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那天,我走错了桌。
对面的女人冷得能冻死北极熊。
她拍出五百万:“假结婚,一年后离。”
我扭头看了眼隔壁桌那个抠脚大汉。
“成交。”
领完证,我把收款码怼到她面前。
“老婆,彩礼归彩礼,跑腿费另算,你扫码还是刷脸?”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具尸体。
但问题是——
这女人,后来为什么死活不肯离婚了?
【第一章】
我妈给我安排相亲的时候,我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三块五的老坛酸菜,加了两根火腿肠,这就是我许浩南二十六年人生的巅峰配置。
电话那头我妈嗓门跟高射炮似的:“许浩南!明天下午两点,翠湖茶楼,三号包间!人家姑娘是你张阿姨介绍的,老实本分,长得也周正!你给我穿干净点,胡子刮了,别给我丢人!”
我嗦了一口面:“妈,我跟您说过八百遍了,我现在事业为重——”
“你有什么事业?你那破工作一个月四千五,房租就去了两千,你还事业为重?你重个屁!”
好的。
亲生的,没毛病。
我挂了电话,看着泡面碗里飘着的那片孤零零的酸菜叶子,陷入了沉思。
事业为重这话,确实说得有点心虚。
我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当文案,老板姓钱,但一点都不大方。上个月让我加了十五天班,绩效奖发了一百二。
一百二。
买不起一双好袜子。
但相亲这事吧,我是真不想去。
不是我清高。
是上次相亲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上次那姑娘,坐下来第一句话:“你有房吗?”
我说没有。
第二句话:“你有车吗?”
我说没有。
第三句话她没说,直接起身走了,连她点的那杯四十八块钱的拿铁都留给了我。
四十八。
我喝了一下午,拉了一晚上。
这次,我本来打算放鸽子的。
但我妈中午又来了个电话:“你要是敢不去,过年别回来了,我把你房间改成奇牌室。”
得。
我认命地翻出衣柜里唯一一件没褶子的白衬衫,对着镜子整了整头发。
说实话,我许浩南长得不算差。
一米七八,浓眉大眼,笑起来还有个酒窝。
就是穷了点。
穷,是原罪。
下午一点四十五,我到了翠湖茶楼。
这地方我没来过,装修挺高档,进门一股子檀木味。
我看了眼手机上我妈发的信息:“三号包间。”
上了二楼,走廊左边一溜包间。
一号、二号、三号。
我推门进去了。
包间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个女人跟我妈描述的“老实本分、长得周正”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高领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子。
五官精致得像杂志封面抠下来的。
但最让我注意的不是她的脸。
是她的气质。
冷。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高冷,是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你别靠近我,靠近我你会被冻死。
她面前放着一杯清茶,茶水纹丝不动。
我走进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堆出一个我自认为很有亲和力的笑容。
“你好,我叫许浩南,今年二十六,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
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说实话,让我后背有点发凉。
不是害怕。
是那种被扫描的感觉。
像我是一件商品,她在评估值不值那个价。
三秒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好听,但语气跟她人一样冷。
“条件。”
我一愣:“啥?”
“你的条件。房产、车辆、存款、父母职业、有无负债。”
这开场白,跟查户口似的。
我清了清嗓子:“呃……没房,没车,存款大概有个两万多——哦不对,上个月交了房租,现在可能一万出头。父母都是退休职工,没负债。”
我说完,觉得自己像在读一份贫困证明。
她面无表情地听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一个棕色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看看。”
我狐疑地打开。
里面是一份合同。
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写着——
《婚姻协议书》
我以为我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看错。
婚姻协议书。
甲方:沈知念。
乙方处空着。
我快速扫了一遍内容,越看越离谱。
“双方于协议签署后三日内完成婚姻登记。”
“婚姻存续期间,双方保持‘名义夫妻’关系,不涉及真实感情与亲密行为。”
“协议期限为一年,届满后双方协议离婚。”
“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人民币五百万元整,作为合作补偿。”
五百万。
这三个字像一道雷劈进我的天灵盖。
我抬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她递过来的不是一份五百万的合同,而是一张超市的购物小票。
“假结婚。”她说,“一年后离。互不干涉,互不纠缠。你只需要配合我出席一些必要场合,扮演称职的丈夫。”
我张了张嘴。
脑子里有一万个问号在排队。
你谁啊?
为什么要假结婚?
为什么选我?
但这些问题在“五百万”面前,突然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五百万。
我就算在广告公司干一辈子,不吃不喝,也攒不到这个数。
但我许浩南好歹也是个有脑子的人。
天上掉馅饼,不是馅饼有毒,就是砸饼的人有病。
“沈……知念女士是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淡定,“这事吧,有点突然。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
“问。”
“第一,你为什么要假结婚?”
“家族逼婚。”她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我需要一个合法丈夫来解决这个问题。短期内不会离婚的那种。”
“第二,为什么选我?”
“条件合适。”
”……什么条件合适?“
”没房没车没存款,社会关系简单,不会对我的生活造成实质性干扰。“
好家伙。
我被精准嫌弃了。
原来我的”一无所有”,在她眼里反而成了核心竞争力。
这算什么?逆向筛选?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合同上那个数字。
五百万。
然后我扭头往包间外面看了一眼。
走廊对面,四号包间的门半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中年大汉,穿着花衬衫,翘着二郎腿,正在用脚趾头夹花生米吃。
那是隔壁桌的。
也许,那才是我妈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
不是。
那应该是别的包间的客人。
但此刻,我的选择似乎已经很明确了。
我转回头,看着沈知念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
“行。”我说,“我同意。”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乙方那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许浩南。
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
这是我二十六年来做过的最快的一个决定。
签完字,我把合同推回去。
沈知念低头检查了一遍签名,收进文件袋,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密码是六个零,里面有五百万。三天后,民政局见。”
说完,她拎起包,转身就走。
干脆利落,跟来谈了一笔生意似的。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伸手拿起那张银行卡。
黑卡。
沉甸甸的。
我摩挲了两下,追了上去。
“等等。”
她停住脚步,侧过头看我,眼神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掏出手机,打开收款码,递到她面前。
“老婆——”
她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我面不改色:“合同上写的是五百万合作补偿。但你想想,我今天打车来的,来回六十。这件衬衫我专门干洗的,三十五。还有我的时间成本、精神损耗、以及刚才被你嫌弃造成的心理创伤……这些,你看是扫码还是现金?”
沈知念盯着我。
那个眼神怎么形容呢?
就像你在路边看到了一只会说话的青蛙,但它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借我两百”。
震惊,嫌弃,以及一丝丝的荒谬感。
她没说话。
转身走了。
这次走得更快,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出一串急促的音符。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收款码,又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
有一个直觉告诉我——
这女人,不好惹。
但五百万的银行卡已经在我口袋里了。
不好惹又怎样?
我许浩南,从今天起,就是有老婆的人了。
虽然这个老婆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具尸体。
但尸体有钱花,尸体也挺开心的。
回到出租屋,我把银行卡插进手机绑定的APP里查了一下余额。
5,000,000.00。
我盯着这串数字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打开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一份二十八块钱的黄焖鸡米饭。
加了个鸡腿。
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吗?
真好。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兴奋。
好吧,就是因为兴奋。
但兴奋之余,我还在想一个问题。
沈知念这个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一出手就是五百万,签合同跟签外卖单似的,全程面无表情,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我。
我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沈知念”。
结果——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地上。
热搜、财经新闻、商业杂志封面,铺天盖地。
“沈氏集团年轻一代掌舵人——沈知念。”
“90后女总裁沈知念入选福布斯中国商界女性榜。”
“沈知念出席经济论坛,谈企业数字化转型。”
沈氏集团。
国内排名前五十的大企业。
地产、金融、科技,什么都做。
而沈知念,是现任CEO。
我今天下午相亲走错桌,对面坐的是一个身价几十亿的女总裁?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出租屋。
十五平米,墙皮有点脱落,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
再看了看手机上沈知念的照片。
商业晚宴上的她,穿着一袭红裙,举着高脚杯,眼神凌厉,气场全开。
跟我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
管她是谁呢。
合同签了,钱到账了。
我只需要演好一年的“假老公”就行。
一年后各走各路,互不相欠。
多简单的事。
我这么安慰自己。
一点都不慌。
就是心跳有点快。
大概是黄焖鸡放多了辣。
【第二章】
三天后。
民政局。
我穿了那件唯一的白衬衫,到了门口。
沈知念已经在了。
今天她换了一身装扮。浅灰色的大衣,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比那天茶楼里柔和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表情还是那样,冷得跟谁欠了她八百万似的。
“来了?”她看了我一眼。
“来了。”
废话,五百万在手,我能不来?
办手续很快。
填表、签字、拍照。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
我往她那边挪了挪,她一动不动。
摄影师又说:“女士,麻烦您也靠近一些。”
沈知念微微侧了侧身,幅度大概有……两厘米。
摄影师看看她,又看看我,露出了一个“你们确定是来领证的?”的表情。
但最终还是按下了快门。
照片出来,我看了一眼。
好家伙。
她面无表情,我笑得像个傻子。
活脱脱一个“卖家秀”和“买家秀”的对比。
红本本到手的时候,我翻开看了看。
烫金的字,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在上面。
许浩南。沈知念。
这玩意儿还挺好看的。
我摸了摸本子,滚烫的。
刚出炉的那种烫。
沈知念把自己那本收进包里,转身准备走。
我叫住她:“等等。”
她停下脚步。
我追上去两步,掏出手机。
“领完证了,怎么着也得庆祝一下吧?拍个合照?”
“不用。”
“那……你请我吃个饭?结婚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个仪式感吧。”
“合同里没有这一项。”
“合同里也没写不让吃饭。”
她看着我,眼神幽深。
我被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笑嘻嘻的没退缩。
“随便吃点。就当是……答谢员工入职?”
她沉默了两秒。
“门口有个面馆。”
行吧。
一碗牛肉面,十八块。
我点了大碗加蛋,她点了小碗清汤,吃了三口就放下了筷子。
我呼噜呼噜吃得正香,抬头看见她在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处理什么工作上的事。
“忙?”我问。
“嗯。”
“那你先走吧,不用等我。”
她看了我一眼,站起来,放了一百块在桌上。
“剩下的不用找了。”
一百块,两碗面总共三十八,她多给了六十二。
这是小费还是打发叫花子?
我没纠结。
把那六十二块收了。
蚊子再小也是肉。
沈知念走了之后,面馆就剩我一个人。
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打了个饱嗝。
掏出红本本又看了一眼。
许浩南,已婚。
配偶:沈知念。
好奇怪。
明明是假的。
但这两个红戳盖在上面,硬是让人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真实感。
我摇摇头,把本子揣好,准备回去。
手机响了。
我妈。
“许浩南!前天让你去相亲你去了没有?那姑娘怎么样?”
我想了想,决定先不说领证的事。
这事说出来太炸,我怕我妈血压飙升。
“去了,感觉一般。”
“一般是什么意思?你眼光高了是吧?你配得上什么好姑娘?”
“妈,我的事您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的数就是零!”
我挂了电话。
亲生的。
没毛病。
领证之后的第一个星期,沈知念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就一条。
“下周六,沈家家宴。你出席。”
下面附了一个地址。
我点开地图一看。
城东别墅区。
我查了一下那个小区的房价——每栋均价三千万起。
嗯,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了。
周六下午,我站在沈家别墅门口。
三层独栋,花园大得能跑马。门口停着一排车,最差的是一辆宝马7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衬衫,黑裤子,四十九块九包邮的皮鞋。
怎么说呢。
格格不入这四个字,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我正犹豫要不要按门铃,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知念站在门内。
今天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耳朵上挂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好看。
是真好看。
但那张脸还是冷的。
“进来。”她说,“记住三件事。”
“第一,叫我的家人叔叔阿姨,礼貌得体。”
“第二,不要主动提及你的工作和经济情况。”
“第三——”
她顿了一下,直视我的眼睛。
“不要丢人。”
这三个字扎得我心口一疼。
我点点头:“放心,我嘴严,人稳,不惹事。”
她似乎不太相信,但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带我进去了。
客厅很大。
大到我觉得我那个出租屋可以在这里复制粘贴二十遍。
沙发上已经坐了几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穿着中式外套,气质沉稳。旁边坐着一个保养得当的女人,戴着翡翠手镯,笑容端庄。
这应该就是沈知念的父母。
沈父和沈母。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靠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起来有点吊儿郎当。
“爸、妈。”沈知念的语气平淡,“这是许浩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
我感受到了那种被审视的压力。
沈父放下手里的茶杯,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沈母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沙发上的年轻男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了一下。
那个笑。
怎么说呢。
不是善意的。
“叔叔阿姨好。”我主动开口,微微鸠躬,“我是许浩南,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沈父“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沈母倒是开了口:“小许啊,坐吧。知念跟我们提过你,说你们是自由恋爱?”
自由恋爱。
这词儿用得妙。
我偷偷看了沈知念一眼,她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破绽。
“是的,阿姨。”我坐下来,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我和知念是……缘分。”
缘分。
走错包间的缘分。
沈母点了点头,继续问:“小许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来了。
沈知念说的第二条——不要主动提及工作和经济情况。
但人家问了,我总不能装聋吧。
我刚要开口,沈知念替我接了过去。
“他在做自由职业。”
自由职业。
好一个自由职业。
把“广告公司月薪四千五的底层文案”翻译成“自由职业”,这波包装,满分。
沈母“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那个沙发上的年轻男人这时候终于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
“姐,你这老公,是在哪儿捡的?”
气氛瞬间凝固。
沈知念的眼神冷了一度:“沈子越。”
原来是她弟弟。
沈子越。
这小子歪着头看我,笑嘻嘻的:“开个玩笑,姐夫别介意。”
他喊我姐夫的时候,那个语气,就像在喊一条流浪狗的名字。
轻飘飘的。
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我没生气。
这种人我见多了。
小公司里有,大公司里也有。手里有点资源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那种。
我笑了笑:“不介意。子越是吧?你叫姐夫叫得挺顺的,说明缘分到了。”
沈子越一愣。
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回。
他张了张嘴,被沈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晚饭在餐厅吃的,大圆桌。
满满一桌子菜,光看品相就知道不便宜。我认出了一盘帝王蟹腿,一盘黑松露炒蛋,还有一盅佛跳墙。
我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在一张桌上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但我不能露怯。
沈知念说了——不要丢人。
我夹菜的时候手很稳,吃东西不发出声音,甚至还给沈知念倒了杯茶。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沈母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笑着说:“小许倒是挺细心的。”
我微笑:“应该的。”
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沈子越这小子一直在找茬。
“姐夫,你开什么车?”
“暂时没车。”
“哦,那你住哪儿?”
沈知念搁下筷子:“沈子越,你吃饭能不能闭嘴?”
沈子越耸耸肩,不说了。
但他看我的眼神一直没变。
带着审视。
带着不屑。
以及一点点隐晦的……敌意。
吃完饭,沈父把我叫到了书房。
单独谈。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的书架,角落里摆着一套紫砂壶。
沈父坐在办公桌后面,让我坐在对面。
这个场景,像极了面试。
“小许。”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知念做事一向有自己的主张,她选择你,我不过多干涉。但我有一句话要说在前面。”
我坐直了身体。
“沈家的门,不是谁都能进来的。进来了,就要有进来的样子。”
他看着我,目光很沉。
“你能给知念什么?”
这个问题很直接。
直接到有些残忍。
因为答案我们都知道——我什么都给不了。
我没房、没车、没存款、没背景。
在这个家里,我就是一个多余的人。
但我不能这么说。
我想了想,认真地看着他:“叔叔,我给不了知念锦上添花的东西。但我能保证,在她需要的时候,我不会掉链子。”
沈父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希望你说到做到。”
从书房出来,沈知念在走廊等着。
“他说了什么?”她问。
“问我能给你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会掉链子。”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我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如果算的话,那是她认识我以来,第一次笑。
幅度大概是……零点五度。
走出沈家别墅的时候,夜风一吹,我整个人都轻松了。
这顿饭,比我面试进公司还累。
沈知念送我到门口,说了一句:“今天表现还行。”
“还行是及格还是良好?”
“及格。”
“那有没有奖金?”
她没理我,转身进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到里面传来沈子越的声音,他大概觉得我已经走远了,嗓门放得很大——
“姐,你从哪找了这么个穷小子?你是不是被骗了?”
然后是沈知念冷冰冰的一句:“管好你自己。”
我站在门口,笑了笑。
穷小子。
这个词我听了二十六年了。
不刺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红本本,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没错。
身价五百万的已婚男人许浩南。
坐公交回家。
【第三章】
结婚后的第一个月,我和沈知念的交集少得可怜。
她住城东别墅。
我住城西出租屋。
中间隔着半个城市和一整条阶级鸿沟。
我们的联系方式只有微信。
她发消息的频率,平均三天一条。
内容基本是通知。
“周三下午三点,陪我出席晚宴。西装我让人送到你那里了。”
“这周末不用你出场。”
“你那个收款码,不要再发了。”
最后一条是因为我给她发了个收款码,备注写的是“老公辛苦费”。
她回了一个句号。
就一个句号。
我领会到了。
这个句号的含义是——再发,你就不需要收款码了。因为你可能没有手了。
我的日常生活其实没什么变化。
该上班上班,该吃泡面吃泡面。
银行卡里那五百万,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我总觉得那钱像是烫手的。
花了就真成卖身了。
我得省着点花,好歹留个底气,万一哪天撕破脸了,我把钱一退——大家好聚好散。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大半个月。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从公司出来,在路边等公交。
天很冷。
十一月的风跟刀子似的,我裹紧了外套,缩着脖子刷手机。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我面前。
车窗降下来。
沈知念。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脸色比平时差一点,嘴唇有些白。
“上车。”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上车。”
语气不容置疑。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暖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白手套,没有回头。
车子启动了。
沈知念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我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搭在膝盖上,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这是紧张。
或者说,烦躁。
我没主动开口,安静地坐在旁边。
过了几分钟,她睁开了眼。
“有件事需要你配合。”
“什么事?”
“明天下午,有一个商业酒会。沈氏的合作方,锐恒集团。他们的少东家赵砚廷会出席。”
“赵砚廷?”
“我前未婚夫。”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前未婚夫。
“家族联姻,三年前定的亲。半年前我单方面解除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但赵家一直没放弃。明天的酒会,赵砚廷肯定会找我麻烦。”
“所以你需要我出场?”
“对。”她看向我,“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站在我旁边,扮演我的丈夫。让他知道,我已经结婚了。”
我明白了。
这才是我的核心KPI。
不是跟她过日子,是给她当挡箭牌。
“行。”我点头,“没问题。但是——”
“什么?”
“出场费怎么算?”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我补充了一句:“开玩笑的。”
其实不是开玩笑。
但她那个眼神让我及时改了口。
保命要紧。
第二天下午,我穿上了沈知念让人送来的西装。
黑色三件套,面料滑得像水一样。
袖口上绣着一个小小的logo,我用手机查了一下——某意大利品牌,定制款,一套大概十几万。
十几万。
我月薪的三十多倍。
穿在身上。
我在出租屋那面裂了一道口子的镜子前照了照。
好家伙。
人靠衣装马靠鞍。
这身行头一上身,我许浩南居然有那么一点……精英的意思了。
如果忽略背后那面起皮的墙的话。
酒会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我到了之后,在门口等沈知念。
她从一辆商务车上下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锁骨上一条简洁的钻石项链,头发挽成法式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线条。
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
冷,利,漂亮。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了。
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还行。”她说。
又是“还行”。
我开始怀疑这个女人的词汇量是不是只有五十个字。
“走吧。”
她伸出手。
我一愣。
她皱眉:“挽上来。”
我这才反应过来。
我伸出胳膊,她的手搭了上来。
那只手很凉。
比我想象中凉得多。
我们就这么一起走进了宴会厅。
推门进去的一刹那。
满场的水晶灯亮得晃眼。
人很多,衣着光鲜,杯盏交错。
空气里混合着香水、红酒和钱的味道。
沈知念一出现,视线就像被磁铁吸过来一样。
不止是因为她好看。
是因为她在这个圈子里的分量。
沈氏集团CEO。
这四个字,足以让整个宴会厅的人都正襟危坐。
但紧跟着,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
她旁边的我。
那种目光。
好奇、审视、意味深长。
“沈总身边的人是谁?”
“没见过。”
“看着眼生,哪家的?”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面不改色。
沈知念更是一脸平静,带着我穿过人群,走向正中央的主桌。
路过一位中年男人的时候,她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陈总。”
“哟,沈总来了。”那个叫陈总的人满脸堆笑,目光却一直在我身上打转,“这位是?”
“我丈夫。许浩南。”
陈总的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笑呵呵地跟我握了下手:“许先生,幸会幸会。”
我微笑点头:“陈总好。”
简短、礼貌、不卑不亢。
沈知念嘱咐过我——少说话,多微笑,不要抢她的风头。
我执行得很到位。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我就像一个高级NPC。
站在沈知念旁边,她跟人聊天,我就在旁边微笑。
她举杯,我跟着举杯。
她换地方,我跟着走。
全程零台词。
但偏偏有人不让我当安静的美男子。
赵砚廷来了。
我之前没见过这个人,但他出现的时候,沈知念挽着我胳膊的那只手,稍微紧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轻。
如果不是我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根本察觉不到。
赵砚廷比我想象中年轻。
二十七八岁,身材高大,五官端正,穿着剪裁极好的灰色西装,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
怎么说呢。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形容——他长得就像言情小说里走出来的男主。
帅,有钱,还有那种世家子弟特有的松弛感。
他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视线先落在沈知念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我身上。
“知念。”他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沈知念的表情没有变化,平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赵砚廷。”
没有“你好”,没有寒暄。
干巴巴的三个字。
赵砚廷似乎并不在意,目光再次转向我。
“这位是?”
沈知念的回答跟刚才一模一样:“我丈夫。许浩南。”
赵砚廷挑了一下眉。
然后他看着我,伸出手。
“赵砚廷。你好。”
我跟他握了一下手。
他的手劲很大,握的时间也比正常社交长了两秒。
这两秒,是在较劲。
我知道。
但我没加力。
因为没必要。
我又不是真的跟他抢女人。
“你好。”我松开手,微笑点头。
赵砚廷收回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那个眼神。
跟沈子越有点像。
但更深。
沈子越那种是小孩子的不屑。
赵砚廷这种,是成年猎手看猎物的审视。
“许先生是做什么行业的?”他问。
来了。
查户口环节。
我正准备用沈知念教我的说辞应付过去,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浩南是做投资的。”
沈知念替我回答了。
投资。
她上次说的是自由职业。
这次直接升级成投资了。
好家伙,通货膨胀。
赵砚廷“哦”了一声,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投资?哪个领域?”
这问题再答下去就要穿帮了。
我张了张嘴。
沈知念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我的手臂。
意思是——闭嘴,我来。
“赵砚廷。”她平静地开口,“你今天来,不是为了查我丈夫的户口吧?”
赵砚廷的笑容顿了一下。
“当然不是。”他收回目光,举起酒杯,“只是好奇而已。毕竟……知念你一向眼光很高。能入你眼的人,我自然想了解一下。”
这话听着客气。
但潜台词是——“就你?你配吗?”
沈知念没接话,带着我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后,她低声说了一句:“他会再来找麻烦。”
“我知道。”
“到时候,你跟紧我就行。”
“行。老板。”
她停下脚步,侧头看了我一眼。
“叫老婆。”
”……啊?“
”在这个场合,叫老婆。“
我张了张嘴,看着她一脸认真的表情。
”老……老婆。“
这两个字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有点干。
她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她后面。
心脏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大概是酒会的暖气太足了。
对。
一定是暖气的问题。
【第四章】
酒会进行到一半。
赵砚廷果然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身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看着像是他的助理或者秘书。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我们面前。
”知念,有个事想跟你聊聊。关于锐恒和沈氏下季度的合作方案。“
沈知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这种事让下面的人对接就行了,不需要你亲自来谈。”
赵砚廷笑了笑:“你知道我的风格,重要的合作,我喜欢亲自把关。而且……”
他看向我。
”也想跟许先生多聊聊。毕竟,以后都是一家人嘛。“
一家人。
这词儿从他嘴里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在嘲讽。
沈知念没说话。
赵砚廷招了招手,旁边的服务员端着一瓶红酒过来。
”82年的拉菲。“赵砚廷把酒倒了三杯,递给我一杯,”许先生,尝尝?“
我接过来。
酒杯晃了晃,深红色的液体挂壁很好。
我不懂红酒。
我唯一喝过的红酒是超市里二十九块九的长城干红,还是拿来炖牛肉的。
但此刻我不能露怯。
我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不错。“
然后我放下杯子。
赵砚廷看着我:“许先生觉得这酒怎么样?”
”挺好的。“
”能品出什么来吗?“
这是在试探。
或者说——在炫耀。
他笃定我不懂红酒。
一个”做投资的“却品不出82年拉菲的好坏,那这个人设就露馅了。
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赵总,我对红酒研究不深。但我知道一件事——一瓶好酒,重要的不是年份和产地,是喝酒的人。跟对的人喝,二锅头都是拉菲。跟不对的人喝……“
我顿了一下。
”82年的拉菲,也就是个味儿。“
赵砚廷的笑容僵了一瞬。
旁边有几个竖着耳朵听的人,嘴角微微抽动。
沈知念端起自己的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我不确定,但我好像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赵砚廷很快恢复了常态,举杯致意。
”许先生很有趣。“
”赵总过奖了。“
这一轮,算是接住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赵砚廷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酒会接近尾声的时候,沈知念去了趟洗手间。
我一个人站在角落,靠着墙喝矿泉水。
赵砚廷出现在了我面前。
这次,他身边没有别人。
就我们两个人。
”许先生。“他收起了社交场的客套笑容,表情变得平淡了很多,”你我之间,不需要演戏。“
我放下矿泉水瓶,看着他。
”你和知念之间是什么关系,我大概能猜到。“他说,语速不快不慢,”她需要一个人来应付家里的压力,你只是一个工具。“
工具。
这个词不好听。
但他说得对。
”我没有恶意。“赵砚廷微微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别入戏太深。知念不是你能碰得到的人。“
我沉默了两秒。
”赵总。“我开口。
”嗯?“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我看着他。
”但有一件事,你可能搞错了。“
”什么?“
”你说你没有恶意。但一个对她好的人,不会在背后拆她的台。“
赵砚廷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戳中了什么东西的微妙变化。
”你对她好不好,我不知道。“我说,”但你现在做的事——在酒会上试探她丈夫、私下威胁她丈夫——这不叫关心。这叫不甘心。“
赵砚廷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笑了。
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
带着一点苦涩。
”你比我想象的有趣。“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
得罪人了。
有钱人。
但我不后悔。
沈知念从洗手间出来后,我没有跟她提这件事。
没必要。
回去的车上,沈知念闭着眼靠在座位上。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
司机放了一首很舒缓的钢琴曲,音量压得很低。
快到我家附近的时候,她忽然开了口。
”今天,谢谢。“
声音很轻。
轻到差点被发动机的声音盖过去。
我转头看她。
她没有睁眼。
我笑了笑。
”不客气。这是我的KPI。“
她没有回话。
但我注意到,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次的幅度,大概有一度。
比上次多了零点五度。
进步了。
车停在我家楼下。
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那我走了。“
她”嗯“了一声。
我下了车,迈巴赫缓缓驶走。
我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消失在路口。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十几万的西装。
再抬头看了看面前这栋灰扑扑的老旧居民楼。
割裂感。
很强。
我上楼,开门,换衣服,把西装小心翼翼地挂进衣柜。
然后烧了壶热水,坐在床边发呆。
赵砚廷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别入戏太深。“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跳正常。
情绪正常。
一切正常。
我没入戏。
真没有。
大概。
【第五章】
生活继续。
我继续上班,继续吃泡面,继续当沈知念的隐形丈夫。
一切看起来都在按照合同的轨道运行。
直到有一天,我被公司裁了。
是的。
裁员。
那天下午,老板钱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浩南啊,公司最近效益不好,你看,你也知道……“
我知道。
公司效益确实不好。好几个甲方跑单了,上个月工资都晚发了三天。
”所以呢?“我问。
”所以……你是最后一批入职的,按规定,得优化一下。补偿金按N+1走,别的我也帮不了你了。“
N+1。
我的工龄不到两年。
补偿下来也就一万出头。
我没闹。
说实话,也没什么好闹的。
四千五的工资,说实话,不要也罢。
但被裁的那一刻,心里还是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不疼,但膈应。
收拾完东西出了公司,我站在大楼底下抽了根烟。
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沈知念。
”周五晚上,有个慈善晚宴,你出席。“
我看了看手里的辞退通知书,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消息。
”好。“
周五晚上。
又是酒店,又是宴会。
我穿着那套西装出场,站在沈知念旁边当NPC。
这次的场合比上次更大。来的人也更多,更有头有脸。
沈知念在人群中游刃有余,跟每个人打招呼都恰到好处。
我跟在后面,微笑,点头,偶尔说一两句话。
一切顺利。
直到——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哟,这不是许浩南吗?“
我转头。
一个穿着闪亮西装的男人走过来。
圆脸,微胖,头发梳得锃亮,笑起来一脸精明相。
王栋。
我大学室友。
不对。
前室友。
大学四年,我们住一个宿舍。毕业之后他进了他爸的公司,现在是他们家企业的副总。
用他的话说:“我爸给我练手呢。”
这人吧,不坏,但特别爱显摆。
而且嘴上没把门的。
”浩南!真是你啊!“他走过来,拍了下我的肩膀,”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那个什么广告公司上班呢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视线已经飘到了我旁边的沈知念身上。
然后——
他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
”这、这这……沈总?“
沈知念微微点了下头。
王栋的脑子明显短路了几秒,在我和沈知念之间来回看了三遍。
”你你你……你们认识?“
”这是我太太。“我说。
王栋:”???“
他眨了眨眼,表情像是被人用板砖拍了后脑勺。
”你、你说啥?“
”我太太,沈知念。“
”沈……知念?沈氏集团的沈知念?“
”对。“
王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你小子,什么时候的事?你不是穷得叮当响吗?你怎么——她怎么——这合理吗?!“
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中了五百亿彩票的流浪汉。
震惊。
不解。
以及深深的怀疑人生。
”你掐我一下。“他伸出胳膊,”我觉得我在做梦。“
我没掐他。
但他的反应确实让我有点想笑。
”缘分的事,说不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栋张了张嘴,最终憋出一句:“许浩南,你是不是把灵魂卖了?”
这句话说得倒也没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确实”卖“了——卖了一年的自由。
但这话我不能说。
应付完王栋,我回到沈知念身边。
她看了我一眼:“你朋友?”
”大学室友。嘴碎但人不坏。“
”嗯。“
她没多问。
但我能感觉到,她对这个小插曲有点在意。
因为王栋的出现,意味着”许浩南结婚了“这个消息,可能会快速扩散。
果然。
那之后没几天,我的手机就炸了。
大学群里消息九十九加。
”许浩南结婚了?“
”对象是沈氏集团的?“
”草,真假的?“
”王栋你别瞎编。“
”我没编!我亲眼看见的!许浩南穿着一身定制西装,站在沈知念旁边!沈知念亲口叫他老公!“
好吧。
沈知念从来没叫过我老公。
但王栋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三分真话,七分加工。
不过他说的核心事实是对的。
我,许浩南,确实跟沈知念领了证。
群里炸了一整天。
有人恭喜,有人质疑,有人酸,有人懵。
我没回复。
但架不住人多嘴杂。
这个消息,传到了一个我最不想让他知道的人耳朵里。
我爸。
许建国。
在老家县城开小卖部的许建国。
那天晚上八点,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开口第一句话:“臭小子,你结婚了,连你爸都不告诉一声?”
我僵住了。
”谁跟你说的?“
”你表叔的儿子的女朋友的闺蜜的弟弟,跟你是一个大学的。他在群里看到了。“
好家伙。
六度空间理论的完美诠释。
”浩南。“我爸的语气严肃了起来,”你妈已经哭了一下午了。你结婚,不办酒席,不带回来给我们看看,你这像话吗?“
”爸,这事有点复杂……“
”有什么复杂的?你把人带回来!下周末!必须的!“
然后他挂了。
我盯着手机。
完了。
这个事,比赵砚廷难搞一百倍。
沈知念应付赵砚廷,气场就够了。
但应付我爸妈?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战场。
我给沈知念发了条消息。
”有个情况。“
”说。“
”我爸知道我结婚了。他要求我带你回老家见父母。“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沉默了很久。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我以为她不回了。
然后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什么时候?“
我愣了一下。
她居然同意了?
”下周末。“
”行。“
又是一个字。
干脆利落。
但我总觉得,这个”行“字的背后,有一种”赴死“的决绝。
这可能是沈知念人生中第一次——
要去一个没有保姆、没有司机、没有管家、连热水都需要自己烧的地方。
我开始为我的老家感到担忧。
【第六章】
周六一大早。
沈知念的迈巴赫停在了我家楼下。
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色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
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淡妆。
整个人看起来——怎么说呢——像一个普通的好看姑娘。
但骨子里那股冷劲儿还在。
就像一把价值连城的剑,你给它套上了塑料剑鞘,但抽出来还是能削铁如泥。
”走吧。“她说。
我看了看迈巴赫。
”我们开这个去?“
”怎么了?“
”我家在县城,开迈巴赫进村……有点高调。“
她想了想:“那怎么去?”
”高铁吧。省钱,接地气。“
她沉默了两秒。
”我没坐过高铁。“
”……啊?“
”从来没有。“
我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
好吧。
沈知念坐高铁初体验,今天开始。
到了高铁站,我带着她取票、过安检、进站。
整个过程,她面色如常,但我能感觉到她一直在观察周围的一切。
像一只误入菜市场的猫。
好奇,但绝不承认自己好奇。
上了车,二等座。
她坐下来,看了看左右,看了看前面那个密密麻麻的座位排列。
然后看了看我。
我说:“怎么了?”
她说:“座位很小。”
”习惯就好。“
她没说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高铁开了两个小时。
中途她一直在处理工作,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的。
我在旁边吃了一桶泡面。
泡面味飘过去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
但也只是皱了一下。
到站了。
县城的高铁站是新修的,出站口有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欢迎来到清水县”。
清水县。
我长大的地方。
小城不大,十字路口就三个红绿灯,最高的楼是县政府,六层。
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烤红薯混合的味道。
沈知念站在出站口,环顾四周。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她的表情告诉我——这里跟她的世界,差了不止一个银河系。
“走吧,我爸来接咱们。”
话音刚落。
一辆蓝色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到了我们面前。
车斗里铺着一层红色的碎花被单,上面放着一束塑料花。
开车的人——我爸。许建国。
五十三岁,方脸,黑红皮肤,手指粗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
他一看到我,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儿子!”
然后他看到了我旁边的沈知念。
笑容凝固了。
不是不高兴。
是被震到了。
我理解他。
因为在清水县,长成沈知念这样的人,大概只在电视剧里出现过。
“这、这就是你媳妇?”
“对,爸。这是沈知念。”
沈知念微微弯了一下腰:“叔叔好。”
我爸张了张嘴,激动得声音都有点抖:“好好好,好闺女!上车上车!”
他指了指三轮车的车斗。
沈知念看了看那个铺着碎花被单的车斗。
又看了看我。
她的眼神在说——你确定?
我的眼神在回答——入乡随俗。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
抬脚,上了车斗。
动作优雅得像在登游艇。
我跟着上去,坐在她旁边。
三轮车“突突突”地启动了,颠簸着驶上了县城的主街道。
风很大,吹得沈知念的马尾乱飞。
她一手按着头发,一手抓着车斗的边缘。
我侧头看她。
她嘴唇抿得紧紧的。
但没有抱怨。
一个字都没有。
我忽然觉得。
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能扛。
三轮车在县城的街道上突突了十五分钟,拐进了一条巷子。
我家到了。
两层小楼,外墙刷着白漆,大门上贴着一副去年的对联,红纸已经褪色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我妈。
刘桂兰。
五十岁,圆脸,烫着小卷发,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
她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水果,眼睛一看到我们,立刻放下盆子,小跑过来。
“来了来了!哎呀,快进屋!”
然后她看到沈知念。
跟我爸一样的反应——先震住,再狂喜。
“天呐!这闺女长得也太俊了!浩南你小子有福啊!”
我妈一把拉住沈知念的手,那热情程度——沈知念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一个五十岁的女人用这种力度握过手。
“阿姨好。”沈知念说。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卑不亢,但嘴角有一个很微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我开始学会辨认了。
那是她在努力“表现友好”。
进了屋。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铺着新的沙发巾,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
桌上已经摆了一桌子菜。
鸡鱼肉蛋,满满当当。
红烧排骨、糖醋鱼、炖鸡汤、凉拌黄瓜、蒜蓉虾、酸菜鱼、蒸蛋……
少说十二个菜。
我妈的厨艺我是知道的。
这些菜,她大概从昨天下午就开始准备了。
沈知念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表情有了一个很细微的变化。
不是嫌弃。
是一种我不太能准确描述的东西。
或许是……触动?
“坐坐坐!别客气!”我妈把沈知念按到了主座上,转身去厨房盛汤。
我爸坐在旁边,咧着嘴笑,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闺女,你爱吃什么?缺什么叔叔去买!”
沈知念:“……不用了,叔叔。这些已经很丰盛了。”
我妈端着鸡汤出来,盛了满满一碗放在沈知念面前。
“喝汤喝汤!这是我一早炖的,老母鸡汤,补身体!”
沈知念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她顿了一下。
“很好喝。”她说。
声音很轻。
但这三个字,是真的。
我在旁边吃着排骨,看着我爸妈围着沈知念忙前忙后的样子。
一个劲儿地夹菜、盛汤、问她冷不冷、累不累、在城里工作辛不辛苦。
沈知念一一回答着,语气比平时温和了很多。
她跟我爸妈聊天的时候,少了那种凌厉感。
多了一点……柔软。
很淡的柔软。
但我看到了。
吃完饭。
我妈把我拉到厨房,关上门。
“儿子,你跟妈说实话。”
“啥?”
“这姑娘——到底怎么看上你的?”
”……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自己照照镜子,你配人家吗?“
”……“
亲生的。
确认无疑。
”你别管怎么看上的。看上了就是看上了。“
我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满脸都写着”我不信”。
但最终她还是叹了口气:“行吧。不管怎么说,人家姑娘是跟你领了证了。你给我好好对人家,听见没?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
“妈,您看看我,您觉得我能欺负得了她?”
我妈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
晚上。
问题来了。
我家只有两间卧室。一间是我爸妈的,一间是我的。
我的卧室只有一张床。
一米五的单人床。
我妈拍着手说:“浩南,今晚你跟知念睡你屋。我给你们换了新床单。”
我和沈知念对视了一眼。
“我打地铺就行。”我说。
“瞎说!”我妈瞪了我一眼,“大冷天的打什么地铺?你们小两口就好好睡床上!”
然后她用一种“我懂你们年轻人”的眼神看了我们一眼,嘿嘿笑着走了。
那个笑容。
让我后脊发凉。
卧室门关上。
室内空间大概十平米,一张窄床占了一半的位置。
沈知念站在床边,看着那张一米五的床。
我靠在门边,看着她。
“我睡地上。”我说。
“不用。”
“啊?”
她拉开被子,坐了上去。
“你在那边,我在这边。中间放个枕头。”
说着,她拿起一个枕头,横放在床中间,当分界线。
“越界的话——”
她看着我。
我立刻举起双手。
“绝不越界。打死都不越界。”
她“嗯”了一声,拉上被子,面朝墙壁,闭上了眼。
我关了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到了床的另一半。
一米五的床住两个人,说不挤是假的。
我只能侧身缩着,尽量不碰到中间那个枕头。
呼吸声很近。
她的洗发水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
我闭上眼,深呼吸。
许浩南,你冷静。
这是工作。
工作。
你是一个专业的合同丈夫。
不要入戏。
不要入戏。
不要——
“你能不能别动?”黑暗中传来她冰冷的声音。
“对不起,我翻个身。”
“你已经翻了三次了。”
”……我尽量。“
那一夜。
我失眠了。
一整夜。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
我是被一股香味熏醒的。
面条。
我妈的手擀面。
我睁开眼,旁边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摆好了。
沈知念人呢?
我穿上衣服出了卧室,听到厨房传来声音。
走过去一看。
沈知念站在灶台前。
围着我妈那条印着大红花的围裙。
拿着锅铲。
在翻炒鸡蛋。
我妈在旁边指挥:“对对对,火小一点,不然糊了。”
沈知念手法明显很生疏,铲子翻得有点僵硬。但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处理一个价值百亿的项目。
”好了好了,出锅出锅!“
鸡蛋倒进盘子里,卖相一般。
有点焦。
但我妈笑得合不拢嘴:“闺女真能干!比我家那臭小子强一百倍!”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沈知念注意到我了。
她转过头,眼神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你醒了?“
”嗯。“
我看着那盘鸡蛋。
”你炒的?“
”……嗯。“
”第一次?“
她没说话。
但她微微红了一下耳朵。
很淡很淡的红。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我看到了。
我没说什么,坐到桌边。
我妈端上了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一碗给我,一碗给沈知念。
”闺女多吃点。“
沈知念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我也低头吃面。
面条很劲道。
鸡蛋虽然焦了,但吃起来有一股说不出来的……
好吧。
就是鸡蛋味。
但不知道为什么。
比我妈炒的香。
吃完早饭,我妈拉着沈知念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爸在旁边劈柴。
我坐在台阶上。
阳光暖洋洋的。
”闺女,你们在城里住得好不好?“
”很好,阿姨。“
”浩南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
”他要是不听话,你跟阿姨说,阿姨收拾他。“
”好。“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
”阿姨盼孙子盼了好几年了。“
”……“
我赶紧站起来:“妈!人家刚结婚,您别催。”
”我催什么了?我就随便问问!“
我妈嘴上这么说,眼神里全是期待。
沈知念低着头,没接话。
但我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我不确定。
也许是尴尬。
也许是别的什么。
下午。
我带沈知念在县城逛了逛。
清水县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也就二十分钟。
街上有包子铺、理发店、五金店、杂货铺。
跟城里的商业街比起来,寒酸得不像话。
但沈知念一路走得很慢。
她看了很久路边一个老大爷的糖画摊。
老大爷手艺好,一勺糖浆下去,龙飞凤舞。
”想吃?“我问。
”不用。“
”一个糖画五块钱,我请得起。“
她看了我一眼。
”那来一个。“
我买了一个龙形的糖画递给她。
她接过来,举在面前看了一会儿。
阳光透过糖画,投下一片金色的光。
她没有吃。
只是看着。
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买了一个凤凰的,自己举着啃。
甜。
黏牙。
小时候的味道。
”你小时候常吃这个?“她忽然问。
”嗯。每次赶集我爸都给我买。龙是我的,凤凰是我姐的。“
”你有姐姐?“
”有。在南方打工,好几年没回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真好。“
”什么真好?“
”有人给你买糖画。“她说。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风带走。
我转头看她。
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时那种凌厉或冷漠。
而是一种我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
柔软。
脆弱。
一闪而过的、不设防的柔软。
”小时候没人给你买过?“
她没回答。
只是把糖画收好,继续往前走了。
我跟上去。
没再问。
有些东西,不需要问。
答案已经在她的沉默里了。
傍晚。
回到家。
我妈又做了一大桌子菜。
吃完饭,我去院子里抽烟。
沈知念跟我妈在客厅聊天。
准确地说,是我妈在说,沈知念在听。
我妈翻出了我小时候的相册。
”你看,这是浩南三岁的时候,胖成一个球。这是他上幼儿园第一天,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这是他小学得了三好学生,高兴得在地上打滚……“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知念正在看一张照片。
照片里,六岁的我举着一根棒棒糖,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
她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的弧度——大概有两度。
是我见过的最大幅度。
”还挺可爱的。“她说。
我妈乐了:“那是!我儿子小时候可招人喜欢了!就是长大了不争气。”
”妈!“
”怎么了?我说错了?“
行。
您开心就好。
晚上。
我和沈知念又挤在了那张一米五的床上。
中间依然隔着一个枕头。
灯关了。
黑暗中,很安静。
过了很久。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你爸妈……很好。“
”嗯。“
”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你以为呢?“
”我以为……“她顿了一下,”算了。“
我没追问。
又沉默了一会儿。
”许浩南。“
”嗯?“
”你那碗鸡汤。“
”什么鸡汤?“
”你妈给你的那碗,鸡腿在里面。“
”嗯,怎么了?“
”她给我的那碗,鸡腿也在里面。“
我一愣。
然后笑了。
”我妈的鸡汤,每碗都有鸡腿。她的做法是,一只鸡炖一锅汤,剁了八个鸡腿。“
”一只鸡哪来八个鸡腿?“
”另外六个是她昨天特意去市场单独买的。“
沈知念沉默了。
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
她翻了个身。
面朝我这边。
我看不到她的脸。
但我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鼻息。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叹气。
”晚安。“她说。
”晚安。“
那一夜。
我也没怎么睡着。
但跟前一晚不同。
这次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心里有一个什么东西,在慢慢变。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它比五百万重。
【第八章】
从老家回来之后,一切都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不是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
是一些小事。
细微到如果不注意就会忽略的小事。
比如。
沈知念给我发消息的频率变了。
从三天一条,变成了一天一条。
有时候甚至一天两条。
而且不全是通知了。
偶尔会问一句:“吃了吗?”
我第一次收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以为她手机被盗了。
但确认了是她本人之后,我回了一句:“吃了,泡面。”
她回:“别总吃泡面。”
然后——没了。
就这么一句。
但跟之前相比,这已经算是”热情似火“了。
再比如。
她让司机送了一箱东西到我出租屋。
我打开一看——牛奶、鸡蛋、水果、几包面条,还有一盒……手擀面。
手擀面。
上面贴了一张纸条。
”网上买的,评分很高。“
我盯着那盒手擀面看了半天。
她记住了我妈做手擀面的事。
我把面条煮了,味道一般。
比不上我妈的。
但我把碗吃得干干净净。
还有一件事。
她开始让我参与一些不在”合同范围“内的事了。
有天晚上,她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不是微信,是电话。
她从来没给我打过电话。
我接起来。
”在吗?“
”在。“
沉默了几秒。
”你对品牌设计有了解吗?“
”啊?“
”沈氏旗下的一个新品牌要做视觉升级,设计团队出了三版方案,我拿不定主意。你以前做广告文案的,应该有点审美。“
”……你确定找我?“
”帮忙看看。“
然后我手机上弹出了三张图片。
三版LOGO方案。
说实话,我在广告公司干的大部分是写软文,设计方面只是略懂。
但我还是认真看了。
”第二版。“我说。
”为什么?“
”第一版太保守,第三版太花,第二版简洁但有记忆点,那条弧线很巧妙,辨识度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跟我想的一样。“
她挂了。
我看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然后又立刻压了下去。
许浩南,冷静。
她只是……随便问问。
就像问路人甲一样。
不要多想。
但我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盒手擀面的包装。
上面那张纸条还贴着。
字迹很工整。
是手写的。
不是打印的。
手写的。
我把纸条撕下来,夹进了抽屉里。
没什么原因。
就是觉得扔了可惜。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找了个新工作,一家比之前大一点的广告公司,月薪涨到了六千。
虽然在沈知念面前还是蚊子腿,但至少我不是无业游民了。
这天中午,我正在工位上吃盒饭。
手机震了。
沈知念的微信。
”今晚有空吗?“
”有。怎么了?“
”过来吃饭。“
”去哪吃?“
”我家。“
我筷子差点掉了。
她家?
她那个城东别墅?
这是什么意思?
朋友聚餐?同事团建?
还是——
”我做的。“
她补了一句。
我看着这三个字,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沈知念。做饭。请我吃。
这几个词排列在一起,怎么看都觉得违和。
但我还是去了。
晚上七点,我站在她别墅门口。
门开了。
沈知念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披着,没有化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
少了那层冰冷的铠甲,整个人看起来……柔了很多。
”进来。“
我进了门。
餐桌上摆了四个菜。
番茄炒蛋、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还有一锅汤。
摆盘说不上精致,但看得出来花了心思。
”你做的?“我确认了一下。
”嗯。“
”第一次?“
”第三次了。前两次失败了。“
我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
咬了一口。
排骨有点硬,酱油放多了,略咸。
但能吃。
”怎么样?“她问。
语气平淡。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攥着筷子。
紧张。
沈知念在紧张。
”好吃。“我说。
”真的?“
”真的。“
”你别糊弄我。“
”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
她看着我,目光闪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自己也夹了一块排骨。
咬了一口。
眉头皱了一下。
”确实咸了。“
”还行,配米饭正好。“
我多扒了两口饭。
她没再说话,但一直在看我吃。
那个眼神。
不是冷的。
不是审视的。
是一种我不太习惯的……温度。
吃完饭,我要帮忙洗碗。
”不用。“她拦住我,”阿姨明天来收拾。“
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
客厅很大,暖黄色的灯光。
安安静静的。
”今天为什么请我吃饭?“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想试试。“
”试什么?“
”做饭这件事。“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从小到大,没有自己做过任何一顿饭。家里有厨师、有保姆,后来有助理。“
”在你家,你妈做的那顿饭……“
她停顿了一下。
”我吃了很多。“
”我知道,你添了两次饭。“
”不只是因为好吃。“她的声音变轻了,”是因为……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有人专门为你做饭,把鸡腿挑出来放在你碗里,一直问你够不够吃——这种感觉。“
她没有看我。
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绿萝上。
”我家不是这样的。“
她说。
就这一句。
没有展开。
但我听懂了。
沈知念的家庭——或者说沈家——表面上看,是光鲜亮丽的豪门。
但光鲜的背后,是冷的。
规矩、利益、联姻、控制。
没有人给她买糖画。
没有人把鸡腿放在她碗里。
她不是冰山。
她只是从小到大,没人教她怎么暖。
”所以你学做饭了?“
”嗯。在网上搜的教程。“
”排骨是跟谁学的?“
”一个叫‘厨房小白也能做’的博主。“
我笑了。
”那博主教得一般,排骨应该先焯水,然后小火慢炖,最后收汁。“
”你会做?“
”我妈教过我。虽然我做得也一般。但至少不咸。“
她看着我。
”下次你做。“
”行。“
”不许放多盐。“
”不放。“
”也不许放味精。“
”不放。“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递给我一杯。
我接过来。
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
这次,她的手是暖的。
我喝了口水。
抬头看她。
她也看着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悄悄改变了。
我说不清。
但我觉得。
这个合同。
可能没那么简单了。
【第九章】
合同里有一条我之前没太在意。
”甲方有权在必要时终止协议。“
这条的意思是——沈知念随时可以跟我解约。
我之前觉得无所谓。反正是假的嘛,一年到期各走各路。
但最近。
我开始有点在意这条了。
原因很复杂。
或者说。
其实很简单。
我好像——
不。
不”好像”。
我确定。
我对沈知念,产生了合同之外的感情。
这个感情不是某一刻突然出现的。
是很多个瞬间叠加在一起。
是她在我家厨房系围裙翻鸡蛋的样子。
是她在三轮车上被风吹得头发乱飞却不抱怨的样子。
是她看着那个糖画说“真好”的那个瞬间。
是她每天问我“吃了吗”的那三个字。
是她做了三次排骨只为让我吃一顿的那个晚上。
是她手写的那张纸条。
很多很多个瞬间。
堆在一起。
变成了一种我没法再骗自己的东西。
但我不能说。
因为合同就是合同。
说了,这个关系就变质了。
她需要的是一个不会越界的合同丈夫。
不是一个动了真情的穷小子。
我深吸一口气。
许浩南,你要专业。
你是打工人。
打工人不谈恋爱。
打工人只谈工资。
然后——
赵砚廷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在酒会上。
是在沈氏集团的楼下。
那天我去给沈知念送一份文件。
她前天跟我说有一份合同需要我签字——续签,关于假婚姻的一些细节补充。
我到沈氏集团大楼门口的时候,看到一辆银色的保时捷停在路边。
赵砚廷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也看到了我。
我们在大楼门口面对面站着。
“许先生。”他掐灭了烟,笑了一下,“又见面了。”
“赵总。”
“来找知念?”
“对。”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许先生,能聊聊吗?”
“关于什么?”
“关于你和知念。”
我没有立刻拒绝。
我们在大楼旁边的一家咖啡馆坐下来。
赵砚廷点了一杯黑咖啡,我点了一杯美式。
他开门见山。
“许先生,我上次的话可能说得不好听,抱歉。但今天我想认真跟你谈一件事。”
“请说。”
“知念她……身上背着很多东西。沈氏的业务、家族的压力、董事会的博弈。她表面上什么都能扛,但实际上,她已经很累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了解她。”赵砚廷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她怕什么、在意什么、弱点是什么。”
他看着窗外。
“你呢?你了解她吗?”
这个问题扎进来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
不够。
我了解她,但不够。
我知道她喝清茶不加糖,知道她工作到深夜才休息,知道她的手在紧张时会微微攥紧。
但我不知道她怕什么。
不知道她的弱点。
不知道她小时候的事。
赵砚廷看着我的表情,笑了一下。
“你果然不了解。”
他放下咖啡杯。
“沈氏家族的事,外人看起来光鲜,内里复杂得很。知念现在坐的那个位置,不是因为她是沈家大小姐。是因为她用三年时间,把老一辈的人一个个说服、摆平、甚至……斗倒。”
“她坐上那把椅子的代价,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赵砚廷看着我的眼睛。
“她不需要一个花瓶丈夫。她需要的,是一个真正能站在她身边的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贬低我。
但我能感觉到,他不是在嘲讽。
是在认真地说。
甚至带着一种……关心。
对沈知念的关心。
“赵总。”我开口了,“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进去了。但有一件事你搞错了。”
“什么?”
“你说她需要一个能站在她身边的人。这个判断没错。但谁能站在她身边——不是你决定的,也不是我决定的。”
我看着他。
“是她自己决定的。”
赵砚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希望你说到做到。”
他走了。
名片上印着:锐恒集团,赵砚廷,总裁。
下面一行小字:如有需要,随时联系。
我看着这张名片,愣了半天。
这人。
到底是情敌还是队友啊?
从咖啡馆出来,我上楼找沈知念签了文件。
她注意到我情绪有点不对。
“怎么了?”
“没事。碰到个人,聊了几句。”
“谁?”
“赵砚廷。”
她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关心你。”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处理文件。
“他的关心,我不需要。”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
但我听出了重量。
从沈氏集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大楼前面的广场上,抬头看着顶层的灯光。
那是沈知念办公室的位置。
灯还亮着。
她还在加班。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手机响了。
微信。
沈知念。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六个字。
我站在冷风里。
看着这条消息。
笑了。
注意安全。
多普通的一句话。
但从她嘴里说出来。
就像冰面下涌出的一股温泉。
不声不响。
却烫得人心口发热。
【第十章】
合同到期前一个月。
沈知念约我见面。
不是在公司,不是在酒会。
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茶楼。
翠湖茶楼。
三号包间。
一切回到了原点。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跟第一次见面一样,坐在那里,面前一杯清茶。
但不一样的是。
她今天没穿西装。
一件米色的毛衣,一条深蓝色的围巾。
头发散着。
看起来不像一个CEO。
像一个普通的姑娘。
我坐下来。
“来了。”她说。
“来了。”
跟第一次一样的开场白。
但这次,空气里的味道不同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合同下个月到期了。”
“嗯。”
“按照协议,我们应该去办离婚手续了。”
“嗯。”
“所以……”
她停住了。
我等着她说下去。
但她没有。
她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
过去这一年。
从一个冰冷的甲方,变成了一个会问我“吃了吗”的人。
从一个只会发通知的老板,变成了一个会给我做排骨的人。
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女总裁,变成了一个会在三轮车上被风吹乱头发却不抱怨的人。
她在变。
我也在变。
“许浩南。”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比平时亮。
但也比平时湿。
“这一年……谢谢你。”
“不用谢。你付了钱的。”
“不是因为钱。”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知道的。”
我知道。
她说的不是钱。
是陪她回老家的那个周末。
是在酒会上替她挡住赵砚廷的那个晚上。
是每次她问“吃了吗”我都认真回答的那些日子。
是那些微小的、不起眼的、在合同条款之外的东西。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离婚的事——”
“我不想离。”
我说。
三个字。
很快。
快到连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但说出去了,就不能收回。
也不想收回。
沈知念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意义上的“愣住”。
不是冷漠。
不是震惊。
是一种像被风吹停了一样的——空白。
“你说什么?”
“我不想离。”我又说了一遍,“合同是假的。但我这一年的感觉不是假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得把话说清楚。不然过了今天,我怕我再也没勇气说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沈知念。我喜欢你。不是五百万的那种喜欢。是那种——你问我吃了吗,我就高兴一整天的那种喜欢。”
空气安静了。
非常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又有什么东西在重建。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一点点颤,“我们之间差距有多大?你——”
“我知道。”我打断她,“你有钱我没钱。你开迈巴赫我坐公交。你吃法餐我吃泡面。这些我都知道。”
“但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一年里,你变了。你以前不会做饭,现在你会了。你以前不会关心人,现在你会问我注意安全了。你以前只会发通知,现在你会在深夜给我打电话聊LOGO设计了。”
“这些改变,是你自己的。不是合同规定的。”
“所以——”
“你喜不喜欢我,你自己说。”
沈知念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她低下头。
我看到她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她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
但没有哭。
沈知念不会哭。
她这种人,把眼泪咽回去的次数,比流出来的多得多。
“许浩南。”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穷的人。”
”……嗯。“
”也是唯一一个,让我想给他做排骨的人。“
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看着我。
”合同的事……“
”嗯?“
”再续一年吧。“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续费还是五百万?“
”免费。“
”那我亏了啊。“
”闭嘴。“
我闭嘴了。
但嘴角压不住。
她也是。
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不是零点五度。
不是一度。
不是两度。
是一个完整的、毫无保留的、真真切切的——
笑。
茶楼外面,阳光正好。
秋天的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我伸出手,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
然后把自己的手,轻轻覆了上来。
暖的。
”许浩南。“
”嗯?“
”从今天起,别叫我老板了。“
”那叫什么?“
她想了想。
”老婆。“
”这次是真的?“
”这次是真的。“
我握紧了她的手。
手心有汗。
大概是因为太紧张了。
但也可能是因为——
太开心了。
沈知念。
五百万买的假老婆。
变成了零元续费的真老婆。
这笔生意。
我许浩南这辈子做得最划算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