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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2:49:17

结婚六年,葛雯见不得人多的场合。

一到人堆里就发抖、出虚汗,包里永远装着那瓶抗焦虑的药。

我爸七十大寿,她缩在车里死活不肯进门。

满桌亲戚冲我甩脸子,说我找了个废物老婆。

我一个个敬过去,把笑容赔了一整晚。

后来我胃出血,半夜躺在急诊,打电话求她来签字。

电话那边她带着哭腔吼我:"医院全是人你不知道吗?你是想要我的命?"

我没脾气。

她每次都拿那句话堵我——

"我病成这个样子了,你还非拿这些事来逼我?"

从那以后,朋友聚会推了,同事应酬断了。

六年,我把两个人的日子过成一间密封的屋子。

昨天晚上,她发消息说住闺蜜那边。

药忘在家了。

我拿上药瓶开车往闺蜜家赶。

门一开,她闺蜜站在那儿表情不对:"她今天哪在我这……严总办庆功宴,她上去当主持人,提前排练了好几天呢。"

我开到酒店,宴会厅坐了三百号人。

葛雯穿一条酒红色长裙,站在舞台正中央。

话筒握得四平八稳,语速流畅,一个字都没卡。

严子谦走上台,她自然地挽上他的手臂,笑着开口:"多亏严总,我才有胆量站到这么多人面前。"

他握了握她的手,当着全场说:"你跟家里那位不同,他只知道让你往后缩。"

底下掌声响成一片。

我捏着那瓶药,从第一桌穿到最后一桌,一步一步走上了台。

1

台上灯光打得白亮,葛雯的酒红长裙在光底下泛着缎子的那种亮。

我跟这个女人睡了六年同一张床。她洗澡从来不锁门,但凡家里来一个快递员,她能把自己关进卧室半小时。

我替她签了六年的快递。

此刻她站在三百人面前,话筒握得纹丝不动,声音比我在家里听到的任何一次都响亮。

严子谦站在她右手边,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手腕一串小叶紫檀,笑得像刚中了彩票。

"谢谢严总,是你让我敢站到人前。"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带着水光,嘴唇微微发颤——就是这个表情,胃出血那天晚上她在电话里也是这个表情。我没看见,但我听得出来。

"你跟家里那个不一样,他只会让你躲。"

严子谦捏了她的手心。台下掌声稀稀拉拉地响,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手。

我站在最后一排的过道上,手里握着那只白色药瓶。瓶盖上她用指甲油点了个粉色的点,说是怕跟别的药搞混。

从最后一排到舞台,隔着三十来桌。

我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第二步的时候想起来,上一回她吃这个药是在我面前——我端着水递给她,她的手抖得差点把杯子打翻。

我走过第四桌,有人抬头瞥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人不像是来赴宴的。我穿着车间里那件藏青色工装外套,袖口还沾着木屑。

走到第十桌,严子谦先看见了我。

他的笑收了一半,嘴唇还咧着,眼睛已经不笑了。

葛雯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她认出我的速度比我预想的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

"建川?"

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整个大厅都听见了。

我上了台。三百人面前,灯从头顶照下来,热得我脖子后面全是汗。

"各位。"我把药瓶举起来,对着底下,"我是她丈夫,邵建川。她有社交焦虑症,在座超过十个人她就犯病,手抖、冒冷汗、喘不上气。这是她的药,落家里了,我给送过来。"

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嗡一声炸开了。

葛雯朝我走了一步:"你疯了?"

"没疯。"我把药瓶递到她面前,"吃一片吧。台下三百人呢,你该犯病了。"

她盯着那只药瓶,没伸手。

"吃啊。"我往前递了一步,"你不是离了这个活不了吗?我大老远给你送来的。"

严子谦插进来,把胳膊挡在我和她之间:"邵先生,有什么事下来说,别在这闹。"

"闹?"我看着他,"我老婆有病,我给送药,谁闹了?"

他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葛雯的情况我了解,她已经在康复了,你这样做只会——"

"你了解?"我打断他,"她哪年确诊的?吃的什么药?一天几片?哪个医院开的?"

严子谦没接话。

"我了解。"我转向台下,"六年。我替她推掉所有饭局,替她签所有快递,替她挡掉所有亲戚。我爸七十大寿,她在停车场的车里坐了三个小时没下来。我胃出血进急诊,她说医院人多,不敢来签字。"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葛雯的声音尖了起来:"邵建川!你在干什么?你当着这么多人——"

"怎么了?你不是不怕人多了吗?"

这句话噎住了她。她张了张嘴,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她在忍。

严子谦伸手去拿我手里的药瓶:"行了,给我吧。"

我把药瓶塞进他手心里。

"给你。"我说,"以后她的药你送。她犯病的时候你哄。她半夜三点说喘不上气,你爬起来给她倒水。她过年不敢回家,你替她给我爸妈磕头。"

严子谦手里捏着那只药瓶,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葛雯猛地抢过话筒:"他在胡说!他根本不让我出门,六年了!他把我关在家里——"

台下的目光一下子全聚过来,有人开始拿手机拍。

"对。"我没跟她抢话筒,"我关了你六年,所以你站在这,三百人面前,声音比谁都亮。"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压住了。

葛雯的脸涨红了。她扭头看严子谦,等他说话。

严子谦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我看得清清楚楚。三百人面前,她转头找他,他往后退了半步。

"行了。"我往台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车钥匙呢?"

葛雯没反应过来:"什么?"

"那辆白色的途观,登记在我名下。你的包在签到台,钥匙在包里。"

我走下台,到签到台翻了她的包——一只黑色的小手包,里面有口红、粉饼、手机,和车钥匙。

我把车钥匙捏在手里,朝门口走。

走到展厅拐角的时候,我停了。

右手边的展台上,立着一扇花窗。

缠枝莲的样式,莲瓣一共九十六片,每一片的弧度我闭着眼都能刻出来。窗框用的是老榆木,窗心用的是黄花梨。三个月前它还在我车间的架子上,葛雯说要拍个视频,让工人搬上了她的车。

展台下面挂着一块铜牌:铂岸装饰·匠心出品。

我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五秒钟,没动它。

身后传来葛雯的声音,隔着一个大厅,她在跟严子谦说什么,听不真切。

我推开酒店大门,把那辆白色途观从地下车库开了出来。

经过酒店正门的时候,门童正帮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开门。透过玻璃门,我看见大厅里的灯还亮着,舞台上没人了。

手机震了一下。葛雯发来一条消息:你把车开走了我怎么回去?

我没回。

那扇花窗的九十六片莲瓣,在我脑子里一片一片地亮。

2

车停在小区门口,引擎没熄。

我坐在驾驶座上,把葛雯发来的第十一条消息划掉。前八条是骂的,第九条开始哭,第十条说她打不到车,第十一条问我是不是真要把事情做绝。

楼上的灯亮着。我走的时候忘了关客厅的灯。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打进来的。屏幕上是"葛姨"——蒋彩凤。

我按了接听。

"邵建川,你脑子进水了?"蒋彩凤的声音像一把砂纸,"当着三百人的面你让我闺女下不来台,你要干什么?你要逼死她?"

"葛姨,她自己站在台上当主持,三百人看着她,她一点事没有。"

"她那是——"蒋彩凤卡了一下,"她那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你不但不鼓励她,还跑去拆台!"

"鼓起勇气?我爸七十大寿的时候,她怎么不鼓起勇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现在带她过去,你把门打开。你们两口子的事关起门说,别再往外闹了。"

她挂了。

我上楼,把茶几上的烟灰缸倒了,坐在沙发上等。

四十分钟以后,门锁响了。

蒋彩凤先进来的。烫卷的短发,手里拎着保温杯,身上一件豹纹开衫,脸上的怒气从电梯里就开始攒。

葛雯跟在后面,还穿着那条酒红长裙,妆花了一半,眼睛肿着。

蒋彩凤一屁股坐在餐桌旁边,保温杯往桌上一墩:"说吧,你想怎么样?"

"离婚。"

蒋彩凤的保温杯差点弹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你凭什么?"蒋彩凤拍桌子站起来,"我闺女嫁给你六年,伺候你爸妈——"

"她六年没见过我爸妈。"

"那是她有病!"

"她有什么病?"

蒋彩凤一噎:"社交焦虑啊!你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今天晚上她在三百人面前拿话筒当主持,你怎么解释?"

蒋彩凤张了张嘴。葛雯在旁边扯她袖子,她一把甩开。

"那能一样吗!严总那边是帮她做治疗!系统脱敏你懂不懂?"

"系统脱敏。"我重复了一遍,"她给别人脱敏,给我爸七十大寿不脱?"

"你爸那寿宴有什么好去的!一帮乡下亲戚——"

蒋彩凤话说到一半,葛雯死命拽她胳膊。但蒋彩凤正在气头上,拽不住。

"我跟你说邵建川,我闺女从小就是大方的人,小学报幕、初中主持联欢会、大学元旦晚会年年站台中间!要不是嫁给你,跟你窝在那个破厂子里——"

她停住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

葛雯松开了她妈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记。

"葛姨。"我慢慢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蒋彩凤意识到了什么,嘴巴合上又张开,声音矮了半截:"我……我是说她以前——"

"小学报幕,初中联欢会,大学年年晚会。"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闺女从来没有社交焦虑。"

"有的!后来……后来才有的……"

"后来嫁给我才有的,是吧?"

蒋彩凤不说话了。

葛雯站在玄关的位置,酒红色的裙摆拖在地板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六年。"我看着她,"我胃出血,躺在急诊室里,给你打电话让你来签个字。你在电话里哭,说医院那么多人,说我逼你。我一个人在走廊上坐了一夜,护士看不下去,帮我签的字。"

葛雯低着头。

"我爸七十大寿,你在车里坐了三个小时。我出来看你的时候你缩在后座上抖。我把外套脱给你,跟你说没事,慢慢来。"

"回去以后亲戚群里骂我娶了个摆设。我妈在群里替你说话,被我三叔怼了一通。我挨个打电话解释,说你有病,说你不是不想来。"

"去年腊月,正弘地产的赵总约我吃饭,说有个大单子要聊。我推了。你知道为什么?因为你那天又犯了,说看见饭局两个字就喘不上气。那个单子后来被铂岸接走了。"

说到铂岸两个字,葛雯的肩膀抖了一下。

"现在告诉我,"我说,"从头到尾,是不是装的?"

葛雯抬起头。她的妆彻底糊了,眼线晕在眼角底下,看起来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建川,我没有全装……我确实有时候会紧张……"

"我胃出血那天晚上,你在干什么?"

她没回答。

"你不用回答。"我走到门口的鞋柜旁边,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放着两张银行卡和一串钥匙。"副卡,从今天起停了。这套房是我婚前买的,钥匙收回来。"

我把副卡和钥匙放进口袋。

"邵建川!"蒋彩凤冲过来,"你不能这样!"

"我还能怎样?再替她签六年快递?"

"这房子里有我闺女的东西!"

"她明天白天来搬。"我打开门,"今晚你们走。"

蒋彩凤堵在门口不动。我站在那等着,一只手扶着门把手。

葛雯突然从包里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出一个号码。

屏幕上写着"严总"。

她按了免提。

"子谦,他要跟我离婚,他把我赶出来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严子谦的声音传过来:"你先到我这来,别跟他吵。"

葛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

我让开了门。

"走吧。"

蒋彩凤拽着葛雯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你等着,明天叫你好看。"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茶几上蒋彩凤留下的保温杯。她走得急,忘拿了。

六年。

她在我车间挂名管账,客户的微信全加在她手机里。底价、交期、供应商的联系方式,她全知道。

我想起去年那个被铂岸截走的单子。正弘地产,赵总,腊月。

那顿我没去吃的饭。

3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厂里的时候,看门的老陈递给我一根烟。

"邵总,来了几个人,在车间那边等着。"

我没接烟,径直往里走。

车间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尾贴着铂岸装饰的车标。严子谦靠在车门上,金丝眼镜推到鼻梁上面,手腕上那串小叶紫檀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

葛雯站在他旁边,换了一身衣服,妆画得整整齐齐,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建川。"严子谦迎上来,脸上挂着笑,"昨天的事是误会,我来当面跟你赔个不是。"

他伸出手。

我没握。

"什么误会?"

严子谦的手悬在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他咳了一声,把手揣进裤兜里。

"嫂子在我公司帮了不少忙,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那都是正常的业务往来——"

"行了。"我打断他,"你大老远跑来不是赔不是的。什么事?"

严子谦笑容没变,但眼神换了一个频道。

"我想下一批花窗。"他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古镇那个项目你知道吧?青圩文旅的,郑怀山的盘子。一百二十扇窗,缠枝莲的样子照那扇打,铂岸出品牌、拿合同,你出活。我给你的价——"

他报了个数。

这个数字精确到了分,正好卡在我的底价上。材料钱、工时、机器损耗,一分不多。

我看了葛雯一眼。

她没躲,目光坦坦荡荡地跟我对上了。

"怎么样?"严子谦拍了拍文件袋,"一百二十扇,三个月交货,你这个厂刚好吃得下。"

"谁告诉你我的底价的?"

严子谦眨了一下眼睛:"这是行情,做这行的都——"

"行情差两千块。你报的这个数,是我上个月算给厂里看的成本价,加了一块二毛钱。"

严子谦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葛雯开口了:"建川,这单子对厂里好。你做也是做,不做也是让机器闲着——"

"你进来一下。"我没理严子谦,转身往厂里走。

葛雯犹豫了一下,跟了进来。

我走到她的办公桌前。那张桌子在车间角落靠窗的位置,上面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本账、一个养了绿萝的玻璃瓶。抽屉有三个,她占了两个。

我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有计算器、便签本、半盒曲别针。

拉开第二个。

公章。

"邵记木作"四个字刻在铜章底面上,红色的印泥还没干透——她昨天用过。

我把公章拿出来,放进自己工装的口袋里。

"你干什么?"葛雯伸手来抢。

"收回来。"

"邵建川,这个厂有我一半!"

"哪一半?你说说,机器是你买的,还是料是你进的?你在这挂了六年的名,管账,管出了什么?管出一个底价直接报给外人?"

车间里的师傅们手上的活没停,但耳朵全竖着。

"我是你老婆!"

"对,你是我老婆。所以你拿着公章、客户微信、供应商电话,该知道的全知道。正弘地产那个单子,是不是你漏给铂岸的?"

葛雯的脸白了一瞬。

"你血口喷人!"

"那你解释解释,严子谦怎么知道赵总腊月约我吃饭的事?"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公章,对着门口喊了一声:"老陈!"

看门的老陈跑进来。

"从今天起,葛雯的工牌作废。她不是厂里的人了,不许她进车间。"

老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葛雯,从腰上摸出一把剪子——他平时用来剪扎带的——走到葛雯面前。

"嫂子,工牌给我吧。"

葛雯瞪着他,一动不动。

"不给也行。"老陈把剪子收回去,"我去系统里销了就成。"

葛雯扯下脖子上的工牌,摔在桌上。绿萝的玻璃瓶被带翻了,水洇了一桌。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

严子谦还靠在那辆奥迪上,看见她出来,脸色变了变。

"建川,"严子谦朝我扬了扬下巴,"这单子你到底接不接?"

我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攥着那枚公章。

"接。"

严子谦挑了一下眉。

"但有个条件。"我说,"甲方本人来厂里看样。我的活我自己交,不经你的手。"

"甲方?郑怀山?"

"对。他来看了满意,我直接跟他签。不满意,你该找谁找谁。"

严子谦笑了一声:"你这是抢我的客户?"

"你的客户?你拿着我老婆偷出去的花窗挂上铂岸的牌子,这叫你的?"

他的笑收住了。

"你说什么?"

"庆功宴展台上那扇花窗,三个月前还在我的车间里。上面每一刀都是我刻的。你让人把窗子搬走的时候,连块布都没拿来盖。"

严子谦看了葛雯一眼,葛雯把脸扭到另一边。

"好。"严子谦咬了一下后槽牙,"我让郑怀山来看。"

他拉开车门,钻进去之前回了一句:"生意归生意,别把家事扯进来。"

"你跟我老婆搞在一起,再来跟我谈生意,你告诉我哪个是家事哪个是生意?"

他没回答。车门关上了,发动机响了,奥迪倒出去,走了。

葛雯还站在院子里,没有上那辆车。她身后是厂子的铁栅栏门,门上挂着"邵记木作"的木牌子,油漆斑驳了,上面的字是我刚开厂那年自己刻的。

她看了看我,转身走了。

汪志鹏从车间里走出来,耳朵上夹着那支木工铅笔,手里端着两杯茶。

"师父,严总那杯我泡好了,没来得及……"

我看着他手里的茶杯。

"倒了。"

他讪讪地笑了一下,端着杯子往回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衣服上有一股烟味。他平时不抽烟。

刚才严子谦靠在车门上抽的那种——中华。

我什么都没说。

后来老陈告诉我,昨天严子谦走的时候,汪志鹏送他到停车场,两个人在车边聊了十来分钟。

4

郑怀山是第三天来的。

他比我想的老。六十出头的人,头发全白了,背还挺着,右手拄一根枣木拐杖,拐杖头磨得发亮——那是自己削的,削了好些年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严子谦,和汪志鹏。

汪志鹏穿了一件新衬衫,耳朵上夹的铅笔换了一支新的,鞋也擦了。他走在严子谦后头半步,像个跟班。

郑怀山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把拐杖戳在水泥地上,眼睛扫了一圈门口堆的料,然后看了看门框上挂着的那块木牌子。

"邵记木作。"他念了一遍,"你师父姓什么?"

我没想到他第一句话问这个。

"姓梁。梁长庚。"

郑怀山嗯了一声,没再问,拄着拐杖进了车间。

严子谦搓了搓手,跟上去。他走到我旁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花窗让人抬来了,就放在里面。老郑这人认死理,我让志鹏给他讲讲工艺,你别插话。"

我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车间中央的工作台上,那扇缠枝莲花窗靠着木架子立着。灯光从上面打下来,九十六片莲瓣在光底下层层叠叠,像活的一样。

这扇窗我刻了两个多月。白天在厂里管事,晚上所有人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开着台灯刻。用的是师父留下的那套刻刀,十一把,大的跟巴掌一样宽,小的比筷子还细。

郑怀山走到花窗面前,站住了。

他看了很久。拐杖戳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从窗框的边角一路看到窗心的主莲。然后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莲瓣的侧面,顺着纹路摸了一道。

"这谁刻的?"

严子谦立刻推了汪志鹏一把。

汪志鹏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郑总,这是我——"

"我问的是刀路。"郑怀山没回头,手指还搭在莲瓣上,"这一刀是先走的弧线还是先走的直线?"

汪志鹏眨了两下眼:"先走弧线,然后……然后回刀——"

"错了。"郑怀山转过身,拐杖朝他点了点,"这是先起直线,走到三分之二的地方翻腕转弧,最后一刀收在瓣尖背面。你连下刀的顺序都说反了,你说是你刻的?"

车间里安静下来。几个师傅的手停了,都看过来。

严子谦脸上的笑还维持着,但嘴角开始僵。

"郑总,志鹏这段时间忙,可能——"

"让他当面补一块。"郑怀山打断他,回头看着我,"你们车间有料吧?拿一块出来,让他刻一片莲瓣给我看看。"

我从料架上抽了一块黄花梨的边料,放在工作台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中号的刻刀,横着放在料旁边。

"志鹏。"我看着他,"来。"

汪志鹏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把刻刀。

他的手是稳的。头三刀下去,走的是直线,像模像样。

第四刀开始转弧。

黄花梨的纤维纹路跟普通木头不一样,转弧的时候要顺着纤维的方向微调角度,差一点就崩料。这个手感没有三五年的活是练不出来的。

汪志鹏的第四刀崩了。

一小片木茬从料面上弹起来,留下一道毛口。

他换了个角度,第五刀又崩了。

他开始出汗。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木料上,一颗一颗的。

第六刀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行了。"郑怀山说。

汪志鹏把刻刀放下来的时候,刀柄都是湿的。

郑怀山看着那块崩了两处的木料,然后把拐杖转到左手,右手朝我伸了一下。

"你来。"

我拿起那把刻刀,在汪志鹏崩过的地方旁边找了一块干净的面。

先起直线,走到三分之二翻腕转弧,最后一刀收在瓣尖背面。一片莲瓣,不到两分钟。

郑怀山把那块料拿起来,凑近了看。

然后他把料放下,走到花窗面前,把料上刚刻的莲瓣跟窗上的莲瓣并在一起比。

"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他说。

他转过身来,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你是梁长庚的徒弟?"

"是。"

"他还活着吗?"

"走了,八年了。"

郑怀山沉默了几秒。

"我年轻的时候在青圩镇上做学徒,跟他搭过半年工。他的刀路我认得。先直后弧,收刀在背,这是他的路子。整个湖州没有第二个人这么走。"

他说完,转向严子谦。

严子谦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没顾上推。

"严总,"郑怀山的语气冷下来,"你告诉我这位是作者,那他是谁?"

他拐杖指了指我。

严子谦嘴唇动了两下:"郑总,这里面有些误会——"

"我不听误会。我听你一句准话:这扇花窗是铂岸做的,还是邵记做的?"

严子谦看了汪志鹏一眼。汪志鹏把头低下去,耳朵上那支新铅笔掉在地上,他没捡。

"邵记做的。"严子谦说。这三个字像是被人用钳子从他嘴里拽出来的。

"好。"郑怀山收回拐杖,"那我跟铂岸没什么好谈的了。"

"郑总!"严子谦追上去,"这个项目已经签了意向——"

"意向不是合同。"郑怀山头也没回。

我走到花窗前,蹲下身,双手搂住窗框的底部,把它从架子上抬了起来。

这扇窗不轻,老榆木加黄花梨,少说四十斤。我把它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出车间。

路过汪志鹏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师父——"

"你已经不在这个厂了。"我没停脚,"今天的工资老陈给你结。"

他站在原地,嘴张着,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我把花窗扛回库房,靠在最里面的架子上,拿一块灰布盖住了。

出来的时候,郑怀山站在厂门口等我。

他看着我把库房门锁上,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你师父的手艺,不该挂在别人牌子底下。"

"我知道。"

他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古镇的活,你要是愿意接,直接找我。不过你这个厂子……"他顿了一下,"铂岸背后的钱是严子谦老婆娘家出的,姓柏。柏家在本地面子大,你如果要跟铂岸掰,想清楚。"

"我不跟铂岸掰。"我把名片收进口袋,"我跟严子谦掰。"

郑怀山笑了一下,拄着拐杖往他那辆老款帕萨特走去。

院子里就剩严子谦一个人了。他站在奥迪旁边,金丝眼镜推回了鼻梁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怒还是慌。

"邵建川。"他隔着半个院子喊我。

我没停。

"你别忘了,你老婆还在我这。"

我回了一句:"你留着吧。"

推开车间的门,师傅们的活该干的接着干。老宋在刨面,小段在拼框,老陈已经拿扫帚把门口的烟头扫了。

谁都没提刚才的事。但我看见老宋刨出来的那块面板,比平时光了一成。

5

视频是第二天晚上出来的。

我刷到它的时候正在车间里画古镇项目的草图。手机放在工作台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个推送:"社恐六年被丈夫控制,她第一次敢站到三百人面前。"

封面是葛雯的脸,半侧,眼角挂着泪,背景虚化成暖黄的光。

我点进去看了。

她坐在铂岸装饰的样板间里,身后是一面原木色的展示墙,灯光柔和,打得她脸上一点瑕疵都没有。

"我结婚六年,从来没有出过门。"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那种我太熟悉的颤。

"他不让我见任何人。他说外面不安全,说我有病,说我不能——"

她哽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他把我关在家里,六年。我像一件摆在角落里的东西,不能说话,不能出门,不能有自己的朋友……"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过了五分钟我又打开,翻评论。

"这种男的就该关起来。"

"姐姐你要坚强!已报警。"

"控制狂,典型的PUA。"

"她老公是做木头的吧?在湖州城郊?有人知道哪个厂吗?"

最后一条评论底下,已经有人回了地址。

第二天一早,两个老客户打电话来,说最近的单子先缓一缓。第三个没打电话,直接发了条微信:嫂子那个视频我看了,建川你这样不对。

下午,我妈打来电话。

"建川,村里人说你把小雯关了六年不让出门,还打她?"

"妈,没有的事。"

"那网上那个视频怎么回事?你三叔家的老婆子在群里转了,说你爸的脸都丢尽了。"

我捏着手机,看着车间里正在干活的几个师傅。

"我处理。"

铂岸装饰的样板间开放日在周末,地点在新区他们那个体验中心。我在网上查到了海报,上面写着"原木生活·匠心体验",主讲人是葛雯,头衔是"铂岸装饰·品牌体验官"。

品牌体验官。三个月前她还是邵记木作的挂名会计。

周六上午十点,我到了铂岸的体验中心。门口停了十几辆车,都是来看样板间的业主。

进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问我预约了没有。我说没有,她看了看我身上的工装,犹豫了一下,还是放我进去了。

样板间在二楼,一个开放式的大厅。葛雯坐在正中间的一把白色椅子上,面前支着一部手机,正在直播。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别在耳后,说话的时候带着笑,声音温温柔柔的。

"……木作的温度,是机器替代不了的。铂岸的每一件作品,都是匠人手工——"

我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两分钟。

然后我走出去,在停车场打了一个电话。

"卢佩,是我,邵建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邵哥?"卢佩的声音有点慌,"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那天的事我——"

"庆功宴那晚,她跟你打过招呼了吧?让你帮她打掩护,说她在你家过夜。"

"……对。"

"你方便来一趟吗?铂岸装饰的体验中心。"

"现在?"

"现在。"

卢佩到的时候,直播还没结束。她穿着一件棉服,脸上没化妆,看起来一夜没睡好。

"邵哥,我跟你说,我真不知道她跟严总——"

"我不怪你。我只要你上去说一段话。"

"说什么?"

"实话。"

我带着卢佩上了二楼。

葛雯正在回答一个业主的提问。她说到一半,看见了我们。

她的笑没变,但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各位,"我走到她面前,对着那部直播的手机,"我是她丈夫邵建川。既然大家关心她的故事,我请了一位朋友来说两句。"

我侧身让出卢佩。

卢佩看了葛雯一眼。葛雯的目光像两把刀子扎过来。

"佩佩,你别——"葛雯站起来。

"庆功宴那天晚上,"卢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直播收音收得清清楚楚,"她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她跟她老公撒谎,说她在我家过夜。我答应了。然后她去了庆功宴,当了三百人的主持。"

大厅里安静下来。业主们互相瞥了一眼。

"还有一件事。"卢佩往前走了一步,"她说自己社恐六年不敢出门,但我是她大学同学。大学四年,元旦晚会的主持人年年是她,从没换过。"

葛雯冲过来,一把去抓卢佩的手臂:"你闭嘴!"

卢佩往后躲了一步。葛雯没抓着人,手扑空了,打翻了旁边茶几上的一杯水。水泼在她那件米白亚麻衬衫上,洇开一大片。

她没顾上衣服,转头去够那部直播的手机。

"你们别信她!她跟我有过节!她——"

直播间的评论已经炸了。弹幕刷得飞快,我瞟了一眼,满屏都是问号和嘲笑。

葛雯把手机抢过来,翻到镜头。

"你们听我解释——"

严子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大厅门口。他两步走过来,从葛雯手里拿过手机,按掉了直播。

然后他把葛雯推到一边。

动作不大,但那个方向很明确——朝外面推的。

"今天到此为止。"严子谦对着围观的业主笑了笑,"样板间照常参观,有什么问题找前台。"

他看了看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办公区走了。

葛雯站在大厅中间,衬衫上的水渍还在往下淌。业主们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小声说话,有的干脆走了。

没有一个人再看她。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白色药瓶——从家里带来的——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药给你。"

她盯着那只药瓶,嘴唇哆嗦了两下。

"邵建川,你会后悔的。"

"六年都过来了。"我说,"不差这一回。"

我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卢佩跟在后面,脚步有点虚。

"邵哥,她不会放过我的。"

"她没空管你了。"

出了大门,阳光很亮。停车场里,铂岸体验中心的招牌在风里微微晃。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邵老板?我姓郑,前天去你厂里看过花窗的。"

"郑总。"

"古镇的图纸我让人送过去,你先看看,这两天咱们碰一下。"

"好。"

挂了电话,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铂岸的玻璃门开了又关,葛雯没有出来。

我把后视镜扳回正前方。

古镇的活,一百二十扇窗。

我得先把样图画出来。

6

周一早上七点,我骑着电动车到厂门口,远远看见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拉在铁栅栏上。

"还我女儿血汗钱!邵记木作黑心老板欺压家属!"

横幅底下站着七八个人,蒋彩凤站在最前面,烫卷短发,豹纹开衫,保温杯拎在手里,嘴巴一张一合地跟路过的人讲:"六年!我闺女在这个厂干了六年白工!一分钱没拿到手!"

她身后跟着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应该是葛家那边的亲戚。有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举着块纸板,上面写着"离婚不分财产,天理何在"。

厂里的工人到了四五个,被堵在门口进不去。老宋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拎着早饭的塑料袋,跟蒋彩凤面对面。

"婶子,你让让,我们要上班。"

"上什么班!这个厂一半是我闺女的!她不点头,谁也别想进!"

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过去。

蒋彩凤看见我,保温杯往前一指:"来了!大家看看,这就是那个把老婆关了六年的人!"

"葛姨,你要闹去法院闹。这是厂子,工人要干活。"

"法院?你以为我不敢?我告诉你邵建川,我闺女在这个厂贴了六年,管账、跑客户、进料、对账——"

"她管账管到把底价漏给外人,这笔你要不要算?"

蒋彩凤被噎了一下,马上换了个方向:"那也是夫妻共同财产!律师说了,厂子、机器、库存,一人一半!"

"行,法院判了我认。现在让开,工人要进门。"

"不让!"蒋彩凤一屁股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保温杯放在膝盖旁边,摆出一副死活不走的架势,"今天不给说法,谁也别想开工!"

她身后那个灰夹克跟着坐下了,其他几个也有样学样,把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我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郑怀山那边的图纸下午要对,今天车间有三扇窗的料要刨。

"老宋。"

老宋转过头。

"带人从后门走。后门的锁你有钥匙。"

老宋嗯了一声,带着工人绕到厂子后面去了。

蒋彩凤在那叫:"绕也没用!我明天还来!"

我没理她。但我没进厂,因为这时候一辆银色的别克停在了路对面。

车门开了,汪志鹏下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不是厂里的工服。耳朵上夹的铅笔还在,但换了一支——上次那支在车间掉了,他没来捡。

他没往蒋彩凤那边走,直接朝我过来。

"师父。"

"我说过了,你不在这个厂了。"

"我知道。我来拿我的东西。"

他从我身边走过,到了车间后门。老宋不让他进,两个人在门口拉扯了两句。我跟过去,让老宋开了门。

汪志鹏进了车间,走到他原来的工位。工位上的工具箱还在,里面是他自己买的几把凿子、一把小锯、一卷砂纸。

他把工具箱拎起来,又蹲下去,从工位底下的柜子里翻出几件换洗的工服。

然后他站起来,目光落在我的工位上。

我的工位靠着南墙,墙上挂着一排刻刀——师父留下的那套。十一把,从大到小排成一排,刀柄上包着旧牛皮,皮面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

"师父,"他看着那排刻刀,"当初你说过,等我出师了,这套刀传给我。"

"你出师了吗?"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跟你学了七年。"

"七年你连翻腕转弧都没练出来。那天在郑怀山面前,六刀崩了两刀,你也好意思说出师?"

他脸涨红了。

"那是我紧张!平时我没那么差——"

"你平时也就这样。"我走到工位前,把最小的那把刻刀摘下来,递到他面前。"来,刻一个。就刻你名字的第一个笔画。横。"

他盯着那把刻刀,没伸手。

"七年学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你要是真有本事,不用跟严子谦走,自己开个厂,我还敬你。但你偷师父的活去冒认,你对得起这几把刀?"

汪志鹏的脸从红变白。

他把那把刻刀推回去。

"严总说了,我去铂岸管车间,一个月两万。"

"行。"

"他还说了,你这几个师傅,愿意走的他照单全收,工资翻一倍。"

我听见这话,把那把刻刀挂回墙上。

"那你去跟他们说吧。人就在车间里。"

汪志鹏抱着工具箱,回头看了看车间。

老宋在刨面,小段在拼框,老黄在给榫头抹油。还有两个年轻的在搬料。

"各位师兄,"汪志鹏扬了扬声,"铂岸装饰要人,工资翻一倍,管吃管住,谁愿意跟我走?"

老宋的刨子没停。

小段瞥了他一眼,低头接着干。

老黄连眼皮都没抬。

车间里只有刨子吃木头的声音。

汪志鹏等了十来秒,皱了皱眉。

"行。你们慢慢想,想好了——"

"想好了。"老宋终于停了刨子,把木花吹掉,抬头看他,"志鹏,你走吧。你的活我们分了干。"

汪志鹏的嘴角僵住了。

他抱着工具箱往外走,经过我工位的时候,手突然伸向墙上那排刻刀。

我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他疼得叫了一声,工具箱掉在地上,凿子和砂纸散了一地。

"这套刀是师父的。"我低头看着他,"你拿工具箱走,我不拦你。你碰这套刀,我打断你的手。"

他蹲在地上,另一只手去扒我的脚。我把脚收回来,他跌坐在地上,手腕上红了一道印。

"你!"他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邵建川,你等着!"

他抓起工具箱,连散掉的凿子都没捡,冲出了后门。

我蹲下来,把他掉在地上的凿子和砂纸一件一件捡起来,放在他原来的工位上。

老宋走过来,看了看地上。

"师父的刀没事吧?"

"没事。"

我起身走到厂门口。蒋彩凤还坐在台阶上,但她身后的人少了两个——大概坐累了。

我蹲在她面前。

"葛姨,你要分厂,法院见。在这堵门一天,我的工人少做一天活,你闺女能分到的钱就少一天。你算算这笔账。"

蒋彩凤瞪着我。

灰夹克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彩凤姐,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蒋彩凤一把打掉他的手:"你闭嘴!"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拎着保温杯,指着我的鼻子:"邵建川,你别以为赶走我闺女就完事了!这个厂有她的名字,有她的心血,有她六年的账!"

"她六年的账我还真想好好算算。"我站直了,"正弘地产那单三百八十万的活,她把底价漏出去,被铂岸截走。青圩古镇那扇花窗,她从车间搬走送了人,挂的是铂岸的牌子。这些你闺女跟你说了没有?"

蒋彩凤的嘴张了一下,没声音。

"横幅收走。"我说,"明天再来堵门,我报警。"

老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他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什么都没说,走到横幅前面,伸手把横幅从栅栏上扯下来,叠得整整齐齐,递到蒋彩凤手上。

"婶子,您拿好。"

蒋彩凤愣了一下,接过横幅,抱在怀里。

灰夹克拉了拉她:"彩凤姐,走吧走吧。"

一帮人往路口走。蒋彩凤走了十来步,回头看了看,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等着,有你们好看的。"

他们走了以后,我给郑怀山打了个电话。

"郑总,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

"严子谦的铂岸装饰,钱是他老婆家的。他老婆叫柏慧,柏家跟您家是老相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怎么了?"

"我想见她一面。"

7

见面安排在铂岸装饰的会议室,这是严子谦的主场。

他肯在自己地盘上谈,是因为我放了一个诱饵出去:我愿意把花窗的技术授权给铂岸,条件面谈。

这个话是我托郑怀山带的。郑怀山没问原因,只说到时候他来坐坐。

铂岸的办公楼在新区商务中心的十七层,前台是两个穿黑裙的小姑娘,走廊两边挂着装饰画。会议室不大,长条桌,八把椅子,窗帘拉了一半,窗外能看到半个湖州城。

我到的时候,严子谦已经坐在主位上了。金丝眼镜擦得干净,手腕的小叶紫檀在灯光底下泛着亮。他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合同的样子。

"建川,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

郑怀山比我晚五分钟到。他拄着拐杖进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短发,黑呢大衣,没化妆,手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戴。

柏慧。

严子谦看到她的那一刻,手里的笔停了。

"慧姐?你怎么——"

"怀山叔约我的。"柏慧在郑怀山旁边坐下,目光平平地扫了严子谦一眼,"他说今天有个重要的合作要谈,让我来把把关。"

严子谦扭头看了郑怀山一眼。郑怀山把拐杖靠在椅子边上,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接他的目光。

"那正好,"严子谦笑了一下,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邵老板说愿意做技术授权,这是初步方案——"

会议室的门开了。

葛雯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脸上的妆很精致——嘴唇是正红色。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步子轻快,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

"子谦,合同我带来了。"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转头对着我和郑怀山点了点头,"邵先生,郑总。"

她叫我邵先生。

严子谦脸上一僵。他没叫她坐下,但也没拦。

葛雯自己拉开一把椅子,坐在严子谦旁边,翻开文件夹:"这份是品牌共建协议,铂岸出品牌和渠道,邵记出技术和人工,利润四六分——"

"你是铂岸的人?"柏慧忽然问了一句。

葛雯抬起头,看到了柏慧。

她认出了这个人。她的笑僵了半秒,但很快恢复了。

"柏总您好,我是铂岸的品牌体验官,负责——"

"品牌体验官。"柏慧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谁给你定的这个头衔?"

严子谦插嘴:"慧姐,这是我——"

"我问她。"

葛雯看了严子谦一眼,他没给她信号。

"是严总安排的。"

柏慧点头,目光往下滑了一寸。

停在了葛雯的手腕上。

葛雯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老种的翠,水头很足,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油绿。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柏慧伸出右手,指了指那只镯子。

"这只镯子,摘下来给我看看。"

葛雯把手缩回去:"这是——"

"我结婚那年,我妈给我的陪嫁。"柏慧说,"镯子内圈刻着一个'柏'字,你翻过来看看。"

葛雯的脸一下子白了。

严子谦的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发出刺耳的声响。

"慧姐,这事——"

"你闭嘴。"柏慧连看都没看他,目光钉在葛雯手腕上,"我上个月翻首饰盒才发现丢了,还以为是家里阿姨拿的,差点报了警。原来在你手上。"

葛雯的手在桌子底下缩着,声音发颤:"这是严总送我的,我不知道是——"

"你不知道。"柏慧站起来,绕过长条桌,走到葛雯面前。她个子比葛雯高半头,黑呢大衣的衣摆几乎擦着葛雯的膝盖。

"摘。"

葛雯的手在抖。她拽了两下,镯子纹丝不动——她手腕细,但关节骨大,镯子从外面套进去容易,往外摘就卡住了。

她拽得额头上冒了汗。

"摘不下来。"她的声音快哭了。

"去洗手间抹点洗手液。"柏慧的声音没有起伏。

葛雯站起来,椅子撞在后面的墙上。她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会议室里就剩四个人。

严子谦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珠转了两圈,嘴角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弧度。

"慧姐,这个镯子是我——"

"你什么时候给她的?"

"上个月,她说——"

"你上个月跟她说什么了?说她是你的品牌体验官?还是说你要跟我离婚娶她?"

严子谦没接话。

柏慧转过身,看着我。

"邵先生,你的事我听怀山叔说了。你老婆确实可恨,但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她不是第一个。"

我看着她。

"三年前有一个,是他客户的太太。搞了半年,套了两个项目的内部价,项目拿到手,人就甩了。那个女人后来到我公司门口闹了一场,我赔了二十万才了的事。"

她停了一下。

"五年前还有一个,是他同学的老婆。那一次更干净,帮她老公的公司做了铂岸的供应商,吃了三年回扣,我算账的时候才发现。"

她把这些话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报表。

"你老婆是第三个。套路一模一样——找那些手里有资源、但自己拿不住的女人,哄着、捧着,把生意从她老公手里过一道。过完了,人就没用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葛雯回来了,手腕上的镯子摘下来了,握在手心里。

她把镯子放在桌上。

翡翠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整个会议室都听见了。

柏慧拿起镯子翻到内圈,看了一眼,装进大衣口袋。

然后她转向严子谦。

"子谦,你爸走得早,我爸把你当半个儿子看。公司的钱是我妈的嫁妆和我爸的退休金凑的。这些年你在外面折腾,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我爸说生意人难免应酬。但偷我的陪嫁送别人,这条线过了。"

严子谦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他站起来:"慧姐,这件事我回家跟你——"

"不用回家了。"柏慧从包里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一个号码。

"爸,我在铂岸的会议室。有件事跟您说一声。"

严子谦的脸色变了。

柏慧把电话按了免提,搁在桌上。那头是一个老年男性的声音,沙哑,中气不足。

"什么事?"

"子谦拿我的陪嫁翡翠镯子送了外面的女人。今天我当面拿回来了。这是第三个了,我不想再过了。印章我今天收回来,公司的事您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老头说了一个字,挂了。

严子谦站在那里,手撑着桌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葛雯靠在墙边,两只手交叉抱着自己的胳膊。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

"邵先生,"柏慧拿起手机,朝我点了下头,"技术授权的事不用谈了。铂岸的印章今天收回来,公司明天起我来管。严子谦谈的所有在外面的合作,一律作废。你的花窗是你的,跟铂岸没有关系。"

她走出会议室,黑呢大衣的衣摆消失在走廊拐角。

郑怀山拄着拐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

"走吧,没你的事了。"

我起身往外走。经过葛雯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你高兴了?"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你把我推到这一步,你高兴了?"

"推你?"我说,"六年,是你自己走过来的。我只是把灯打开了。"

她咬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走出铂岸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郑怀山的帕萨特停在路边,司机在车里等着。

"邵老板。"郑怀山拉开车门,回头瞥了我一眼,"你这个人,手上有真本事,脑子也清楚。古镇的活,你好好做。"

车门关上,帕萨特开走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葛雯发来一条消息。

"邵建川你等着。这个厂是夫妻共同财产。你不让我进厂,我就让你一天也开不了工。"

我把烟掐灭,没回她。

8

去村里的事我没想到。

周四下午,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建川,小雯来了。"

"她去村里了?"

"到了有一个小时了。挨家送糖,见谁都笑。你三叔家、你二伯家、隔壁老吴家,全转了一遍。她说她病好了,以前是她不对,让大家别怪她。"

我把画了一半的图纸放下。

"你别理她,我回去。"

"你快点。你爸脸色不好看。"

我开车回村里,一个小时的路,开了四十分钟。

邵家老宅在村东头,两层的砖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我到的时候,院子里停着一辆出租车——葛雯打车来的。

院门开着。堂屋里亮着灯。

我进门的时候,看见的画面是这样的:葛雯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面前摆着一袋喜糖、一盒点心、两箱牛奶。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散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和歉疚。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手里捏着一把蒜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爸坐在堂屋角落的躺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毛毯,手里端着茶杯,看都没看葛雯一眼。

隔壁老吴的老婆吴婶在院子里探头,看见我进来,赶紧缩回去了。

"建川!"葛雯站起来,声音甜得发腻,"我来看爸妈。上次寿宴的事是我不对,我跟爸妈道了歉了。"

我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轻轻摇了一下头。

"道什么歉?"我走到八仙桌前,把那袋喜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你哪次来过这?"

"我以前身体不好,你知道的——"

"行了。"我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葛雯,去年寿宴那天,你的车停在哪棵树下?"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说你在车里坐了三个小时。车停在哪?村口的那棵槐树底下,还是晒场旁边的那棵榆树底下?"

她的眼珠转了一圈。

"槐树……吧?"

"村口没有槐树。"

她的脸僵了一瞬。

"你根本没在车里坐过。"我说,"那天你把车停在镇上超市门口,在超市里逛了两个小时,买了一堆零食回去。我回家的时候后座上还有超市的购物袋。"

葛雯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个……我当时心情不好,就想——"

"你心情不好,所以你在超市里逛两个小时。我爸七十大寿,满屋子亲戚问你在哪,我说你在车里不舒服,一个一个替你赔笑脸。"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我爸的茶杯碰了一下椅子扶手。

"够了。"我爸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的每个人都听清了。

他从躺椅上慢慢坐直了身子,把茶杯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葛雯。

"小雯,我问你一句话。"

葛雯转向他,马上堆出笑来:"爸,您说。"

"建川胃出血那天晚上,我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我打了三个。"

葛雯的笑还挂着,但挂不住了。

"那天我……手机没电了……"

"你手机没电,但你发了一条朋友圈。九点四十七分。我记得。"

他说完,从毛毯底下摸出一部老人机,翻了翻,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朋友圈的时间戳是去年十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四十七分,配图是一杯奶茶和一本杂志,配文是一个笑脸。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急诊室的走廊上坐了一夜。

"爸——"葛雯站起来。

"你别叫我爸。"我爸把手机收回去,"六年了,你没叫过几声。"

我妈从厨房门口走出来。她手里没有蒜苗了,端着一个纸箱。纸箱里叠着几床被褥,新的,棉花鼓鼓的,被面是大红色的牡丹花样。

"这是你们结婚那年我做的。"我妈把纸箱放在桌上,"每年夏天我都拿出来晒一遍,怕你们来住潮了。六年,晒了六遍。"

她把纸箱推到葛雯面前。

"我现在不留了。"

她走出堂屋,隔着院子喊了一声:"吴家嫂子!"

吴婶从院墙后面探出头:"哎?"

"这两床被褥给你家小子,他不是快结婚了?"

吴婶愣了一下,赶紧跑过来接。

葛雯看着那两床被褥被搬走,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碎了。

"妈,我知道错了,我改还不行吗——"

"你没错。"我妈说,"你就是不想来。不想来就别来了。"

我站起来。

"葛雯,回城以后直接去办离婚。你要是不签,我走诉讼。"

她抓着桌角,手指发白。

"邵建川,你就这么绝情?你爸妈面前你就不能——"

"我绝情?"我爸在后面开口了,"你六年没进过这个门。我七十岁生日,你在超市买零食。我儿子胃出血,你在发朋友圈。你跟我说谁绝情?"

葛雯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拿起桌上那袋喜糖,又放下了。拿起那盒点心,又放下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拿,从堂屋走出去,经过院子里的石榴树,拉开院门,上了那辆等在外面的出租车。

车开走了以后,吴婶抱着被褥从院墙后面露出头。

"建川他爸,你刚才那话说得可真狠。"

我爸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不狠。该说的。"

我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我妈重新系上围裙,进厨房做饭去了。炒锅响起来的时候,院子里飘过来一股蒜苗炒肉的味道。

我看着八仙桌上葛雯留下的那两箱牛奶,拎起来放到了门外。

9

古镇的工地在青圩镇东头,老祠堂边上。祠堂修了一半,脚手架还没撤,门口的石板路上铺着一层木屑和灰尘。

我送第一批样窗过去的那天,郑怀山亲自在工地等着。他让工人把窗子从车上卸下来,一扇一扇立在祠堂门口,自己拄着拐杖挨个看。

"这几扇不错。"他摸着窗心的花纹,"比那扇缠枝莲简单,但手法到了。"

"正式的还在赶。这几扇是给侧厢房的,花样没那么细。"

他嗯了一声,让工人把窗子搬进去安装。

我正在给工人交代安装的注意事项,工地门口来了两辆车。

一辆是严子谦的黑色奥迪。另一辆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喷着"铂岸装饰"的字样。

严子谦下了车,没戴金丝眼镜——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摘了。他的脸上没有笑,下巴绷着,像是来吵架的。

汪志鹏从面包车的副驾驶下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穿工服的人。他们从车厢里抬出一扇窗——跟我做的差不多的样式,但用的是机器雕的。

"郑总。"严子谦走过来,嗓子压得很低,"我有件事要当面说。"

郑怀山回过头看了看他。

"邵记的窗子有问题。"严子谦指了指祠堂门口我刚送来的那几扇,"偷工减料,里面全是钉子和胶水。外面看着是榫卯,实际上一碰就散。"

我站在三步外,手里还拿着工人的活扳手。

"你说什么?"

"我有人证。"严子谦侧身让出汪志鹏,"志鹏是你带出来的徒弟,他在你厂里干了七年,你那些窗子怎么做的,他最清楚。"

汪志鹏往前走了一步,耳朵上夹的铅笔头朝下垂着,脸上的表情像背课文。

"郑总,邵记的窗子表面是手工,但主体结构是用气钉枪打的,再抹一层木蜡油盖住钉眼。榫卯是做了样子,实际受力全靠胶水——"

"行了。"我把扳手插回腰上,走到祠堂门口,伸手拍了拍最近的一扇样窗。

"郑总,您让工人给我搬个马扎来。"

郑怀山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一个工人搬了个马扎过来,我坐下,把那扇窗放平在膝盖上。

窗子不大,一米见方,四根框条,窗心是一朵如意纹。

我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把木槌——巴掌大,随身带着敲榫头用的——对着窗框的角,轻轻敲了三下。

第一下,框角松了一条缝。

第二下,缝宽了一指。

第三下,框条从榫眼里滑了出来。

我把四根框条一根一根拆开,在地上排成一排。每根框条的端头都是标准的燕尾榫,公母咬合,没有钉眼,没有胶痕。

然后我把窗心的如意纹板拆下来。板子背面的槽口干干净净,木头碰木头,一滴胶都没有。

我把拆下来的部件摊在地上,让所有人看了一遍。

然后我把它们捡起来,一块一块装回去。

框条对榫眼,推进去,用木槌轻敲两下,卡住。四个角,八个榫头,前后不到三分钟。

我把装好的窗子竖起来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志鹏。"我看着他,"你说我用气钉枪打的。来,你从这扇窗上给我找一个钉眼出来。"

汪志鹏的目光在那扇窗上转了一圈,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你找不到,因为没有。"我站起来,"你在我厂里七年,你连这个窗子怎么拆怎么装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偷工减料?"

汪志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再问你一个事。"我走到他面前,"燕尾榫的斜面,公的是几度?"

他呆住了。

"七度。"我自己答了,"你做了七年的活,这个数你不知道?"

汪志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扭头看了严子谦一眼。严子谦的嘴唇紧抿着,手插在裤兜里,一声不吭。

"我……"汪志鹏开口了,声音哑了,"我可能记错了。"

"你没记错。"我说,"你是根本不知道。"

工地上的工人们围了一圈,有几个在小声议论。

郑怀山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严子谦面前。

"严总,你带人来我的工地上闹事,拿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来作证,污蔑给我做窗的师傅。你觉得我的脸,够你这么踩的?"

严子谦终于开口了:"郑总,我是好意提醒——"

"你好意个屁。"郑怀山把拐杖往地上一戳,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你是古镇的活被我撤了,你不甘心。你来闹可以,但你别把脏水泼到干活的人身上。"

严子谦皱了皱眉。

"古镇的窗子,从今天起全部由邵记做。"郑怀山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严子谦,看着工地上的工人,"一百二十扇,一扇不少。谁再来闹,我让保安直接请出去。"

他转过身,对我点了点头。

"邵老板,窗子的事,你做主。"

严子谦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咽什么东西。最后他转身朝奥迪走去。

汪志鹏还杵在原地。

"走啊。"严子谦回头瞪了他一眼。

汪志鹏低着头,小跑着跟上去。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耳朵上那支铅笔又掉了。

这一次,他还是没有捡。

铅笔滚到了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放在了祠堂门口的石墩上。

10

严子谦约我喝茶的那天,我知道他要谈什么。

一个人的公司被老婆收了印章,古镇的活被甲方当面撤了,带去闹事还被赶出来——到了这一步,能谈的只有条件。

茶楼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二楼包间,窗户对着一条河。

我到的时候,严子谦已经在了。他没戴金丝眼镜,手腕上那串小叶紫檀也不见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底发青。

"建川,坐。"他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

我坐下了,没碰茶。

"说吧。"

他捧着茶杯,转了两圈,没喝。

"铂岸的章被慧姐收了,公司账上的钱被冻了。我现在手里只有一个空壳和几个还在跑的项目。"

"跟我有什么关系?"

"古镇那个项目,我之前谈过一批外围的活——廊桥的栏杆、凉亭的顶、牌坊的匾额。这些活铂岸接了,合同还在,但我没人做了。"

他把茶杯放下来。

"我想跟你合作。铂岸出合同,你出人。利润我只要两成。"

"你用什么担保?你老婆家的钱都冻了。"

"我还有几套房子。"

"你老婆的名字在不在上面?"

他没回答。

"严子谦,你找我来不是谈合作的。"我说,"你是走投无路了。柏慧收了你的印章,你手里只剩一个牌子。你想拿这个牌子套在我的活上面,吃我的差价。"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全是。"他说,"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

"葛雯。"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躲了一下,"她现在赖在我那边不走。说是你赶她出来的,让我负责。我负不了这个责。你把她接回去,咱们的事好商量。"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你让我把我老婆从你那接走?"

"她跟我没关系了。慧姐那边闹成这样,我不可能再——"

"你不可能再什么?当初是谁捏着她的手说'你跟家里那个不一样'?"

他的脸抽了一下。

"那是场面话。"

"你的场面话把我家拆了,现在你说没关系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建川,你是明白人。葛雯这个人,你比我了解。她就是那种谁给她台面她就跟谁走的人。我给了她台面,她上来了。现在台面撤了,她该回去了。"

我盯着他,没说话。

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到葛雯的号码,拨了出去。

她接得很快。

"建川?"她的声音带着试探。

"在铂岸楼下的茶楼,二楼第三个包间。严子谦在这,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十分钟以后到。"

我挂了电话。

严子谦的茶杯顿在半空:"你叫她来干什么?"

"你不是想把她退给我?那你当着她的面说。"

他放下茶杯,往椅背上靠了靠。

"邵建川,你阴我。"

"没有。我帮你省事。"

他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嘴唇抿了两下,没说话。

九分钟以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葛雯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紧张的期待——她以为是好消息。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严子谦,脸色变了变,走到他身边坐下。

"子谦,什么事?"

严子谦瞥了我一眼。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跟她说吧。"

严子谦脸上一僵。他转向葛雯,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雯雯,我现在情况你也看到了。慧姐把公司收了,钱也冻了。我自身难保。你在我这住着,慧姐那边——"

"你让我走?"葛雯的声音尖了。

"我不是让你走,我是——"

"你让我走。"葛雯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严子谦,庆功宴那天你说什么来着?你说你会给我一个交代。你说我不用再回那个厂里。你说——"

"那时候情况不一样。"

"哪不一样?钱没了就不一样了?"

"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我冷静?我替你偷了花窗,替你漏了底价,替你去直播挨骂,替你在工地上被人指着鼻子骂!现在你说情况不一样?"

严子谦的脸拉了下来:"你替我?你自己想上台的时候怎么不说替我?你自己想当品牌体验官的时候怎么不说替我?"

"我想当?是你让我当的!"

"我让你当了你就当了?你自己乐意你不知道?"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隔壁包间有人敲了一下墙。

"邵建川坐在那你没看见?"严子谦压低声音,朝我扬了扬下巴,"你跟他把婚离了,回头——"

"回头什么?回头你要我了?"

严子谦的嘴闭上了。

这一刻很安静。

葛雯看着他,等他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葛雯的手从桌面上滑下去。

"你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我。"她的声音忽然平了,"我就是你拿来套他那个厂的一个东西。花窗、底价、客户,你要的是这些。"

严子谦没否认。

葛雯忽然抬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声音很脆,在包间里回荡了一秒。

严子谦的头偏了一下。他的茶杯掉在桌上,茶水泼了一片。

他站起来,一把推开葛雯的手:"你疯了?"

葛雯被推得退了两步,撞在窗台上。

两个人的脸上都是扭曲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柏慧的号码——郑怀山给我的。

按下拨出键,开了免提,搁在桌上。

"喂?"柏慧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严子谦看见那个手机屏幕上的名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柏总,我是邵建川。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你说。"

"严子谦现在在城东茶楼的包间里,他刚才跟我谈了一个方案。他想用铂岸剩下的空壳接古镇的外围活,挂他的牌子,用我的人。还有,他想把我老婆退给我,因为她住在他那碍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他人在?"

"在。"

"子谦,"柏慧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像在念一段备忘录,"律师的函下周一到,你找个地方住吧。别回家了。"

电话挂了。

严子谦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伸手去抓那部手机,我先他一步拿了回来。

他站在那里,手悬在空中,半天才放下来。

葛雯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胳膊。她的脸上有怒、有羞、有一种终于碎到底的绝望。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茶单——进来的时候前台给的。我自己那杯龙井十八块钱,我放了一张二十在茶单上。

"茶钱我付了。你们的你们自己结。"

走到门口,我回了一下头。

严子谦和葛雯隔着一张湿了半边的茶桌,各占一头,谁也不看谁。

我带上门,下楼,出了茶楼。

巷子里有个卖葱油饼的摊子,刚出锅的饼冒着热气。

我买了一个,站在河边吃完了。

手机震了一下。郑怀山发来一条消息:"古镇样图最终版我批了,明天开始备料。"

我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回了一个字:好。

11

厂里出事是在一个周二的早上。

我到的时候,门卫老陈站在门口,脸色不对。

"邵总,她们来了。"

"谁?"

"嫂子,还有她妈,还有汪志鹏。"

我往里走。车间门关着,但办公室的灯亮着。

办公室在车间后面的一间平房里,二十来平,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把转椅,墙上挂着出货单和日历。这间屋子原来是葛雯坐的,她被清出去以后我就自己用了。

现在,葛雯坐在那把转椅上。

蒋彩凤站在她身后,保温杯搁在桌上,手里攥着一张纸。汪志鹏靠在窗边,耳朵上又夹了一支铅笔——不知道从哪弄的。

"建川。"葛雯的语气比我预料的平静,"坐。"

她让我在我自己的办公室坐。

"你们怎么进来的?"

蒋彩凤扬了扬手里那张纸:"法院的调解通知,厂子是夫妻共同财产,调解期间任何一方不得转移资产。我闺女有权进厂。"

我看了看那张纸。确实是法院的,公章盖着。

"进厂可以。"我说,"坐我办公室是什么意思?"

"这个厂一半是我的。"葛雯翘着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从今天起,我来管。"

"你管什么?"

"管一切。财务、接单、出货、人事。汪志鹏管车间,我管其余的。"

汪志鹏在窗边挺了挺腰。

"师父,不是我想回来,是嫂子请的我。"

"别叫我师父。"

他的嘴抽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鞋。

"葛雯,"我说,"你觉得你能管这个厂?"

"怎么不能?我管了六年账。"

"你管账管到把底价漏出去。我问你,古镇的一百二十扇窗子,你知道用什么料、什么工序、多少工时?"

"这些不用我管。我管钱和人。"

"人?"我笑了一声,"你管谁?老宋还是小段?你叫得出车间几个人的全名?"

蒋彩凤拍了一下桌子:"她叫不叫得出名字关你什么事?她是老板娘!"

"她是老板娘。那古镇的窗子谁来做?"

"志鹏做。"蒋彩凤一指汪志鹏,"他跟你学了七年,还做不了窗子?"

我看着汪志鹏。他的目光躲了一下。

"志鹏,你做得了吗?"

他嘴唇动了两下:"缠枝莲那种……可能还差点,但普通的——"

"古镇要的不是普通的。郑怀山验过我的刀路,他签的合同写的是我的名字。你做出来的东西他不会收。"

"那我们找别人做。"葛雯说。

"你去找。湖州做榫卯花窗的,手艺过关的,三个巴掌数得过来。我出去放一句话说邵记的活不做了,你看郑怀山找谁。"

葛雯的手指停了。

蒋彩凤的声音高了一截:"你威胁谁呢?你有本事你走啊!你走了这厂——"

"行。"

我说了一个字。

蒋彩凤的嘴停住了。

"你说什么?"葛雯从转椅上站起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厂门钥匙,还有办公桌抽屉的钥匙,一起放在桌上。

"从明天起,我不进这个厂。"

三个人的脸同时变了。

"活在这,料在这,机器在这。"我指了指窗外的车间,"你想管就管。古镇的窗子你要是能做出来,我服你。"

"你说真的?"葛雯的声音变了调。

"你不是要厂吗?给你。"

我转身往外走。

经过车间的时候,里面的师傅都停了手。老宋站在刨台前面,看着我。小段手里的框条举着没放下来。老黄把油刷搁在罐子上,站直了。

我没跟他们说话。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老陈追出来了。

"邵总,你真不来了?"

"暂时不来。"

"那我们——"

"该干什么干什么。合同上的活还得交。谁做得了谁做,做不了的放着。"

我骑着电动车走了。

后视镜里,老陈站在厂门口,手里还握着那串他自己用的钥匙。

到家以后,我给郑怀山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

"你放心,"我说,"窗子的事耽误不了。我手上的活照做,样图在我这,料我另外备。师傅那边的事,我心里有数。"

郑怀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在给她挖坑?"

"不是挖坑。是让她看看,她抢到手里的是个什么东西。"

当天晚上,老宋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师父,她让志鹏明天开始带人做古镇的窗子。图纸没有,她让志鹏照着以前的样子画。"

我回了三个字:让他画。

第二天,小段也发了消息过来。

"师父,志鹏画的图不对,比例差了一截。嫂子让我们照着做,老黄没动,我也没动。"

我回:别急,等着。

第三天,没人发消息了。

第四天,老宋又来了一条:"郑总那边催了,说样窗什么时候送。嫂子打了电话过去,郑总没接。"

我回:我来跟郑总说。

我给郑怀山打电话,告诉他窗子的事我在古镇那边另开一间工坊来做,不走厂里。他说行。

周末的时候,古镇揭牌仪式的通知发下来了。郑怀山让我带人去。

我给老宋打电话:"你跟其他几个师傅说一声,周六早上七点,古镇祠堂门口集合。穿工服来。"

老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都来?"

"都来。"

"好。"

12

周六早上六点半,我到古镇的时候,祠堂门口已经搭好了台子。

红绸、花篮、话筒架、条幅——"青圩古镇文旅修缮工程揭牌仪式"。台下摆了几排塑料椅子,镇上的干部、施工方的人、附近几个村的村民代表,三三两两往这边走。

郑怀山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间,拐杖搁在椅子边上,穿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他看见我,点头。

七点整,老宋来了。

他穿着邵记的工服,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色棉布衫,胸口印着"邵记木作"四个字。

紧跟着他的是小段,也是工服。然后是老黄。然后是两个年轻的——阿贵和阿磊。

五个人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下面,一排。

"人齐了?"我问。

"齐了。"老宋说。

我让他们在后面等着,自己上台去找负责仪式的人对了一下流程。

九点钟,仪式开始。

镇上的人讲了几分钟话,郑怀山上台讲了几分钟话,然后是施工方代表讲话。讲完了,揭牌。红绸一扯,铜牌露出来——"青圩古镇文旅修缮工程"。

掌声刚落,台下一阵骚动。

人群后面,一辆白色的电动车冲到了祠堂门口的石板路上。车上下来三个人。

葛雯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部手机,镜头对着台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嘴唇涂得很红,手机壳上套着一个环形补光灯。

蒋彩凤跟在后面,保温杯拎着,嘴巴已经张开了。

汪志鹏殿后,缩着肩膀,一脸不情愿。

"大家好!"葛雯的声音穿过人群,很亮,比话筒都不差,"我是邵记木作的合伙人葛雯,邵建川的妻子!"

她一边说一边朝台上走,手机镜头扫着两边的人群。

"这个项目的花窗是邵记做的,邵记的厂子有我一半!但我的合法权益被邵建川侵占了——他卷走了厂里的技术骨干和核心客户,把我一个女人扔在空厂里!"

台下有人开始议论。

蒋彩凤跟上来,扯着嗓子喊:"大家评评理!我闺女在这个厂干了六年,说扫地出门就扫地出门,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葛雯走到台前,手机对着郑怀山:"郑总,古镇的合同是跟邵记签的,不是跟邵建川个人签的。他把人带走了,合同应该还在厂里。我要求您跟邵记重新对接,由我来——"

"等一下。"郑怀山从椅子上站起来,拐杖撑着地面,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位女士,合同上写的是邵建川个人和他指定的团队。跟厂名无关。"

葛雯的手机晃了一下。

"怎么可能跟厂名无关?厂子是法人实体——"

"合同我签的,我知道上面写的什么。"郑怀山打断她,"我认的是手艺和人,不是一块牌子。"

葛雯的脸变了,但她还在直播,不能崩。

"那您的意思是,邵建川一个人可以代表整个邵记?他不过是——"

"他不过是什么?"

这话不是郑怀山说的。

是老宋。

老宋从台阶下面走上来了。他的工服领口很板正,上面还别着一枚旧的工牌——"邵记木作·宋德贵"。

"他不过是教了我十二年手艺的师父。"老宋站在那里,不高,黑瘦,两只手全是老茧,"他不过是这个厂从第一根料到最后一扇窗都盯过的人。"

小段也上来了。

"他不过是每个月先给我们发工资再给自己留的人。"

老黄上来了。

"他不过是年三十还在车间里帮我赶活的人。"

阿贵和阿磊跟在最后面上来了,站在老宋身后,没说话,但站得笔直。

五个人穿着一样的工服,站成一排,站在我身后。

祠堂门口安静了几秒。

葛雯的手机还举着,补光灯还亮着,镜头照着这一排人。

她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出来。

"葛雯。"我转过身,面对着她。

从工装口袋里,我掏出两样东西。

一块木头牌子,"邵记木作",就是挂在厂门口的那块。油漆已经斑驳了,角上有一道裂痕——去年被风刮歪的时候磕的。

一枚铜章。"邵记木作"的公章。红色印泥还留着上一次盖的痕迹。

我把这两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厂给你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牌子和公章,手指在发抖。

"机器、库存、工位、工具,全归你。房东的电话在办公桌第三个抽屉里,下个月房租一万二,记得交。"

我退后一步。

"但人不归你。"

我转身,从台上走下来。五个师傅跟在我后面,一个一个从台上走下去,走进祠堂的大门里。

身后传来蒋彩凤的声音,尖利又慌乱:"你回来!邵建川你回来!你把人带走了厂子怎么办?机器谁开?活谁干?"

汪志鹏站在台上,目光在葛雯和我之间转了两圈。然后他把耳朵上的铅笔摘下来,搁在台子的栏杆上,转身走了。

是自己走的。

他从台子侧面的阶梯下去,低着头,穿过人群,一个人往古镇的巷子里走了。

葛雯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磕在台子的木板上,补光灯灭了。

她蹲下去捡手机的时候,我看见直播间的评论还在刷。

最上面一条:这不是那个装社恐的吗?

我没再看。

祠堂里面,工人们正在安装最后一批窗子。老宋拿起木槌,敲了两下,框条严丝合缝地滑进了榫眼。

郑怀山拄着拐杖走进来,在窗子面前站了一会儿。

"你那个工坊打算开在哪?"

"就在古镇里。后街有间空铺子,房东我谈了,月租三千。"

"行。我那边还有几个镇要修,活不会断。"

他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我蹲在祠堂的窗根底下,看着新装上去的花窗。阳光从外面透进来,缠枝莲的影子落在地砖上,一片一片,像真的在开。

13

新工坊开张第十九天,古镇进了第一批游客。

工坊临街,一扇大玻璃窗,里面摆着做了一半的花窗和散落的木料。我在窗前支了张工作台,白天在那干活,路过的人能看到整个刻花的过程。

郑怀山说这叫"活态展示",比关起门来做值钱十倍。

这天下午两点多,我正在给一扇窗的边角收口,老宋从里间出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师父,门口有人。"

我放下刻刀,走到门口。

葛雯坐在工坊门前的石阶上。

是坐着的。半躺在台阶上,身体歪着,红色外套换成了灰色的棉服,头发散着,脸色发白。

蒋彩凤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她脸上扇风。

周围已经聚了七八个游客,有人在拍照。

"救命啊!"蒋彩凤冲着人群喊,"我闺女晕倒了!她有病!社交焦虑症!她被男人抛弃了,压力太大犯病了!"

她扭头看见我站在门口,声音立刻拔高了两个度。

"邵建川!你看看你把我闺女逼成什么样了!六年啊!她跟了你六年,你说不要就不要!厂也不给,人也不要,她一个女人——"

"婶子,这位是她前夫?"旁边一个拿手机拍的游客问。

"现在还没离呢!"蒋彩凤接过话头,音量更大了,"他不肯签!他拖着不签!我闺女急出病来了!"

葛雯适时地呻吟了一声,眼皮翻了翻,露出一线眼白。

我站在门口看了十来秒。

蒋彩凤见我不动,加了码:"你还愣着干什么?叫救护车啊!你闺女晕了你不管?——不是不是,你老婆!她是你老婆!"

游客们的目光在我和葛雯之间转。

"拿包来。"我说。

蒋彩凤一愣:"什么?"

"她的包。"

蒋彩凤看了看葛雯身边的一个帆布袋子,犹豫了一下,递给我。

我拉开拉链,翻了翻。

钱包、手机、纸巾、一管口红。

还有那只白色药瓶。粉色指甲油点的那个点还在瓶盖上。

我把药瓶拿出来,拧开盖子。

白色的小药片,圆的,比黄豆小一号。

我把瓶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没味儿。

我倒了五六颗在手心里。

蒋彩凤的脸色变了:"你干什么?那是她的药——"

我把手心里的那把"药片"全扔进嘴里,嚼了。

甜的。

奶味的。

游客们看着我。蒋彩凤看着我。葛雯的眼皮抖了一下。

我把嘴里的渣子咽下去,又从瓶子里倒了几颗,递到最近的那个拿手机拍的游客面前。

"尝尝。"

那人犹豫了一下,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这是……糖?"

"奶片糖。"我说,"小卖部卖的那种。"

我蹲下来,把那只药瓶举到葛雯面前。

"这就是你吃了六年的药。"

葛雯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是一下子弹开的——像一个被踩到尾巴的猫。

她从台阶上坐了起来,双手撑着地面,头发垂在脸前面。

台阶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笑了。

一个、两个、三个。

笑声不大,但在古镇的青石板巷子里传得很远。

蒋彩凤的嘴张着,保温杯从手里滑了一下,她赶紧接住。她看看药瓶,看看葛雯,看看周围的人,脸上的颜色像被人一层一层剥掉了。

"走走走。"她弯腰拉葛雯的胳膊,"先走。"

葛雯被她拽起来。她低着头,头发挡着脸,什么话都没说。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蒋彩凤伸手来抢那只药瓶。

我把瓶子收回来,捏在手里。

"六年。"我看着蒋彩凤,"你知不知道这是糖?"

蒋彩凤的嘴抖了两下,没出声。

"你知道。"我说,"从头你就知道。"

她拽着葛雯往巷子里走。葛雯的脚步踉跄,灰色棉服的后背沾了台阶上的灰。

游客们的手机还举着,有人在拍她们的背影。

老宋走到我身边,看了看我手里的药瓶。

"师父,你早就知道了?"

"不确定。"我把药瓶盖上,"但我猜了很久。"

六年。

她每次在我面前吃"药"的时候,从来不就水。

抗焦虑的药片,不就水能咽下去?

糖可以。

我把药瓶放进工装口袋里,走回工作台前。

刻刀还搁在那,黄花梨的料还夹着。阳光从大玻璃窗透进来,照在没刻完的莲瓣上。

我拿起刀,接着干。

14

离婚调解安排在老城区的一间茶楼里。是双方律师商量的——葛雯那边提出来的,说法院人多,她"不方便"。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拿这个说事,我没跟她争。

茶楼二楼包间,跟上次严子谦约我的那间隔了两个门。长条桌,六把椅子。

我这边坐着我和我的律师。

对面坐着葛雯、蒋彩凤,和她们的律师。

郑怀山说他想来坐坐。我说这是家事,不用。他说花窗的事跟他有关,他到了在外面等,用得上他就叫一声。

调解的焦点在财产。房子是我婚前的,她拿不走。车登记在我名下,婚后买的,可以分。存款不多,这两年厂里的钱大部分压在料和机器上。

厂子是最大的一块。

她的律师张嘴就要厂子的一半——按评估价折现,或者直接分机器和库存。

我的律师说了一句:"厂子的核心资产是技术和人,技术在邵建川手上,人跟着邵建川走了。剩下的机器和库房,估值不到评估价的三成。"

葛雯的律师还在说什么"商誉""品牌价值""客户资源",蒋彩凤在旁边插嘴:"那些客户都是我闺女跑的!微信上全有记录——"

"客户跑了多少回来了?"我问了一句。

蒋彩凤闭了嘴。

自从我把人带走以后,厂里一个单子都没接到。机器停了三周,库存的料干在那没人动。上个月的房租还是蒋彩凤垫的。

"房租一万二。"蒋彩凤的声音矮了半截,"我贴了两个月了。"

"不用贴了。"我说,"厂牌和公章我给了她,她不想要可以还我。"

"谁说不想要了!"葛雯拍了一下桌子,"我要厂子!还有那扇花窗——"

她停住了。

我看着她。

"什么花窗?"

"缠枝莲那扇。"葛雯的声音变了一个调,"那扇窗出了名了,古镇的游客都去看,有人出过八万块想买。那是在咱们厂里做的,是夫妻共同财产。我要。"

蒋彩凤在旁边帮腔:"对,那扇窗是她拿去参展才火起来的,没有她谁认识你那个破窗子?"

我没说话。

我掏出手机,给门外的郑怀山发了一条消息:把花窗抬进来。

两分钟后,包间门开了。

郑怀山拄着拐杖走在前面,身后两个工人抬着一扇花窗。

缠枝莲。九十六片莲瓣。老榆木的框,黄花梨的心。

灯光打在上面,花纹细密繁复,每一瓣的弧度都不一样,像是一朵真的莲花在木头里面长出来。

工人把花窗靠在墙边立好。

葛雯站起来,走到花窗面前。她伸出手摸了一下窗框的边缘,手指沿着莲瓣的轮廓划了一道。

"就是这扇。"她回头看她的律师,"你看到了,这扇窗——"

"翻过来。"我说。

葛雯的手停了。

"什么?"

"把它翻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推花窗的边框。花窗很重,她一个人推不动。蒋彩凤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把花窗从正面翻到了背面。

背面的木板上,靠近右下角的位置,刻着两行字。

"葛雯"。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六日"。

那是我们结婚的日期。

字是阴刻的,一笔一划,刻进木头里三分。刀路跟正面的莲瓣一样干净。

葛雯盯着那两行字,身体像被冻住了。

"这扇窗是我结婚之前给你刻的。"我站起来,走到花窗前面。"我没来得及送你。因为你说你嫌土。你说一扇木头窗有什么用,又不值钱。"

"我把它留在车间里。后来你说要拍视频,让工人搬上了你的车。你拿去给了严子谦,挂上铂岸的牌子,参了展,中了标。"

"你偷走的,是我给你刻的聘礼。"

葛雯的手搭在花窗的背面,指尖压在那两行字上。

蒋彩凤站在旁边,保温杯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

包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把刻刀。

是师父留下的那套里最小的一把。刀刃不到两指宽,刀柄上的牛皮磨得发亮。

我蹲在花窗面前,把刀刃搁在"葛"字的第一笔上。

"你干什么?"葛雯的声音变了。

我没回答。

刀刃压进木头,顺着笔划的方向,一刀铲过去。木屑卷起来,薄薄的一片,落在地上。

第二刀,第三刀。

"葛"字被铲平了,露出新鲜的木色。

"你别——"葛雯伸手来抓我的胳膊。

我没停。

"雯"字。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

木屑一片一片地掉在地上。

日期。"二","〇","一","八"。

刀在木头里走得很稳。

最后一个字铲完的时候,花窗背面只剩一块浅浅的凹痕,光滑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起来,把刻刀收回口袋里。

葛雯蹲在花窗前面。她的手摸着那块被铲平的地方,指甲在新露出来的木色上划了一道。

她的肩膀在抖。

"这扇窗,"我对郑怀山说,"送到古镇祠堂里去。"

郑怀山朝工人嗯了一声。两个人把花窗抬起来,从包间门口抬了出去。

葛雯还蹲在那里。花窗被抬走了,她的手悬在空中,摸着一个已经不在那里的东西。

"离婚协议在桌上。"我说,"签了吧。"

蒋彩凤站在一边,保温杯抱在胸口,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葛雯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桌前,拿起笔。

"邵建川。"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了,但还是没有眼泪掉下来——她这辈子在我面前从来不掉真的眼泪。

"我后悔了。"

我没接话。

她把名字签了上去。

笔放下来的声音很轻。

葛雯转身走出包间。蒋彩凤追上去,在门口回头瞥了我一眼。

她什么也没说,拽着女儿的胳膊走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协议书上她的签名。

字迹很潦草,最后一笔往下拖了很长,像是一条线一直往下掉。

郑怀山走到我对面坐下来。

"喝杯茶?"

"行。"

他给我倒了一杯。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龙井。十八块钱一杯。

15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是个晴天,什么事也没有。

我在古镇的工坊里干了一整天的活,晚上收工的时候,老宋问我周六去不去村里。

"去。"

"带什么?"

"带酒。"

周六是我爸七十一岁生日。

去年的七十大寿办得不痛快。今年我跟我妈商量了,不在家里办,在古镇的酒楼里摆。酒楼就在祠堂隔壁,新开的,老板是镇上的人,郑怀山介绍的。

我提前三天定了八桌。村里的亲戚、厂里的师傅和家属、郑怀山和他的几个朋友。

周六早上九点,我开车去村里接我爸我妈。

我爸穿了一件新的深蓝色夹克,头发理了,胡子刮了,坐在副驾驶上,膝盖上搭着那条毛毯——他腿怕冷,一年四季不离这条毯子。

我妈坐在后排,手里抱着一个红色的布袋子。

"妈,那是什么?"

"寿桃。我自己蒸的。"

"酒楼有。"

"酒楼的哪有我蒸的好。"

到古镇的时候,酒楼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老宋带着媳妇和儿子,小段一家,老黄两口子,阿贵阿磊都来了。

郑怀山也到了。他今天没穿中山装,换了一件黑色的棉马甲,拐杖还是那根枣木的。

"邵叔,生日快乐。"他跟我爸握手,又从车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锦盒,"一点心意。"

我爸打开看了看,是一把枣木做的折扇,扇骨上刻着松竹梅。

"这个好。"我爸把折扇收起来,嘴角的褶子全堆在了一起。

十点开席。

酒楼二楼包了整层,八张圆桌,每桌十人。我爸我妈坐在主桌,我坐在我爸右手边,郑怀山坐在左手边。老宋他们几个师傅坐在第二桌,家属们分坐在其余桌上。

我三叔来了。去年他在群里骂得最凶的那个,今年进门先给我爸敬了杯酒,然后走到我面前。

"建川,去年的话说重了。"

"三叔,坐。"

他坐下了,没再提。

酒过三巡,菜上了一半。酒楼的厨师手艺不错,红烧鱼做得整条没散,寿面拉得又细又长。

我妈蒸的寿桃放在主桌正中间,白面红点,胖鼓鼓的,比酒楼买的那种好看。

我给我爸倒酒的时候,他忽然拍了拍我的手。

"建川。"

"嗯。"

"去年这个时候,她那辆车停在——"他顿了一下,"今年不说这个。"

"您想说就说。"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去年那辆车,从头到尾没熄过火。我在堂屋里听了三个小时的发动机声音。"

我拿着酒瓶的手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就知道她不会进来。"他把酒杯放下,"但我没跟你说。你那时候还在替她圆场。"

"爸——"

"不说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放进我碗里,"今年人都齐了。"

我看了一圈。

八张桌子,满满当当的。老宋在跟小段碰杯,老黄的老婆在给阿磊的孩子剥虾。郑怀山在跟我三叔聊天,两个人不知道说到什么,都笑了。我妈在给隔壁桌分寿桃,一个一个递,递到谁手里都要说一句"多吃"。

酒楼的窗户开着半扇。窗外能看见祠堂的屋顶——黑瓦白墙,飞檐上蹲着一只石兽。

我刻的那些花窗,就装在那座祠堂里面。

十一点半的时候,楼下有人喊了一声。

老宋的媳妇从窗户探出头看了看,回头说:"师父,门口来了个人。"

我下楼。

葛雯站在酒楼门口。

她穿了一件藕粉色的大衣,头发扎起来了,妆化得很淡。手里提着一个礼品袋,红色的,系着金色的缎带。

迎宾的是老宋的媳妇和小段的老婆,两个人站在门口,挡在那没让她进。

"嫂子——"小段的老婆叫了一声,又改口,"葛……女士,这是邵叔的寿宴,没有你的位子。"

葛雯没看她,看着门里。

"我来给爸过生日。"

"你别叫爸了。"老宋的媳妇说,"离婚手续都办了。"

葛雯的手在礼品袋的把手上收紧了。

她没硬闯。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那里亮着灯,传来杯盏碰撞的声音和笑声。

我站在她面前。

"你来干什么?"

"我来给爸——给邵叔过生日。"她把礼品袋往前递了递,"一条围巾,真丝的。他腿怕冷,冬天围着——"

"他腿怕冷,你知道?"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建川,我真的想明白了。这一年的事……我做错了很多。我今天来,不是要求什么,就是想——"

"想拍个视频?"

她的手缩了一下。

她的另一只手确实握着手机。屏幕是亮的。

我把礼品袋从她手里接过来,打开瞥了一眼——一条灰色的围巾,叠得很整齐,商场的吊牌还在。

我把礼品袋重新系好,递回给她。

"拿回去。今年人前的事,用不着你了。"

她接过礼品袋,手指在缎带上停了一下。

"邵建川,你就没有一点——"

"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是一种很轻的、什么都放下了的笑——或者什么都没放下,只是笑给我看的。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往古镇的巷子里走了。

藕粉色的大衣很快就拐进了巷子的拐角,看不见了。

我上了楼。

我爸正在跟郑怀山碰杯,喝的是黄酒,温过的,冒着一丝热气。

"谁来了?"我爸问。

"没谁。送错了地方的。"

我坐下来,拿起酒瓶。

"爸,我给您满上。"

黄酒倒进杯子里,琥珀色的,散着一股甜味。

我爸端起杯子,环顾了一圈。八张桌子,七十来号人,没有一个空位。

"够了。"他说。

他没说什么够了。但我知道。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楼外面,古镇的石板路上阳光很亮。祠堂的花窗在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一片一片,落在青石板上。

那是九十六片莲瓣。

每一片我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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