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丈母娘把一万零一块钱扔进了喷泉池。
“捞上来,就算你的改口费。”
全场哄堂大笑,我妈的手术通知单被撕成了碎片。
三年感情,换来一场羞辱盛宴。
但他们不知道——
这座城市一半的产业,户主栏写的都是我的名字。
你说,我该让他们跪多久?
【第一章】
喷泉的水花溅到我裤腿上的时候,我还在想,今天的订婚宴挺热闹的。
热闹到我想吐。
“捞上来,就当你的改口费。”
丈母娘——不,现在应该叫赵玉兰——站在酒店大堂中央,手里攥着LV的包,下巴抬得能戳到天花板。
她刚把一沓红票子扔进了大堂正中的景观喷泉里。
一万零一。
万里挑一。
多讽刺。
周围的宾客举着手机,闪光灯噼里啪啦,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有人笑出了声。
有人假装咳嗽。
更多的人在录视频。
我站在原地,西装是借的,皮鞋是打折买的,胸口别着的那朵塑料花,是我妈今早用颤抖的手给我别上去的。
“小陈啊,不是阿姨看不起你。”赵玉兰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堂都安静了,就等着看好戏,“你一个月挣五千块钱,我闺女跟了你,不是受罪吗?这钱你要是能捞上来,我认你这个女婿。捞不上来……”
她笑了。
那种笑,我这辈子忘不了。
嘴角往上扯,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看我的眼神跟看路边翻垃圾桶的流浪狗一模一样。
“捞不上来,你就自己掂量掂量,配不配站在这儿。”
我攥了攥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
我没吭声。
三年了。
我陈北川谈了三年的恋爱,今天才知道,原来在赵家人眼里,我连一万块钱都不配拿。
不,不是不配拿。
是要像狗一样,趴在水里捞。
“妈,你别说了。”
许念开口了。
我曾经的未婚妻。
我以为她会替我说句话。
我以为三年的感情,够她在这种时候站在我这边。
但她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北川,你就捞吧,捞完咱们赶紧把事儿办了,别闹了,行吗?”
她的语气,不是心疼。
是嫌丢人。
嫌我站在这儿不动弹,让她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我扭头看她。
她的眼睛在躲闪。
订婚妆画得很精致,睫毛上挂着亮片,嘴唇是正红色。
很美。
但我突然觉得很陌生。
“念念,你妈把钱扔喷泉里了。”我说。
“我知道。”
“你觉得我应该捞?”
她咬了咬嘴唇:“你就当……哄她开心。”
哄她开心。
好。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
“哈哈哈哈哈!”
一声刺耳的笑从左边传来。
许念的弟弟,许浩然。
二十二岁,大学没毕业,混日子混出了精。
他端着红酒杯晃晃悠悠走过来,脸上全是酒气,看我的眼神跟看猴似的。
“姐夫——哦不对,还不能叫姐夫呢,你倒是下去捞啊?站着干嘛?水又不深,淹不死你。”
周围又是一阵笑声。
我没理他。
但他没打算放过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我面前晃了晃。
手术通知单。
我妈的手术通知单。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妈偷偷塞进我西装口袋里的。她不想让我担心,但又怕我忘了,就在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儿子,妈没事,你安心办你的事。”
许浩然把通知单举起来,扫了一眼。
“哟,心脏搭桥?这得不少钱吧?”
他啧了一声。
“姐夫,你连改口费都拿不出来,你妈这手术费,你上哪儿凑啊?”
然后——
他撕了。
当着两百个宾客的面。
哗啦。
纸片像雪花一样散开。
落在地毯上。
落在我的皮鞋上。
整个大堂安静了一瞬。
然后更大的笑声炸开了。
“这小子也太惨了吧。”
“穷成这样还好意思来订婚?”
“赵家也是,怎么看上这么个穷鬼。”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嗡。
我低头。
看着地上那些碎纸片。
我妈的字,歪歪扭扭,写坏了好几个笔画。
她今年五十六,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连筷子都夹不稳。
但她今天早上四点就起来给我熬了一锅排骨汤,非说订婚是大日子,不能空着肚子去。
我喝了两碗。
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现在,她写给我的那句话,被一个二十二岁的废物,撕成了碎片。
我蹲下来。
一片一片捡。
指尖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忍了三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了。
“捡什么捡啊,一张破纸。”许浩然踢了一下我手边的碎纸,“姐夫,你到底捞不捞?不捞我们可就散场了啊——”
我站起来。
动作很慢。
但许浩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到了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表情。
但他退了。
“你……你干嘛?”
我没看他。
我抬头,看向赵玉兰。
她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手里的包换了个姿势夹,嘴角挂着施舍般的笑容。
我又看向许念。
她皱着眉,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我陈北川省吃俭用,每个月工资到账先给她转三千。
她生日,我攒了两个月买的项链。
她感冒,我大半夜骑电动车去送药。
她妈嫌我穷,我一声不吭,陪着笑脸。
换来什么?
换来喷泉里泡着的一万块钱。
换来我妈手术通知单的碎片。
换来两百个人的嘲笑。
够了。
我把胸口那朵塑料花摘了下来。
轻轻放在旁边的签到台上。
“陈北川,你干什么?”赵玉兰的声音尖了起来。
我拿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陈总?”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清晰。
因为大堂很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我。
“老周,”我说,“锦澜酒店是咱们集团旗下的吧?”
“是的,陈总。锦澜酒店是北川集团全资控股的,去年刚翻新过。”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
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景观喷泉。
都挺眼熟的。
毕竟是我签字批的装修方案。
赵玉兰的脸色变了。
不大,但我看到了。
她的嘴角僵住了。
“那个喷泉,关了吧。”我说。
“啊?哪个喷泉?”
“大堂那个。我丈母娘往里扔了一万块钱,水花溅得我裤子都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总,您说关就关,我现在就让工程部……等等,您说丈母娘?您不是没——”
“以前是。”我说,“现在不是了。”
我挂了电话。
大堂里的喷泉“噗”的一声,水柱矮了下去,然后彻底停了。
池子里的水缓缓变得平静。
一万零一块钱,红彤彤地躺在池底。
像一个笑话。
全场鸦雀无声。
赵玉兰的脸,白了。
不是苍白,是那种血色突然被抽走的白。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什么北川集团?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回答她。
我看着许念。
她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精致的妆容下面,是一张完全懵掉的脸。
“北川……你……”
“念念,”我说,“改口费我不捞了。”
我转过身。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清脆。
走了两步,我又停下来。
回头。
“哦对了,这喷泉里的水,每个月光维护费就三万。你妈扔的那一万块钱,不够我换一次滤芯的。”
我朝许浩然看了一眼。
他杵在原地,红酒杯都忘了端,嘴巴跟个河马似的合不拢。
“还有,你撕我妈手术通知单这事儿——”
我笑了一下。
“回头再算。”
然后我走了。
身后炸了锅。
但我没回头。
【第二章】
从锦澜酒店出来,外面在下雨。
不大,毛毛细雨,打在脸上有点凉。
我站在门口台阶上,点了根烟。
手还在抖。
不是装的。
刚才那一幕,我强撑着没让自己失态,但心里那股劲儿一松,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三年。
我陈北川装了三年的穷小子。
不是因为我喜欢吃苦。
是因为我爸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北川,你记住,钱能试出来的人心,比什么都准。”
我爸陈建国,北川集团的创始人。
从一个修自行车的小摊起家,干了三十年,把北川集团做到市值三百亿。
地产、酒店、物流、商贸,这座城市的地标建筑,有一半是他盖的。
五年前他查出肺癌晚期。
走之前,把所有股权信托给了我。
但他没让我接班。
他让我出去历练。
“去过普通人的日子,”他靠在病床上,声音已经很轻了,“看看这个世界的真面目。”
我照做了。
改了名,搬出了别墅,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找了份月薪五千的销售工作。
然后遇到了许念。
她是咖啡店的店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给我多加了一份糖。
我以为这就是我爸说的“真面目”里,最好看的那一面。
三年后的今天,我看到了另一面。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周国平。
我接了。
“陈总!”老周的声音急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您刚才那个电话是什么情况?喷泉我关了,但酒店那边全乱套了!那个订婚宴的女方家属在前台闹呢,说要见经理,还要投诉——”
“投诉什么?”
“投诉……投诉喷泉突然关了,她扔进去的钱变成了一滩泥水,说影响她的仪式感……”
我“噗”地笑出了声。
仪式感。
行,赵玉兰女士,您的仪式感还挺贵。
“不用管,”我说,“让法务部准备一下,我要查一个人的底。许浩然,许念的弟弟,二十二岁,在城南混。另外,赵玉兰名下的资产,也顺便查一查。”
“好,马上办。”老周顿了一下,“陈总,您三年没过问集团的事了,这次是……”
“回来了。”我说。
“彻底回来了。”
挂了电话,雨大了一些。
我把烟掐了,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城南人民医院。”
我妈还在那儿等我。
她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打算告诉她。
但那个手术,明天就安排。
用不着求谁。
出租车在路上堵了一会儿。
我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赵玉兰扔钱的动作。
许浩然撕纸的声音。
许念那句“你就当哄她开心”。
以及两百个人的笑声。
每一样都清清楚楚。
像刀子。
钝的那种,割不死人,但一刀一刀剌着,疼得人发麻。
手机又响了。
微信消息。
许念发来的。
“北川,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有了公司?你是不是骗我?你赶紧回来,我妈气得血压都高了,你得给她道歉!”
连着七八条。
最后一条是语音。
我点开。
“陈北川!你要是不回来解释清楚,咱们就完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四个字。
“早就完了。”
发送。
拉黑。
删除联系人。
一气呵成。
出租车窗外,霓虹灯在雨幕里糊成一片。
到了医院,我直奔住院部。
我妈住在六楼,心内科,三人间,靠窗那张床。
推开门的时候,她正半靠在床上看手机。
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屏幕亮光照着她的脸。
瘦了。
比上个月又瘦了。
“妈。”
她一抬头,赶紧把手机塞被子底下,跟做贼似的。
“回来啦?订婚宴怎么样?热闹不?”
她笑着问。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扇面。
我喉咙堵了一下。
“挺好的,”我说,“菜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她拍了拍床边,让我坐,“吃饱了没?妈这儿还有饼干——”
“吃了。”
“念念呢?怎么没一起来?”
“她有事,改天。”
我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她的眼神在我脸上多停了两秒。
她什么都看出来了。
当妈的都这样。
但她不问。
她怕我为难。
“妈,”我说,“你那个手术,我明天安排。”
“又说这个,”她摆摆手,“不急,你刚订婚,花钱的地方多——”
“不花钱。”
“啥?”
“我认识人。”
我妈狐疑地看着我:“你一个月五千块钱的销售员,你认识什么人?”
“就……认识个医生朋友,他说可以帮忙。”
“骗鬼呢。”我妈翻了个白眼,“你从小到大,撒谎耳朵就红,你自己摸摸。”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
热的。
“行吧,”我说,“不是朋友。是我有钱。”
“你有个屁——”
“妈,我有三百个亿。”
病房安静了。
隔壁床的大妈连翻身都停了。
我妈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不烫啊,”她嘟囔,“那就是被刺激傻了。我就知道那个赵玉兰不是好东西——”
“妈!”
“行行行,三百亿,你有三百亿。”她敷衍地拍拍我的手,“你有三千亿妈也不稀罕,妈就稀罕你平平安安的。睡觉吧,太晚了。”
她关了灯。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黑暗中听着她翻身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
“北川。”
“嗯?”
“那个手术通知单……妈放你口袋里的那个……你还留着吧?”
我的手攥紧了。
碎片。
那些碎片还在锦澜酒店的地毯上。
“留着呢。”我说。
嗓子哑了。
她没再说话。
呼吸渐渐平稳了。
睡着了。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明天早上九点,安排北川集团全体高管会议。”
“另外,把这三年我不在的时候,所有合作方的名单拉一遍。”
“赵玉兰名下有没有生意跟我们集团有关联的,重点查。”
发完,我又加了一句。
“许浩然那个小杂种的事,我要详细资料。”
老周秒回:
“收到,陈总。欢迎回来。”
我关了手机。
雨还在下。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这些灯,有一半亮在我的楼里。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从医院出来。
我妈还在睡,我没吵醒她。
护士站交了费——术前检查的全套,加急,最好的设备。
刷的是我那张从没用过的黑卡。
护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卡,表情从“你是不是走错了”变成“先生您请坐”,前后不到三秒。
有意思。
出了医院,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门口。
老周靠在车门上,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陈总,早上好。”
“早。”
上了车,老周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您要的资料。”
我翻开。
第一页:赵玉兰。
五十一岁,无业。名下有个小服装店,月流水不到三万。但她住的小区,均价四万一平。
车,奔驰GLC。
钱哪儿来的?
往下看。
赵玉兰的丈夫许德厚,许念的爸,做建材生意的。但生意规模不大,年利润最多五六十万。
支撑不起赵玉兰的消费水平。
再往下。
有意思。
赵玉兰三年前拿了一笔钱,两百万,走的是某个地产公司的关联账户。
地产公司叫鼎盛地产。
鼎盛地产的实控人叫孙耀庭。
这名字我认识。
我爸在世的时候,孙耀庭还只是个包工头,在我们集团底下接活儿的。后来我爸走了,我又隐退了三年,他趁这个真空期做大了不少。
但他的根基,还是在北川集团的产业链上。
他给赵玉兰两百万干什么?
“继续查。”我合上文件夹。
“是。”老周顿了顿,“陈总,还有一件事。”
“说。”
“许浩然的资料。”他又递过来一张纸,“这位许公子,在城南一家KTV当少爷,不是,当‘营销经理’。欠了网贷十二万,信用卡逾期三张。上个月在酒吧打架,被拘留了四十八小时,花了两万块托关系捞出来的。”
“谁捞的?”
“孙耀庭手底下一个叫马奎的人。”
又是孙耀庭。
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赵玉兰拿了孙耀庭的钱。
许浩然被孙耀庭的人罩着。
许念呢?
许念在这里面是什么角色?
她知不知道?
算了。
不重要了。
“到了,陈总。”
北川集团总部。
五十六层的写字楼,外墙是深灰色的玻璃幕墙,顶上“北川”两个字在阳光下发光。
我三年没来这儿了。
上一次来的时候,是我爸的追悼会。
“走吧。”
电梯直达顶层。
会议室里,十二个高管已经坐齐了。
门一推开,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陈总好。”
声音整齐,但眼神各异。
有惊讶的。
有试探的。
有心虚的。
我走到主位坐下,扫了一圈。
“都坐。”
“我今天回来,只说三件事。”
“第一,我妈后天做手术,协和的专家团队,费用走集团福利。谁有意见?”
没人吭声。
“第二,把集团这三年所有对外合作的项目审一遍。尤其是鼎盛地产的。我要看到每一笔账。”
坐在左边第三个位置的副总林正平,手指动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
“第三——”
我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锦澜酒店昨天有一场订婚宴。宴会上,有人当众侮辱我,撕了我母亲的手术通知单。这个人叫许浩然。”
我抬起眼。
“我要他在这座城市里,找不到任何一份工作。”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老周第一个开口:“陈总,这个简单,许浩然在城南的KTV有份工——”
“不够。”我说,“我不是要他丢工作。我是要他知道,有些东西,撕了,就得拿命来赔。”
“合法的范围之内,”我补了一句,“我不欺负小孩子。”
“但他必须疼。”
散会以后,老周跟着我到了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三年没人用,但保洁一直在维护。
桌上有一张照片。
我爸抱着我,我大概三四岁,笑得流口水。
“陈总,”老周关上门,压低声音,“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这三年您不在,林正平跟孙耀庭走得很近。集团有几个项目,利润对不上,我怀疑有问题,但一直没权限查。”
“现在有了。”我说。
“查。”
“硬盘、邮件、转账记录,一样都别放过。”
老周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再帮我办件事。”
“您说。”
“锦澜酒店大堂那个喷泉池,昨天赵玉兰扔进去的一万零一块钱。”
“捞出来。”
“烘干,装好,给她送回去。”
“附一张北川集团的名片。”
“名片上写一句话——”
我想了想。
“‘赵女士,钱已奉还。贵府的改口费,北川集团消受不起。另,锦澜酒店喷泉维护费三万二/月,昨日滤芯因异物堵塞需更换,费用八千元。已附账单,请查收。’”
老周的嘴角抽了一下。
“陈总,您这是——”
“做生意嘛,”我说,“亲兄弟明算账。”
老周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我爸用三十年打下的江山。
我用三年看清了人心。
现在该收回来了。
手机“叮”了一声。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北川,你是不是疯了?我妈今天早上收到了你的名片和什么维修费账单,她差点气晕过去。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是有本事,当面来说!——许念”
她换了号码给我发消息。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没回。
但我点开了朋友圈。
昨天的订婚宴,已经有人把视频发到了网上。
标题是:“震惊!订婚宴上丈母娘把改口费扔进喷泉,结果准女婿一个电话关了喷泉?”
热搜第七。
评论区炸了。
“卧槽这男的什么背景?一个电话关酒店喷泉?”
“酒店都是他的,丈母娘这脸打得啪啪响。”
“原来那个酒店是北川集团的?那这男的岂不是——”
“心疼那个撕手术通知单的弟弟,摊上事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热搜不热搜的,我不在乎。
但赵家那边,应该坐不住了。
【第四章】
果然。
下午两点,赵家人就来了。
不是来北川集团——他们还没那个胆子。
是去了锦澜酒店。
老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又急又好笑。
“陈总,赵玉兰带着她老公和许浩然来酒店了,在大堂发疯呢。说要见老板,说她的钱怎么变成了维修费账单,说这是诈骗,要报警——”
“让她报。”我说。
“但是——”
“报警好啊。警察来了,正好让他们看看昨天的监控。一个成年男性当众撕毁他人医疗文件,故意侮辱,这事儿值得聊聊。”
老周沉默了一秒。
“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继续看林正平的审计报告。
这三年,林正平从集团的项目里吃了至少四千万的回扣,绝大部分通过鼎盛地产的关联公司走账。
难怪孙耀庭能起来得这么快。
吃的是北川集团的肉。
我用红笔在林正平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不急。
一个一个来。
晚上六点,老周又来了消息。
“赵玉兰那边消停了。警察来了以后,调了监控,看到许浩然撕手术单的画面,当场就把他带走做笔录了。赵玉兰追出去骂了半条街,最后被许德厚拖回去了。”
“另外,”老周犹豫了一下,“许念来过酒店前台。”
“她来干什么?”
“问您的联系方式。前台没给,她就在大堂坐了两个小时。”
“走了吗?”
“走了。走的时候哭了。”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查到赵玉兰和孙耀庭的关系了吗?”
“查到了。”老周深吸一口气,“您可能不太想听。”
“说。”
“三年前,孙耀庭通过马奎接触了许浩然。许浩然欠了赌债,孙耀庭帮他还了,条件是——许浩然帮忙搭线,让赵玉兰出面牵一条关系。”
“什么关系?”
“赵玉兰认识城南旧改片区的一个村支书,是她远房亲戚。那块地,北川集团三年前就在谈了,一直没拿下来。孙耀庭想截胡。赵玉兰帮他搞定了村支书,两百万是报酬。”
我靠在椅背上。
“也就是说,赵玉兰拿着别人给的好处费,过着贵妇的日子,反过来嫌我穷?”
“是这个意思。”
我笑了。
真的笑了。
笑得肚子都疼了。
“那块地,现在什么情况?”
“孙耀庭拿了地,开了个楼盘,叫‘鼎盛华府’。卖得还行,但资金链很紧。最近在到处借钱,据说是因为建筑质量被人举报了,要花钱处理。”
“建筑质量?”
“偷工减料。钢筋用的不达标,混凝土标号也不够。”
我的笑意没了。
“这种事,不是花钱能处理的。”我说。
“是。但孙耀庭一直在捂。”
“别让他捂了。”
“陈总,您的意思是——”
“该谁管就谁管。把材料整理好,送到该去的地方。”
“我不落井下石。但偷工减料的楼,住的是老百姓。”
老周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听到的东西。
尊敬。
不是因为我有钱。
是因为这件事,跟赵家的恩怨无关。
挂了电话,我去医院接我妈吃晚饭。
协和的专家团队已经确认了,后天手术,心脏搭桥,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我妈不知道是谁安排的。
她以为是医院“正好有个名额”。
我没解释。
“妈,想吃什么?”
“随便。”
“那吃火锅?”
“行。你少放辣,你肠胃不好。”
“知道了。”
我推着轮椅带她出医院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人。
许念。
她站在住院部门口,眼睛红红的,头发有些乱,大衣扣子扣错了一颗。
她看到我,整个人愣住了。
然后看到轮椅上的我妈。
“阿……阿姨好。”
我妈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念念啊?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看您。”
我妈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面无表情。
“阿姨,”许念的声音在抖,“昨天的事……对不起。我妈她——”
“啥事儿啊?”我妈一脸茫然,“北川没跟我说啊。”
许念的话卡住了。
她看向我。
我淡淡地说:“没什么事,妈。念念是来看你的,看完了咱们去吃饭。”
许念的眼泪掉下来了。
“北川……”
“别哭了,”我说,“你妈看到你哭,又该说我欺负你了。”
这话一出,许念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了,妈。”
我推着轮椅往前走。
经过许念身边的时候,我没停。
但我说了一句。
很轻。
轻到只有她能听见。
“你有没有想过,你弟撕掉的那张纸上,写的是一条命?”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没回头。
火锅店人很多,热气腾腾的。
我妈涮了一盘毛肚,高兴得像个孩子。
“好吃!这家店行啊!”
“当然行,我选的。”
“臭小子,你工资够吗?这火锅店看着不便宜——”
“妈,我说了我有钱。”
“又来了。”她白了我一眼,筷子蘸了蘸蒜泥,“三百亿是吧?你一个卖瓷砖的销售员,你有三百亿,我还是英国女王呢。”
我夹了一筷子肥牛放进她碗里。
“那你慢慢当你的女王。”
她笑了。
我也笑了。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我妈吃得很开心,脸上的气色都好了些。
回医院的路上,她突然拉了拉我的手。
“北川。”
“嗯?”
“你和念念……是不是散了?”
我没说话。
“妈知道了。”她拍了拍我的手,“散就散了。你值得更好的。”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握得很紧。
“妈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别恨。”
我看着她。
“恨人太累,”她说,“你爸当年……也是个爱记仇的。最后累坏了身体。”
我喉咙又堵了。
“我知道了,妈。”
“但该算的账,还是要算的。”
我在心里默默加了这一句。
不是恨。
是规矩。
有些人,不教他疼,他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第五章】
我妈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小时。
老周在旁边,一直在打电话处理公司的事。
我让他别打了。
他说陈总您别管我,我戴了蓝牙耳机,声音很小。
我说你在医院门口吼“把林正平的转账记录全部冻结”,整个走廊都在看你。
他讪讪地出去了。
四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主刀医生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老人家身体底子不错,恢复期注意休养就好。”
我站起来。
腿有点麻,扶了一下墙。
“谢谢。”
就这两个字。
嗓子都哑了。
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
脸色有些苍白,但呼吸很平稳。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术服很薄,手指凉凉的。
我给她掖了掖被子。
“妈,好了。”我说。
她听不到。
但我还是说了。
手机震了一下。
老周发来消息。
两个。
第一条:“林正平的审计结果出来了。三年挪用资金七千二百万,全部通过鼎盛地产关联账户走的。证据链完整,可以动了。”
第二条:“孙耀庭的鼎盛华府,住建局已经介入调查了。今天上午有人举报了建筑质量问题,不是咱们的人举报的,是业主自己发现墙裂缝了。”
我回了一条:“林正平的事,明天董事会上说。”
又想了想,加了一条:“孙耀庭的事不用我们动手了。住建局查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但盯着点,别让他跑了。”
发完这两条,我把手机放下。
我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没听清。
但好像是“北川”。
下午,我妈醒了。
第一句话是:“我怎么觉得这病房不太一样?”
我说:“医院升级了。”
她狐疑地打量着单人间的配置——液晶电视、独立卫浴、落地窗。
“升级成五星级酒店了?”
“现在医院都这样,妈,你别多想。”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你那个三百亿——”
“妈!”
“行行行,不说了。”
她靠回枕头上,但嘴角翘着。
我看得出来,她已经信了一半了。
只是不想戳破。
怕我压力大。
当妈的,永远在替儿子扛。
我妈手术后的第三天,北川集团召开了临时董事会。
这是我回归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
三年没出现的少东家,突然坐回了主位。
整个商圈都在传。
董事会上,我没废话。
“各位,我今天只做一件事。解除林正平北川集团副总裁的职务,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林正平坐在对面,脸色铁青。
他五十多岁,在集团待了十五年,是我爸的老臣。
“陈北川,你回来第一件事就动我?”他拍了桌子,“你凭什么?”
“凭这个。”
我把审计报告扔在他面前。
“三年,七千二百万。走的是鼎盛地产孙耀庭的账户。每一笔都有记录,每一个签字都是你的。”
林正平的脸从青变白。
“你查我?”
“集团查集团的账,天经地义。”我靠在椅背上,“林总,你要是觉得冤枉,可以去法院说。”
他站起来,手指着我,嘴唇在抖。
“你爸当年要是知道——”
“我爸当年最信任你,”我打断他,“所以他才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你对得起他吗?”
林正平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他的脸上,那种“我是老臣你不能动我”的傲气,一点一点碎了。
保安进来了。
他被带走的时候,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坐得更直了。
散会后,老周跟在我后面。
“陈总,林正平被带走的消息,半个小时之内就会传到孙耀庭耳朵里。”
“我知道。”
“他可能会跑。”
“他跑不了。住建局的调查已经立案了,鼎盛华府的质量问题比我们想的严重。三栋楼的承重墙钢筋都不够数。这种事,不是花钱能摆平的。”
“那赵家——”
“赵家?”我想了想,“赵家的事,不用我动手了。”
“什么意思?”
“你等着看就行。”
当天晚上,孙耀庭被住建局约谈的消息上了本地新闻。
紧接着,鼎盛地产资金链断裂的消息在圈内传开。
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业主维权。
多米诺骨牌倒了第一张。
赵玉兰那两百万的好处费,是从鼎盛地产的账上走的。
鼎盛地产一出事,这笔钱就成了烫手山芋。
第二天,网上出了一篇帖子。
标题:“鼎盛地产实控人孙耀庭涉嫌行贿,多名关联人被调查。”
帖子里没提赵玉兰的名字。
但评论区有人扒出来了。
“那个订婚宴上扔改口费的大妈?她跟鼎盛地产有关系?”
“我去,所以她嫌人家穷,自己的钱是受贿来的?”
“这脸打得也太响了吧。”
热搜又上了。
这次不是第七。
是第三。
【第六章】
赵家崩了。
彻底的,摧枯拉朽的那种。
鼎盛地产的案子一立,赵玉兰那两百万的来路就兜不住了。
调查组顺藤摸瓜,查到了赵玉兰帮孙耀庭搭线村支书的事。
村支书在土地征收中涉嫌违规操作,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
赵玉兰作为中间人,虽然只拿了两百万,但性质恶劣。
配合调查、退赃、等待处理。
许德厚的建材生意,本来就靠着鼎盛地产的订单活着。鼎盛地产完了,他的应收账款全变成了坏账。
两百多万,一夜之间打了水漂。
他那个小建材店,直接关门了。
许浩然更惨。
之前在KTV的工作,因为“有案底”丢了。网贷逾期的催收电话一天打二十个。上个月打架被拘留的事也被翻出来了,对方重新提起了民事诉讼,要求赔偿。
一家三口,兵败如山倒。
这些消息,不是我主动去查的。
老周每天给我发简报,里面顺带提一句。
我看完就放下了。
没有快感。
真的没有。
我以为看到赵家倒霉我会很爽。
但实际上,我只是觉得平静。
甚至有一点点疲惫。
我妈说得对,恨人太累。
但有些账,不是因为恨才算。
是因为不算,以后还会有人把别人妈的手术通知单撕了,然后笑嘻嘻地说“一张破纸”。
我妈出院那天,天很好。
阳光很暖,风也轻。
我开车送她回家——不是城中村的出租屋了,是我提前安排好的一套公寓。
不大,两室一厅,但朝南,有阳台,楼下有公园。
我妈进门的时候,愣了好久。
“这是……”
“咱家。”我说。
“你——”
“妈,别问了。”我把她扶到沙发上,“你儿子有钱。真的有钱。不是三百亿——三百亿是集团的。但我个人的,养你一百辈子,够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没哭。
我妈这辈子,我就见她哭过一次。
我爸走的那天。
“你爸……”她说了两个字,声音就哑了。
“我爸让我出去历练三年,看清人心。”我蹲在她面前,“妈,我看清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跟我小时候一样。
“看清了就好。”她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个姑娘呢?”
我知道她说的是许念。
“没有了。”
她叹了口气。
“随你吧。”
她没再说什么。
起身去厨房看了看,发现冰箱里塞得满满的。
“这谁买的?”
“老周安排的。”
“老周是谁?”
“帮我干活的。”
“你一个卖瓷砖的销售员——算了算了,不问了。”
她摆摆手,开始翻冰箱。
“有排骨!晚上妈给你炖汤。”
我笑了。
不管有多少钱,我妈最在乎的,永远是那锅排骨汤。
安顿好我妈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许念的。
是许德厚的。
许念的爸。
“陈总,我是许德厚。能不能见一面?我有话跟您说。”
语气恭敬得不像话。
一个月前,这个人在订婚宴上全程坐着喝酒,看着他老婆和儿子羞辱我,一句话都没说。
现在他叫我“陈总”了。
我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可以。”
约在了一家茶馆。
许德厚来的时候,整个人老了十岁。
头发花白了不少,背也佝偻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陈……陈总。”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坐吧。”
他坐下了。
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我问。
“那天……浩然撕的那张手术通知单,我让人去酒店找了,碎片都收回来了,用胶带粘好了。”
他打开塑料袋,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一块一块的,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合过。
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被胶带连在了一起。
“儿子,妈没事,你安心办你的事。”
我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陈总,”许德厚的声音在发抖,“那天的事,是我们家不对。我老婆做了混账事,我没拦住。浩然那个畜生——他已经被我打了一顿了——”
“许先生,”我打断他,“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道歉吧?”
他僵了一下。
然后苦笑。
“瞒不过您。”
“我老婆那件事……配合调查的事……您能不能——”
“我没有参与那件事。”我说,“调查是住建局和纪委的事,跟我无关。赵玉兰拿了孙耀庭的钱,帮他搞定了土地的事,这是她自己做的。我没有举报她,也没有推动任何调查。”
许德厚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真的?”
“真的。”我端起茶杯,“许先生,你觉得我是什么人?靠权力去报复一个五十岁的女人?”
他低下了头。
“但是,”我放下茶杯,“我也不会帮她。”
“她做了什么,该承担什么后果,那是法律的事。”
“我只是个被扔了改口费、被撕了手术通知单的人。”
“我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去左右司法。”
“但我有权利选择——不原谅。”
许德厚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大概是抱着最后的希望来的。
以为我可以一句话让调查停下来。
但我不是那种人。
我爸教我的是——能力越大,规矩越大。
“那通知单我收下了。”我把那张粘好的纸叠起来,放进口袋,“谢谢你费心找回来。”
“别的事,恕我帮不了。”
许德厚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后悔、有无奈、有恳求。
但最多的,是认命。
他终于知道了——有些东西,撕碎了就是撕碎了。
粘回来的,终究不是原来的样子。
【第七章】
赵家的事,在本地发酵了整整两周。
赵玉兰被带去协助调查以后,许德厚四处借钱,想请律师。
但他的人脉全是建材圈那些小老板,听说牵扯到鼎盛地产和土地案子,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许浩然倒是安静了。
据老周说,这小子每天窝在家里不敢出门。网贷催收上门催了两次,他报了警,警察来了看了看,说民事纠纷,你们自己协商。
催收的人在他家门口贴了一张纸条,写的是“许浩然欠钱不还”。
被邻居拍了发到业主群里。
很快整栋楼都知道了。
这些事,我没关注。
我每天的时间表排得满满的。
早上去集团处理积压三年的事务。
下午去各个产业板块跑一圈。
晚上去医院复查或者回家陪我妈。
北川集团的清理工作比我想的复杂。
林正平在位三年,安插了不少人。有些是他的亲信,有些是孙耀庭塞进来的。
老周带着审计团队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查。
每天都有新的问题冒出来。
我发现,我爸留给我的,不只是三百亿的资产。
还有一个需要刮骨疗毒的烂摊子。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明白了我爸让我出去三年的真正用意。
他不是让我去“看清人心”。
他是让我在最底层,学会一个道理——
管理一家公司,不能只靠权力。
要靠眼睛。
要知道五千块一个月的日子是什么滋味,才能理解底层员工的难处。
要被人当狗看过,才能记住——永远不要这样看别人。
这天傍晚,我从集团出来,刚上车。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
那头没出声。
但我听到了呼吸声。
很乱。
还有风声。
“谁?”
”……北川。“
许念的声音。
沙哑的,像砂纸。
”什么事?“
”我弟……我弟出事了。“
我没吭声。
”他被催债的人堵了,从家里跑出来了,在天桥上,他说他不想活了……“
她的声音碎了。
”北川,求求你……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他是我弟弟……他才二十二岁……“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许浩然。
那个在两百人面前撕碎我妈手术通知单的人。
那个踢着碎纸片说”一张破纸“的人。
他才二十二岁。
我闭了一下眼。
”在哪儿?“
”城南……城南立交桥。“
”我打120,你稳住他。“
我挂了电话,先拨了120。
然后拨了110。
然后让司机掉头,往城南开。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城南立交桥。
远远就看到了——
天桥栏杆外面,许浩然蹲在外侧的边沿上。
下面是车流。
晚高峰的车流。
密密麻麻的车灯连成一条光河。
警察已经到了,在下面拉了警戒线。
消防也来了,在铺气垫。
许念站在天桥上,隔着栏杆,冲着弟弟喊。
但许浩然不动。
他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我走过去。
许念看到我,眼泪刷地下来了。
”北川——“
”让开。“
我走到栏杆边。
”许浩然。“
他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嘴唇干裂,眼睛又红又肿。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很复杂。
有恐惧,有羞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是哑的,”来看我笑话?“
”对,“我说,”我特地从城北开了二十分钟车来看你许浩然的笑话,你觉得你有那么大的面子?“
他愣了一下。
”你欠的那十二万网贷,加上利息,撑死十五万。你觉得十五万是多大的事?“
”你不懂——“
”我懂。“我说,”你不是怕还不起钱。你是怕丢人。你妈被调查了,你爸的店关了,你在网上被人扒了底朝天。你觉得没脸活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你他妈的想过没有,你死了,你爸你妈怎么办?“
”你姐怎么办?“
”你在这儿跳下去,你倒是一了百了了。你爸妈呢?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妈还在配合调查,你觉得她扛得住这个?“
许浩然的身体在抖。
”我不是来救你的,“我说,”我是来骂你的。“
”你二十二岁,手脚健全,脑子虽然不太好使但也没到废物的程度。十二万块钱,你去工地搬砖,一天三百,一年就还完了。“
”你嫌丢人?你撕别人妈的手术通知单的时候怎么不嫌丢人?“
这话一出,许浩然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
眼神里那层最后的倔强碎了。
”我……我错了。“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天……那天我喝了酒……我不应该——“
”你当然不应该。但做错了事,不是死就能抵的。“
我伸出手。
”下来。“
他看着我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抓住了。
消防员冲上来,把他拉过了栏杆。
许念哭着扑过去,抱住了弟弟。
”你这个混蛋……你吓死我了……“
许浩然被姐姐抱着,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许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北川!“
我停了。
”谢谢你。“
我没回头。
”不客气。“
”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你们。“
”欠的账,该怎么还,自己去想。“
说完,我走了。
上了车,我靠在后座上,闭着眼。
司机问:“陈总,回家还是去公司?”
”回家。“
”我妈说今天炖了排骨汤。“
车窗外,城市的灯亮了。
一栋一栋,一盏一盏。
有些灯,是我的。
但此刻,我只想回家喝碗汤。
【第八章】
许浩然从天桥上下来的事,没上新闻。
我打了个招呼,让老周跟那边的媒体通了气。
不是为了许浩然。
是不想让他爸妈再受一轮网暴。
赵玉兰那边已经够惨了。
我不需要再踩一脚。
倒是许念——
她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做了一件事。
三天后,老周拿着一份文件找我。
”陈总,许念给您写了一封信。“
”信?“
”手写的。五页纸。“
我接过来。
信封上写着”陈北川收”,字迹工工整整。
打开。
第一页:
“北川,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这封信。但我必须写。”
“订婚宴那天的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不是因为丢了面子——是因为我亲眼看着你被侮辱,我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说出来。”
“你让我捞改口费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替你愤怒,而是替自己尴尬。我害怕我妈不高兴。我害怕场面难看。我害怕——”
“我害怕站在你那一边,意味着和我的家人决裂。”
“所以我说了那句‘你就当哄她开心’。”
“这句话,比我妈扔改口费更恶心。因为它意味着,在我心里,你的尊严不如我妈的面子重要。”
第二页:
“浩然撕手术通知单的时候,我的脑子是空白的。我没有反应过来。这不是借口,是事实。但‘没有反应过来’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如果那张纸上写的是我妈的名字,我一定会冲上去。”
“但那是你妈。”
“所以我迟了。”
“这种迟,比不做还可怕。”
第三页:
“你走了以后,我慌了。不是因为你有钱——我发誓,直到你打那个电话之前,我真的不知道你的身份。我慌的是,我忽然意识到,过去三年,你在我身边的每一天,我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你。”
“你每个月给我转三千块,你说你省着花就好。”
“你给我买项链,你说打折买的。”
“你大半夜骑电动车给我送药,你说反正也睡不着。”
“我全信了。”
“但我信的不是你的话。我信的是——你就是个穷小子,你能给我的就这么多,你已经尽力了。”
“我从来没想过,你是在用全部的真心,换一个我根本没给过的平等。”
第四页:
“天桥那天,你来了。”
“你骂我弟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但你伸出手的那一刻——”
“我才真正认识了你。”
“不是因为你有三百亿。”
“是因为你有三百亿,被我家那样对待过,依然愿意在我弟要死的时候开二十分钟车过来。”
“这不是原谅。我知道。你说了,你不原谅。”
“这是你的教养。”
“是你妈教出来的。”
第五页:
“北川,我不求你回头。”
“我只想告诉你——”
“那三年,不全是假的。”
“你骑电动车给我送药那个晚上,下着大雨,你淋得像个落汤鸡。我给你擦头发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
“那个时刻是真的。”
“但真的东西,被我自己弄丢了。”
“怪不了任何人。”
“祝你和阿姨一切都好。”
“许念。”
我把信放在桌上。
看了很久。
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和那张粘好的手术通知单放在一起。
老周在门口等着。
“陈总,要回复吗?”
“不用。”
“她说的话我信。但信不等于原谅。”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老周点点头,没再说。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把全部精力放在了集团的重整上。
林正平进去了。
挪用资金罪,数额巨大,法院判了十一年。
孙耀庭也进去了。
鼎盛华府的质量问题远比想象的严重。不只是钢筋不达标,地基处理也有问题。住建局的检测报告出来以后,整个楼盘被勒令停售,已交付的业主全部转移。
行贿、偷工减料、非法侵占国有土地——数罪并罚。
赵玉兰因为涉案金额相对小,且配合态度好,被给予了行政处罚和罚款。
没进去,但名声彻底毁了。
许德厚的建材店赔了个底朝天。
据说他现在在另一个城市的工地上打工。
许浩然也去了工地。
搬砖、扎钢筋、扛水泥。
我没去核实。
但老周说,有人在城西的工地上见过他。
黑了,瘦了,手上全是茧子。
但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在KTV里混吃等死的空洞。
是一种——活过来了的感觉。
这些事,跟我没有关系了。
我该做的做了。
该算的账,法律替我算了。
该说的话,我在天桥上说完了。
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人生。
集团重整完毕的那天,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
灯火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我爸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站在这个窗口看夜景。
他说:“北川,你看这些灯。每一盏灯底下,都是一户人家。你建的楼里住着的,不是数字,是人。”
“记住这个。什么时候忘了,你就不配坐在这张椅子上了。”
我端起茶杯,敬了一下窗外。
“爸,我回来了。”
“您放心。”
手机响了。
是我妈。
“北川,回家吃饭!排骨汤炖好了!再不回来我倒了啊!”
我笑了。
“来了来了。”
挂了电话,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路过老周的工位,他正在加班。
“老周,走了,别熬太晚。”
“好的陈总。对了——”
他叫住我。
“怎么了?”
“今天集团前台收到一个快递。”
“什么快递?”
“一箱排骨。”他笑了笑,“寄件人写的是——许浩然。地址是城西某工地。没有留言,就寄了一箱排骨。”
我愣了一下。
排骨。
我盯着那个快递箱看了几秒。
然后拎起来。
“这个我带走。”
“给我妈炖汤用。”
走出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风有点凉。
秋天了。
我拎着排骨,朝停车场走。
城市的灯火在身后铺开。
我没回头。
但心里那个堵了很久的地方,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不是原谅。
是放下了。
我妈说得对。
恨人太累。
但做人的账,该清的还是要清。
清完了,日子还得往前过。
排骨汤的味道,比什么都真。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