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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2:49:23

跑了十九年冷链夜车,我回家撞见女儿脚上套着一双粉色兔子拖鞋。

这种几十块的毛绒鞋,家里从没人买过。

我随口一问,老婆说是超市买排骨满一百送的。

丈母娘嫌我小题大做:“几十块的东西也值得你盘问?”

女儿把手机往桌上一摔:“鲍叔早说过,你这辈子也就是开货车的料。”

桌上一下子没了声音。

谁也没问鲍叔是谁。

我翻开鞋后跟,布标上用黑笔写着一个“雨”字,家里没人写得出这种笔迹。

丈母娘抢着说是她写的,我把笔递过去让她照着写一个,她推说眼花。

老婆摔了筷子,让我滚回车队去。

我穿上棉袄,说往后一个月都住在车队,不回来吃饭。

她们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第二天,城东一家刚开业的生鲜超市跟车队签了二十趟冷链单。

老板姓鲍,点名要一个老实、不多话、能帮着卸货的司机。

单子上的第二个收货地址,是我爸留给我的老房子。

我擦掉排班板上三个司机的名字,写上了我自己。

下午第一趟货,我亲自去送。

1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我正把磕掉漆的保温桶放到鞋柜旁。

女儿雷思雨背着书包推门进来,头也没抬,弯腰拉开鞋柜最底下那层。

她熟门熟路地勾出一双粉色兔子棉拖鞋,把脚套了进去。

那双拖鞋毛绒蓬松,兔子耳朵立在鞋面上,鞋底连一点灰都没有。

我脱下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棉袄,挂在门后的铁钩上。

这家里四口人的鞋,向来是我拿加油站攒的积分从劳保店换回来的。

这种几十块钱一双的毛绒拖鞋,我没换过,邵丽萍嫌不好刷,也从来不买。

“思雨,脚上这鞋哪来的?”

我站在玄关,顺口问了一句。

雷思雨趿拉着拖鞋往饭桌走的脚步停了一下。

厨房里端着菜出来的邵丽萍立刻接了话,步子迈得飞快。

她新烫的栗色卷发上别着一枚亮闪闪的金色发夹,把盘子往桌上一顿。

“你一进门就查户口啊?前两天我去城东超市买排骨,满一百块搞活动送的!”

丈母娘曹凤芝戴着那顶红毛线帽,正坐在主位上嗑瓜子。

她把瓜子皮吐在桌面上,斜着眼睛看我。

“广志,不是妈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十天半个月赶不上在家吃顿热乎饭,一进门连双几十块钱的拖鞋都要审?”

我把刚从加油站换回来的两袋大号洗衣粉放进阳台角落,走到饭桌前坐下。

“哪个超市买一百块钱排骨,能送这种带内胆的厚棉拖?”

我看着邵丽萍问。

邵丽萍手里的汤勺磕在碗沿上,当啷一声。

“城东新开的那家大超市!人家老板大方,开业酬宾不行啊?你天天在车队闻柴油味,懂什么超市行情!”

曹凤芝把手里的一把瓜子拍在桌上,嗓门拔高了八度。

“就是!你给我们娘仨花过几个大钱?丽萍去超市占点赠品便宜,你还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雷思雨坐在我对面,正低头拿手机回消息。

听见桌上的吵嚷,她把手机往桌布上一摔,翻了个白眼。

“爸你烦不烦啊!不就一双破拖鞋吗,问来问去的,难怪鲍叔说你这辈子也就是个开大车的命,一点格局都没有!”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油烟机还在厨房里轰隆隆地转着。

曹凤芝伸出去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往邵丽萍脸上瞟。

邵丽萍脸色变了变,抬脚在桌子底下踢了雷思雨一下。

“死丫头胡说什么呢!什么鲍叔李叔的,快吃你的饭!”

没有人问鲍叔是谁。

曹凤芝低头假装找瓜子,邵丽萍端起碗猛扒拉米饭。

这张饭桌上,好像只有我一个人不认识这位鲍叔。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身走到门口玄关。

“雷思雨,把脚抬起来。”

雷思雨缩了缩脚,梗着脖子喊。

“干嘛呀!我刚换上的!”

我弯下腰,一把抓起她右脚踝,直接把那只粉色兔子拖鞋从她脚上撸了下来。

雷思雨尖叫了一声,光着穿白袜子的脚踩在地板上。

“爸你疯了吧!妈你看他!”

我拎着那只粉色拖鞋走回饭桌前,啪的一声,直接拍在邵丽萍刚端上来的那盘红烧排骨旁边。

邵丽萍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喊。

“雷广志你有病啊!把鞋往饭桌上放,这饭还吃不吃了!”

我没理她的叫骂,两根手指捏住粉色拖鞋的后跟内侧,用力往外一翻。

白色的绒毛内里露了出来。

在鞋跟内侧的布标上,用黑色粗头马克笔端端正正写着一个“雨”字。

那个字起笔带钩,横画往上挑,既不是邵丽萍那种歪歪扭扭的字,也不是雷思雨平时的学生体。

我把翻开的鞋跟转过去,正对着邵丽萍和曹凤芝的脸。

“超市搞活动送赠品,还包给顾客在鞋里写名字?”

我看着邵丽萍的眼睛。

“这字是谁写的?”

邵丽萍盯着那个“雨”字,嘴唇动了两下,眼神往曹凤芝那边躲。

“我……我怎么知道,兴许是思雨自己在学校写的!”

“这鞋从没去过学校,一直在家里鞋柜放着。”

我声音平直,手指点在那个黑字上。

“我再问一遍,这家里谁写的这个字?”

曹凤芝一拍大腿,红毛线帽都晃歪了。

“我写的!是我写的行了吧!我怕思雨的鞋跟丽萍的混了,拿黑笔给她做个记号,这犯法啊?要你拿手铐把我铐去派出所啊?”

我转身走到电视柜旁,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平时记油费账单用的黑色马克笔,又撕下一页旧挂历纸。

我走回饭桌前,把白纸铺在曹凤芝面前,拔掉笔帽,把笔拍在她手边。

“妈,您写一个。”

曹凤芝往后仰了仰身子,眼神发虚。

“写什么写!你有毛病我可没毛病!”

“您刚说这鞋里的雨字是您写的。”

我把那张白纸又往她肚子前推了推。

“照着鞋里这个字,当着我的面,写一个一模一样的出来。写像了,这顿饭我给您赔罪。”

曹凤芝看着那支黑笔,手往袖筒里缩。

“我……我这会儿老花眼犯了,屋里灯暗,看不清道道,写不出来!”

“看不清我给您拿老花镜,就在茶几抽屉里。”

我伸手要去拉茶几抽屉。

啪!

邵丽萍手里的两根木头筷子狠狠摔在桌面上,弹起来掉进汤碗里,溅了一桌油点子。

“雷广志你够了没有!”

邵丽萍胸口剧烈起伏,头上的金色发夹直晃。

“你拿我们娘仨当犯人审是不是?一双鞋一个字,你还要验笔迹啊?这个家你不想待就滚回你的车队去,别在这儿发疯!”

雷思雨也红着眼眶从椅子上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粉色拖鞋抱在怀里。

“我讨厌死你了!满身柴油味,一回来就找茬!”

她光着一只脚冲回自己房间,砰地一声摔上了房门。

我站在饭桌边,看着满脸横肉的曹凤芝,又看了看眼神躲闪却强装泼辣的邵丽萍。

十九年了。

我跑夜车熬红了眼,挣的每一分钱都打进邵丽萍手里那张卡。

我以为她们只是嫌我木讷,嫌我开大车不够体面。

原来连鞋里写字的人,都换了。

我伸手把那支马克笔拿回来,套上笔帽,揣进工装裤兜里。

“行,不审了。”

我转身走到门口,把挂在铁钩上的藏蓝工装棉袄重新穿回身上,拎起地上那个磕掉漆的保温桶。

“年底车队活多,从明儿起,往后一个月我都跑夜班长途,吃住都在车队,不回来吃饭了。”

听到这句话,饭桌旁的曹凤芝肩膀明显塌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邵丽萍脸上的横劲儿也消了一半,假模假样地整理了一下鬓角的卷发。

“去吧去吧,开车自己注意点,家里有我跟妈盯着,用不着你操心。”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防盗门。

第二天一早,车队调度室里炉火烧得正旺。

年轻的调度员小刘拿着一沓刚传真过来的黄色派车单,满脸喜色地推门进来。

“雷队,大买卖!城东新开的那家佳鲜大超市,刚签了咱们车队二十趟冷链车,拉的都是年底备货的进口冻虾和牛羊肉!”

我坐在办公桌后头,正在给保温桶灌开水,闻言抬起头。

“老板叫什么?”

“叫鲍志斌,听口音是个老江湖,刚才打电话来还特意交代,让咱们给他派个老实肯干、不多嘴的司机,最好能帮着卸货。”

小刘把那沓黄色派车单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单子,目光越过第一页的超市地址,直接落在底下一行小字写着的“第二分拨收货地址”上。

和平里三号院,一单元一零二。

那是我爸去世前留给我的老房子。

三年前邵丽萍说那房子阴冷潮湿,住着犯风湿,非要搬出来住现在的电梯房,说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她找人看管。

我盯着那行地址看了足足三遍。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大排班板前,拿起板擦,把小刘刚写上去的三个司机的名字全擦了。

我拿起红粉笔,在城东佳鲜超市那二十趟车的驾驶员一栏里,重重写下三个大字:雷广志。

小刘在旁边看呆了,手里的登记本差点掉地上。

“雷队,您现在管着全队六十台车的排班,这种跑城东短途还要卸货的零碎活儿,哪能让您亲自押车啊?”

我把红粉笔扔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给鲍老板回个话,下午第一趟虾,我亲自给他送过去。”

2

下午两点,我开着四米二的冷链厢式货车,倒进城东佳鲜超市后门的卸货通道。

车还没停稳,后门台阶上就站着一个穿黑皮夹克的中年男人。

他嘴里叼着半截中华烟,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拎着一大串明晃晃的钥匙,正哗啦哗啦地甩着玩。

我拉上手刹,拎着发货单跳下驾驶室。

黑皮夹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洗旧的藏蓝工装棉袄上停了停,把烟头往地上吐了一口。

“振山车队的?”

“对,送冻虾,一共二十四箱。”

我把夹着复写纸的签收单递过去。

鲍志斌没接单子,下巴往黑漆漆的超市后仓一扬。

“车队怎么派这么个老头子来?后头库房今天理货员请假了,你把这二十四箱虾全扛进去,码到最里头那个三号冷柜旁边,码齐了再找我签字。”

我没动,瞥了一眼后仓那条二十多米长、堆满杂物的过道。

“鲍老板,车队签的是车板交接。我只管把货从车厢尾板卸到你这台阶上,往库房里倒腾是你们店里的活儿,加人工得另算搬运费。”

鲍志斌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腰上那串大钥匙晃得哗哗响。

“嘿,你个开破大车的还跟我讲上规矩了?我跟你们车队订了整整二十趟车!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打给你们调度,明天就让你滚蛋回家喝西北风?”

我看着他腰间那串钥匙里夹杂的一把黄铜老式十字钥匙,眼皮垂了下来。

“行,头一回打交道,我替鲍老板搭把手。”

我转身爬上冷链车厢,拉开车门,寒气涌了出来。

我抱起一箱三十斤重的南美白虾,跳下车往后仓里走。

鲍志斌满意地哼了一声,拉过一把塑料椅坐在后门口晒太阳。

我搬到第十箱的时候,鲍志斌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原本板着的脸立马笑开了花,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

“喂,宝贝儿,睡醒啦?”

我正抱起第十一箱冻虾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放慢了半拍。

鲍志斌翘起二郎腿,压根没拿我这个满头大汗的搬货司机当人看,嗓门敞得老大。

“忙着呢,车队刚送虾过来,派了个木头桩子似的老司机,正给我苦哈哈扛箱子呢!”

电话那头传来邵丽萍娇滴滴的笑声,隔着半米远都能听见动静。

鲍志斌摸了摸自己的平头,笑得满脸得意。

“放心吧!你们家那个开大车的不是说这一个月都跑夜班不着家吗?晚上我早点关店过去,给你和思雨炖极品海参吃,妈昨天还念叨想吃城南的酱肘子,我顺道买两个带过去!”

说完,他对着话筒响亮地亲了一口,挂断了电话。

我抱着那箱冻得梆硬的白虾,手臂上的青筋鼓了起来,一步一步走进冷库深处,把箱子重重砸在垛位上。

二十箱虾搬进后仓,车厢里还剩最后四箱特级黑虎虾。

我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拿着签收单走到鲍志斌面前。

“鲍老板,后仓二十箱码好了,车上这四箱单子上写着送另一个地址,您先把前头这二十箱的单子签了,这趟运费八百块,现结。”

鲍志斌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黑皮夹克上的灰,走到刚卸在门口的两箱样品虾跟前,抬脚踹了踹纸箱角。

“急什么?我验货了吗你就让我给钱?”

他弯腰扯开纸箱上的一条胶带,连里面的泡沫箱盖都没掀,直接一摆手。

“这趟运费我不能给!你看这箱子外头都返潮了,里头的虾肯定在路上化冻了!你们冷链车路上偷着关冷机省油了吧?这两箱虾一千六,顶你这趟八百块运费,你还倒欠我八百!”

这时候,超市后门外头已经排起了二三十个来买特价鸡蛋的大爷大妈,店里的两个年轻理货员也凑了过来。

鲍志斌故意把嗓门扯得震天响,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大家伙儿评评理啊!这黑心车队送来的冻虾都化了水了,还敢管我要八百块运费!我佳鲜超市做的是良心买卖,这种化了冻的次品虾,我就是扔了也不能卖给街坊四邻!”

排队的几个老太太立马跟着起哄,指指点点。

“就是,化了的虾都臭了,不能要!”

“这开车的看着老实,怎么干这种缺德事!”

鲍志斌双手抱在胸前,得意洋洋地冲我挑了挑眉毛,压低声音说。

“老小子,识相的把单子留这儿,赶紧把车上那四箱好虾给我送到家里去,今天这八百块运费就算给你买个教训!”

我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伸手从工装裤兜里摸出裁纸刀。

咔哒一声,我推上了刀片。

鲍志斌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想干嘛?光天化日你还敢动刀子?”

我没搭理他,大步走到那两箱被他说化了冻的虾箱前,手起刀落,刺啦两声划开了封箱胶带。

我掀开泡沫箱盖,双手抓住里面重达十斤的冰砖虾块,直接举过头顶。

“大家都让让,看看这虾化没化!”

我胳膊一下往下一砸!

砰!

零下十八度冻成实心铁块一样的虾砖,狠狠砸在后门口的不锈钢验货台面上!

不锈钢台面被砸得往下凹了一个大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块虾砖连一道裂纹都没有,上头的白霜震落了一地。

排队的几十个大爷大妈全吓得往后缩,鸦雀无声。

我又抓起第二箱里的虾砖,砰地一声砸在第一块旁边,震得鲍志斌放在台面上的茶杯直接跳起来摔碎在地上。

“来,鲍老板,当着街坊四邻的面,你拿手指头抠抠看,哪只虾化了?”

我用裁纸刀的刀背敲了敲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虾砖,盯着鲍志斌。

“冷链车厢全天零下二十度,打出来的温度条就在单子背面钉着。你想讹我八百块运费,还得看这虾砖答不答应!”

排队的几个大爷伸脖子一看,立马倒戈了。

“哎哟,这冻得跟铁疙瘩似的,哪化了呀!”

“这老板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想赖人家司机的辛苦钱呢?”

鲍志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看着周围街坊质疑的眼神,额头上青筋直跳。

“看什么看!我是看外包装湿了怕坏了招牌!既然没化,给钱就给钱,我鲍志斌差你那八百块钱?”

他气急败坏地从黑皮夹克内兜里掏出钱包,数出八张红票子,啪地拍在虾砖上,抓起笔在签收单上龙飞凤舞地签了名。

我把八百块钱一张张拿起来,弹了弹上头的冰碴子,揣进怀里。

“谢鲍老板结账。”

鲍志斌觉得在员工和顾客面前丢尽了面子,铁青着脸一指车厢里剩下的四箱特级黑虎虾。

“把那四箱给我送到单子底下那个地址去!到了地方放院里棚子底下就行,别瞎转悠,把院门给我锁好!少了一只虾我扒你的皮!”

“地址我熟,鲍老板放心。”

我收起签收单,发动车子,一路开到了城西的和平里老小区。

车子停在一单元门口,我抱着两箱黑虎虾走到一零二那扇掉了绿漆的铁院门前。

铁门上还挂着我爸活着时买的那把老式十字铜锁。

我放下箱子,从自己随身带了十九年的钥匙串上,翻出最底下那把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

原本我爸种月季花的小院子,如今上头搭了一层蓝色的彩钢瓦棚子,底下摆着两台大冰柜。

晾衣绳上挂着一件女人的丝绸睡衣,还有曹凤芝常穿的那件紫花旧棉袄。

我把四箱黑虎虾码在冰柜旁边,迈步推开了正屋虚掩的木门。

屋里重新刷过白墙,沙发上扔着雷思雨的初中校服外套。

我一步步走到里屋卧室的木头门框前,停下了脚步。

门框左边,是我十岁那年到十八岁,我爸每年过年拿小刀给我刻下的八道身高线。

而在门框右边,赫然多出了三道崭新的刻痕。

每一道刻痕旁边,都用那支写“雨”字的黑色马克笔,清清楚楚地写着年份和字样。

我在那道门框前站了整整五分钟。

随后,我转身走出正屋,迈出院门,用我手里的铜钥匙把铁门照原样锁死,转身上了驾驶室。

3

周四下午三点,我算着雷思雨还没放学,拿着车钥匙回了电梯房那边的家。

我没按门铃,直接拿钥匙开了门。

客厅沙发上,曹凤芝正盘着腿吃沙糖桔,茶几上堆了一座橘子皮山。

邵丽萍站在穿衣镜前,正往栗色卷发上别那枚金色发夹,身上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米白色羊绒大衣。

听见开门声,母女俩同时吓了一跳。

邵丽萍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转过身看见是我,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不是说这一个月都跑夜班长途不回家吗?怎么大白天的突然回来了,跟个鬼影子似的,吓人一跳!”

曹凤芝也赶紧拿报纸盖住茶几底下的一双男士皮鞋盒,没好气地嚷嚷。

“就是,进自己家门连个动静都没有,存心吓死我这老太婆啊!”

我看了一眼那个露出一角的皮鞋盒,径直往卧室走。

“冷空气下来了,我回来拿副厚棉手套,顺便取上个月的行车台账。”

我从衣柜底层翻出那副磨破了虎口的劳保棉手套,夹着台账本走出卧室。

刚走到客厅中间,邵丽萍突然跟曹凤芝对了个眼色。

邵丽萍脸上的怒气一下子收了回去,竟然难得地冲我露出一丝笑模样,走过来拦在我跟前。

“广志,你先别急着走,坐下喝口水,我有件正事跟你说。”

曹凤芝也在沙发上拍了拍垫子,语气软了三分。

“对,广志啊,你在车队当了这么多年队长,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也该替家里人办点实事了。”

我停下脚步,手里攥着劳保手套看着邵丽萍。

“什么事?”

邵丽萍伸手理了理耳边的卷发,金发夹在客厅灯下晃着光。

“是这么回事,我有个认识好多年的老朋友,姓鲍,前阵子在城东盘下了一家大生鲜超市。这两天他跟我吐苦水,说找你们振山车队拉冻货,车队派去的司机又蠢又横,不仅不帮着干活,还拿冻虾砸坏了店里的台面,运费收得死贵!”

曹凤芝立马在旁边帮腔,吐出一颗橘子核。

“可不是嘛!鲍老板那是多体面的人,跟咱们家走得近,那就是自家人!广志,你不是管全队排班吗?你把那个不长眼的老司机给开了,换两个勤快听话的年轻司机过去,再把车队的运费给鲍老板打个六折!”

我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

鲍志斌在超市后门骂我是木头桩子,她们在家里让我把我自个儿给开了,还要我倒贴车队的运费去讨好那个睡在我爸老房子里的男人。

十九年前我跟邵丽萍结婚的时候,手里只有一台跑长途的旧解放车。

那时候曹凤芝嫌我穷,堵门不让接亲,是我跪在雪地里立字据,保证这辈子挣的每一分钱都交到邵丽萍手里,才把人娶进门。

这十九年里,我每月工资加补贴一万二,自己只留三百块钱买六块一包的烟和啃冷馒头,剩下的全存进邵丽萍名下的银行卡,说好了留着给雷思雨将来读大学、买嫁妆。

上个月雷思雨初三第一次家长会,我特意把车洗了三遍想送她去,她站在单元门口捂着鼻子让我滚远点,说我的货车停在学校门口丢她的人。

今年九月曹凤芝过六十六大寿,我在厨房里光着膀子切菜颠勺炒了整整十六个菜,端上桌的时候,曹凤芝当着一屋子亲戚夸她大外甥女婿在酒桌上会来事,连正眼都没瞧我一下。

我全都忍了。

因为我觉得我常年在外头跑夜车,屋里冷清,是我亏欠了她们娘俩。

“广志?你发什么呆呢,听见我说话没有?”

邵丽萍不耐烦地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六折也不算多,你们车队六十台车呢,少收他一点怎么了?鲍老板说了,等过了年货节,少不了你的好处,还能帮思雨找关系进省城的重点高中呢!”

我回过神,看着邵丽萍那张涂了厚粉的脸,点了点头。

“既然是你的老朋友,还能帮思雨上学,这忙我肯定得帮。”

邵丽萍眼睛一下子亮了,喜出望外。

“真的?我就知道你这人虽然闷,关键时候还是听我话的!那你明天去车队就把那个砸台面的老司机给换了,把价钱改过来!”

“不用等明天。”

我从工装棉袄兜里掏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里鲍志斌的号码。

“这种打折改合同的大事,电话里说不清,显得咱们不重视人家。正好这周六我歇班,我这就给鲍老板打个电话,请他周六中午来咱们家吃饭,我亲自下厨炒几个菜,当面把六折的单子给他签了。”

邵丽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血色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

“别!不用请到家里来!”

曹凤芝也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头上的红毛线帽都掉了。

“请什么客啊!家里乱七八糟的,外人来多不方便!”

我没管她们的阻拦,拇指直接按下了拨通键,并且顺手点开了免提,把手机平放在茶几正中央。

邵丽萍疯了一样扑过来伸手要抢手机。

我左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在茶几边上动弹不得,右手食指竖在嘴边。

“嘘,通了,别让你朋友听见笑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鲍志斌大咧咧的嗓门从扬声器里传遍了整个客厅。

“喂!哪个?”

我松开邵丽萍的手腕,看着她惨白的脸,对着手机平稳地开口。

“鲍老板你好,我是振山冷链车队管排班的队长,我姓雷,也是邵丽萍的爱人。”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三秒钟,紧接着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和鲍志斌傲慢的笑声。

“噢——原来是丽萍家里那位雷师傅啊!怎么着,丽萍跟你说了你们车队那个混账司机的事了?”

邵丽萍站在茶几旁,双手抓着自己的羊绒大衣衣角,拼命冲我摇头使眼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说了,丽萍刚批评了我一顿,说鲍老板是咱们家的贵客,照顾思雨不少。”

我看着邵丽萍额头渗出的冷汗,继续说道。

“那个不懂事的司机我已经处理了。关于后面十九趟车打六折的事,我想着这周六中午请鲍老板来家里吃顿便饭,咱们爷俩喝两杯,当面把新合同签了,你看行吗?”

电话那头的鲍志斌一听“打六折”三个字,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哈哈大笑起来。

“行啊!还是雷队长痛快!既然丽萍和曹姨都在家,那我周六中午肯定赏脸过去!你们不用买好酒,我自带两瓶好酒过去跟雷队长喝两盅!”

“好,周六中午十二点,我在家等鲍老板。”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收回兜里。

客厅里死一般的安静。

曹凤芝一把握住邵丽萍的胳膊,把她往厨房里拽,指甲隔着毛衣狠狠掐在邵丽萍肉里,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骂。

“你个蠢货!让你贪那点运费,这下好了,真把人招家里来了!那天送货的到底是谁你问清楚没有?”

邵丽萍在厨房门口急得直跺脚,掏出手机背着我拼命发微信。

我拎起行车台账走到玄关门口。

低头看见那双粉色兔子拖鞋被踢在墙角,上头沾了一块泥印子。

我蹲下身,掏出纸巾把拖鞋面上的泥印子一点点擦干净,然后站起来,把这双粉色兔子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最上层、一进门最显眼的正中间位置。

“丽萍,周六多买两条桂鱼,我好久没给家里露一手了。”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4

周六上午十一点半,我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把最后一道红烧桂鱼装盘端上桌。

曹凤芝坐在沙发上坐立难安,手里的瓜子抓了一把又放回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防盗门。

雷思雨穿着一身新买的卫衣从房间里出来,瞥了一眼满桌子的硬菜,脸上满是兴奋。

“妈,今天真是鲍叔来咱们家吃饭啊?”

邵丽萍今天没敢戴那个金发夹,把头发扎成马尾,脸色白得像刷了浆糊,冲雷思雨低吼了一句。

“闭嘴!一会儿上了桌少说话,听见没有!”

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

邵丽萍像踩了电门一样跳起来,抢着要去开门。

“我去开!我去开!”

我站在玄关旁边,一步跨过去挡在她前头,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你是女主人,哪有让客人看你跑腿的道理,我来。”

我咔哒一声拉开防盗门。

门外,鲍志斌穿着那件擦得油亮的黑皮夹克,右手拎着两盒包装花哨的杂牌白酒,左手还拎着一袋水果,满面春风地抬起头。

“哎呀,丽萍,雷队——”

话音在看清我那张脸的瞬间,像是被一把钳子硬生生夹断了。

鲍志斌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拎着酒盒的手猛地一抖,两个酒盒撞在一起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你是周二送虾那个——”

我解下腰上的围裙,搭在鞋柜上,语气平和。

“鲍老板,又见面了。周二那天车队实在排不开人,我这个当队长的只好亲自押车给你送货,怠慢了,快请进。”

邵丽萍在后头听见这句话,整个人晃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餐厅的酒柜上。

她终于明白过来,周二那天在超市后门听见鲍志斌打电话、还拿冻虾砸了台面的那个老司机,就是我。

曹凤芝在客厅里听见动静,手里的瓜子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鲍志斌到底是在批发市场混迹多年的老油条,虽然额头上一下冒了一层油汗,但看着屋里站着的邵丽萍和雷思雨,还是硬着头皮挤出两声干笑。

“哈哈……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当是谁脾气那么冲呢,原来是雷队长亲自试探老弟呢!”

他一边打着哈哈迈步进门,一边把酒盒往地上一放。

紧接着,根本不用任何人指点,鲍志斌顺手就拉开了鞋柜最底下那层左侧的暗格,从里面熟练地勾出一双深灰色的男士大码棉拖鞋,脱下皮鞋换了上去。

玄关处再次陷入死寂。

那双深灰色棉拖鞋,平时藏在鞋柜最里头,外人第一次上门,连那个暗格在哪都摸不着。

邵丽萍紧紧闭上眼睛,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我低头看着鲍志斌脚上那双合脚的棉拖鞋,指了指饭桌。

“鲍老板对咱们家鞋柜挺熟,快请坐吧。”

鲍志斌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拖鞋,反应过来自己顺手露了馅,尴尬地干咳了两声,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到饭桌前坐下。

为了缓解这要命的气氛,曹凤芝赶紧端起茶壶给鲍志斌倒水,嘴里跟倒豆子似的念叨。

“哎呀,鲍老板可是大忙人,平时丽萍常跟我们夸你做生意有魄力,城东那么大一家超市说盘就盘下来了,我们家广志要是有你一半能耐,我们娘仨也不用跟着受穷了!”

雷思雨更是丝毫不见外,拿起公筷就夹了一大块桂鱼肚子上的好肉,直接放进鲍志斌的碗里,笑嘻嘻地说。

“鲍叔你快吃,这是我爸一大早去早市买的活鱼!”

鲍志斌看丈母娘和孩子都这么捧他,腰杆子又慢慢挺了起来,端起酒杯冲我晃了晃。

“雷队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天在超市后门,老弟我也是被底下的员工给蒙了,脾气急了点。既然咱们两家关系这么近,你又是管着六十台车的大队长,后面那十九趟年货冷链车,你按丽萍说的,给我打个六折,咱们以前那点不痛快就算翻篇了!”

我坐在主位上,没端酒杯,而是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

“鲍老板,打六折是小事,别说六折,就是白送你几趟,我也能拍板。”

鲍志斌眼睛一亮,刚要把酒杯往嘴边送。

“不过在签六折合同之前,有两件事,得先在这张饭桌上摆清楚。”

我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鲍志斌脸上。

“第一件,周二那天在超市后门,那两箱冻得跟铁块似的白虾,鲍老板一口咬定化了水,要扣我八百块运费,还要倒罚我八百。当着丽萍和思雨的面,我想听鲍老板说说,那天到底是底下员工蒙了你,还是鲍老板看我是个穿旧棉袄的普通司机,想白讹我两箱虾?”

鲍志斌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皮一阵红一阵白。

邵丽萍赶紧在旁边打圆场,伸手拉我的袖子。

“广志!大周末请客吃饭呢,你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干什么!人家鲍老板都说是误会了!”

“我没问你,我问的是鲍老板。”

我甩开邵丽萍的手,盯着鲍志斌。

“鲍老板要是连这句实话都不敢认,那咱们车队的车,恐怕伺候不起你这尊大佛。”

鲍志斌咬了咬后槽牙,为了那十九趟车省下来的万把块钱运费,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行!是我那天眼拙,想压你点运费!这总行了吧?那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我伸手指了指他皮夹克腰间挂着的那一大串钥匙。

“第二件事,劳烦鲍老板把你腰上那串钥匙解下来,放在桌子上。”

此话一出,邵丽萍和曹凤芝同时变了脸色。

鲍志斌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腰间的钥匙串,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雷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谈车队的生意,你看我私人钥匙干什么?”

“怎么,鲍老板的钥匙见不得人?”

我靠在椅背上,指了指他腰间露出来的那截黄铜色。

“还是说,鲍老板钥匙串上挂着的,有我雷家的东西?”

鲍志斌脸色铁青,看了邵丽萍一眼。

邵丽萍慌乱地开口抢话。

“什么你家的我家的!鲍老板钥匙串上有一把是咱们和平里老房子的钥匙!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上个月我看鲍老板超市库房不够用,就把老房子租给他当干货仓库了!”

曹凤芝也反应过来,拍着桌子帮腔。

“对!是我让丽萍租的!一个月收八百块租金呢,贴补家用有什么不对?难道放着长毛啊?”

我看着她们娘俩一唱一和,冲鲍志斌伸出手。

“既然是租给他当仓库用,拿出来让我这个房东看看,不过分吧?”

鲍志斌骑虎难下,只能黑着脸把腰上的钥匙串摘下来,啪地扔在转盘上。

我伸手拿过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手指在里面一拨,精准地挑出那把磨得发亮的黄铜十字钥匙,以及旁边配的一把正屋新锁钥匙。

我握着钥匙串,双手一拧,直接把这两把钥匙从鲍志斌的铁圈上硬生生卸了下来,揣进我自己兜里,然后把剩下的钥匙串推还给鲍志斌。

“你干什么!人家租期还没到呢,你拿人家钥匙干嘛!”

邵丽萍尖叫着站起身要来掏我的兜。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抬头看着对面的鲍志斌和邵丽萍。

“和平里那套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房产证上只写了我雷广志一个人的名字。出租这事我没签过字,不算数。”

我顿了顿,看着鲍志斌那张扭曲的脸。

“从今天起,老房子我不租了,我要收回来自己住。限这位租户下周三早上八点前,把塞在里面的所有东西全给我搬空。少搬一件,我全当垃圾扔到大街上去。”

啪!

雷思雨把手里的筷子狠狠摔在碗上,站起身冲我大吼。

“爸你就是个疯子!鲍叔好心好意来家里吃饭,你凭什么抢人家钥匙赶人家走!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她哭喊着转身冲进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鲍志斌一把抓起桌上的钥匙串,连皮鞋都顾不上换,踢掉脚上的棉拖鞋,赤着脚踩进皮鞋里,铁青着脸拉开门摔门而去。

5

周三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和平里老小区胡同口还飘着早点摊的白雾。

我拎着工具箱走到一单元一零二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院门,敞开两扇铁门,搬了把木头椅子坐在院子正当中。

不到七点,巷子口传来三轮摩托车的突突声。

鲍志斌开着一辆拉货的电动三轮车停在院门口,后头紧跟着骑电动车赶来的邵丽萍和曹凤芝。

曹凤芝头上戴着那顶红毛线帽,一下车就看清了我敞着大门坐在院里的架势。

她眼珠子一转,连院门都没进,直接一屁股坐在院门口冰凉的水泥台阶上,双手拍着大腿就嚎了起来。

“哎哟喂!老街坊们都出来看看啊!这没良心的女婿要把丈母娘和亲闺女往绝路上逼啊!”

这一嗓子嚎出去,一楼二楼好几户老街坊的窗户刷地拉开了,探出头来往下看。

曹凤芝见有人看热闹,来劲了,一边拍着门槛一边冲我吐唾沫。

“雷广志你个开大车的白眼狼!这和平里的房子就算是你爹留下的,我们家丽萍跟你过了十九年,生的闺女姓雷,这房子她就有一半!我们租出去收点房租怎么了?你六亲不认连丈母娘的脸面都不给,今天你要是敢动里头一样东西,我就一头撞死在你这院门口!”

邵丽萍站在三轮车旁边,虽然觉得丢人,但为了保住屋里那些东西不被外人看见,也硬着头皮帮腔。

“雷广志,街坊四邻都看着呢,你非要把家里的丑事闹得人尽皆知吗?你赶紧回屋待着去,我们自己收拾!”

鲍志斌站在三轮车后斗旁,黑着脸冲我冷笑了一声,迈步就要往正屋里闯。

“我今天就是来拉我超市的货的,谁敢拦着我做生意,我跟他没完!”

我从木头椅子上站起身,没去拉坐在地上撒泼的曹凤芝,也没拦鲍志斌。

我转身走到院子晾衣绳底下,一把扯下曹凤芝那件紫底碎花的旧棉袄,又扯下邵丽萍那件粉色的真丝睡裙。

接着我走进正屋卧室,从床底下拎出鲍志斌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尖头皮鞋,还有洗漱台上的男士电动剃须刀和半瓶古龙水。

我抱着这一堆东西走出院门,当着探头看热闹的十几个老街坊的面,哗啦一声,全扔在曹凤芝面前的水泥地上。

那件粉色真丝睡裙正好盖在鲍志斌的黑皮鞋上。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顿时发出一阵哄笑和窃窃私语。

“哟,这不是老雷家的儿子和儿媳吗?怎么院里还有别的男人的皮鞋啊?”

“刚才那老太太不是说租给超市当干货仓库了吗?哪个仓库里挂女人真丝睡衣和男人刮胡刀啊!”

我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曹凤芝,声音洪亮。

“妈,您刚跟街坊们说,这房子是丽萍租给鲍老板放超市干货的仓库。您给大伙儿掌掌眼,这件真丝睡裙、这双四十二码的男式皮鞋、还有您自个儿这件紫花棉袄,哪一样是佳鲜超市货架上卖的干货?”

曹凤芝张着大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半个字也嚎不出来了。

她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去抓地上那件真丝睡裙往怀里塞。

邵丽萍更是羞得无地自容,低着头拼命把地上的皮鞋和剃须刀往三轮车斗里扔,冲着屋里喊。

“志斌!别搬那些破冰柜了,赶紧把屋里的东西清出来走人!”

就在院门口乱成一团的时候,我听见正屋里头传来刺啦、刺啦的金属刮木头的声音。

我眼神一凛,转身大步跨进正屋。

里屋卧室门口,鲍志斌正半蹲在地上,右手握着一把锋利的钢制油灰刮刀,拼命往右侧门框上铲!

第一道写着“2023除夕”的黑字已经被他刮掉了半截木皮,他正把刀刃往第二道刻痕上顶。

“谁让你动门框的!”

我一声暴喝,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右手如铁钳一般直接扣住了鲍志斌拿刮刀的手腕。

鲍志斌吓得魂飞魄散,左手握拳就往我脸上砸。

“滚开!老子刮个脏印子管你屁事!”

我偏头躲过他这一拳,抓着他手腕的右手往下一拧,夺下那把钢制刮刀。

鲍志斌用力过猛,脚底下踩着刮下来的木屑一滑,整个人重心失控,砰地一声,右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门框棱角上,疼得他惨叫一声瘫坐在地上。

邵丽萍和曹凤芝听见惨叫跑进屋,看见鲍志斌捂着肩膀在地上哼哼,邵丽萍冲上来就要推我。

“雷广志你还敢打人!我要报警抓你!”

我反手一刀,铮地一声,把那把钢制刮刀深深扎进堂屋的八仙桌木板里,刀柄嗡嗡直颤。

邵丽萍迈出的脚硬生生刹在原地,吓得捂住了嘴,第一次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我站在里屋门框前,挡住那排刻痕,冷冷地看着地上的鲍志斌和门口的母女俩。

“这间屋子是我爸一砖一瓦盖起来的,这门框上的一道木头印子,谁也别想碰。今天谁要是再敢拿刀刮一下,我就拿这把刮刀跟他好好算算这三年的总账!”

鲍志斌捂着肩膀从地上爬起来,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门框,又看了看我。

他拿不准我到底看没看清门框上的字,但看着八仙桌上立着的那把刮刀,连句狠话都没敢放,灰溜溜地抱起地上的被褥往外跑。

十分钟后,三轮车装得满满当当,狼狈地逃出了胡同。

早已等在胡同口的锁匠师傅拎着工具袋走进来,三下五除二卸掉了旧锁芯,换上了一把全新的防盗叶片锁,把三把新钥匙交到我手里。

6

鲍志斌在和平里吃了瘪,当天下午两点,就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直接冲进了我们振山冷链车队的大院。

那时正是下午发车的高峰期,院子里停着三十多台冷链货车,几十号司机正忙着检查轮胎、核对温度计。

鲍志斌把面包车横在调度室门口,夹着个黑皮包推门就闯进了老板邬振山的办公室。

我刚拿着排班表走到门口,就听见鲍志斌在屋里拍着桌子大喊大叫。

“邬老板!你们振山车队还做不做生意了?你们那个雷队长,因为家里婆娘跟我租房子的那点破事,公报私仇卡我的车!今天你要是不把他给我换了,再把运费给我降两成,我明天就去冻品批发市场挨家挨户宣传,说你们振山车队店大欺客、专坑货主!”

办公室里,五十五岁的邬振山正端着他那个泡满红枸杞的大号保温杯,眉头拧成了疙瘩。

邬振山是个生意人,年底正是车队结账收款的时候,最怕有人在外头瞎嚷嚷坏了招牌。

看见我推门进来,邬振山清了清嗓子,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用商量的口气冲我说。

“那个……广志啊,你来得正好。鲍老板这单二十趟车也不算小买卖了,既然你们私底下有点误会,要不你就退一步,把这单子交出来,让小刘派老马或者大刘去跑?价钱嘛,好商量,别伤了和气。”

鲍志斌一听邬振山向着他说话,立马来了精神,斜着眼睛瞅我,嘴角撇到了耳根子。

“听见没有?你们大老板发话了!一个给人打工开车的队长,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赶紧把排班单交出来!”

我看着邬振山,又看了看满脸得色的鲍志斌。

我没有跟邬振山争辩半句,转身走到调度室墙边,伸手把挂在第一排的“城东佳鲜超市”黄色派车夹摘了下来。

我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把派车夹递到鲍志斌手里。

“邬老板说得对,和气生财。鲍老板,这是你剩下十八趟车的派车单,我现在就交出来。”

鲍志斌愣了一下,没想到我退得这么痛快,一把抓过派车夹拍在胸口,得意地哈哈大笑。

“早这么识相不就完了!邬老板,现在就给我换个听话的司机,下午五点我还等着去批发市场拉两百箱猪蹄呢!”

我指了指窗外热火朝天的车队大院。

“鲍老板,不用麻烦邬老板点名。外头院子里现在正好有三十六个司机在备车,你拿着这张单子出去,只要有一个人愿意接你这单活儿,运费按你说的降两成,差价从我这个月工资里扣。”

鲍志斌狐疑地瞥了我一眼,从黑皮包里掏出一厚沓百元大钞,攥在手里晃了晃。

“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还怕找不着个开车的?”

他推开调度室的门,大摇大摆地走到院子中间的水泥台上,举着派车夹和那沓红票子大喊。

“喂!你们车队的司机都听着!城东佳鲜超市的活儿,下午五点去批发市场拉猪蹄!谁接我这个单子,除了车队正常的提成,我私人每趟再给你们塞一百块钱现金红包!谁跑?”

院子里原本叮叮当当的检修声,一下子停了下来。

三十多个穿着藏蓝工装的司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头看着水泥台上的鲍志斌,又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站在调度室门口的我。

排在最前头的老马今年五十岁,当年老娘住院没钱,是我替他连跑了半个月川藏线垫上的医药费。

老马吐掉嘴里的烟头,拿起摇把继续敲轮胎,连眼皮都没抬。

“不跑,我的车排满了,得去城南送水产。”

鲍志斌碰了个钉子,转向旁边三十来岁的大刘,把一张百元大钞往大刘胸口递。

“小兄弟,你车空着呢吧?拿去买包好烟,跟我走一趟!”

大刘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冷冷地看着他。

“鲍老板,我这车是雷队手把手教出来的,雷队没在单子上签字,你就是给一千块,我这车轮子也不转。”

“你呢?还有你们几个!一百块不够我加到两百!”

鲍志斌急了,举着钞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一连问了十几个司机。

满院子三十六号人,有的低头擦车灯,有的钻进驾驶室关上门,没有一个人伸手接他的钱,也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冬天的冷风吹过车队大院,鲍志斌举着那沓钞票僵在院子正中央,一张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一直以为邬振山是老板,我只是个领死工资的打工仔。

直到这一刻他才亲眼看见,在这六十台车的院子里,到底谁说话才好使。

办公室里的邬振山端着枸杞杯走到门口,看着院里的情形,叹了口气,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迈步走出调度室,站在水泥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鲍志斌。

“鲍老板,问完了吗?”

鲍志斌握着派车夹的手都在发抖,咬着牙瞪着我。

“雷广志,你跟他们串通好了整我是吧?”

“年底全城冷链车都排满了,外头的野鸡车队冷机温度不达标,进了批发市场连门都装不上货。”

我伸手从他手里把那个黄色派车夹重新抽了回来,挂回调度室门后的钩子上。

“这全城能接你这十八趟年货单子的,只有我名下这一台车。想跑,规矩改一改:第一,按原价一分不少;第二,每趟车发车前,先把运费打进车队公账,不见收据不开车门;第三,这十八趟车,还是我雷广志亲自给你押车。”

我看着他快要喷火的眼睛,淡淡地问。

“下午五点的两百箱猪蹄,鲍老板还要不要拉?不要拉,我现在就把车排给城北屠宰场了。”

鲍志斌看了看表,已经四点一刻了,他今天在超市海报上已经跟顾客吹了牛,说明天一早特价猪蹄上架。

要是今天拉不回货,明天一早超市就得被大爷大妈砸招牌。

鲍志斌胸口剧烈起伏了三次,最终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拉!我现在就去财务交钱!”

看着鲍志斌灰溜溜去财务室交钱的背影,身后的邬振山拍了拍我的肩膀,欲言又止。

“广志,你家里那点事我听老马提了一嘴。你在咱们车队那份家底,要不要我直接跟这姓鲍的挑明了,省得他天天在你跟前蹦跶?”

我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老邬,先别说。他现在蹦得越高,等年货节那天,摔得才越响。”

7

周四上午,我刚把一车冻带鱼拉进城北冻品批发市场,手机就响了。

打电话来的是市场里最大的水产冻肉批发商陈老六,跟我打了整整二十年交道。

“广志老弟,你在市场里头没有?赶紧来我档口一趟!弟妹带着个穿黑皮夹克的老板在我这儿订年货呢,开口就要赊三十万的货!”

我把车停在装卸区,拔下钥匙,顺着腥味扑鼻的通道往市场中心的六号大档口走。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邵丽萍那拔高了调门的笑声。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紫红色的羽绒服,栗色卷发上又别上了那枚显眼的金色发夹,正挽着胳膊站在陈老六的红木茶台前,唾沫横飞。

鲍志斌站在她旁边,嘴里叼着烟,一副大老板视察的派头,正拿手指点着冷柜里的澳洲肥牛卷和俄罗斯帝王蟹。

“陈老板,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

邵丽萍拍着胸口,声音大得周围几个档口的伙计都听得见。

“我们家老雷跟你是什么交情?他在振山冷链车队当大队长,管着六十台大车呢!志斌这佳鲜超市是我跟志斌一块儿弄的,这三十万的年货先拉走,等过了正月十五卖完了货,连本带利一块儿结给你!由我们家雷广志给你做担保,还能少得了你的钱?”

陈老六坐在茶台后头,手里捏着茶杯,一抬头看见我从人群后头走了进来,立马站起身喊了一嗓子。

“哎哟,正主儿来了!广志,你可算来了,快过来看看这单子!”

邵丽萍和鲍志斌同时转过头。

看见我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棉袄站在档口门前,邵丽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梗起脖子,装出一副当家主母的气派冲我招手。

“广志,你来得正好!我正跟陈老板谈年底备货呢,陈老板跟你是老交情了,这三十万的年货先记在咱们账上,你过来跟陈老板点个头签个字!”

鲍志斌也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灭,斜着眼看我。

“雷队长,陈老板可是认你这张脸的,咱们超市年货节能不能打响,就看今天这批硬货了,你不会当着外人的面拆自己老婆的台吧?”

周围三四个档口的老板都认识我,纷纷凑在门口看热闹。

我走到红木茶台前,拿起陈老六桌上那张写满了肥牛、大虾、鲍鱼的三十万赊账单,看了看,直接撕成两半,扔进了茶台底下的垃圾桶里。

“雷广志你干什么!”

邵丽萍尖叫一声,脸都绿了。

我转过身,当着陈老六和周围几个批发商的面,声音洪亮清晰。

“老陈,还有各位老哥,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我把话说清楚。这个姓鲍的开的超市,跟我雷广志没有半毛钱关系。他要进货,现钱现货;谁要是敢往外赊他一分钱,记在我雷广志头上,我一概不认!”

陈老六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我就说嘛!广志老弟跟我打了二十年交道,向来是一是一二是二,从来没替外人打过白条!原来是这么回事!”

邵丽萍当着这么多老板的面被我下了面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雷广志你是不是男人!我出来跟朋友做点生意挣大钱,你不帮衬就算了,还当众拆我的台!那超市也有我的一份心血,你凭什么不认!”

我看着她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没跟她吵,而是转头看向陈老六。

“老陈,你在这市场消息最灵通。十月份城东那家佳鲜超市从老张手里盘下来,加上头一批铺货的冻品,一共花了二十八万。你跟我说说,当时去签转让合同、刷卡掏这二十八万的人,到底是谁?”

听到“二十八万”这四个字,旁边的鲍志斌眼神一下一缩,脚步不自觉地往档口外头挪了半步,扭过头假装看挂在钩子上的冻带鱼。

陈老六是个直肠子,指着邵丽萍就说。

“还能是谁?十月十八号那天,老张就在我这茶台前签的转让字据!是弟妹带着这位鲍老板来的,当时鲍老板说他的卡限额了,是弟妹从包里掏出一张农行卡,当场刷了二十八万!当时我还夸弟妹手里阔绰呢!”

农行卡。

二十八万。

我看着邵丽萍。

那张农行卡,是我开了十九年夜车、跑废了三台解放车、在高速上啃了无数个冷馒头,一分一毛攒下来给雷思雨将来上大学和应急用的全部家底。

卡里一共二十八万六千块。

她拿走了整整二十八万,给这个男人在城东盘了一家超市,然后回家让我去给这个男人免费扛冻虾。

邵丽萍被陈老六当众戳穿,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结结巴巴地狡辩。

“你……你别听他胡说!那钱我是借给志斌周转的!人家给我算两分利呢,比存在银行死期强多了!我这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能多挣点钱吗!”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拽鲍志斌的皮夹克袖子。

“志斌,你快跟他说啊,那二十八万是你跟我借的,打了借条的!”

鲍志斌一把甩开邵丽萍的手,干咳了一声,翻脸比翻书还快。

“哎,丽萍,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那二十八万是你自愿入股投进超市的,咱们口头说好了风险共担,什么时候成我找你借的了?再说了,现在货都压在店里,哪有现钱给你?”

邵丽萍愣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鲍志斌。

我没有再看他们狗咬狗,直接伸手向邵丽萍。

“把家里买菜那张副卡拿出来。”

“我不给!凭什么给你!”

邵丽萍死死护住自己的皮包。

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通了银行客服电话,报出身份证号,直接挂失并冻结了我名下所有的关联银行卡。

“不用给了,卡已经停了。至于那张农行卡里被你转走的二十八万夫妻共同财产,我已经让律师去调流水了,法庭上见。”

说完,我冲陈老六抱了抱拳。

“老陈,谢了,改天请你喝酒。”

陈老六冲鲍志斌冷哼了一声,一挥手让伙计把冷柜锁上。

“听见没有?以后这佳鲜超市来拿货,少一分钱现款,一根虾须子都别给他们装车!”

周围档口的伙计们哄堂大笑,对着邵丽萍指指点点。

“拿自己老公跑大车的血汗钱给外头的野男人开店,真够不要脸的!”

邵丽萍听着四周刺耳的议论声,再也挂不住脸,抓起皮包捂着脸冲出了批发市场,一路哭着跑回了曹凤芝家。

8

周五下午四点,初三一班的期中家长会。

早上一睁眼,我就收到了邵丽萍发来的微信,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今天思雨开家长会,你别去学校丢人现眼,我自己去。

下午三点半,我洗干净手上的油污,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开着皮卡车停在四中隔着两条街的路口,步行走进了教学楼。

上到三楼走廊,家长会还没正式开始,十几个学生家长正站在初三一班教室门口跟班主任林老师寒暄。

邵丽萍站在人群最里头,雷思雨背着书包站在她妈身边,正低头跟两个女同学说笑。

在她书包右侧的网兜里,赫然塞着那双粉色兔子拖鞋——自从我把老房子收回来,邵丽萍跟我在家冷战,今天一早说开完会带雷思雨直接去曹凤芝那儿住几天,她连那双拖鞋都特意装进了书包带走。

我走过去,站在邵丽萍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林老师,您好,我是雷思雨的爸爸。”

我主动跟戴眼镜的女班主任打了个招呼。

邵丽萍听见我的声音,浑身猛地一僵,转过头瞪着我,压低声音咬牙。

“我不是让你别来吗!你来干什么!”

雷思雨看见我,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离我老远。

然而,对面的林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上下打量了我两眼,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神色。

当着周围七八个同班家长的面,林老师客气又惊讶地开口了。

“咦?您是思雨爸爸?不对呀,思雨妈妈,上个月初三第一次月考开家长会,带来的那位穿黑皮夹克的鲍先生,当时在签到表上签的可是‘父’啊,思雨当时还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叫他爸,怎么今天又换了一位?”

走廊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旁边几个原本在聊天的家长全停下了嘴,眼神古怪地在邵丽萍、雷思雨和我三个人脸上来回扫视。

一个认识邵丽萍的女家长捂着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天呐,上个月开会那个大老板模样的不是她老公啊?”

邵丽萍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伸手就去拉雷思雨的胳膊。

“林老师你记错了!那是孩子她干爸!思雨我们走,这会不开也罢!”

我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躯直接堵死了楼梯口的去路。

“站住。”

我看着低着头想往她妈身后躲的雷思雨,目光落在她书包侧兜里露出来的那两只粉色兔子耳朵上。

“雷思雨,林老师刚说的话,我听见了。上个月你不让我把货车停在学校门口,是因为那个姓鲍的已经坐在教室里替我签上字了,是吗?”

周围的家长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雷思雨最要面子,平时在班里跟同学吹牛说她爸是开大超市的老板,此刻被我当着同学和家长的面堵在走廊里质问,她那点虚荣心彻底炸了。

她一下甩开邵丽萍的手,抬起头冲我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是!就是鲍叔来给我开的家长会怎么了!我就是叫他爸了怎么了!”

“思雨你住口!”

邵丽萍想去捂她的嘴,被雷思雨一把推开。

雷思雨双眼通红,伸手从书包侧兜里抽出那只粉色兔子拖鞋,举在手里冲我晃。

“你不是一直查这双拖鞋是谁买的、里面的字是谁写的吗?我现在就告诉你!这鞋是鲍叔在老房子里给我买的!里面的雨字也是鲍叔亲手给我写的!那天放学,是我故意把这双拖鞋从老房子穿回家的!”

我站在走廊的冷风里,看着自己疼了十五年的亲生女儿。

“你故意穿回来给我看的?”

“对!”

雷思雨昂着下巴,脸上带着一种残忍的得意。

“我就是想让你早点发现我妈跟鲍叔的事,让你赶紧跟我妈离婚!鲍叔早就跟我说了,只要你们俩一离婚,他马上就娶我妈,把我们接进城东的大平层住,明年还花十万块钱送我去省城的贵族私立高中读书!你呢?你除了开你那辆破臭哄哄的冷链车,拿加油站换的破洗衣粉回家,你还能给我什么!”

周围的几个老家长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纷纷摇头叹气。

“这闺女怎么这么没良心啊,十五岁了说出这种话!”

我看着雷思雨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整块零下二十度的冻虾砖,一点点冷透,再也没有半点疼的感觉了。

“好,他说等我离了就娶你妈,送你去省城读私立。”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着全走廊家长和老师的面,拨通了鲍志斌的电话,直接按下了免提。

“你干什么!别打!”

邵丽萍慌了神。

电话接通了,传来鲍志斌嘈杂的背景音。

“雷广志你又干嘛?我这儿忙着呢!”

我举着手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鲍老板,我在四中初三一班走廊。林老师想见见上个月替雷思雨签名的那位鲍爸爸,思雨也刚当着全班家长的面说,你答应马上娶她妈、花十万送她去省城读私立。你现在过来一趟,当着老师和孩子的面,把这个准话认下来,我明天一早就去民政局把离婚证办了,绝不耽误你们一家三口团圆。”

雷思雨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的手机屏幕,满脸期待地喊了一声。

“鲍叔!你快来学校接我和我妈!”

电话那头一下死寂。

过了两秒,传来鲍志斌气急败坏又心虚的吼声。

“胡说八道什么呢!我跟你们家就是普通朋友关系,谁认什么干闺女了!我超市正盘账呢,没空管你们家破事!”

嘟——嘟——嘟——

电话被鲍志斌毫不犹豫地挂断了。

走廊里发出一声清晰无比的嗤笑声,不知道是哪个家长没忍住。

雷思雨脸上的期待立刻凝固了,她难以置信地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手里的粉色兔子拖鞋啪嗒一声掉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

“不可能……鲍叔昨天还跟我说得好好的……”

她慌了,转头去抓邵丽萍的袖子。

“妈,鲍叔怎么挂电话了?他怎么不来啊?”

邵丽萍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我看着慌了神的雷思雨,最后问了她一句。

“雷思雨,我和你妈马上就离。今天当着林老师的面,你选一回,往后跟谁?”

雷思雨看了看脸色铁青的邵丽萍,又看了看我身上那件普通夹克,咬着嘴唇,弯腰捡起地上那只粉色拖鞋抱在怀里,往邵丽萍身后一站。

“我跟我妈!鲍叔刚才只是忙,他有大超市,我才不跟你吃苦!”

我点了点头。

“行,我记住了。”

我转向旁边的林老师,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银行本票递过去。

“林老师,让你见笑了。这是雷思雨到高中毕业的学费和住宿费,直接交到学校财务,专款专用。抚养权归她妈,下周走完法律程序,以后她的家长会,不用再通知我了。”

说完,我转身迈下楼梯,一步也没有回头。

9

周日中午,曹凤芝在城南鸿福酒楼摆了一桌娘家亲戚局。

我推开牡丹厅包厢门的时候,里头乌泱泱坐了十来个人。

曹凤芝戴着那顶红毛线帽坐在主位,左边是她亲弟弟曹老舅和舅妈王氏,右边是邵丽萍的两个表哥表嫂,邵丽萍黑着脸坐在最边上。

见我进来,桌上没人起身,也没人让座。

曹凤芝把茶杯往玻璃转盘上一磕,拿出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

“雷广志,今天把娘家老少爷们都请来,就是给你定个规矩!你想跟我们家丽萍离婚可以,但有两条你今天必须当着亲戚们的面签字画押!”

曹老舅端着酒盅,板着脸敲了敲桌子。

“广志啊,我也听我姐说了,两口子过不下去好聚好散。思雨既然跟了丽萍,你做老子的不能不管,按我姐的意思办,别闹得太难看。”

曹凤芝仰着下巴,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着。

“第一条,和平里那套带院的老房子,今天下午就去房管局过户到思雨名下,由我和丽萍替孩子管着!第二条,你在车队干了一年,年底的分红和奖金最少也得有五六万,全交出来给丽萍当青春损失费!你要是不答应,这婚我们就拖死你,你也一辈子别想再见思雨一眼!”

几个表哥表嫂也在旁边跟着起哄。

“就是,一个大老爷们,净身出户不是应该的吗?难不成还要跟娘俩抢房子?”

我拉开门口唯一空着的塑料凳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吹了吹浮沫。

“房子和钱的事,好商量。不过今天这顿饭,除了各位长辈,我还替妈多请了一位贵客过来一块儿做个见证。”

邵丽萍猛地抬起头,眼神惊恐地看着我。

“你请了谁?”

话音未落,包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鲍志斌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皮夹克,夹着公文包,满脸堆笑地迈步走了进来。

今天早上八点,我拿车队座机给鲍志斌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曹凤芝中午在鸿福酒楼请客,专门商量把和平里老房子重新低价长租给他的事,让他中午务必过去签字。

鲍志斌一直惦记着和平里那套离市场近、又能省一大笔库房租金的一楼院子,连问都没多问就屁颠屁颠地赶来了。

一进门看见满屋子人,鲍志斌愣了一下,曹凤芝却是条件反射似的一拍大腿,脱口而出。

“志斌!你怎么这时候跑来了!”

这一声“志斌”,叫得顺溜无比,亲热得跟叫自家亲儿子一样。

坐在旁边的舅妈王氏本来正在夹花生米,一抬头看清鲍志斌那张脸,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指着鲍志斌大叫起来。

“哎呀妈呀!这不是小鲍吗!大姐,这不就是你这三年天天带着去公园跳广场舞、逢人就夸给你买金耳环的那个干儿子鲍志斌吗!”

满桌子亲戚刷地一下全转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鲍志斌,又看向曹凤芝。

曹老舅手里的酒盅停在半空,皱起眉头问。

“姐,怎么回事?你刚才不是说丽萍跟广志闹别扭,是因为广志在外头脾气臭不顾家吗?你这个干儿子怎么跑咱们家事饭局上来了?”

鲍志斌一看这阵势,知道上了我的当,转身就要拉门往外溜。

我一伸腿,直接把包厢门顶死,站起身看着满桌子的曹家亲戚。

“老舅,舅妈,还有各位表哥表嫂,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今天就跟各位长辈交个底。”

我指着脸色煞白的鲍志斌,又指了指缩在椅子上的曹凤芝。

“这位鲍老板,确实是妈三年前在公园认的干儿子。这三年里,我每个月按时给妈打一千五百块钱养老费,妈转头就收着这位干儿子的红包,把自己的亲闺女邵丽萍介绍给干儿子当相好的!”

包厢里炸了锅,几个表嫂捂着嘴惊呼出声。

我没停,继续把话往桌面上砸。

“刚才妈逼我交出来的那套和平里老房子,这三年根本就没空着,是妈和丽萍瞒着我,白送给这位鲍老板住了整整三年!不仅如此,丽萍还把我攒了十九年给思雨上大学的二十八万血汗钱全掏出来,给这位干儿子在城东开了家生鲜超市!今天这桌酒席,妈逼我把老房子过户出来,就是为了继续给这位干儿子腾地方住!”

“你血口喷人!你胡说八道!”

曹凤芝气得从主位上蹦了起来,抓起桌上的骨碟就要往我身上砸。

舅妈王氏一把按住曹凤芝的胳膊,盯着她耳朵上戴着的那对金耳环,嗓门比她还大。

“大姐你还装什么装!上个月你在奇牌室跟人显摆,说你这个干儿子在城东开了大超市,丽萍天天在店里当老板娘数钱,还说等你把那个开大车的女婿踢出门,就让丽萍跟小鲍领证!这话是不是你亲口跟我们对门老张婶说的!”

曹凤芝被舅妈当众揭了老底,张口结舌,红毛线帽底下汗如雨下。

曹老舅是个要脸面的老工人,听完前因后果,气得浑身发抖,抓起面前的酒盅狠狠摔得粉碎。

“曹凤芝!你六十六岁的人了,干出这种卖闺女坑女婿的下作事,还要拉着我们一大家子来给你当帮凶!我们老曹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看着面无人色的曹凤芝,当着满桌亲戚的面宣布。

“老舅,各位亲戚,这十九年,曹凤芝住医院、过生日、每月一千五的养老钱,全是打我工资卡上划走的。从今天起,这笔养老钱我一分不给。她不是认了个有钱的干儿子吗?往后她的生老病死,全找这位鲍老板要!”

鲍志斌见势不妙,趁着曹老舅发火,用力扒开门缝,夹着公文包跟老鼠一样窜出了包厢,连头都没敢回。

“走!这丢人现眼的饭,谁爱吃谁吃,往后别上我家门!”

曹老舅一脚踢开椅子,拽着舅妈就往外走。

两个表哥表嫂也嫌臊得慌,纷纷抓起外套找借口往外溜。

走到门口时,舅妈王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拍腿哭嚎的曹凤芝和面如死灰的邵丽萍,冲我说了一句。

“广志啊,怪不得这三年大年三十,我们问起你们,你丈母娘都说丽萍带孩子回娘家陪她过年不让我们去串门,合着她根本就没在自己家过啊!”

舅妈摇摇头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满桌没动的冷菜,和曹凤芝嘶哑的哭骂声。

10

周二下午,距离城东佳鲜超市宣传的“年货节大促”还有整整三天。

车队大院里热闹非凡,邬振山让人拉回来两百箱冻猪肉和带鱼,正跟我在调度室门口按人头给全队六十号司机发年底福利。

我拿着花名册念名字,司机们排着队领年货,个个喜气洋洋。

就在这时,大院铁门外头闪过一个黑影。

鲍志斌穿着那件黑皮夹克,猫着腰溜进院子角落的洗车房旁边,趁着有几个司机去上厕所的工夫,把老马、小赵等七八个司机拉到僻静处,拼命往他们工装兜里塞东西。

我站在调度室台阶上,手里的花名册停了一下,没吭声,继续往下念名字。

鲍志斌在角落里嘀咕了十来分钟,见几个司机都没吭声,以为事儿办成了,得意地拍了拍手,背着手还没走出大院铁门。

老马带着小赵等七个司机,排成一排,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径直走到调度室前头的水泥台下。

“雷队!”

老马喊了一嗓子,全院子正在搬冻肉的五十多个司机全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围了过来。

老马从藏蓝工装棉袄兜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红纸包,啪地拍在我面前的登记桌上。

紧接着,小赵、大刘等六个人,一人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红包,整整齐齐地在桌上码了一排,一共七个。

门口还没走远的鲍志斌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桌上的七个红包,脸色一下变了。

我低头瞥了一眼桌上的红包,抬眼问老马。

“老马,这什么意思?”

老马转过身,一指站在大院门口的鲍志斌,嗓门洪亮得震耳朵。

“雷队,邬老板,大伙儿都听听!刚才这位鲍老板把我们哥几个拉到洗车房后头,一人塞了一个五百块钱的红包!他说怕年货节那天雷队卡他的脖子,让我们哥几个私底下开着车队的备用车,绕开调度室去给他拉年货!还让我们去批发市场到处跟人嚼舌根子,造谣说雷队在车队吃供货商的回扣!这种卖主求荣、砸自家饭碗的黑心钱,我们哥几个嫌脏手!”

小赵也在旁边气愤地骂道。

“就是!拿五百块钱就想买我们哥几个背叛雷队?当年我跑夜车翻沟里,是雷队背着我走了五里山路送医院的,这姓鲍的算个什么东西!”

全院子六十号司机顿时群情激愤,一个个撸起袖子,拎着撬棍和摇把就往大门口围了过去,把鲍志斌堵在铁门中间。

“妈的,敢来咱们振山车队挖墙脚造谣!”

“揍他丫的!”

邬振山在屋里听得火冒三丈,端着枸杞杯冲出来,把杯盖摔在地上,指着鲍志斌破口大骂。

“姓鲍的!我前两天看在和气生财的份上给你留面子,你他妈蹬鼻子上脸跑到我老窝里来使阴招了!保安!把大铁门给我关上,今天让他爬着出去!他那年货节的单子,咱们车队一台车也不给他跑了!”

鲍志斌被几十个彪形大汉围在中间,吓得两腿发软,后背紧紧贴着铁门栏杆,结结巴巴地喊。

“别动手!法治社会你们敢打人我就报警!我就是给司机发点过年辛苦费,谁造谣了!”

我伸手抓起桌上那七个厚实的红包,走下水泥台阶。

围着的司机们自动给我让开一条道。

我一步步走到鲍志斌面前,他吓得往后缩脖子,双手抱住脑袋。

我没有挥拳头,而是伸出左手,一把揪住他黑皮夹克的翻领,往外一扯。

右手拿起那七个红包,一个接一个,直接顺着他脖子领口,全塞进了他贴身的毛衣和皮夹克夹层里。

塞完最后一个,我抬手在他胸口重重拍了两下,把领口散出来的两张百元大钞按回他锁骨窝里。

“鲍老板,五百块钱一个,七个就是三千五。有这闲钱,留着去陈老六那儿买几箱真虾,别在背后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

我转过身,冲暴跳如雷的邬振山摆了摆手。

“老邬,别撤他的单子,做生意得讲诚信。”

我回头看了看胸口塞得鼓鼓囊囊、狼狈不堪的鲍志斌,当着全院六十号司机的面,清晰地许下承诺。

“鲍老板,你听好了。大后天就是你们佳鲜超市年货节开业的日子,你订的那三车主打年货,大后天早上七点半,我雷广志亲自带队,一箱不少,准时给你送到超市大门口。”

鲍志斌愣了一下,摸了摸领口里的红包,看着我平静的脸色,紧绷的肩膀居然又慢慢松了下来。

在他看来,我到底是个死要面子的老实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放出去了,大后天肯定得乖乖给他把货送到。

“这可是你当着全车队的面自己说的!大后天早上七点半,少了一箱货,我拿合同去法院告死你们车队!”

鲍志斌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狠话,推开铁门钻进面包车,一溜烟跑没了影。

院子里的司机们都急了,老马凑过来着急地问。

“雷队,这王八蛋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大后天真给他送啊?”

旁边的邬振山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走过来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都散了干活去!大后天早上,听你们雷队的调度!”

11

周三一早,离年货节只剩两天,鲍志斌居然主动出击了。

早上七点刚过,调度室的电话就被鲍志斌打爆了,他在电话里咆哮如雷,说昨晚我押车送过去的一整车极品牛羊肉和进口大虾,今天早上一开库门全化成了血水,货损高达十五万,要求我们车队立刻赔付十五万现金,否则他就叫记者曝光振山车队!

与此同时,老马拿着手机冲进我的办公室,把屏幕递到我眼前。

“雷队你看!嫂子……不对,邵丽萍刚在朋友圈发了小视频,正在各个微信群里疯传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视频是在佳鲜超市后头的冷库门口拍的,地上摆着十几箱往外渗血水的牛羊肉纸箱。

邵丽萍的声音在视频里带着哭腔控诉:“大家看看振山冷链车队的雷广志干的好事!就因为跟我闹离婚,公报私仇,半路关了冷链车的冷机,把我们超市十五万的年货全给捂臭了!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视频底下,已经有了几十条评论,不少不明真相的亲戚和街坊在底下追问怎么回事。

邬振山也看完了视频,气得胡子直翘。

“他娘的!昨晚那车货出院子的时候我亲自看的温度表,零下二十度稳稳当当,怎么可能化一车血水!这分明是看昨天挖墙脚不成,今天合伙做局想讹咱们十五万块去填他进货的窟窿!”

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藏蓝工装棉袄穿上,拔下墙上的车钥匙。

“老邬,跟我走一趟,半道上把批发市场的陈老六也叫上,咱们去给他现场验验这十五万的货损。”

上午八点半,我和邬振山、陈老六赶到佳鲜超市后门时,鲍志斌已经在那儿摆开了阵势。

他请了几个拿手机搞直播的本地小网红,周围还围了百十来个看热闹的街坊。

邵丽萍站在鲍志斌身边,手里举着手机还在拍,看见我下车,立刻冲着镜头大喊。

“大家快看!这就是那个黑心队长雷广志!赔钱!今天不赔我们十五万,你们车队谁也别想走!”

鲍志斌更是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指着地上那堆淌血水的肉箱子叫嚣。

“邬老板!铁证如山!昨晚你们车队送来的货,今天早上全臭了!今天这十五万块货损你们认也得认,不认我就让全城老百姓看看你们振山冷链是怎么坑人的!”

我没看地上那堆箱子,甚至没看鲍志斌一眼。

我越过人群,目光直接落在缩在冷库门后头、穿着一身超市蓝色工装、眼眶发黑的年轻店长小孙身上。

前几次来送货,我都见过小孙,这小伙子老实肯干,但这几天每次见他,他都在后门背着人接催债电话。

“孙店长,你出来一下。”

我冲他招了招手。

鲍志斌脸色一变,横跨一步挡在小孙前头,厉声喝道。

“你叫我店长干什么!小孙,滚回前店去,这儿没你的事!”

我从工装上衣兜里掏出昨晚签收单的红联底单,举起来亮给周围的镜头和街坊看。

“大家看清楚了,这是昨晚九点整,货进冷库时打出来的冷机全程温度凭条,全程零下十九度五,底下有孙店长的亲笔签字确认‘货物完好、冻体坚硬’。货进了他们超市自己的冷库才化成了水,孙店长,你当着这么多镜头的面说说,昨晚半夜十二点,你们超市后头这间冷库的总电闸,到底是谁让拉下来的?”

全场一片哗然,几个举着手机的小网红立刻把镜头对准了店长小孙。

鲍志斌急了,回头恶狠狠地瞪着小孙,从牙缝里威胁。

“小孙!你想清楚再说话!你要是敢胡说八道,现在就给我滚蛋,前三个月的工资一分钱也别想要!”

一听到“前三个月工资”这几个字,原本还在犹豫发抖的小孙,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店长工牌,啪地一声狠狠摔在鲍志斌脸上!

“姓鲍的我去你大爷的!老子给你当牛做马干了三个月,一万八千块钱工资你从十月份拖到现在,我老婆在医院生孩子向你借两千块钱你都不给,还让我半夜十二点偷偷把冷库电闸拔了,拿老陈发霉的次品肉换出来讹人家雷队十五万!我今天不干了!”

小孙转过身,对着那几个直播镜头和满场街坊,从自己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条昨晚十一点半的微信语音,直接把音量调到最大。

扬声器里,清清楚楚地传出鲍志斌压低声音的指令:“小孙,等人都走了,把三号冷库的电闸拉下来晾一夜,把库底那十几箱过期的僵尸肉搬出来化了水,明天一早我找振山车队讹他十五万,要来钱先给你发工资!”

语音播完,全场死寂,紧接着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叫骂声。

“卧槽!真他妈黑心肝啊!自己拔电闸拿僵尸肉讹车队!”

“刚才那个女的还在朋友圈哭天抢地呢,合着是一对诈骗犯啊!”

陈老六气得冲上去一脚踹翻了地上那箱臭肉,指着鲍志斌大骂。

“鲍志斌你个孙子!拿这种烂肉败坏我市场的名声,你等着工商所来封你的门吧!”

鲍志斌脸白得像鬼,伸手想去抢小孙的手机,被邬振山一把推开。

邵丽萍举着手机僵在原地,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朋友圈底下已经炸了锅,刚才在直播里看到真相的七大姑八大姨全在底下留言骂她丢人现眼,问她跟那个干儿子到底骗了多少钱。

邵丽萍手忙脚乱地点着屏幕,抖着手把那条朋友圈视频删得一干二净。

看着乱成一团的鲍志斌和邵丽萍,我走上前,拍了拍手,把他们俩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行了,讹钱的事,工商和派出所自会处理。邵丽萍,明天是冬至,咱们去民政局之前,按老规矩,你带着思雨和妈,回和平里老房子给我爸上柱香、吃顿冬至饺子,把离婚协议签了。”

我又转头看向满头冷汗的鲍志斌。

“鲍老板,上次搬家,你还留了一把后院煤棚的钥匙,还有两本超市的旧账本落在我爸屋里。明天中午十二点,你也过来一趟,一手交钥匙,一手拿账本,咱们两清。”

邵丽萍此时已经被鲍志斌的骚操作搞得心乱如麻,一听我还肯请她们回老房子吃饺子,以为我念及旧情还有缓和的余地,连忙点头。

鲍志斌一听他记着私账的那两本旧账本落在了我手里,生怕我翻出里头的猫腻,也咬牙应了下来。

“好!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去拿我的东西!”

12

周四冬至,中午十一点半,和平里一单元一零二的小院里飘起了白烟。

堂屋正中间的条案上,摆着我爸的黑白遗像,前头供着三碗刚出锅的白菜猪肉馅饺子,香炉里插着三炷青香。

院门被推开,邵丽萍带着雷思雨和曹凤芝走了进来。

经过昨天冷库翻车的事,邵丽萍今天把那枚金色发夹摘了,换了一身素净的旧毛衣,一进院子就主动去拿扫帚扫地,脸上挤出讨好的笑。

“广志,今天冬至,妈和思雨都来了,给你爸磕个头。之前那二十八万的事,我都跟志斌说好了,等过完年货节他就还回来,咱们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法院起诉的事你就撤了吧……”

曹凤芝今天也没敢撒泼,戴着红毛线帽站在廊檐下,眼珠子滴溜溜地往堂屋里瞄,看还能捞着什么好处。

雷思雨撅着嘴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被我清空了彩钢棚的小院,一脸不高兴。

紧接着,鲍志斌也黑着脸推门走了进来,把一把生锈的煤棚钥匙往石桌上一扔。

“雷广志,钥匙给你了,我落下的那两本黑皮账本呢?拿出来我马上走!”

我从厨房里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八仙桌上,擦了擦手。

“别急,人都齐了,我今天还请了几位看着我长大的老街坊过来,一块儿给我爸上柱香,热闹热闹。”

邵丽萍脸色一变。

“请什么街坊啊!咱们自家的事请外人干嘛!”

话音未落,敞开的院门外头走进来三个端着大海碗的老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住对门一零一的张大爷,后头跟着二楼的刘婶和隔壁院的孙叔,全是在和平里住了四十年的老住户。

三个老人一进院子,先把带来的饺子放在供桌上,给我爸的遗像鞠了个躬。

随后,七十多岁的张大爷转过身,一眼就瞧见了站在院子角落里的鲍志斌,老脸上立马笑开了花,熟稔无比地打起了招呼。

“哎哟!思雨她爸今天也在家呢!怎么前两天听见你们搬东西,今年过年不在院子里挂红灯笼、放鞭炮啦?”

这一嗓子“思雨她爸”喊出来,邵丽萍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二楼的刘婶也笑呵呵地凑过来,看着脸色铁青的鲍志斌和邵丽萍,热心地念叨。

“可不是嘛!广志哥,你是不知道,这三年你一到冬天就去外地跑车,他们一家四口可热闹了!前年、大前年、还有去年大年三十,都是思雨这个鲍爸开车买来大鱼大肉,跟丽萍、思雨还有她姥姥在这屋里包饺子看春晚,一直闹到后半夜两点!去年年三十半夜,还是鲍老板在院子里点的万响大地红鞭炮,思雨在旁边一口一个爸叫得可甜了!”

旁边的孙叔也点着头接话。

“对对对,当时我们还纳闷呢,说丽萍怎么这么快就改嫁了,曹老太太跟我们说你早就跟丽萍离了,在南方跑车不回来了,让我们平时见了面别多嘴!”

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北风刮过树枝的呼啸声。

我站在堂屋门槛上,看着面前脸色惨白如鬼的四个人。

前年除夕,大雪封路,我把冷链车停在秦岭服务区,就着保温桶里一点温水,啃了六个冻得梆硬的素馅饺子。

那晚我给邵丽萍打电话,电话那头鞭炮声震天响,邵丽萍捂着话筒跟我说,她正带着思雨在曹凤芝家陪老太太过年,让我一个人在外头多保重。

原来那震天响的鞭炮,是在我爸留下的这个小院子里放的。

我爸的遗像被他们塞进阴暗的储藏室,而他们四个人,坐在我爸生前吃饭的八仙桌前,吃着团圆饺子,听着我的亲生女儿叫这个男人一声“爸”。

整整三年。

邵丽萍双腿一软,扶着门框直往下滑,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广志……你听我解释,不是刘婶说的那样……”

曹凤芝恼羞成怒,冲上去指着刘婶和张大爷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几个老不死的胡吣什么!吃饱了撑的管人家闲事,赶紧滚出去!”

张大爷和刘婶这才看出不对劲,愣在原地。

“不怪张大爷和刘婶,街坊们要是记错了,这屋里的木头可不会记错。”

我迈步走进堂屋,一把抓住邵丽萍和雷思雨的胳膊,把她们拽到里屋卧室的木头门框前,又冲院里喊了一声。

“张大爷,孙叔,你们都进来掌掌眼。”

所有人都挤进了堂屋,目光聚焦在那道老榆木门框上。

门框左边,是我爸生前用裁纸刀给我刻下的八道深深的身高印子,最高一道停在一米七八。

而在门框右边,除了那天被鲍志斌刮掉半截的第一道,底下还有两道清清楚楚的新刻痕。

每一道刻痕旁边,都用那支写拖鞋的黑色马克笔写着小字:

二零二一除夕,一米五二,鲍量。

二零二二除夕,一米五八,鲍量。

雷思雨盯着门框上的字,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发紫。

张大爷戴上老花镜一看,气得拐杖把地板戳得咚咚响。

“造孽啊!老雷头活着的时候最疼广志,每逢过年在这门框上给儿子量个头,你们这帮畜生居然鸠占鹊巢,把老雷头的遗像锁起来,在这门框上认贼作父!”

鲍志斌被逼到了绝境,见瞒不住了,索性撕破了脸皮,脖子上青筋暴起,指着我的鼻子嚣张地吼道。

“刻了又怎么着!雷广志我告诉你,这三年大年三十就是老子在这屋里陪你老婆孩子过的!你闺女嫌你是个臭开车的,心甘情愿跪下来给我拜年叫我爸,你一个天天在高速上啃冷馒头的窝囊废,你算老几!”

他一边骂,一边伸手就要往我胸口推。

啪!

我右手抡圆了,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鲍志斌的左脸上!

这一巴掌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鲍志斌一百六十斤的身子直接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轰隆一声撞翻了旁边的木椅子,半边脸立刻高高肿起,嘴角淌下血丝。

“啊!”

邵丽萍和雷思雨同时发出尖叫。

我没再看地上的鲍志斌一眼,转身从八仙桌底下拿起我爸生前留下的一把大号铁底木工刨。

我双手握住木工刨的握把,抵在右侧门框最上头那道新刻痕上,往下一推!

刺啦——!

带着黑色字迹的榆木刨花卷曲着飞溅起来,飘落在雷思雨和邵丽萍的脚面上。

一下,两下,三下!

我面无表情,手臂平稳而用力地推着木工刨,把门框右边那三道刻着“除夕、鲍量”的木头表层,一层接一层,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刨得干干净净、平平整整!

只留下门框左边,我爸三十年前给我刻下的那八道旧痕。

雷思雨紧紧盯着地上那堆写着她身高的碎木屑,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把木工刨啪地拍在桌上,从兜里掏出拟好的离婚协议和起诉书副本,直接扔在邵丽萍脸上,纸张散落一地。

“邵丽萍,婚必须离,二十八万一分不少给我吐出来。现在,带着你妈、你的孩子、还有地上这条野狗,立刻滚出我爸的院子!”

张大爷、刘婶和孙叔冷着脸往两边一分,让出一条直通大门的路。

鲍志斌捂着肿成猪头的脸从地上爬起来,冲到院门口,指着我嘶吼。

“雷广志!你敢打我!明天一早就是我超市年货节开业,你答应了全车队早上七点半给我送三车货的,你明天要是敢少送一箱,我让你把牢底坐穿!”

13

周五早上七点,城东佳鲜超市正门口锣鼓喧天。

门口支起了一座五米高的充气红气球拱门,上头挂着“佳鲜超市年货节盛大开业,全场冻品五折起”的巨幅横幅。

虽然天寒地冻,但超市门口已经黑压压地排起了两百多米长的队伍,全是冲着特价大虾和肥牛卷来的大爷大妈。

鲍志斌左脸上贴着一块大号创可贴,外头套着一件崭新的西装,正拿着大喇叭站在台阶上唾沫横飞地宣传。

邵丽萍也硬着头皮站在收银台旁边帮忙收预售定金——她那二十八万全压在这批年货上,她指望着今天开业大卖,好把本钱捞回来。

七点二十五分。

街道尽头传来低沉而轰鸣的柴油发动机声。

我开着打头的九米六重型冷链厢式货车,后头紧跟着老马和大刘开的两台同型号大车,一共三台庞然大物,亮着双闪,缓缓驶到佳鲜超市正门口。

我没有把车往后门的卸货区拐,而是猛打方向盘,直接把三台九米六的大冷链车,头尾相连,严严实实地横停在了红气球拱门正下方,把超市的四扇玻璃大门堵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嗤——!

气刹放气的声音响彻整条街。

我拉上手刹,关掉发动机,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跳下驾驶室,掏出一包六块钱的红梅烟点上,靠在车头上抽了起来。

老马和大刘也锁好车门,跳下车站在我左右两边。

台阶上的鲍志斌愣了一下,随即拿着大喇叭跑下台阶,冲着车厢后门喊。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开锁卸货啊!八点钟就要开门迎客了,把帝王蟹和肥牛卷先搬上货架!”

我吐出一口白烟,从怀里掏出三张盖着财务红章的结算单,拍在引擎盖上。

“鲍老板,按你承诺的,三台车,一千两百箱年货,早上七点半准时给你送到大门口了。现在,把这三趟车的运费一万两千块,加上前面拖欠的尾款三万六,一共四万八千块现金结清。见钱开锁,少一分钱,这车厢门今天谁也别想打开。”

鲍志斌脸色大变,压低声音冲我吼。

“雷广志你疯了!这么多顾客排队看着呢,你先把货卸下来让我开门卖货,上午收了营业款我马上给你结!”

“规矩是你上回在车队大院当着三十六个司机的面认下的,发车前结清。”

我弹了弹烟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排在最前头的几十个大爷大妈听得清清楚楚。

“你今天拿不出这四万八千块钱,这三车货就在这儿停着晒太阳。”

排队的顾客们见大门被三辆大车堵死,里头的货架空空如也,顿时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啊?都七点四十了怎么还不卸货开门啊?”

“我们老太太五点钟就来排队领特价票了,你们超市是不是没钱付运费忽悠人啊!”

鲍志斌被两百多个顾客吵得脑仁疼,彻底撕下了伪装,举起大喇叭对着人群和我的脸狂吼。

“大家伙儿都看看!这个开车的叫雷广志,是他们振山冷链车队一个打工的司机!他老婆看不起他要跟他离婚,他就公报私仇把车堵在我超市门口敲诈我!你们等着,我现在就给他们车队大老板邬振山打电话,当场开除这个臭打工的,我已经叫了顺发车队的人过来接盘,十分钟就把车门撬开!”

说完,鲍志斌当众拨通了邬振山的电话,还特意把手机凑到大喇叭的麦克风前头。

邵丽萍也从店里冲出来,指着我冲人群喊。

“对!他就是个每个月领死工资的穷司机,大家别怕,他们老板马上来收拾他!”

然而,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

街口别说顺发车队的车了,连辆送快递的三轮车都没出现。

就在排队的大爷大妈骂声四起、要求退预售卡的时候,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邬振山端着他那个枸杞保温杯,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鲍志斌像是看见了救星,冲上去抓住邬振山的胳膊大叫。

“邬老板你可算来了!你手底下这个打工仔雷广志反了天了,把车横在我门口不卸货,坏你的招牌!你快当着大伙儿的面把他开除了,拿备用钥匙把车厢给我打开!”

邵丽萍也在旁边帮腔。

“邬老板,你快管管他,再不开门我们超市今天就全完了!”

邬振山停下脚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像看傻子一样瞥了一眼鲍志斌,又看了看旁边涂脂抹粉的邵丽萍。

随后,邬振山直接拿过鲍志斌手里的大喇叭,清了清嗓子,大嗓门通过喇叭传遍了整条城东大街。

“各位街坊四邻,还有这位鲍老板、邵女士,既然今天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我邬振山就跟大伙儿交个实底!你们一口一个打工的、臭开车的,你们知道我们振山冷链车队十九年前是怎么起家的吗?”

全场安静下来,邵丽萍心里一下咯噔了一下。

邬振山一指站在车头前的我,声音洪亮如钟。

“十九年前,咱们车队只有两台二手解放车,其中一台,是雷广志把老爷子留下的临街铺面卖了掏的本钱!这振山冷链六十台大车、两座大型冷库,雷广志占着整整四成的原始干股!这十九年里,他怕家里那个无底洞丈母娘算计,一分钱分红都没往家里拿过,全滚进车队换成了新车,按现在的估值,他名下的车队资产最少值这个数!”

邬振山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大大的“八”字!

八百万!

轰的一声,排队的顾客群里彻底炸开了锅!

“我的亲娘哎!人家是身家八百万的大股东啊!”

“那个娘们儿刚才还骂人家是穷开车的,放着八百万的真老板不要,拿二十八万去倒贴一个连四万块钱运费都掏不出来的骗子!”

邵丽萍站在台阶上,听着“四成干股、八百万”这几个字,眼珠子凸了出来,手里的账本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晃了三晃。

她嫌弃了十九年、觉得给她在亲戚面前丢尽了脸的闷葫芦丈夫,居然握着半个车队的身家!

邬振山对着喇叭冷笑一声,继续往鲍志斌脸上抽。

“咱们车队一半的冻品大客户,都是冲着广志这十九年攒下的人品才签的合同!你在我跟前叫唤让我开除他?我买条新轮胎都得先问问我广志老弟点不点头!老马、大刘,听你们雷老板的令!”

车队里跟来看热闹的十几个司机齐刷刷地哄堂大笑,大喊了一声:“听雷老板的!”

鲍志斌面如死灰,手脚冰凉。

还没等他缓过这口气,街口突然开过来两辆大金杯面包车,车门一拉,冻品批发市场的陈老六带着四个大供货商和十几个装卸工,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鲍志斌!还他妈开什么年货节!你给我们的五十万货款支票今天早上去银行兑付,居然是张空头支票!来人啊,把店里头三天前拉进去的干货、酒水、米面油,全给我搬出来拉走抵债!”

十几个壮汉直接从大车缝隙里钻进超市,见东西就往外搬。

邵丽萍彻底疯了,扑上去拦着陈老六哭喊。

“陈老板不能搬啊!店里账上还有二十多万周转资金呢,志斌马上给你们转!”

就在这时,混在人群里来讨薪的前店长小孙突然冷笑了一声,大声喊道。

“老板娘你还做梦呢!鲍志斌上个礼拜五就已经把超市公账上剩下的二十二万块钱,全转到他前妻小舅子的账户上去了!工商注册的法人代表写的是你邵丽萍的名字,欠供货商的五十万和三年房租违约金,全由你一个人背!”

“什么?!”

邵丽萍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脸色惨白、正往人群后头缩的鲍志斌。

“鲍志斌!小孙说的是不是真的!钱呢?我的钱呢!”

鲍志斌见事情彻底败露,一把推开扑过来的邵丽萍,转身就想往胡同里跑。

邵丽萍尖叫一声,像疯婆子一样扑上去,一把拽住鲍志斌的西装后摆,十根指甲直接挠花了他那张贴着创可贴的脸,两人在台阶底下滚作一团,互相撕咬谩骂。

陈老六的人和要求退卡的顾客一拥而上,把鲍志斌和邵丽萍围得水泄不通,充气红气球拱门被人拔了电线,噗嗤一声瘪了下来,盖在扭打的两人身上。

我把手里抽完的烟头按灭在鞋底,揣进兜里,转身拉开车门爬上驾驶室。

“老马,大刘,掉头,把货原样拉回陈老六的冷库去。”

我按响了气喇叭,三台重型冷链车在漫天的哭喊和叫骂声中缓缓驶离了城东大街。

14

周日一早,天上下起了鹅毛大雪,车队大院里积了厚厚一层白。

我刚在调度室里喝完一碗热粥,看门的老张头就披着军大衣跑了进来。

“雷队,大门口雪地里蹲着个人,天没亮就来了,说是佳鲜超市那个姓鲍的,非要见你。”

我放下碗筷,穿上藏蓝工装棉袄,拎着保温桶走出调度室。

车队大院里,二十多个早班司机正拿着大扫帚扫雪。

大铁门外头的雪地里,鲍志斌身上那件新西装早没了踪影,还是穿着那件黑皮夹克,只是右边袖口被扯裂了一大块,左脸青紫交加,下巴上全是胡茬。

过去这两天,陈老六那帮供货商和买预售卡的街坊把超市堵得水泄不通,他前妻小舅子看风头不对,把那二十二万吞了直接拉黑了他。

看见我走到大铁门里头,鲍志斌连滚带爬地从雪堆里扑到铁门栏杆前,双手抓着冰冷的铁栏杆,噗通一声,双膝直接弯下去跪在了雪地里。

院子里扫雪的二十多个司机全停下了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雷哥!雷老板!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鲍志斌涕泪横流,把额头往铁栏杆上磕。

“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猪油蒙了心!现在放高利贷的和供货商都在堵我的门,雷老板你大人有大量,借我两台车,再去陈老六那儿替我说句话,让我拉一车平价年货去早市甩卖救救急吧!只要能让我喘过这口气,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给您当牛做马!”

我站在铁门内侧的屋檐下,看着雪地里摇尾乞怜的男人,手插在工装棉袄兜里。

“鲍老板,当初在超市后门让我白扛二十箱冻虾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姿势。我的车只拉干净货,救不了你的命,请回吧。”

就在这时,街角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三个人影。

邵丽萍头发蓬乱,身上那件紫红色羽绒服沾满了泥水,一手紧紧拽着雷思雨,后头跟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曹凤芝。

她们娘仨这两天家里被债主泼了红油漆,到处找鲍志斌找不着,听人说往车队这边来了,一路追了过来。

一看见鲍志斌居然跪在车队门口求我,邵丽萍彻底炸了,冲上来一脚踹在鲍志斌的后腰上,抓着他的头发就往雪地里按。

“鲍志斌你个挨千刀的骗子!你把我害得背了一屁股债,你倒跑这儿来装孙子了!把我的二十八万还给我!”

鲍志斌被踹翻在雪地里,此时也没了指望,爬起来反手一把推开邵丽萍,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蠢娘们儿还有脸找我要钱!要不是你自己在批发市场乱嚼舌根子惹毛了雷广志,老子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放着家里八百万的车队老板娘不当,跑出来倒贴我,那是你自己贱!”

“我撕烂你的嘴!”

曹凤芝也扑了上去,三个人在车队门口的雪地里厮打成一团。

撕扯了半天,鲍志斌看院门里有几十个司机虎视眈眈,不敢久留,挣脱开邵丽萍的拉扯,退到马路牙子边上喘粗气。

邵丽萍坐在雪地里哭了一阵,转过头看见铁门后头冷眼旁观的我,眼珠子一转,突然从雪地里爬了起来。

她一把将旁边冻得瑟瑟发抖的雷思雨推到铁门栏杆前,厉声喊道。

“思雨!快给你爸跪下!求你爸救救咱们娘俩!”

雷思雨脚上还穿着那双帆布鞋,踩在雪地里冻得脚趾生疼,看着我哭着喊了一声。

“爸!我们家门锁都被要账的堵了,你快拿钱替我妈把超市的债还了吧,我是你亲闺女啊,你不能看着我和我妈流落街头啊!”

邵丽萍也扑到铁门前,脸上的哀求瞬间变成了歇斯底里的要挟。

“雷广志!邬振山前天都说了,你在车队有四成干股,值八百万!咱们还没领离婚证呢,那八百万就有我邵丽萍一半,还有和平里那套老房子!你要是不替我把超市欠的五十万还上,跟我们娘俩复婚好好过,这婚我死也不离!我明天就去法院起诉分你四百万的车队股份,我还要带着思雨去网上拍视频告你这个亿万富翁抛妻弃女,让你车队身败名裂!”

曹凤芝也立马坐在雪地里拍着大腿干嚎起来。

“对!不分给我们四百万,我们就天天睡在你车队大门口!”

连站在马路牙子上的鲍志斌听了这话,眼睛都重新亮了起来,停下脚步看我怎么接招。

我看着铁门外头这三张贪婪又丑陋的脸,转身走进旁边的门卫室。

我从里头拎出两个早已打包好的红白蓝塑料编织袋,直接从铁门顶上扔了出去。

砰!

两个大编织袋砸在邵丽萍脚边的雪地里,袋口散开,露出里头她留在电梯房里的所有衣服。

紧接着,我从兜里掏出她落在家里的那枚亮闪闪的金色发夹,随手一弹,金发夹叮的一声掉在编织袋顶上。

与此同时,调度室的门推开,我请的方律师拎着公文包走到铁门前,从包里抽出一份盖着区法院红章的裁定书,隔着栏杆亮在邵丽萍眼前。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只用一句话就把结果交代得清清楚楚。

“邵女士,和平里房产系雷先生婚前继承,振山车队四成原始股权系雷先生婚前出资且十九年未发生婚内资金混同,均属雷先生个人财产;另外,针对你私自转移二十八万夫妻共同财产用于非法挥霍及你的个人经营债务,区法院已于昨日正式下达财产保全裁定并缺席判离,你名下所有账户已被依法冻结执行。”

邵丽萍看着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法院公文,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骨头,瘫坐在两个编织袋上。

她以为孩子和车队股份是她最后的两张王牌,却没想到我早在冬至之前就已经走完了所有的法律程序,连一分钱的缝隙都没给她留。

马路牙子上的鲍志斌一看邵丽萍连半毛钱都分不到,还要背二十八万的法院执行,吓得脸色大变,趁着邵丽萍发呆,扭头拔腿就往大雪深处狂奔而去!

“鲍志斌你别跑!你把钱还给我!”

邵丽萍回过神来,发出凄厉的尖叫,连地上的编织袋都顾不上了,从雪地里爬起来疯了一样追着鲍志斌跑出了巷子,曹凤芝也在后头一瘸一拐地边骂边追。

转眼间,大门口的雪地里只剩下雷思雨一个人站在那儿。

我看着雷思雨,按下了门卫室墙上的电动门开关。

“抚养费每个月一号打进学校饭卡,你的东西都在那两个袋子里,拿走吧。”

沉重的大铁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缓缓合拢,将漫天风雪和雷思雨的哭喊声彻底关在了门外。

15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外头刮着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场西北风。

晚上九点,车队里的车基本都收队了,我一个人在调度室里核对明年的长途排班表,煤炉子上的铁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笃、笃、笃。

调度室的玻璃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我抬起头,透过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雷思雨一个人站在走廊的冷风里,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旧校服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冻得嘴唇发青。

我起身拉开调度室的门,冷风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我低头瞥了一眼她的脚。

这么冷的跨年夜,她脚上居然还穿着那双粉色的兔子棉拖鞋。

只是原本蓬松雪白的兔子耳朵已经塌了下来,鞋面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泥水和油污,右脚前头还开了胶,露出里头湿透了的白袜子。

看见我开门,雷思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藏蓝工装棉袄袖子。

“爸……”

我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手,挡在调度室门槛正中间,没有让她往屋里迈。

“这么晚了,怎么跑这儿来了?”

雷思雨站在寒风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道。

“爸,我冷,我一天没吃热乎饭了……自从从法院出来,每天都有讨债的人来姥姥家砸门泼油漆,我妈和姥姥天天在家里摔碗对骂,我妈怪我姥姥把鲍叔招进门,姥姥骂我妈是个赔钱货……”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破烂的粉色拖鞋。

“我给鲍叔打电话,他把我和我妈的微信、电话全拉黑了,城东那个大平层本来就是他租来骗我们的,省城私立高中的事也是他瞎编的……爸,我知道错了,我想回和平里老房子住,你还像以前一样给我煮热汤面好不好?”

我静静地听她哭完,没有骂她,也没有再去提门框和家长会的事。

我转过身,从调度室门后的鞋架上,拿下一双我前两天去劳保店顺手买回来的三十七码黑色平底厚棉鞋,又扯过一个黑色的厚塑料袋。

我走到门口,蹲下身,把那双黑色新棉鞋放在门槛外的地上。

“把脚上那双脱下来,换上这个。”

雷思雨以为我心软了,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连忙扶着门框,把脚上那双又湿又冷的粉色兔子拖鞋踢了下来,套进了暖和的黑色新棉鞋里。

“爸,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那我进屋烤烤火……”

她刚要抬脚往调度室里迈,我站起身,手里拎着那个装进了粉色兔子拖鞋的黑色塑料袋,把袋口打了一个死结,递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拿着。”

雷思雨愣住了,看着那个黑色的塑料袋,没敢伸手。

“爸,这破鞋我不要了,你把它扔垃圾桶吧,我以后再也不穿它了!”

我抓起她的右手,把塑料袋的提手放进她手心里。

“这是你那天自己从老房子穿回来的,也是你在四中走廊里当着老师的面自己选的。你的东西,自己带走,别留在我这儿。”

雷思雨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爸,你真的不要我了吗?我是你亲闺女啊!”

我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到你十八岁高中毕业之前的学费、住宿费,我已经全交到四中财务科了,下学期开学你就直接搬进学校宿舍住。每个月一千五百块钱的生活费,只打进你的学校食堂饭卡里,饿不着你。至于这个门,还有和平里老房子的门,从你在家长会上叫那个姓鲍的爸爸那天起,就已经对你关上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半个小时前我已经给邵丽萍发了短信,让她到车队外头的十字路口接你。现在,出去吧,锁门了。”

远处车队大门外的路灯下,邵丽萍骑着一辆掉了漆的破旧电瓶车,正缩着脖子在寒风里张望。

雷思雨死死咬着嘴唇,看着我关上的玻璃门和拉下来的百叶窗,最终抱着那个装有粉色兔子拖鞋的黑塑料袋,一步一步走出车队大院,坐上了邵丽萍的电瓶车后座。

晚上十点,我收拾好排班表,开着皮卡车回和平里。

路过城东大街的时候,街道两旁正在放跨年的烟花。

昔日热闹的佳鲜超市门口,如今一片狼藉,铁皮卷帘门拉下来大半截,上头贴满了白纸黑字的“旺铺急转”和法院封条,还被人泼了一大片红油漆。

昏黄的路灯底下,鲍志斌蜷缩在超市旁边的窄胡同角落里,身上那件标志性的黑皮夹克已经被三个讨债的壮汉扒了下来扔在泥水里,他只穿着一件破毛衣,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被那三个人堵在墙角逼问账款。

我握着方向盘,脚下没有碰一下刹车,皮卡车平稳地驶过街口,把那片喧闹甩在了身后。

一个月后,大年三十,除夕。

和平里一单元一零二的小院子里,屋檐下挂起了两盏崭新的红灯笼,窗户上贴着大红的福字。

堂屋里炉火烧得通红,八仙桌上铺着面板,邬振山端着他的枸杞杯站在旁边指挥,老马、大刘、小刘还有四个家在外省没回去的年轻司机,正围着桌子擀皮的擀皮、包饺子的包饺子,屋里全是大老爷们的说笑声。

“哎,广志,这过了年开春,咱们车队新拿下的那条跑广州的专线,利润可厚得很,你这个大股东打算派谁去跑头车啊?”

邬振山喝了一口枸杞水,笑呵呵地问。

小刘手里捏着个饺子,立马在旁边起哄。

“那还用问!雷队今年可得坐在办公室里享清福数分红了,哪还能让他再去跑夜车啃冷馒头啊!雷队,把广州线派给我和大刘呗!”

老马笑骂了一句。

“去你的,论资排辈也得是我老马打头阵!”

我站在灶台前,掀开大铁锅的木头锅盖,白茫茫的蒸汽腾起,浓香的猪肉韭菜味儿一下填满了整间屋子。

我拿起漏勺,把头一锅滚圆饱满的白胖饺子盛出三碗,端进堂屋,整整齐齐地摆在我爸的遗像前,点上了三炷清香。

炉火的暖光映在旁边的里屋门框上。

刨平了右侧新痕的老榆木门框干净温润,只剩下左边我爸三十年前刻下的那八道深深的旧印子,笔直地立在热气里。

我转过身,端起满满一大盘热饺子放在八仙桌正中央,拿起筷子招呼道。

“都别抢,明年六十台车都有肉吃。来,趁热吃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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