她说我是赘婿,是她人生的污点。
白月光回国那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张银行卡砸在我脸上。
“五百亿,够你滚了吧?”
我抱着三岁的女儿,笑了。
够了,太够了。
三个月后,她查到自己的癌症报告,又查到我名下三十七项续命专利。
她红着眼杀到我的海景别墅。
我正在院子里给女儿扎小辫儿。
“你猜我为什么要那五百亿?”
【第一章】
离婚协议书摆在桌上的时候,我正在给女儿热牛奶。
三岁的闺女许念念,小手抓着我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爸爸。
许沁站在客厅中央,身后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律师。
她穿了件我没见过的红裙子,妆容精致,眼神冷淡,像在看一件过期商品。
“签了吧,程砚。”
她把笔丢过来,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滚到我脚边。
我没弯腰捡。
“理由呢?”
“理由?”许沁冷笑一声,“你需要理由?”
她身后的律师递来一份文件,措辞很客气,意思很直白——
程砚先生作为入赘方,婚后无固定收入,无资产贡献,经协商双方同意解除婚姻关系。
我低头看了一眼。
无固定收入。
无资产贡献。
好家伙,这三年我在她许氏集团的实验室里熬了多少个通宵,全成空气了。
念念感觉到气氛不对,小脸皱起来,拽着我的手指不肯松。
“爸爸……”
许沁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闪了闪,但很快就移开了。
“孩子归我。”
这句话让我抬起了头。
“你再说一遍?”
许沁抱起胳膊,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程砚,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拿什么养孩子?跟着你,念念只会吃苦。”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三年前她找到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她查出身体有问题,许家需要一个孩子稳住股权结构。
我是医学院的研究生,专攻分子生物学,简历干净,身体健康,长得也还过得去。
说白了,她需要一个优质基因供体。
我答应了。
不是为了钱,是因为她当时的检查报告上有几项数据很不好看。
我以为我能帮她。
结果孩子生了,我的利用价值到头了。
现在白月光陆彦之回国了,她迫不及待要把我这个“污点”擦干净。
“念念跟我。”我说。
“你——”
“许沁,你可以不要我,但念念,你不配。”
客厅安静了两秒。
许沁的脸色变了。
她不是生气,是那种被冒犯到的错愕。
在她的世界里,我应该感恩戴德地签字走人。
一个入赘的穷小子,有什么资格说“不配”?
“程砚,我给你体面,你别不识抬举。”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啪地拍在茶几上。
“五百亿。”
这个数字让两个律师都愣了一下。
许沁面无表情:“这是你的分手费。拿了钱,带着孩子滚。从今天起,我的世界里没有你这个人。”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
五百亿。
许氏集团市值两千多亿,她一口气拿出五百亿,就为了让我消失。
说实话,这笔钱比我预期的多得多。
我本来以为最多给个几千万打发了事。
五百亿啊。
我低头看了看念念。
念念也在看我,眼睛又圆又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贴着我。
我伸手把银行卡拿起来,揣进了兜里。
“行。”
许沁明显松了口气。
她以为我是为了钱才答应的。
她不知道的是,这五百亿,我确实需要。
但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抱着念念走出许家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
三年了。
这个家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我。
许沁的母亲赵芝兰,从第一天就没给过我好脸色。每次家庭聚餐,我的座位永远在最角落,筷子是旧的,碗是有缺口的。
许沁的弟弟许宏远,当面叫我“姐夫”,背后叫我“种马”。
许沁自己呢?
三年里我们没有单独吃过一顿晚饭。
她太忙了,忙着开会,忙着应酬,忙着跟陆彦之越洋视频。
她不知道念念第一次叫妈妈是什么时候。
是凌晨两点,念念发高烧,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
念念烧得迷迷糊糊,突然开口叫了一声妈妈。
我当时鼻子一酸。
因为她叫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
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分不清谁是妈妈。
对她来说,每天给她泡奶粉、讲故事、擦眼泪的那个人,就是妈妈。
那个人是我。
所以许沁说“孩子归我”的时候,我是真的怒了。
你凭什么?
你连她奶粉喝几段都不知道。
我抱着念念坐进出租车,把银行卡翻出来看了看。
五百亿。
够了。
我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设备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到了到了,三台超算服务器,两套基因测序仪,全到了。就等你的钱到账,我立马给你装上。”
“钱今天到。”
“真的假的?砚哥,你从哪搞来的?你那前岳母不是把你卡都冻了吗?”
“前妻给的分手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前妻给你多少?”
“五百亿。”
又沉默了五秒。
“砚哥,你搁这儿跟我吹呢?”
“没吹。回头你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低头亲了一下念念的额头。
念念已经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拳头攥着我的领口,攥得很紧。
我轻声说:“爸爸带你回家。”
不是许家那个家。
是真正的家。
半山腰一栋海景别墅,是我读研时导师留给我的。
老头子去世前把产权转到了我名下,许家人不知道,许沁也不知道。
我这三年在许氏的实验室里,表面上是打杂的赘婿,实际上一直在做一件事——
破解许沁的基因缺陷。
她有一种极其罕见的基因病变,发病率百万分之一,目前全球没有任何有效治疗方案。
三年前她找我入赘的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
但我知道。
因为我第一次见到她的体检报告,就发现了异常。
那些数据在普通医生眼里只是“偏高”,在我眼里是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不干预,五年之内,她会死。
这就是我答应入赘的真正原因。
不是为了钱。
不是为了许家的权势。
也不是为了什么该死的爱情。
是因为我导师研究了一辈子的课题,就差最后一步临床验证。
而许沁,是最完美的研究样本。
如果我能治好她,就能治好全世界所有同类患者。
但我没想到的是,在这三年里,我看着念念一天天长大,看着她叫我爸爸,看着她摔倒了第一个扑向我——
我不光想治好许沁。
我是真的,把这个家当家了。
可惜她不这么想。
出租车停在半山别墅门口,我抱着念念下了车。
推开门,老周正蹲在院子里抽烟。
他看见我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我身后空无一人的马路,什么都明白了。
“离了?”
“嗯。”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那咱们开干吧。”
院子里堆满了设备箱,三台超算服务器的散热风扇嗡嗡响,像是某种仪器在预热。
我把念念放到屋里的小床上,盖好被子,关上门。
然后走到实验室,打开我存了三年的数据。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密密麻麻的基因序列铺满了整面墙。
老周站在我身后,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都是……”
“许沁的基因图谱。”
“你在许家三年,就为了搞这个?”
“差最后一步了。”
我坐下来,手指落在键盘上。
“五百亿全部投进去,药材、设备、临床试验,一分不留。”
老周张了张嘴,半天冒出一句话:“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她都把你踹了,你还给她治?”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让我滚,我就滚了。
但她的命,我还是想救。
也许是为了念念。
也许是为了导师的遗愿。
也许只是因为我这个人,太轴了。
——
同一时间,许家大宅。
许沁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手里握着一杯红酒。
她妈赵芝兰坐在沙发上,笑容满面地刷着手机。
“沁沁,陆彦之的飞机明天下午两点到。我已经让人去机场接了,鲜花红毯都安排好了。”
许沁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赵芝兰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把那个废物赶走了,你还不高兴?”
“没有。”许沁喝了口酒,“只是觉得……五百亿,给多了。”
“多什么多!”赵芝兰不以为意,“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当初要不是为了念念,谁让那种人进门?一个穷研究生,连辆车都买不起。”
许沁没说话。
她想起程砚走的时候的表情。
很平静。
甚至可以说……松了口气?
她以为他会哭,会闹,会跪下来求她。
毕竟五百亿,够一个普通人挥霍几辈子了。拿了钱还被扫地出门,任谁都会不甘心。
但程砚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抱着念念,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一瞬间,许沁心里有一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但很快就被红酒压下去了。
无所谓。
走了就走了。
陆彦之要回来了。
他才是她等了八年的人。
——
第二天下午,许沁亲自去了机场。
陆彦之从头等舱走出来,西装笔挺,面容俊朗,笑容一如八年前。
“沁沁,我回来了。”
许沁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
“欢迎回来。”
赵芝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恨不得当场宣布婚讯。
陆彦之揽着许沁的肩膀往外走,随口问了一句:“听说你之前结过婚?”
许沁脸色微变,轻描淡写地说:“已经处理了。”
“孩子呢?”
“跟他走了。”
陆彦之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他的助理跟在后面,低声打了个电话:“查一下程砚,许沁的前夫,把他的底细翻出来。”
——
而此刻的我,正在海景别墅里组装实验设备。
念念蹲在旁边,拿着一根扳手当玩具耍。
老周在另一头接线,突然骂了一声:“妈的,这个插件尺寸不对,得重新订。”
“从哪儿订?”
“得从德国那边走,空运最快三天。”
“钱呢?”
“这个插件八百万一套。”
我眼都没眨:“打我卡里扣。”
老周搓了搓手:“砚哥,你是真舍得啊。这五百亿照你这个花法,三个月就见底了。”
“三个月够了。”
“够什么?”
我把最后一根线缆插好,拍了拍手站起来。
“三个月之内,第一批药就能出来。”
老周愣了:“你确定?这种基因病变,全球都没有先例,你三个月——”
“我研究了十年。”我打断他,“在导师的实验室四年,在许家的实验室三年,加上读研的三年。十年的数据,全在这儿。”
我指了指屏幕上的基因图谱。
“缺的从来不是时间,是钱。”
老周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行。你说干就干。”
我们俩在实验室里忙到凌晨三点。
念念早就在小床上睡着了,怀里抱着一只掉了毛的玩具熊。
那只熊是我在地摊上买的,十五块钱。
念念当宝贝一样,走哪儿抱哪儿。
我给她掖了掖被子,看着她的小脸出了会儿神。
这孩子长得像许沁。
五官精致,皮肤白净,眉眼之间有一种天生的灵气。
但性格像我。
倔。
不爱哭。
摔倒了自己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跑。
我蹲在床边,轻声说:“念念,爸爸一定把你妈的病治好。”
不是为了复合。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就是觉得,念念不能没有妈妈。
哪怕这个妈妈,从来没有抱过她。
——
【第二章】
时间过得很快。
五百亿到账后的第一个月,我把钱分成了三份。
一百五十亿,采购全球最顶级的基因测序设备和超算集群。
两百亿,从十七个国家进口珍稀药材和生物制剂。
一百五十亿,预留给后续的临床试验和专利申报。
老周看着流水账,手都在抖。
“砚哥,你这一个月花的钱,比有些上市公司一年的营收还多。”
“花完了再说花完了的事。”
“你就不怕……万一失败了呢?”
我把培养皿放进恒温箱,没回头。
“失败不了。”
不是盲目自信。
是十年的数据告诉我的。
我在导师的实验室里啃了四年的理论基础,在许家的实验室里偷偷做了三年的体外验证,每一组数据我都反复核对过几百遍。
药方已经成型了。
现在缺的只是实际合成和动物实验的验证。
那一个月,我几乎没出过别墅。
白天泡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晚上陪念念玩一会儿,等她睡着了再回去继续干。
老周说我疯了。
也许吧。
但念念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句话就是“爸爸早”,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就够了。
——
许沁那边的日子,过得比我热闹多了。
陆彦之回国后,两个人迅速出双入对,各种高端酒会、慈善晚宴,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许氏千金与海归才俊的世纪重逢”。
赵芝兰逢人就说:“我就说当初那个穷小子配不上我女儿,你看现在,彦之多好。”
许宏远也跟着起哄:“姐,你跟陆彦之什么时候办婚礼?到时候我当伴郎。”
许沁笑着不说话。
她心里是踏实的。
陆彦之回来了,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至于程砚?
她没有再想过这个名字。
直到第四十天的时候。
那天晚上,许沁参加完一个商业论坛,回家后觉得头有点晕。
她以为是喝了酒的缘故,没在意。
第二天早上醒来,流了鼻血。
她擦掉血,照了照镜子。
脸色有点苍白。
她给自己的私人医生打了电话,约了个全面体检。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私人医生的表情很难看。
“许总,您的检查报告有些……指标异常。”
“什么意思?”
“我建议您去做一个更详细的基因检测。”
“基因检测?”许沁皱眉,“你说清楚。”
医生犹豫了很久,最后把报告递过来。
许沁扫了一眼,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有几个红色标注的数值刺痛了她的眼睛。
“这个指标代表什么?”
“代表……您的细胞正在发生异常病变。如果不加干预,病变速度会在六个月内急剧加快。”
“说人话。”
医生沉默了几秒。
“许总,您的基因存在一种罕见的突变型缺陷。通俗来讲……这是一种目前无法治愈的病。”
许沁手里的报告掉在地上。
她愣了很久。
“……多长时间?”
“如果完全不干预的话,乐观估计……三到五年。”
许沁坐在诊室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了一件事。
三年前,程砚入赘的第一个月,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回来,看到程砚在书房里对着电脑皱眉头。
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她随口问了一句:“你在干嘛?”
程砚关掉了屏幕,很自然地说:“在看论文。”
她没再问。
现在想想,那些数据……
她使劲摇了摇头。
不可能。
他一个穷研究生,能看出什么来?
——
许沁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许氏集团的股价跟她的健康状况直接挂钩。如果消息泄露,董事会立刻就会动手。
她只告诉了陆彦之。
陆彦之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握住许沁的手,目光深情:“沁沁,你放心。我在海外有顶级的医疗资源,我帮你找全世界最好的专家。”
许沁靠在他肩膀上,第一次露出了脆弱的表情。
“彦之,我怕。”
“有我在。”
这句话让许沁安心了不少。
但她不知道的是,陆彦之回到自己的公寓后,第一件事不是查医疗资源。
而是打了一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许沁这种病,保险能不能赔。另外,许氏的遗产继承条款是怎么写的。”
电话那头的助理问:“陆总,您这是……”
“问你查你就查。”陆彦之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他的眼神跟刚才在许沁面前完全不同。
温柔没了。
剩下的,是精密的计算。
——
第四十五天。
我的实验取得了阶段性突破。
第一轮动物实验的数据回来了,基因修复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七。
老周看到数据的时候,烟都掉了。
“百分之八十七??你确定这不是仪器故障?”
“跑了三遍,数据一致。”
“卧槽……”老周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砚哥,你真是个疯子。”
我没功夫跟他感慨,马上启动了第二轮实验。
如果第二轮数据能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以上,就可以进入人体试验的准备阶段了。
那天晚上,我难得早收工,陪念念在院子里看星星。
念念坐在我腿上,小手指着天上:“爸爸,那个是什么?”
“那是北斗七星。”
“北头柒星?”
“对。很亮的那七颗。”
“爸爸,妈妈在哪里?”
我愣了一下。
念念很少问这个问题。
她太小了,对妈妈这个概念是模糊的。在许家的三年里,许沁跟念念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个小时。
但她还是会问。
孩子是天生会想妈妈的。
我摸了摸她的头:“妈妈在很远的地方,在忙很重要的事情。”
“妈妈不要念念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来。
我吸了口气,笑着说:“怎么会。妈妈很爱念念,只是暂时不能来看你。”
念念哦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
她把脸埋进我胸口,很快就睡着了。
月光洒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我看着她,心里想了很多。
许沁你可以不要我。
但你得活着。
念念长大以后,我会告诉她,你有一个很厉害的妈妈。
我不会让她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孩子。
——
第五十天。
许沁的身体状况开始加速恶化。
她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
化妆也遮不住脸上的病态苍白。
她开始频繁地流鼻血,偶尔还会突然眩晕。
陆彦之找来了三个国际专家团队,会诊了两轮。
结论一模一样:目前没有任何有效的治疗方案。
许沁从会诊室出来的时候,双腿发软,差点没站住。
陆彦之扶着她,嘴上说着安慰的话。
但那天晚上,他的助理带来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许氏集团的遗产继承条款,已经查清楚了。
如果许沁身故,作为合法配偶,陆彦之可以继承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
折合人民币——
七百亿。
陆彦之看着这个数字,嘴角缓缓上扬。
他拿起手机,给许沁发了条消息:“沁沁,早点休息,一切有我。”
配了一个爱心表情。
——
第六十天。
我的实验室里。
第二轮动物实验结束了。
基因修复率:百分之九十一。
老周看到数据的时候,直接坐在了地上。
“成了?”
“成了。”
“能用在人身上了?”
“还需要最后一步——合成药剂,做稳定性测试。大概还需要一个月。”
“一个月……”老周站起来,在实验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突然转过头看着我,“砚哥,你是为了你前妻才搞这些的吧?”
我没说话。
“五百亿,全砸在这里面了。你要是成功了,救的是她的命。你要是失败了,你连给念念买奶粉的钱都没有。”
“不会失败。”
“我不是问你会不会失败!”老周声音大了起来,“我是问你——值不值得?!”
他指着门外的方向:“那个女人把你当破鞋一样甩了!她连念念的抚养权都不想给你!你现在倾家荡产给她续命?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拿起一个培养皿,对着灯光看了看。
里面的细胞样本在培养液中缓慢分裂,像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
“老周。”
“嗯?”
“你知道我导师为什么把这套研究留给我吗?”
“为什么?”
“因为他也有个女儿。”
我把培养皿放下,声音很平静。
“他女儿二十三岁那年确诊了同类基因病变。他研究了二十年,没来得及做出来,人先走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
老周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答应过他,这个课题,不能断在我手里。”我说,“许沁是最合适的临床对象。她的基因型跟导师女儿的几乎完全吻合。如果我能治好她,就意味着这一类患者,以后都有救了。”
我看着老周的眼睛。
“所以你问我值不值得?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这是我活着的意义。”
老周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最后他把烟掐了,走到工位前坐下。
“操。那还等什么。干活。”
——
第七十天。
许沁的头发掉了将近三分之一。
她不得不戴上了假发。
公司的人开始议论纷纷。
她的私人医生偷偷告诉她:“许总,您的病变速度比预期快得多。按照目前的情况,三到五年的预估可能过于乐观了。”
许沁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很陌生。
她给陆彦之打了电话。
“彦之,那些专家还有没有别的方案?”
“沁沁,我正在联系一位美国的基因学教授,据说他在这个领域有些新进展。你别急,给我点时间。”
“好。”
挂了电话,许沁翻开了手机通讯录。
她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秒。
程砚。
她没有删他的号码。
不是因为舍不得,只是忘了。
她想起三年前,程砚刚入赘的时候,有一次她生理期疼得厉害,蜷在沙发上。
赵芝兰说多喝热水。
许宏远说别夸张了。
陆彦之在电话里说开完会就来看她。
程砚什么都没说。
他端了一碗熬好的红糖姜茶放在她面前,又拿了个热水袋裹上毛巾,放在她肚子上。
然后默默走开了。
那碗姜茶熬了多久,她不知道。
但味道她记得。
是甜的。
许沁把手机锁了屏。
不想了。
都过去了。
——
第八十五天。
最后一批珍稀药材到货了。
我花了三天三夜没合眼,完成了药剂的合成。
一支透明的针剂,在灯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蓝色光泽。
老周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
“基因修复针剂。代号GR-7。”我举着针剂,手很稳,“稳定性测试已经通过了。理论上,一个疗程三针,可以将病变细胞的修复率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百分之九十五……那就是……”
“治愈。”
老周的眼眶红了。
他是我导师的学生,也是看着导师女儿一步步衰弱到去世的。
十年了。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我把针剂锁进恒温柜,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填写专利申报材料。
三十七项核心专利。
涵盖基因检测、药物合成、治疗方案的完整链条。
全部以我个人名义申报。
老周看到申报表上的估值栏,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你这三十七项专利,保守估值多少?”
“不好说。”
“大概呢?”
我想了想:“如果全部商业化,大概值两千到三千亿吧。”
老周手里的杯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你他妈在逗我?!”
“你觉得一项能从基因层面治愈罕见病的技术值多少钱?”
老周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我没理他,继续填表。
五百亿换三千亿。
许沁永远不会知道,她甩给我的分手费,被我翻了六倍不止。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药做出来了。
她可以不死了。
——
第九十天。
三个月整。
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老周发来的。
“砚哥,你看看今天的新闻。”
我点开链接。
标题是:《许氏集团CEO许沁疑似重病,股价暴跌12%》。
配图是许沁出席活动的照片,瘦了一圈,面色蜡黄,假发都遮不住的憔悴。
我看了三秒,关掉了新闻。
然后我把念念从幼儿园接了回来。
“念念,爸爸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去哪里?”
“去看妈妈。”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
“真的。”
念念高兴得在沙发上蹦了三圈,然后跑进房间翻出了那只掉毛的玩具熊。
“念念要把小熊送给妈妈!”
我看着她,笑了。
但没有马上去。
因为还有一件事需要确认。
那天晚上,我打开了一个加密邮箱。
里面有一封邮件,是一个月前我匿名委托的调查公司发来的。
标题是:《陆彦之背景调查报告》。
我点开。
看完之后,我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准备好了吗?”
“随时。”
“明天,去许家。”
——
【第三章】
许家大宅的门,我有三个月没踏进来了。
门口的保安换了一批。
新来的保安不认识我,伸手拦住。
“先生,请问您是?”
我抱着念念,身后的老周拎着一个银色的恒温箱。
“程砚。找许沁。”
保安翻了翻访客名单,没找到这个名字。
“抱歉先生,您不在名单上,不能——”
“打电话进去问。”我说,“就说程砚来了,带着念念。”
保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内线。
电话那头传来赵芝兰尖锐的声音:“谁?程砚?那个废物来干什么?让他滚!”
保安挂了电话,面露难色。
我低头看了看念念。
念念穿着我新买的小裙子,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小脸干干净净的,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掉毛的玩具熊。
她正努力地踮脚往门里面看。
“爸爸,妈妈在里面吗?”
“在。”
“那为什么不让进?”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我蹲下来,把念念放在地上。
“念念乖,站在这里等爸爸一会儿,好不好?”
“嗯!”
我站起来,对保安说:“麻烦再打一次。这次说——我有许沁的救命药。”
保安被这句话镇住了,愣了两秒,又拨了内线。
这次接电话的不是赵芝兰,是许沁的助理。
助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说:“让他进来。”
大门打开了。
我弯腰抱起念念,走了进去。
三个月不见,许家的院子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修剪精致的花草和过分阔气的水晶喷泉。
但客厅里的人,变了。
许沁坐在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毯子。
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许氏CEO,红裙利落,目光锐利。
现在她整个人瘦了至少十五斤。
颧骨突出,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头发稀疏得连假发都快撑不起来了。
唯一没变的是她的眼神。
依然冷。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甚至变得更冷了。
“你来干什么?”
赵芝兰站在她身后,胳膊抱着,表情像看到了一只闯进客厅的野狗。
“程砚,你还有脸来?拿了五百亿还不够?”
许宏远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游戏手柄,嘴里叼着棒棒糖,看见我就笑了。
“哟,姐夫……哦不,前姐夫,好久不见。怎么着,钱花完了来借钱?”
我没看他们。
我的眼睛只看着许沁。
和她怀里——
什么都没有。
她的怀里空空的。
这三个月,她没有问过念念一次。
念念在我怀里,小手攥着玩具熊,歪着头看着许沁。
“妈妈?”
这一声叫出来,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许沁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看着念念,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念念举起玩具熊,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这是念念的小熊。送给你。”
许沁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她伸出手,想接,但中途停住了。
然后缩回去。
“程砚,你带她来干什么。”
语气依旧硬,但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把念念放下来,让她站在地上。
然后我转过头,对老周点了点头。
老周上前一步,把恒温箱放在茶几上,打开。
箱子里,三支透明的针剂整齐排列,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泽。
“这是什么?”许沁皱眉。
“你的药。”
许沁愣了。
赵芝兰一把冲上来:“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什么药?你一个穷研究生能搞出什么药?沁沁的病,全世界的专家都说治不了——”
“全世界的专家说治不了,”我打断她,“因为全世界的专家没有我的数据。”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GR-7基因修复针剂的完整实验报告。两轮动物实验数据,基因修复率百分之九十一。”
“三十七项核心专利,已经进入申报流程。”
“一个疗程三针,理论治愈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客厅里鸦雀无声。
赵芝兰嘴巴张着,合不上。
许宏远手里的棒棒糖掉在了地上。
许沁盯着那份报告,手指在发抖。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飞速扫过那些数据。
她看不懂大部分内容,但有几个关键数字她能理解。
基因修复率:91%。
细胞活性恢复率:89%。
副作用发生率:0.3%。
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清楚。
她的私人医生说过,如果有一种药物能将基因修复率稳定在75%以上,就足以控制病情。
而眼前这组数据——
远超75%。
许沁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冷漠。
不是轻蔑。
是震惊。
是不可置信。
是三年来她第一次认真地、仔仔细细地看着我这张脸。
“你……你怎么做到的?”
“十年。”我说,“我研究了十年。”
“十年?你在许家才三年——”
“读研三年,导师实验室四年,你家三年。够了。”
许沁的嘴唇在抖。
“你在我家那三年……你不是在混日子?”
“我在你的实验室里,用你的设备,做你的基因图谱分析。你以为我每天泡在那里是因为喜欢加班?”
许沁身体一僵。
她想起来了。
三年里,程砚确实每天都待在公司的生物实验室里。
她以为他只是不想回家面对尴尬的家庭关系,所以躲在实验室里混时间。
赵芝兰还嘲笑过:“那个废物天天窝在实验室里装忙,连杯茶都不会泡。”
现在看来——
他不是在装忙。
他在救她的命。
“五百亿。”我看着许沁,声音很平静,“你给我的分手费。全部投进了这个项目。设备、药材、超算集群,一分不剩。”
“你……”许沁猛地站起来,毯子滑落在地上,露出她瘦得脱形的身体。
“你把五百亿……全花了?!”
“全花了。”
“你疯了吗?!”
“也许吧。”
许沁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骂我。
但骂不出来。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五百亿全部投进了这个项目,那程砚这三个月,是拿什么养念念的?
她看了一眼念念。
念念穿得干干净净,但裙子是最普通的款式,小鞋子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那只玩具熊更不用说了,毛都快掉光了。
程砚抱着孩子来的时候,开的是出租车。
五百亿全砸进了实验室。
他自己和女儿的生活费,可能连念念幼儿园的学费都是东拼西凑的。
许沁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但她使劲忍住了。
“你凭什么觉得这药有用?”她的声音还是硬的,但已经没了刚才的锋利,“动物实验跟人体试验是两回事,你——”
“所以我来了。”我打断她,“你是最合适的临床对象。你的基因型跟我导师女儿的几乎完全吻合。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注射第一针。”
“不行!”赵芝兰突然尖叫起来,“谁知道你这针里装的是什么?万一是毒药怎么办?”
许宏远也跟着嚷嚷:“就是!你是不是想谋杀我姐,好抢许家的财产?”
我转头看了许宏远一眼。
就一眼。
许宏远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我眼睛里没有怒气,但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是那种在实验室里盯着数据看了上万个小时之后,眼睛里沉淀下来的、绝对冷静的光。
“许宏远,”我说,“你如果再说一句话,我就把你大学找人代考的事情捅到教务处。我留了证据。”
许宏远脸色瞬间惨白。
赵芝兰张了张嘴,被许沁的助理拉到了一边。
客厅里重新安静了。
许沁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腰,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完之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给我打。”
“沁沁!”赵芝兰叫起来。
许沁睁开眼,声音平静而坚决:“妈,我自己的命,我自己做主。”
我从恒温箱里取出第一支针剂。
走到许沁面前。
“可能会有轻微的发热反应,持续两到三个小时。”
“嗯。”
“三天后打第二针,一周后打第三针。三针之后做一次全面检测。”
“好。”
我消毒,进针。
淡蓝色的药液缓慢注入她的静脉。
许沁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注射完毕后,我拔出针头,贴上止血棉。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你可能会觉得全身发热,这是正常反应。多喝水,不要吹空调。”
许沁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准备走。
念念一直乖乖站在旁边。
看到我要走了,她跑到许沁面前,踮起脚,把那只掉毛的小熊塞进了许沁的手里。
“妈妈,小熊给你。念念让小熊陪妈妈。”
许沁低头看着女儿的脸。
那双眼睛,又圆又亮,跟三年前出生时一模一样。
许沁的手攥紧了小熊,指节发白。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眼眶红了。
我抱起念念,走出了许家大门。
走出去的时候,我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哽咽。
是许沁的。
我没有回头。
——
【第四章】
第一针注射后的第二天,许沁的私人医生就发现了异常。
不是坏的异常。
是好的。
“许总,您的细胞活性指标……上升了。”
医生拿着检测报告,手都在抖。
“昨天还是0.37,今天变成了0.52。这种上升速度,在我从医二十年的生涯里,从来没见过。”
许沁看着报告上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0.37到0.52。
一天之内。
她学过基础的生物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体内正在死亡的细胞,正在被修复。
程砚的药……是真的有用。
她拿起手机,翻到程砚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三秒。
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
当天晚上,陆彦之来了。
他带了一束花,笑容温柔。
“沁沁,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陆彦之坐下来,随手翻了翻茶几上的文件。
他看到了那份GR-7的实验报告。
翻了两页,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程砚送来的。”
“程砚?”陆彦之的笑容僵了一瞬,“你的前夫?”
“他说他研究了十年,做出了一种基因修复针剂。昨天给我打了第一针。”
陆彦之的表情变化很微妙。
先是惊讶,然后是思索,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警惕。
“沁沁,你怎么能随便让人给你注射不明药物?”他放下报告,语气关切,“这个程砚就是个穷研究生,他哪来的能力做这种研究?万一有什么副作用——”
“我的细胞活性指标一天之内从0.37上升到了0.52。”
许沁的声音很平静。
陆彦之愣住了。
许沁看着他:“彦之,你找了那么多国际专家,有谁能做到这个数字?”
陆彦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当然做不到。
因为他根本没认真找。
他联系的那些专家,确实都是这个领域的权威。但他给助理的指示是——“让专家出一份‘目前无法治疗’的报告就行。费用照付。”
他需要许沁的病是“不治之症”。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许沁去世后顺理成章地继承股权。
而现在,一个他完全没放在眼里的前赘婿,突然杀出来说能治好?
陆彦之心里警铃大作。
但他脸上依然挂着完美的笑容。
“那太好了。如果真的有效,那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他握住许沁的手,“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许沁嗯了一声,没有多想。
她不知道的是,陆彦之回去之后,立刻打了一通电话。
“帮我查程砚。查他这三个月在做什么,查他的实验室在哪儿,查他所有的研究资料。”
“另外——”
他的声音降低了。
“找人,想办法把他那个什么GR-7的数据搞到手。”
——
第九十三天。
我打了第二针。
许沁的身体反应比第一针更明显。
注射后六个小时,她发了一场高烧,体温飙到39.5度。
赵芝兰在旁边急得要死,一边打120一边骂:“我就说不能信那个废物!毒药!这是毒药!”
许沁的助理赶紧给我打了电话。
“程先生,许总烧到39.5了——”
“正常。”我说,“这是第二针的强化反应。免疫系统正在对修复后的细胞进行识别确认。烧四到六个小时就会退。”
“但是——”
“如果你信不过我,可以抽血检测。你会发现她的白细胞数量在快速上升,但没有炎症指标。这不是感染性发烧。”
助理照做了。
抽血结果出来后,许沁的私人医生当场愣在原地。
“他说的……完全正确。白细胞活跃但无炎症反应。这是……免疫系统在重建?”
六个小时后,许沁的烧退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赵芝兰还想唠叨,被她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许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多了一点血色。
不多,但有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好像……掉得没那么厉害了。
——
第九十五天。
许沁做了一次全面体检。
结果出来的时候,她的私人医生在诊室里站了五分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许沁问。
医生把报告递过来,手在抖。
“许总……您的基因病变指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七。”
许沁猛地站起来。
“多少?”
“百分之四十七。两针下去,病变速度不仅被遏制住了,而且在逆转。按照这个趋势,第三针之后,您的基因修复率很可能达到——”
“达到多少?”
“百分之九十以上。”
医生看着许沁,声音都在颤:“许总,这在医学史上是不可能发生的。但它确实发生了。那个叫程砚的人……他到底是什么人?”
许沁站在诊室里,手里攥着报告,手指发白。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的那些画面。
程砚每天在实验室里待到深夜。
程砚默默端来的红糖姜茶。
程砚凌晨两点抱着发烧的念念在医院走廊来回走。
程砚把五百亿全部砸进实验室,自己和女儿过着最朴素的日子。
“你骗我五百亿,就是为了给我续命?”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炸开了。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从眼角滑下来。
滴在报告上。
晕开了一个圆圈。
——
【第五章】
许沁从医院出来之后,没有回家。
她让司机直接开去了半山。
她查到了程砚的地址。
不是别人告诉她的,是她自己查的。
当许氏集团的CEO想要查一个人的住址,不需要花超过十分钟。
但她没有提前打电话。
车停在那栋海景别墅的门口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半山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橘红色。
许沁下了车,站在铁门外。
院子里的画面让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满院子的设备。
三台落地式服务器的散热风扇在嗡嗡响,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角落里堆着成箱的药材和试剂,标签上写着她看不懂的英文代号。
院子中央摆了一张小桌子。
程砚坐在桌旁,正在给念念喂饭。
白粥,一碟咸菜,半根玉米。
念念用勺子舀粥,舀得到处都是,程砚耐心地帮她擦嘴,一边擦一边笑。
“念念,勺子要这样拿,对,握住——”
“爸爸,好烫。”
“爸爸帮你吹吹。”
程砚凑过去,认认真真地吹了三下。
念念咧着嘴笑了,小脸上全是幸福。
许沁站在铁门外,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白粥。咸菜。半根玉米。
五百亿花光了。
给她续命了。
他自己和女儿,吃的是这个。
许沁的手抓紧了铁门的栏杆,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铁门的嘎吱声惊动了院子里的父女俩。
念念第一个抬头,看见许沁的那一瞬间,眼睛一下子亮了。
“妈妈!!”
她跳下椅子就往这边跑,速度快得差点摔倒。
程砚伸手想拦,没拦住。
念念一头扎进了许沁的腿里,小手紧紧抱住,仰着脸笑,嘴角还沾着米粒。
“妈妈!妈妈来看念念了!”
许沁的膝盖一软,直接蹲了下来。
她伸手抱住念念,紧紧的,紧紧的。
念念的身上有一股奶香味,混着白粥的味道。
很小。
很暖。
很真实。
她的眼泪没忍住,掉下来了。
“妈妈你哭了?”念念的小手摸上许沁的脸,“妈妈不哭,念念给你小熊。”
“念念……”许沁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对不起。”
念念歪着头,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说对不起。
三岁的孩子不懂这些。
她只知道妈妈终于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程砚站在桌旁,手里还拿着给念念擦嘴的纸巾。
他看着蹲在地上抱着女儿哭的许沁,没有说话。
等许沁哭够了,擦了擦眼睛站起来,他才开口。
“进来坐吧。”
语气很平。
不冷不热。
像招待一个普通的客人。
许沁抱着念念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那些设备和试剂。
她是做企业的,对数字敏感。
这些设备和药材的价值,光凭目测就知道是天文数字。
“这些……都是用那五百亿买的?”
“嗯。”
“全部?”
“一分不剩。”
许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张小桌子上的白粥和咸菜。
“那你们……”
“吃得饱。”程砚端起念念的碗,“念念不挑食。”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是一根羽毛。
但它精准地砸在了许沁心里最疼的那个地方。
她在许家的时候,一顿晚饭的开销可能就是普通人一个月的收入。
而她的女儿,在这里吃白粥和咸菜。
因为她的爸爸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给她的妈妈续命上。
许沁用力咬住了下唇。
不是生气。
是恨自己。
她跟着程砚走进了别墅。
客厅很简单,家具不多,但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放着念念的小床、小书架和一堆绘本。
墙上贴着念念的画。
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
一个高高的人牵着一个矮矮的人,旁边还有一个虚虚的人影。
高高的人旁边写着“爸爸”——字是程砚握着念念的手写的。
矮矮的人旁边写着“念念”。
虚虚的人影旁边,没有字。
但许沁知道那是谁。
她的鼻子又酸了。
程砚给她倒了杯水。
白开水。
许沁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她说:“检查结果出来了。”
“嗯。”
“病变指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七。”
“在预期范围内。”
“医生说第三针之后,修复率可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应该可以。”
许沁抬起头看着他。
“程砚。”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在做这些。告诉我你在救我的命。告诉我那三年你在实验室里不是在混日子。”
程砚坐在她对面,想了想。
“说了你会信吗?”
许沁哑了。
她不会信。
三年前的她,不会信。
在她眼里,程砚就是一个没本事的入赘男人,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
哪怕程砚当面告诉她“我在研究你的基因,我在救你的命”,她也只会觉得这是一个穷小子想赖在有钱人家不走的借口。
她不会信。
她太自以为是了。
“对不起。”许沁第二次说出这个词。
程砚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低头收拾桌上的碗筷。
“三天后来打第三针。打完之后做一次全面检测。如果数据达标,后续只需要每半年复查一次就行。”
他的语气就像在交代一个患者的治疗方案,公事公办。
许沁握着水杯,手指收紧。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的冷漠,三个月的绝情,一句“对不起”能换来什么?
她清楚地知道——什么也换不来。
“我可以抱抱念念吗?”她问。
“她是你女儿。”程砚说,“不用问我。”
许沁蹲下来,张开双臂。
念念咯咯笑着扑进来。
“妈妈以后常来看念念好不好?”
“好。”许沁的声音碎了,“妈妈以后常来。”
念念开心得在她怀里蹭来蹭去。
程砚站在一旁,看着母女俩,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许沁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程砚。”
“嗯。”
“那五百亿……我可以再给你。”
“不用。”
“你和念念不能这样过——”
“不用。”他说第二遍的时候,语气稍微重了一点,“许沁,你的钱留着治你自己的病。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他关上了门。
许沁站在门外,听到门里面传来念念的声音。
“爸爸,妈妈怎么走了?”
“妈妈要回去休息了。她身体不好。”
“那念念明天能去找妈妈吗?”
“以后可以。”
“真的吗?”
“嗯。”
许沁靠在墙上,捂着嘴,无声地哭了很久。
——
她上了车,让司机开回家。
一路上她都在想一件事。
程砚说的“十年”。
读研三年,导师实验室四年,她家三年。
也就是说,程砚从认识她之前就已经开始了这项研究。
而他入赘的真正目的——
根本不是为了当赘婿。
是为了近距离获取她的基因数据。
她想起了那些夜晚。
程砚在实验室里加班的背影。
程砚对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皱眉头的样子。
程砚在她熟睡后轻手轻脚取走她体检报告的动作。
她一直以为他是在偷懒、在躲清闲。
她从来没想过,那个在她眼里最没用的男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在拼命救她命的人。
许沁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活得像个笑话。
最爱她的人,她赶走了。
不爱她的人,她迎了回来。
——
回到许家,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陆彦之坐在沙发上等她。
“沁沁,你去哪了?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
“去了一趟程砚那里。”许沁把包放下,没有刻意隐瞒。
陆彦之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去找他干什么?”
“看检查结果。他的药确实有效,病变指标下降了快一半。”
陆彦之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温柔。
“那太好了。只要你能好起来,什么都好。”
他站起来,走到许沁面前,握住她的手。
“不过沁沁,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
“程砚这个人……你觉得他的动机,真的只是为了治病吗?”
许沁皱眉。
陆彦之继续说:“你想想,他入赘三年,偷偷收集你的基因数据。离开之后,又突然拿出所谓的‘救命药’找上门。他手里有三十七项核心专利,随便一项就价值连城。”
“你不觉得……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吗?”
许沁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他可能只是想——”
“想什么?想用救你的名义,重新回到许家?回到许氏集团?沁沁,他的专利如果跟你的基因绑定,那许氏就永远离不开他。这比当赘婿划算多了。”
陆彦之的声音很轻,很理性,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播撒着怀疑的种子。
许沁没有说话。
陆彦之走到她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力度温柔。
“我不是说他一定有什么不好的目的。只是提醒你,小心一点。毕竟……你现在是最脆弱的时候。”
许沁闭上眼睛。
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程砚为你花了五百亿,自己吃白粥和咸菜,他不可能有别的目的。
另一个声音说:可如果他真的只是为了治病呢?为了导师的遗愿?为了学术成就?那他救的是“病”,不是“你”。
哪一个才是真的?
她不知道。
“我累了。”她说,“我先休息了。”
陆彦之松开手,笑着说:“好,早点休息。”
他目送许沁上楼,然后脸上的笑容一收,拿起手机,退到阳台上。
“查到了吗?程砚的实验室。”
电话那头:“查到了。半山海景别墅,门禁不严。”
“他的研究数据在哪?”
“应该在他的主服务器里,加了密。”
“能搞到吗?”
“难度很大。他用的是军用级加密协议。”
陆彦之的手指在阳台栏杆上轻轻敲了三下。
“那就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让许沁亲自要。”
——
【第六章】
第九十八天。
第三针的日子到了。
许沁独自来的。
没带助理,没带赵芝兰,连司机都让停在了山脚。
她一个人走上半山。
推开别墅的铁门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老周不在,念念在屋里午睡。
程砚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对着屏幕敲键盘。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
“嗯。”
许沁在他对面坐下。
实验室不大,但是很整齐。每一样器材都摆放得一丝不苟,标签朝外,瓶盖拧紧。
这是一个做事极其严谨的人的工作空间。
程砚从恒温柜里取出最后一支针剂。
“准备好了吗?”
“嗯。”
消毒,进针。
最后一支淡蓝色的药液缓缓注入。
许沁看着针管里的液体一点一点减少,忽然问了一句。
“程砚,你导师叫什么名字?”
程砚的手顿了一下。
“林正山。”
“他女儿呢?”
”……林若。“程砚的声音低了一点,”比我大两岁。确诊的时候我刚进实验室,走的时候我研二。“
”你们……关系好吗?“
程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针拔出来,贴好止血棉,然后把针管放进废弃容器里。
做完这些之后,他才开口。
”师姐是个很好的人。“他的语气很平,”她确诊之后没有哭,反而安慰林老师说‘没事的,爸,不就是基因嘛,你研究了一辈子,肯定能搞定的’。“
”后来呢?“
”后来没搞定。“程砚说,”林老师比她先走了。累死的。“
许沁沉默了。
”师姐走的那天晚上,我在ICU门口坐了一夜。“程砚看着窗外,”她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小砚,别断。’“
别断。
这两个字的重量,许沁现在才真正感受到。
十年。
从林若到许沁。
从导师的女儿到自己的前妻。
一条研究的线,一条生命的线,程砚用十年的时间把它们接在了一起。
他不是为了她。
也不仅仅是为了她。
他是为了所有跟林若一样的人。
而她恰好……也是其中之一。
许沁的眼眶又热了。
但这次她没有哭。
她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三十七项专利,你打算怎么处理?“
”全部公开。“
”什么?“
”专利公开,技术共享。把授权费降到最低,让所有需要的人都用得起。“
许沁愣住了。
三十七项专利,保守估值两三千亿。
如果走商业化路线,程砚可以成为全球生物医药领域最有钱的人之一。
但他要公开。
”你疯了?“许沁脱口而出。
程砚笑了一下。
这是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带着释然的笑。
”也许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半山的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带着海的咸味。
”许沁,你知道全球有多少同类患者吗?“
”多少?“
”官方统计是四万七千人。但实际数字可能是这个的十倍以上。因为大部分人根本确诊不了,在发现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如果我把专利锁起来,一支针剂定价一个亿,我确实能赚很多钱。但那四十多万人里,有多少人能拿出一个亿?“
”林若拿不出。“
”她爸拿不出。“
”如果我当年也拿不出呢?“
许沁说不出话了。
程砚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很平静。
”钱会有的。“他说,”药出来了,找投资、找政府合作、走公共医疗体系,路很多。慢一点,但走得正。“
”五百亿我花了,我不后悔。因为这笔钱买到的不只是你的命,是一整条技术链的验证。从这条链上可以延伸出更多的研究,治更多的病,救更多的人。“
”所以你问我五百亿值不值。“
他看着她。
”太值了。“
——
许沁从别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山路上没有路灯,但月光很亮。
她走得很慢。
脑子里全是程砚的话。
走到山脚的时候,司机已经等了很久了。
”许总,上车吧。“
许沁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做了一个决定。
但在执行之前,她还需要确认一件事。
——
第二天,许沁没有去公司。
她让助理找来了许氏集团法务部的主管。
”帮我查一个人。“
”谁?“
”陆彦之。“
法务主管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三天后,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摆在了许沁的办公桌上。
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用了整整两个小时。
翻完之后,她坐在办公椅上,一动不动。
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冰冷,从冰冷变成……杀意。
报告上写的东西很多。
陆彦之在海外的三家空壳公司。
他与许氏竞争对手私下接触的通话记录。
他八年前离开的真正原因——不是什么”理想“和”深造”,而是他卷入了一桩金融诈骗案,用留学的名义跑了。
他的助理替他查询的许氏遗产继承条款。
以及最关键的一条——
他联系的那些“国际专家”,没有一个真正给许沁做过治疗方案。
所有人出具的都是同一种结论:无法治愈。
而给这些专家付费的账户,来自陆彦之自己的私人基金。
他在等她死。
许沁握着报告的手,指骨发白。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起电话。
“帮我联系程砚。”
——
【第七章】
程砚接到许沁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念念洗澡。
念念在澡盆里扑腾,水花溅了他一脸。
手机响了,他擦了擦手,接起来。
“许沁。”
“程砚,我需要见你。”
声音绷得很紧,不像平时的冷淡,倒像是在极力压制某种情绪。
“什么事?”
“当面说。”
程砚皱了下眉。
“我在给念念洗澡,你等——”
“我已经在你门口了。”
程砚一愣,走到窗边往外看。
许沁的车确实停在铁门外面。
车灯没关,她一个人站在门口,夜风吹着她的头发——是真头发,不是假发了。第三针的效果已经开始显现,她的头发在慢慢长回来。
但她的脸色不好。
不是病态的不好。
是怒极的不好。
程砚把念念从澡盆里捞出来,擦干裹上浴巾,放在沙发上递给她遥控器。
“念念,自己看会儿动画片。”
“好!”
他走到门口,把铁门打开。
许沁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二话不说塞到他手里。
“看看这个。”
程砚拆开纸袋,里面是一份调查报告。
他翻了几页。
翻到陆彦之的空壳公司那一段时,他的动作慢了一点。
翻到专家付费账户那一段时,他的表情变了。
翻完最后一页,他把报告合上,还给许沁。
“你早就知道了?”许沁盯着他的脸。
“不全知道。”程砚说,“三个月前我委托调查公司查过他的背景,查到了他的空壳公司和金融诈骗案的前科。但专家那件事……我没有查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会信。”
许沁被噎了一下。
程砚看着她:“你跟陆彦之的感情基础是八年。你跟我的关系基础是三年入赘。三个月前我刚被你赶出家门。我那个时候告诉你,你的白月光在等你死好继承你的财产——你觉得你会信谁?”
许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三个月前的她,一定会觉得这是程砚为了回到许家编造的谎言。
“所以你选择先做出药来。”许沁说,声音有些发涩。
“嗯。药是最好的证据。当你的病能治好,陆彦之的那些布局就全成了废棋。他等不到你死,那些空壳公司和继承条款就毫无意义。”
“你不需要揭穿他。你只需要活着。”
“他就输了。”
许沁看着程砚。
月光下,他的轮廓很清瘦。这三个月节衣缩食的日子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但他的眼睛很亮。
“程砚。”
“嗯。”
“你帮我。”
“帮你什么?”
“把陆彦之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清出去。”
程砚看了她三秒钟。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许家会乱。股价会再跌一轮。你妈和你弟会闹。”
“我知道。”许沁的声音很稳,“我已经错了太多。不能再错了。”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下头。
“行。”
他转身回到屋里,从书架上抽出一个U盘。
“这是我三个月前查到的资料。陆彦之在海外的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资金流向,还有他跟你竞争对手的通话录音。跟你手里的报告合在一起,证据链就齐了。”
许沁接过U盘,攥在手心里。
“还有一件事。”程砚说。
“什么?”
“念念后天有幼儿园的亲子活动日。她想让你去。”
许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是真的笑了。
三个月来,第一次。
“好。”
——
【第八章】
两天后。
许氏集团的会议室里。
一场临时董事会正在召开。
许沁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沓文件。
陆彦之坐在她左手边,表情从容。
赵芝兰和许宏远没有到场。这是许沁刻意安排的——她不想让他们搅局。
董事们到齐之后,许沁开口了。
“今天临时开会,是因为我有一件事要通报各位。”
她的目光扫过会议室,最后停在陆彦之脸上。
“关于陆彦之先生。”
陆彦之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蜷了一下。
许沁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了第一页——陆彦之在海外注册的三家空壳公司的工商信息。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二页——这三家公司与许氏竞争对手的资金往来记录。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第三页——陆彦之八年前涉嫌金融诈骗案的法院存档。
会议室彻底炸了。
陆彦之的脸色终于变了。
但他反应很快,立刻露出一个无辜又委屈的表情。
“沁沁,这些都是被人歪曲的——”
“第四页。”许沁按下翻页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录音的波形图。
然后,会议室里响起了陆彦之的声音。
“帮我查一下,许沁这种病,保险能不能赔。另外,许氏的遗产继承条款是怎么写的。”
声音很清楚。
清楚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陆彦之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许沁关掉录音,站起来。
“陆彦之。”
她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你回国的目的,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我的病。你等着我死,然后吞掉许氏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七百亿。”
“这些证据,已经同步提交给了检察院和证监会。你的空壳公司涉嫌关联交易和利益输送,你的金融诈骗前科也在重新审查中。”
“从现在起,你跟许氏集团没有任何关系。保安会送你出去。”
陆彦之坐在椅子上,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
他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每一个他想到的辩解都被那段录音堵得死死的。
“沁沁……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许沁说。
她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器。
两个保安推门进来。
陆彦之看着那两个保安,又看了看会议室里其他董事的眼神。
那些眼神里没有同情。
只有厌恶。
他的腿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不能这样对我……”他的声音变得尖锐和扭曲,“我为了你放弃了海外的一切——”
“你为了七百亿放弃了做人的底线。”许沁低头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自己走,还是让人拖?”
陆彦之的最后一丝体面在这一刻碎得渣都不剩。
他被保安架起来往外拖的时候,双腿发软,几乎是脚后跟在地板上拖出了两道痕迹。
嘴里喃喃自语:“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隔音很好。
但还是隐约能听到走廊里传来的崩溃的哭喊。
许沁站在主位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面对董事们。
“接下来,我有第二件事要宣布。”
她换了一页投影。
屏幕上出现了GR-7的专利信息——三十七项核心专利,申报人:程砚。
“这是治好我的药。”许沁说,“研发者是我的前夫程砚。他用了十年时间和五百亿资金,完成了全球首例基因修复针剂的研发和临床验证。”
“这三十七项专利的保守估值在两千亿到三千亿之间。但程砚决定全部公开,以最低授权费进行技术共享。”
董事们面面相觑。
“我决定,许氏集团将作为GR-7的首期合作方,出资建设大规模生产线和临床推广体系。前期投入两百亿,从许氏的战略储备金中拨付。”
“有异议的,现在可以说。”
没有人说话。
谁也不傻。
一项能从基因层面治愈罕见病的技术,一旦落地,许氏集团的市值不是翻倍的问题,是直接进入另一个量级。
更何况——这项技术救的是他们CEO的命。
全票通过。
许沁关掉投影仪。
“散会。”
——
当天晚上,许沁开着车去了半山。
这次她没有直接敲门,而是把车停在了别墅外面的路边。
院子里亮着灯。
透过窗户,她看到了里面的画面。
程砚坐在客厅地板上,念念骑在他背上,手里举着那只掉毛的玩具熊,嘴里喊着“驾驾驾”。
程砚配合地在地板上爬,偶尔故意歪一下,逗得念念咯咯直笑。
老周坐在沙发上,一边吃泡面一边拿手机录像,嘴里喊:“砚哥,你好歹也是个准诺奖级的科学家,注意点形象!”
“去你的。”程砚头也不回。
念念笑得更厉害了,差点从他背上掉下来。
许沁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没有下车。
看了很久,直到念念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被程砚抱上了小床。
灯灭了。
许沁发动车子,离开了。
——
【第九章】
一周后。
许沁做了第三针后的全面检测。
结果——
基因修复率:百分之九十六。
病变细胞残留率:不到百分之三。
所有指标恢复正常范围。
她的私人医生拿着报告,哭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诊室里哭得像个孩子。
“许总,您没事了。您真的没事了。”
许沁拿着报告,站了很久。
百分之九十六。
程砚说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他做到了。
她拿起手机,拨了程砚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检测结果出来了。”
“多少?”
“九十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程砚说了一句话。
“师姐,听到了吗。”
声音很轻。
轻到许沁差点没听清。
但她听清了。
她也沉默了。
两个人在电话两头,各自安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程砚先开口。
“三天后带念念来复查。”
“好。”
“另外——你的头发长得怎么样了?”
许沁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已经长出了大约两厘米的新发茬,黑亮黑亮的。
“还行。”
“嗯。那就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
许沁犹豫了一下,问:“程砚。”
“嗯?”
“你说专利要公开。但你和念念的生活……”
“我说了,我自己来。”
“我不是要给你钱。”许沁深吸一口气,“我是想说——许氏投资两百亿建生产线,技术顾问的位置,你来不来?”
程砚愣了一下。
“正式聘用,有合同有薪资。”许沁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纯粹的商业合作。”
“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我不觉得欠你。”
“那——”
“我觉得你是目前最适合这个岗位的人。”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然后程砚轻轻笑了一声。
“行。我考虑一下。”
“好。”
许沁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手心里全是汗。
——
三天后,念念的幼儿园亲子活动日。
许沁来了。
她穿了一身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没有再戴假发,新长出来的短发扎了一个小马尾。
整个人瘦是还瘦,但精神面貌完全不一样了。
念念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尖叫着扑了过来。
“妈妈!!!妈妈来了!!!”
全班的小朋友都看过来了。
念念骄傲地拉着许沁的手,挨个介绍:“这是我妈妈!好看吧!我妈妈最好看了!”
许沁被她逗笑了,蹲下来亲了亲她的脸蛋。
程砚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母女俩。
老师走过来,笑着问:“这位是念念的妈妈吧?跟念念长得真像。”
“嗯。”许沁说。
“念念平时都说爸爸每天给她讲故事、做早餐、扎辫子。”老师看了看程砚,“程先生真的很了不起。”
许沁回头看了一眼程砚。
程砚正帮念念系鞋带,低着头,没听到老师在说什么。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很瘦,但很干净。
许沁的心里很酸。
也很暖。
亲子活动结束后,三个人一起走出幼儿园。
念念走在中间,左手拉着程砚,右手拉着许沁,蹦蹦跳跳的。
“爸爸,妈妈,我们去吃冰淇淋好不好!”
“好。”两个人异口同声。
然后对视了一眼。
许沁别开了目光。
程砚也别开了。
念念没发现,继续蹦跳着往前走。
吃冰淇淋的时候,念念坐在中间,左边一口爸爸的,右边一口妈妈的,嘴巴上糊得到处都是。
程砚给她擦嘴。
许沁递纸巾。
两只手碰到了一起。
都缩了回去。
念念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妈妈,你们能不能不要离婚了?”
冰淇淋店里突然安静了。
程砚和许沁同时僵住。
念念歪着头:“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一起住。念念也想爸爸妈妈一起住。”
她的眼睛很亮,很认真,没有哭,也没有闹。
就是很认真地在问。
程砚低头吃冰淇淋,不说话。
许沁也低头吃冰淇淋,不说话。
念念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回答,叹了口气。
“大人好难懂哦。”
——
【第十章】
一个月后。
许氏集团的GR-7生产线正式动工。
程砚以首席技术顾问的身份加入了项目组。
他没有搬进许家,而是继续住在半山的别墅里。
实验室保留了,但院子里多了一个秋千——是他给念念新装的。
许沁每周来看念念两三次。
每次来都会带水果和零食,被程砚念叨“给孩子吃太多糖不好”。
许沁就不带了。
改成带绘本和积木。
念念高兴得不行,每次许沁来都粘着不让走。
程砚做饭的时候,许沁就坐在客厅陪念念搭积木。
偶尔念念搭的城堡歪了,许沁不知道怎么修,就喊程砚。
程砚从厨房探出头来:“你把第三层那个蓝色的转90度。”
许沁转了。
城堡稳了。
念念拍手欢呼:“妈妈好厉害!”
许沁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程砚已经缩回去炒菜了。
她笑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回来。
又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许沁高高在上,程砚默默忍受。
现在是两个平等的人,因为一个孩子,重新学着相处。
——
三个月后。
GR-7的第一批药物通过了临床审批。
首批三千支,以成本价投入公共医疗体系。
消息一出,全球医学界震动。
程砚的名字登上了《自然》《柳叶刀》和《细胞》三大顶级期刊的封面。
标题写的是:“改写基因医学的中国人。”
老周看到这个标题,一口啤酒喷在了电脑上。
“卧槽,砚哥,你上《自然》了!”
程砚瞥了一眼屏幕,嗯了一声,继续给念念削苹果。
念念在旁边蹦跳:“爸爸好厉害!爸爸上电视了!”
“那不是电视,是杂志。”
“杂志是什么?”
“就是……比动画片无聊的东西。”
“哦。那还是动画片好看。”
程砚笑了。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念念面前。
念念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突然跑去客厅拿了一块回来。
“这块给妈妈留的。”
程砚看着那块苹果,愣了一下。
“妈妈今天不来。”
“那明天来的时候给她。”念念很认真地把那块苹果放在桌子角上,“念念用保鲜膜包起来。”
“苹果放到明天会氧化变色的。”
“什么是氧化?”
“就是……变丑了。”
“那爸爸明天重新削一个。”
程砚张了张嘴。
辩不过三岁的孩子。
他叹了口气,把保鲜膜递了过去。
——
许沁那天其实来了。
她站在铁门外面,听到了父女俩的对话。
“这块给妈妈留的。”
六个字。
她捂着嘴,在门外站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程砚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想带念念去动物园。你要一起吗?”
过了三分钟,回复来了。
“念念想看什么?”
“她上次说想看企鹅。”
“行。”
许沁看着那个“行”字,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
动物园那天,念念疯了一整天。
看企鹅的时候趴在玻璃上不肯走,看长颈鹿的时候骑在程砚脖子上喊“好高好高”,看猴子的时候跟猴子对视了半分钟然后说“它在笑我”。
许沁全程跟在后面,拿手机拍了几百张照片。
傍晚往外走的时候,念念走累了,趴在程砚背上睡着了。
许沁走在旁边,帮念念挡着夕阳的光。
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上叠在了一起。
许沁看了一眼那两道影子。
长的是程砚背着念念的。
短的是她自己的。
像一家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
“程砚。”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不打算再嫁了。”
程砚的步子没停,但速度慢了一点。
“你不用告诉我这个。”
“我知道。但我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许沁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快了一步,跟程砚并肩了。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把念念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手指擦过程砚的肩膀。
两个人都没动。
夕阳把他们三个裹在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里。
念念在程砚背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爸爸……妈妈……冰淇淋……”
程砚笑了。
许沁也笑了。
——
【第十一章】
半年后。
GR-7正式纳入国家罕见病医保目录。
全球首批七个国家签署了技术引进协议。
程砚受邀在联合国罕见病日大会上做主题演讲。
他拒绝了。
理由是——念念那天有幼儿园运动会。
老周差点气得把电脑摔了。
“联合国!联合国请你!你去参加幼儿园运动会?!”
“念念报了接力跑。”程砚很认真地说,“她练了两个星期了。”
”……“
最后是许沁去替他做的发言。
她站在联合国的讲台上,面对来自全球一百多个国家的代表,穿着一身素净的黑色西装,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
”GR-7的研发者,是一位叫程砚的中国科学家。“
”他花了十年时间,把自己的一切——时间、金钱、精力——全部投进了这项研究。“
”今天他没有来。因为他的女儿有运动会。“
台下笑了。
许沁也笑了。
”但我想替他说一句话。“
她看着台下。
”他曾经的导师有一个女儿,叫林若。林若在二十三岁的时候确诊了同类基因病变,二十六岁离世。她走之前对程砚说了两个字——‘别断’。“
”今天,GR-7已经进入了七个国家的医疗体系。全球有超过五千名患者接受了治疗。第一批接受治疗的患者,基因修复率平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三。“
”程砚兑现了他的承诺。“
”这条线,没有断。“
台下掌声雷动。
许沁站在讲台上,眼眶热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戴着的一条手链。
很旧了。
是念念用幼儿园的彩色珠子串的。
她串了两条。
一条给爸爸。
一条给妈妈。
许沁的那条,从收到的那天起就没摘下来过。
——
运动会那天,念念跑了第三名。
她举着小奖状冲到程砚面前,乐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爸爸!!第三名!!“
程砚把她举起来,高高地转了一圈。
”厉害!我闺女全场最快!“
”才第三名嘛……“
”第三名已经很棒了。爸爸小时候跑步倒数第二。“
”真的吗?“
”真的。倒数第一是你周叔叔。“
老周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能不能不要什么都拉上我。“
念念咯咯笑。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程砚给她的那个只能打电话的儿童手表——按了一个键。
”妈妈!念念第三名!“
电话那头传来许沁的声音,带着笑意。
”妈妈知道了。念念最棒了。“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晚上的飞机。明天就到了。“
”那明天妈妈来接念念放学!“
”好。“
念念挂了电话,抬头看着程砚。
”爸爸,妈妈明天来接我。“
”嗯,我听到了。“
”那你也来。“
”为什么我也要去?“
念念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来的。”
程砚看着女儿。
三岁半了。
长高了不少,小脸上的婴儿肥慢慢退了,五官越来越像许沁。
但那股倔劲儿,是他的。
”行。“他说,”一起去。“
念念欢呼了一声,举着奖状跑去给老周看。
程砚站在操场上,看着夕阳下女儿蹦蹦跳跳的背影。
手机震了一下。
许沁的消息。
”联合国的发言结束了。很成功。“
”辛苦了。“
”不辛苦。但有件事……我替你说了你导师和师姐的事。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嗯。“
又过了几秒。
”程砚。“
”嗯。“
”明天见。“
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打了两个字回去。
”明天见。“
——
【第十二章】
许沁回国那天,是冬天。
北方的城市已经飘了第一场雪。
她从机场出来,没让司机来接,自己打了辆出租车。
去的不是许家。
去的是半山。
到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天已经全黑了。
雪下得不大,但风很冷。
她站在铁门外面,搓了搓手。
院子里亮着暖黄色的灯。
透过窗户,她看到客厅里的场景——
程砚坐在地板上,念念坐在他腿上,两个人面前摊着一本绘本。
念念指着绘本上的画:“爸爸,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北极熊。“
”北极熊为什么是白的?“
”因为它住在雪地里,白色可以保护它不被发现。“
”那念念穿白衣服是不是也不会被发现?“
”你穿白衣服也不会被发现。但你不穿白衣服也不会被发现,因为你太矮了。“
”哼!念念才不矮!“
”好好好,不矮不矮。“
念念翻了一页。
”爸爸,这个是企鹅!念念见过企鹅!在动物园!跟妈妈一起看的!“
”嗯。“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
”快了。“
许沁推开了铁门。
铁门的嘎吱声穿过雪夜,传进了客厅。
念念的头猛地转过来。
然后她像一颗小炮弹一样从程砚腿上弹了起来。
”妈妈!!!“
她赤着脚就冲出了门——
程砚在后面喊:“穿鞋!”
来不及了。
念念光着脚丫子踩在院子里的雪上,一头扎进了许沁怀里。
”妈妈!妈妈!念念想你了!!“
许沁蹲下来抱住她,把自己的围巾裹在了念念身上。
”妈妈也想你。“
”妈妈你冷不冷?“
”不冷。抱着你就不冷了。“
程砚追出来,手里拿着念念的棉拖鞋。
他蹲下来,把拖鞋套在念念脚上。
抬头的时候,跟许沁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黑亮黑亮的,盖住了肩膀。
脸上有了血色。
眼睛亮亮的。
跟三个月前那个病恹恹的人,判若两人。
”回来了。“程砚说。
”嗯。“许沁说。
”吃饭了吗?“
”没。“
”进来吧。多做了一个人的。“
许沁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今天来?“
”念念说的。“程砚站起来,往屋里走,”她上午就开始念叨了。我寻思你下了飞机肯定饿了。“
许沁看着他的背影。
瘦,但肩膀很宽。
她抱着念念,跟了进去。
客厅的小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三个人的。
菜很简单。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醋溜白菜,一碗排骨汤,一碟花生米。
还有一小碗蒸蛋羹——是给念念的。
许沁在桌边坐下。
念念坐在中间,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
她高兴得直踢腿。
”开饭!“
程砚给念念舀了一勺蛋羹。
许沁给念念夹了一块排骨。
念念嘴里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爸爸妈妈也吃。”
”嗯,我们吃。“
三个人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对话。
念念讲了幼儿园的趣事,程砚偶尔插两句,许沁在旁边笑。
吃完饭,程砚去洗碗。
许沁陪念念刷牙。
念念自己够不着水池,许沁把她抱起来。
念念咕噜咕噜漱了口,吐掉泡沫,仰着脸说:“妈妈,今天能不能你给念念讲故事?”
”好。讲什么?“
”讲爸爸的故事。“
”爸爸的故事?“
”嗯。老师说爸爸上了很厉害的杂志。念念想听。“
许沁抱着念念走进小房间,把她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
她想了想,开始讲。
”从前有一个人,他有一个很厉害的老师。老师的女儿生了一种很严重的病。老师研究了很多年,想治好女儿的病,但没来得及。“
”后来呢?“
”后来,老师走了。但他的学生没有放弃。学生继续研究,研究了十年。“
”十年是多久?“
”很久很久。比念念的年龄还要长三倍。“
念念睁大了眼睛。
”那个学生最后成功了吗?“
”成功了。“许沁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他做出了一种很厉害的药,治好了很多人的病。“
”那个学生是不是爸爸?“
”嗯。“
念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念念就知道。爸爸最厉害了。“
她翻了个身,抱着那只掉毛的小熊,闭上了眼睛。
几分钟后,呼吸均匀了。
睡着了。
许沁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小脸。
灯光很暖。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听到客厅里传来程砚洗碗的水声。
哗啦哗啦的。
很日常。
很安心。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
程砚正在擦手。
”睡了?“
”睡了。“
”那你也早点回去吧。路上雪大。“
许沁没有动。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不大的空间。
墙上是念念的画——最新的那幅画里,已经有三个人了。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中等的。每个人旁边都有名字。
爸爸。念念。妈妈。
”妈妈“不再是虚虚的人影了。
是实实在在的、有颜色的、有笑脸的人。
许沁的鼻子一酸。
”程砚。“
”嗯?“
她转过身,看着他。
”我以前对不起你的地方,太多了。多到我都数不清。“
程砚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说话。
”我不求你原谅。“许沁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有一天,你愿意的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
”念念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我也想。“
程砚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打在玻璃上。
客厅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很安静。
安静到许沁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甚至做好了程砚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这个话题永远不再被提起的准备。
毕竟她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三年入赘,她给了他什么?
冷脸、忽视、角落的座位、有缺口的碗。
最后还把他和女儿一起扫地出门。
她配吗?
她不配。
但她还是说了。
因为不说,她会后悔一辈子。
程砚站在门框边,看着地面。
过了很久。
久到许沁觉得空气都快凝固了。
他开口了。
”许沁。“
”嗯。“
”你以前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我在做什么。“
”嗯。“
”其实有一个原因,我没说。“
许沁的心提了起来。
程砚抬起头,看着她。
”不是因为你不会信。“
”是因为我怕你信了之后,会觉得亏欠我。“
许沁愣住了。
”我不想你因为亏欠留下来。“他说,”也不想你因为感激跟我在一起。念念需要的不是两个因为义务绑在一起的父母。她需要的是——“
他顿了一下。
”真的。“
许沁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的泪。
是那种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的泪。
”我不是因为亏欠。“她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有些抖,”也不是因为感激。“
”那是因为什么?“
许沁吸了吸鼻子。
”因为你给念念削苹果的时候,她会偷偷留一块给我。“
”因为你炒菜会多做一个人的份。“
”因为你从来没有在念念面前说过我一句坏话。“
”因为……我在联合国的讲台上,讲你和师姐的故事的时候,哭了。“
”不是因为故事感人。“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花十年去做一件可能永远没有回报的事。而我曾经把他当成了一个没用的人。“
她看着程砚的眼睛。
”程砚,我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才站在这里。“
”我是因为你值得。“
客厅里又安静了。
程砚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
十年的坚持,三年的隐忍,三个月的孤注一掷。
所有的委屈、不甘、疲惫、酸楚,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笑了一下。
很轻。
跟那天在实验室里跟她说”太值了“时一样的笑。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她面前。
伸出手。
许沁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尖有实验留下的细小伤疤,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这只手给念念泡过奶粉、扎过辫子、削过苹果。
这只手操作过价值上亿的基因测序仪。
这只手在离婚协议上签过字。
现在,它伸向了她。
许沁抬起手,握了上去。
掌心温热。
手指收紧。
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落得更大了。
屋里暖气片嗡嗡地响。
念念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一切都刚刚好。
——
念念是第二天早上发现的。
她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妈妈在厨房里热牛奶,爸爸在旁边煎鸡蛋。
妈妈穿着爸爸的一件旧T恤,袖子长了一截,卷在手肘上。
念念站在客厅,眨了眨眼。
然后她的嘴巴慢慢张开,越张越大。
”妈妈!!你没走!!“
许沁转过头,笑着说:“没走。以后都不走了。”
念念像一颗小火箭一样冲进了厨房,一手抱住许沁的腿,一手抱住程砚的腿。
”爸爸妈妈在一起了!!念念有爸爸妈妈了!!“
她高兴得原地转圈圈,转了三圈差点摔倒,被程砚一把捞住。
”别转了,晕不晕?“
”不晕!念念太开心了!!“
程砚看了一眼许沁。
许沁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笑了。
念念举起双手,一只手拉着爸爸,一只手拉着妈妈。
”我们一家人!“
窗外的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光线穿过厨房的窗户,洒在三个人身上。
暖融融的。
——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
许沁没有搬回许家。
她搬进了半山的海景别墅。
赵芝兰闹了一场,嫌别墅太小、条件太差、丢许家的脸。
许沁说:“妈,念念在哪,我就在哪。”
赵芝兰气得够呛,但看到念念扑过来喊”外婆“的时候,到嘴边的话全咽回去了。
许宏远来过一次。
看到院子里那些价值连城的设备,又看了看程砚贴在冰箱上的论文复印件,嘴巴张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话:“前……程砚,你这些设备,值多少钱?”
程砚头也没抬:“比你的游戏账号贵一点。”
许宏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灰溜溜走了。
老周成了GR-7项目的技术总监,薪资翻了二十倍,但他说最大的收获不是钱,是”终于不用看砚哥吃白粥配咸菜了”。
陆彦之的案子进入了司法程序。金融诈骗罪加上利益输送,检察院起诉了七项罪名。
庭审那天,他站在被告席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法官宣读起诉书的时候,他的嘴唇一直在抖。
到最后陈述的环节,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许沁……我是真的爱你的……”
旁听席上没有人信。
许沁也没去。
她在家陪念念搭积木。
——
一年后。
程砚获得了国家科学技术特等奖。
颁奖典礼在人民大会堂。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是许沁给他买的,他嫌贵,许沁说“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所有罕见病患者”。
他上台领奖的时候,台下掌声如雷。
他站在话筒前,沉默了三秒。
“我想说两件事。”
“第一件。十三年前,我的导师林正山教授和他的女儿林若,把一个未完成的梦想托付给了我。今天,这个梦想实现了。GR-7已经在全球二十三个国家上市,累计治疗患者超过四万人。这个奖,是他们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台下很多人红了眼眶。
“第二件。”
他低头看了一眼前排。
许沁坐在第三排,念念在她腿上。
念念穿着粉色的小裙子,手里还抱着那只掉毛的玩具熊——已经被缝补过了,但念念不肯换新的。
看到爸爸在台上看她,念念举起小手使劲挥了挥,嘴巴无声地张合——
“爸爸加油!”
程砚笑了。
“第二件事,谢谢我的女儿。”
“在最难的时候,是她让我知道——这世界上有比科研更重要的事。”
“比如,削苹果。”
台下笑了。
念念也笑了,虽然她不太明白爸爸为什么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削苹果的事。
许沁坐在台下,攥着念念的小手,眼泪掉个不停。
念念仰起头,小手给她擦眼泪。
“妈妈别哭。爸爸在笑呢。”
“妈妈知道。”许沁把念念抱紧了,“妈妈是高兴的。”
——
典礼结束后,一家三口走出人民大会堂。
北京的冬天,风很大。
念念走在中间,左手拉着爸爸,右手拉着妈妈。
跟一年前在冰淇淋店门口一样的姿势。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爸爸,今天能不能吃冰淇淋?”
“冬天吃什么冰淇淋。”
“就要吃!”
“你妈说了算。”
念念转头看许沁。
许沁笑着说:“吃。”
“耶!!”
程砚无奈地摇了摇头。
念念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手里的玩具熊一晃一晃的。
许沁走在旁边,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程砚的侧脸。
他在笑。
不是那种轻淡的、疏离的笑。
是发自心底的、眼角有细纹的、很舒展的笑。
她也笑了。
风很大。
但三个人走在一起,一点都不冷。
——
那只掉毛的玩具熊,后来被念念珍藏了很多年。
念念长大以后,有人问她:“你为什么要留一只这么旧的玩具熊?”
念念把小熊抱在怀里,笑了笑。
“因为这是爸爸在最穷的时候买给我的。十五块钱。”
“那时候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救妈妈的命上。”
“但他从来没让我觉得缺过什么。”
她低头看着小熊缝补过的痕迹。
“这只熊是世界上最贵的熊。”
“因为它的价格是——五百亿。”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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