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立冬,厂里刚发完过冬蜂窝煤。
妻子刘玉敏在国营迎宾楼订了个雅间,说给我过三十四岁生日。
门刚推开,广播站那个年轻播音员郭小鹏就蹿过来,一下子把我右手的鹿皮手套拽了下来。
我那只断了半截小拇指的手,就这么摊在满桌人面前。
"刘姐形容得一点没错,这指头跟霉了的萝卜头一模一样,瞅着胃里直翻!"
"啧啧,这玩意儿晚上搁被窝里碰着,谁不得吓醒好几回?"
工会来的几个新面孔全探过头来,瞧热闹似的打量。
"难怪刘姐天天在广播站待到后半夜都不回筒子楼,听说这截残指一入冬就往外渗脓水,拎个煤球都使不上劲。"
刘玉敏笑盈盈地走过来,把地上的手套拾起来塞回我手心。
"赶紧套上,都是刚分来的大学生,嘴上没把门,逗你呢,别板着脸扫兴。"
我反手抄起桌上那只搪瓷茶缸摔在地上,两步上前,左一掌右一掌扇过去,郭小鹏被抽得在原地转了半圈。
刘玉敏一把挡到郭小鹏跟前,瞪圆了眼盯着我。
我看着她脸上那层新抹的雪花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那年车间机床砸下来,这根指头是替你挡断的。如今倒成了你拿出去逗闷子的笑话?明天要是不把这人退回劳资科,咱俩就去街道办把手续办了。"
1
我拎着二斤酱牛肉推开迎宾楼雅间的门,一个人影就窜到了我跟前。
厂广播站新来的播音员郭小鹏,油头粉面,围着条白围巾,一把扯掉了我右手上那只鹿皮手套。
我少了半截小拇指的右手,就这么晾在了一桌子酒菜上头。
今天是立冬,厂里刚分完过冬的蜂窝煤,也是我三十四岁生日。媳妇刘玉敏一个星期前就念叨,说在迎宾楼包个雅间,妞妞送我爸妈那儿,两口子清清静静过一回。
我信了。我洗了澡,换了干净工装,还去副食店切了二斤酱牛肉。
结果推门一看,满满一屋子人。刘玉敏穿着那件红呢子大衣坐在主位,郭小鹏挨着她,下首还有四五个工会刚分配来的小年轻,凉菜都上齐了。
“哈哈哈,刘姐在办公室说得真准!”郭小鹏捏着我的手套举过头顶,“都瞅瞅!这秃尾巴指头,跟烂胡萝卜似的,看着就叫人倒胃口!”
满桌哄堂大笑。
“啧,这要是晚上钻一个被窝,摸着这么个肉疙瘩,不得做一宿噩梦?”
“怪不得刘姐总在广播站加班,不愿回筒子楼呢!”
“听说他那断指头一到冬天就流黄水,连煤球都夹不利索!”
几个小年轻伸长脖子,拍着桌子看我的笑话。
我伸手去夺手套。
郭小鹏往后一跳,把手套往地上一扔,还用皮鞋尖碾了两下。
“急啥呀赵哥,让大伙儿开开眼嘛,大学生都没见过这稀罕物!”
刘玉敏这才起身,捡起手套拍了拍土,往我手里塞。
“快戴上吧。几个刚分配来的大学生嘴碎,跟你闹着玩呢,别拉着张脸。”
“闹着玩?”我看着她那张擦了雪花膏的脸,“我这手指头的事,你在办公室跟他们学了多少回?”
“哎呀,就是闲聊带了一嘴,你一个大男人,跟孩子一般见识干啥。”她拉着我的胳膊往座位上拽,“来来来,坐,小鹏他们还给你备了节目呢!”
节目?
我还没坐稳,郭小鹏就站起来,清清嗓子,端出他那副播音腔。
“下面,为赵师傅献上一首祝寿诗!立冬煤球暖烘烘,赵哥断指像根葱。刘姐人美手又巧,可惜夜里硌得慌!”
满桌笑翻了天,有人拍着桌子喊再来一个。
刘玉敏捂着嘴直乐:“去去去,瞎念啥呢!”
她嘴上骂着,身子却笑得直往郭小鹏那边歪。
一个小年轻凑过来:“赵哥,听说你这手当年厂里赔了八百块?真的假的?”
另一个接茬:“那可不!刘姐这呢子大衣,全厂独一份儿!赵哥,你这指头断得值!”
“断一根,富全家嘛!”
郭小鹏还在那儿摇头晃脑:“赵哥,你别瞪我呀,气大伤身,回头手上再流黄水,多不划算——”
我反手抄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狠狠砸在他脚边。
茶缸炸裂,热水溅了他一裤腿。
满屋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上前一步,左右开弓,两个大嘴巴抽得他原地转了个圈,一屁股撞翻了身后的椅子,盘碗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哎哟!”郭小鹏捂着脸嚎,“你敢打人!刘姐!他打我!”
“打的就是你。”我弯腰捡起手套,一下一下拍掉上头的鞋印,“我这只手是怎么断的,全厂老师傅都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拿它下酒?”
刘玉敏尖叫着扑过来,张开胳膊把郭小鹏护在身后。
“赵卫东!你疯了!小鹏是客人!”
“客人?”我盯着她,“我过生日,你喊一屋子人看我笑话,完了还护着他?”
“他就是嘴上没把门,你至于动手吗!”她拿拳头捶我胸口,“小鹏是大学生,打坏了你赔得起吗?你这臭脾气,早晚把天捅个窟窿!”
“行,大学生金贵。”我点头,“那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明天你要不把他退回劳资科,咱俩直接去街道办离婚。”
刘玉敏的脸唰一下白了。
“你说什么浑话!为这点小事你就要离婚?”
“小事?”我抬起右手,把那半截断指送到她眼前,“刘玉敏,八九年冬天,这根指头是替谁断的,你心里没数吗?”
她嘴唇动了动:“那……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老翻旧账干啥……”
“刘姐你甭怕他!”郭小鹏在她身后探出脑袋,“打人还有理了?咱报保卫科!”
“对,报保卫科!”一个小年轻跟着拍桌子,“赵师傅,你动手我们可都看见了!”
我扫他一眼:“他扯我手套的时候,你看见没有?”
那小子脖子一缩,埋头夹菜去了。
我又看向刘玉敏:“我最后问你一遍,退不退人?”
“你这是逼我!”她嗓门劈了叉,“小鹏工作干得好好的,凭啥退?赵卫东,你今天敢出这个门,往后有你后悔的!”
“后悔?”我从怀里掏出那准备好的五十块钱。这钱本是来结这桌酒席的。我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又把它塞回口袋,“那你们慢慢吃。服务员,结账找这位刘干事,别找我。”
我摔门出去,把一屋子叫骂关在身后。
走廊里穿堂风一吹,我把鹿皮手套戴回右手。
指头一根一根,活动自如。
2
石头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师傅!大喜事!分房表下来啦!”
他是我带的徒弟,大名石磊,人高马大,风风火火地把一张纸拍在我手里。
“新家属楼,三居室,七十平,四楼朝南!工会让本周填好交上去,月底确权。师傅,全厂多少人眼红这三居室,也就您这特级钳工的指标够格!”
我捏着那张表。户主,赵卫东。配偶,刘玉敏。
“师傅,您跟刘干事签上字,盖个章,齐活!”石头搓着手,“到时候我帮您搬家!妞妞也有自个儿的小屋了!车间里多少人酸溜溜地说,赵师傅这回可抖起来了!”
我把表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先不填。”
石头眨巴着眼:“啊?为啥呀?”
我没答他,走到脸盆架前,把右手的手套褪下来,放水盆里洗。
那半截断指上的疤,早长平了,泛着白,摸上去光溜溜的。
八九年冬天的事,跟放电影似的往我脑子里钻。
那会儿刘玉敏还是一车间的学徒,图省事,卡盘没停稳就伸手去够工件。我扑过去把她拽开,冲床落下来,正砸在我右手上。
小拇指当场少了半截。
她在病床前哭成个泪人,守了我三天三夜,抓着我缠满纱布的手发誓。
“卫东,你这辈子就是少十根指头,我也伺候你。我要是负了你,天打雷劈。”
那会儿她看我的眼神,热得烫人。
这才四年。
“师傅?师傅!”石头伸手在我眼前晃,“您咋啦?跟刘干事吵架啦?”
我把迎宾楼的事,三言两语跟他学了。
石头听完,蹦起来半尺高。
“他娘的!一个临时工,敢骑到您头上拉屎!刘干事她……她还拿身子护着?!”
“护着呢。”
“师傅,我这就找俩师兄弟,今晚去广播站堵那姓郭的,打断他的腿!”
“坐下。”我瞪他一眼,“打他还用得着你?”
石头气咻咻地坐下,忽然又想起啥,一拍大腿。
“对了师傅,刘干事今儿下午满世界找您!说广播站的喇叭刺啦刺啦响,中午的广播都放出杂音了,让您赶紧去给瞅瞅。您猜她咋说的?她说,‘老赵闲着也是闲着’。”
我点点头。
“石头,你明儿一早去工会回个话。广播站的设备,从今往后我一概不管,让他们另请高明。”
“啊?那可是刘干事管的摊子,这……”
“照我说的办。”
“……哎!”石头应下,又压低嗓门,“师傅,还有个风声。工会里有人放话,说新楼的三居室,也该照顾照顾年轻大学生。我琢磨着,这话八成是那个姓郭的撺掇的。他一个临时工,也配惦记您的房?”
“惦记去吧。”我把洗好的手套拧干,“房绑的是我这双手,不是谁的嘴皮子。”
“可……可这表上还得工会签意见呢,刘干事管着宣传口,她不会使绊子吧?”
“厂长办公会定的事,轮不到她插嘴。”
石头嘿嘿一乐,从兜里掏出块上海牌手表。
“师傅,那您再给瞅瞅这表,又偷停了。”
我就着灯光,拿镊子和小起子,开后盖,拨游丝,上劲,三下五除二。
秒针哒哒哒走起来了。
石头看得直咂嘴:“就这手,全厂找不出第二个!姓郭的还说您夹不利索煤球,我呸!”
我把表扔回给他:“戴你的表去。”
“师傅,还有个正事!”石头揣好表,凑近了,“前两天,南方特区那家合资厂的人又来厂里了,开着小轿车,点名找您,让门卫拦下了。听说开的价,是咱厂工资的好几倍!”
我想起工具箱夹层里那三封信。特区胡老板的,一封比一封价码高。
“知道了。”我说,“先不急。该算的账,一笔一笔,先算清。明儿一早,我去我爸妈那儿接妞妞。”
石头走了,直奔工会递话去了。
我拉开工具箱,把分房表压进夹层,跟那三封信搁在一块儿。
锁扣咔哒一声,锁死了。
3
刘玉敏是后半夜回来的,手里提着个铝制饭盒。
我坐在客厅擦工具,她进门把饭盒往桌上一搁。
“喏,迎宾楼的菜,我特意给你打包的。”
她挨着我坐下,声音软和下来。
“卫东,今儿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由着他们胡闹。”
我接着擦我的塞规,等她下文。
“可我回来的路上琢磨,这事儿也不能全怪我呀。”她话锋一转,“你是有头有脸的特级钳工,当着一桌子人动手,传出去多难听?小鹏就是嘴上没把门,年轻人嘛,谁还没个说错话的时候。”
我停下手里的活。
“你管那叫嘴上没把门?他当众扒我手套,念打油诗埋汰我,你坐在旁边乐得直不起腰。刘玉敏,你当我瞎?”
“我那是打圆场!”她嗓门拔高了,“我总不能当着一桌子小年轻,帮着自家人数落外人吧?我是工会干事,我得顾全大局!”
“大局。”我点点头,“我问你,明儿你退不退人?”
她噎了一下。
“退啥呀……小鹏工作没出过错,广播站离了他转不开。人家文笔好,会写稿子,年底转正还指望他挑大梁……”
“他转不转正,关我什么事?”
“赵卫东,你咋这么自私呢!”她拍了桌子,“人家农村出来的大学生,分到咱这儿容易吗?你就不能大度点?这事儿翻篇了,啊,翻篇了!明儿我让小鹏写检讨,登门给你道歉,行了吧!”
“你不退人,是吧?”
“不是不退,是没这个道理!”她开始抹眼睛,“咱俩夫妻八年,你就为这点事跟我闹?你让全厂人咋看我?你让妞妞咋办?妞妞才四岁,你就忍心让她没妈?”
“妞妞归我。”
“凭啥!我是她妈!”
“就凭今儿她妈把她往老人那儿一扔,带着一帮小年轻,拿她爹的断指下酒。”
刘玉敏卡了壳,随即又嚷起来。
“你这人咋这么记仇!这些年这个家,里里外外谁操持的?你爸妈那儿,逢年过节谁张罗的?我图啥呀我!”
我站起来,抓起桌上那个铝制饭盒,拉开门,连菜带汤,整个扔进了楼道的公用垃圾桶。
饭盒磕在桶沿上,咣当一声,半栋楼都听得见。
“赵卫东!”她追出来,嗓子哑了,“那是我给你带的菜!你糟蹋粮食!”
“从那张桌上来的东西,我嫌脏。”
我回屋,从裤腰带上解下钥匙,打开床头上了锁的抽屉,把里头那本活期存折拿了出来。
家里的全部家当。当年八百块工伤补贴打底,这些年我的工资津贴,攒下一千七百多。
“你干啥!”刘玉敏扑过来抢,“那是家里的钱!你凭啥一个人拿!”
我把存折举过她头顶。
“凭这钱,一毛一毛都是我这双手挣的。你不是嫌我这手脏吗?脏手挣的钱,你别沾。”
“你反了天了!”她跳着脚,“夫妻财产一人一半!赵卫东,你信不信我上工会告你!”
“去,明儿一早去。”我说,“顺便把你护着小播音员、拿丈夫断指当笑话的事,也跟工会说道说道。”
她一下卡了壳。
我从衣柜里抽出她的枕头和棉被,卷吧卷吧,全扔到客厅沙发上。
“从今儿起,你睡外头。”
我回屋,把主卧的门从里头锁死。
刘玉敏在外头拍门,先是骂,再是哭。
对门张婶的门吱呀开了:“小刘啊,大半夜的,消停点吧……”
“张婶你给评评理!”刘玉敏立马换上委屈腔,“他要跟我离婚!就为丁点小事,他要扔下我们娘俩!”
我隔着门板接了一句:“张婶,明儿我把事儿从头到尾学给您听,您再评理。”
外头静了一瞬,张婶的门轻轻关上了。
“好,好你个赵卫东!”刘玉敏的声音又尖起来,“你等着!明儿我就让我哥来!我看你敢不敢跟我哥横!”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让她来。
4
刘玉敏天没亮就卷着被子走了,搪瓷缸子都带走了。
我去我爸妈家接妞妞。
妈一见我就拉着问:“卫东,昨儿生日,玉敏给你做啥好吃的了?”
“妈,别提了。”我把迎宾楼的事学了一遍。
我妈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她反了她了!你那条指头是为谁断的?她丧良心!”
我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半天蹦出一句:“离。这种媳妇,不离留着过年?”
“爸,妈,我心里有数。”我把妞妞的棉袄给她套上,“对了妈,回头玉敏来接妞妞,别让她接走。”
“放心。”我妈搂过妞妞,又压低声音,“卫东,妈再说一遍,妞妞那毛病你记牢了,花生,一星半点都不能沾!上回多吓人,小脸肿得……”
“记着呢妈,跟我熟的都知道。”
妞妞戴着红毛线帽,从里屋跑出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爸爸!你手上还疼不疼呀?”
这孩子,从小就惦记我这手。
“不疼,爸爸的手早好了。”我把她举起来,“走,回家,过两天爸爸带你去看新楼房。”
“新楼房!有炉子吗?”
“有,还有自来水,不用排队去水房了。”
我爸在后头补了一句:“卫东,要搭手就言语一声,你爸我还没老。”
领着妞妞回到筒子楼,一推门,我的火就蹿上来了。
郭小鹏坐在我家沙发上,面前摆着盒点心,眼眶红红的,跟哭过似的。刘玉敏挨着他,正给他倒水。
“赵哥回来了。”郭小鹏腾地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从怀里掏出几页纸,“赵哥,昨儿是我不对!我一宿没睡,写了三页检讨,您过目!”
刘玉敏赶紧帮腔:“你看看,小鹏多有诚意!一宿没睡!还特意从供销社买的南方点心,好几十块呢!人家孩子都这样了,你还想咋样?”
“滚。”我指着门。
郭小鹏的鞠躬僵在半空。
“赵哥,我……我真心实意……”
“我让你滚,听不懂人话?”
刘玉敏噌地站起来:“赵卫东!你还有没有人味儿!人家大清早登门,鞠躬递检讨,你打也打了,还想咋样!咄咄逼人,得理不饶人,你这臭脾气,哪个受得了你!”
“受不了就离。”我说,“门在那儿,你俩一块儿滚。”
“你!”她气得直哆嗦,“小鹏,你别搭理他,你坐,今儿我把话撂这儿,这家还轮不到他一手遮天——”
我抓起桌上我的茶杯,把半缸子凉茶泼在郭小鹏脚前。
茶叶溅上他擦得锃亮的皮鞋。
“哎呀!”郭小鹏跳着脚往后躲。
“再不走,下回泼的就不是凉茶了。”我把缸子往桌上重重一磕。
对门张婶的脑袋从门缝探进来:“咋啦咋啦?”
刘玉敏立马收声,脸上挂不住了。
郭小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抓起沙发上的白围巾,往门口挪。
挪到门边,他又回头,挤出个笑。
“赵哥,这点心是给孩子买的,南方酥糖,可金贵了,你们尝尝。”
他把点心盒搁在门边的五斗橱上,人一溜烟跑了。
妞妞拽拽我的衣角:“爸爸,那个叔叔为啥怕你呀?”
“因为他欠揍。”
刘玉敏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抓起靠垫摔在地上。
“赵卫东,你今天做得太过分了!小鹏是客!上门是客!你让我往后在单位咋做人!”
“过分?”我把妞妞拉到身后,“你把这个玩意儿往家里领的时候,想过自己过分没有?”
“我领他咋了?人家来道歉!来道歉也有罪了?”
“道歉?”我指着门口,“他那是做给你看的。刘玉敏,你眼瞎心不瞎,自己掂量。”
她抓起搪瓷缸子想摔,举起来,又放下了。
那是我的缸子,她舍不得摔自己的。
我瞥了一眼五斗橱上那盒点心,花花绿绿的糖纸。本想扔,转念一想,供销社的点心金贵,明儿让石头原样退到广播站去,省得落话柄。
“妞妞,那盒东西不许碰。”我蹲下来叮嘱她,“明儿爸爸给你买槽子糕。”
妞妞乖乖点头,眼睛还粘在那盒糖上。
5
刘玉敏没去睡沙发,她堵在门口,拽着我的袖子不撒手。
“赵卫东,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当着小鹏的面,一口一个滚,我的脸往哪儿搁?”
“撒开。”
“我不撒!”她拽得更紧,“你在迎宾楼打人,我忍了!你扔菜、抢存折、把我撵出屋,我也忍了!可你不能蹬鼻子上脸!人家小鹏哪儿得罪你了?不就是开了句玩笑吗?你至于吗你!”
“开玩笑?”我一根一根掰她的手指,“刘玉敏,你再说一遍,那是开玩笑?”
“就是开玩笑!小年轻的玩笑,你当回事,那是你心眼小!你脾气臭!小鹏都跟我说了,他就怕你这样的,见你跟见阎王似的!”
我隔着她的肩膀,忽然看见客厅里的情形。
郭小鹏不知啥时候又溜回来了,正蹲在妞妞跟前,笑眯眯地剥着糖纸。
那盒点心打开了。
“妞妞乖,叔叔喂你,可甜了。”
“住手!”
我一把推开刘玉敏,三步并两步冲过去。
晚了。
妞妞嘴里鼓鼓囊囊的,手里还捏着半块,见我来了,含混不清地喊:“爸爸,酥糖,可香了……”
“吐出来!妞妞,吐出来!”
妞妞被我吓着了,一紧张,咕咚一口,咽了。
也就两个呼吸的工夫,她的小脸开始发红,脖子上一片一片的红疹冒了出来,眼皮肿成一条缝。
“爸爸……”她抓着自己的脖子,“我难受,我喘不上气……”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喂了她啥?!”我扭头冲郭小鹏吼。
郭小鹏举着那块糖,结结巴巴:“就……就酥糖啊,花生酥心糖,可金贵了,我排了半天队……”
花生。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妞妞对花生过敏,沾一口就要命,上回在卫生院抢救了半宿,这事我逢人就叮嘱。
“赵卫东!你干啥!”刘玉敏在我身后尖叫。
我一脚踹在郭小鹏胸口上。
他整个人飞出门去,四仰八叉摔进楼道里堆的蜂窝煤上,煤块稀里哗啦塌了一片,煤灰糊了他满头满脸,白围巾成了黑围巾。
“哎哟……我的腰……不关我事啊!刘姐!刘姐你说句话!”
“妞妞要是有个好歹,我让你偿命!”
我冲回屋,一把抱起妞妞。她的小身子滚烫,呼吸一声比一声急,像拉风箱。
“妞妞!妞妞别睡!看着爸爸!”
刘玉敏这才看清女儿的样子,腿一软,声音都变了调。
“妞妞!妞妞咋了!这是咋了呀!”
“花生过敏!”我抱着孩子往楼下冲,“让开!”
楼下,机修班的焦师傅正骑着偏三轮进院,我冲过去拦住。
“焦师傅!市医院!快!”
“哎哟我的娘,这孩子咋了!”焦师傅一把将妞妞接过去放进车斗,“上来!坐稳了!”
偏三轮突突突地蹿出厂区,刘玉敏披头散发地在后面追,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搂着妞妞,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妞妞的小手抓着我的衣襟,气若游丝。
“爸爸……我难受……”
6
急救室的红灯亮了一个多钟头,焦师傅蹲在走廊里,抽完了第三根烟。
门开了,戴口罩的大夫出来摘手套。
“孩子家属?”
“我是她爸!”我迎上去,腿肚子直转筋。
“送来还算及时,缓过来了。急性过敏,再晚半个钟头就不好说了。住两天院观察,记住,这东西以后一星半点都不能沾。”
我靠着墙,好半天才站稳。
妞妞被推出来的时候,小脸煞白,红毛线帽还歪在脑袋上,嗓子哑得喊不出声,只伸出小手够我。
“爸爸在,妞妞不怕。”
安顿进病房,护士刚挂上吊瓶,走廊那头就响起一串脚步声。
刘玉敏跑在最前头,头发乱着,鞋只穿了一只。郭小鹏跟在她身后,胸口一大片煤灰印子,左脸肿着——那是我踹的、扇的。
“妞妞!我闺女咋样了!”刘玉敏扑到病房门口。
我横了一步,把她拦在走廊里。
“大夫说,缓过来了。”
她腿一软,扶着墙直喘。
郭小鹏凑上来,挤出两滴眼泪。
“赵哥,我真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孩子沾不得花生,打死我也不敢喂啊!我是一片好心,我……”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把他后半截话扇了回去。
“哎哟!”他捂着脸撞到墙上。
“好心?”我指着他的鼻子,“上个月十六号,我带妞妞去广播站送钥匙,当着你们一屋子人说的,我闺女碰不得花生,沾一口要命。你当时就站在刘玉敏后头,手里还拿着稿子!”
郭小鹏眼神直躲。
“我……我没听见……我那会儿在备稿……”
“备稿?”我往前逼了一步,“你还接了句嘴,说‘城里孩子就是娇气’。你忘了?”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编不出来了。
我扬起手,手腕被人从旁边死死拽住。
刘玉敏两只手抱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
“你还有完没完!孩子刚抢救过来,你就在这儿打人!”
“打的就是他。”我盯着她,“撒开。”
“我不撒!”她整个人吊在我胳膊上,“小鹏又不是故意的!一块糖的事,你至于把人往死里打吗!赵卫东,我看透了,你就是借着孩子生病撒私愤!你这手段,下作!”
下作。
我闺女躺在里头,脖子上还挂着红疹子,她妈拦在病房门口,护着喂糖的人,骂我下作。
八年夫妻。八九年冬天我躺在病床上,她哭着说要伺候我一辈子。那些话,原来跟迎宾楼的酒一样,上头快,醒得也快。
我抬左手,把眼角抹了一把,再开口,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陌生。
“刘玉敏,离婚。”
她拽着我胳膊的手,一下松了。
“你说啥?”
“离婚。明儿就去街道办。”
“赵卫东你疯了!”她嗓门劈开,“为这点事你要离婚?妞妞还在病床上,你就要拆这个家?”
“这个家早让你拆了。”
我伸手抓住她腰上挂的那串钥匙。她反应过来,死死捂住。
“你干啥!”
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把那串钥匙扯下来,从钥匙环上拧下两样东西——新家属楼的备用铜钥匙,还有家属医疗本。
“房,是我特级技师的指标排的号,钥匙你没资格拿。”我把铜钥匙揣进怀里,“医疗本我先收着,妞妞住院用。”
“你凭啥!”她扑上来抢,“那是夫妻共同财产!赵卫东,你反了天了!”
“共同财产?”我把她挡开,“这些年我在车间熬的油汗是共同的,你坐办公室擦雪花膏是你自己的。天底下没这个算法。”
“你……”她举着那串空了一截的钥匙环,手直抖。
郭小鹏缩在墙根,小声劝:“刘姐,别吵了,这是医院……”
“你闭嘴!”刘玉敏扭头冲他吼了一嗓子,又转回来,“赵卫东,我告诉你,这婚我不离!我看你能把我咋样!”
“随你。”我说,“反正从今往后,我的东西,你一样都别想沾。”
护士推门出来,眉头拧着。
“喊啥呢?这是医院!再吵都出去!”
刘玉敏捂着那串钥匙环,胸口一起一伏。
我推开病房门,回头补了一句。
“护士同志,劳您驾。往后没我点头,谁也不许进这间病房。”
7
第二天上午,妞妞能坐起来喝米汤了,工会来了三四个老干事探病。
打头的是穆大姐,提着两罐麦乳精,一进门就拉着妞妞的小手直叹气。
“造孽哟,这么点的孩子,遭这份罪。”
刘玉敏抢着迎上去,眼睛红着——她天不亮就来守着了,见人就叹气。
“穆大姐,你说我这当妈的,肠子都悔青了。孩子贪嘴,在胡同口偷着买了路边摊的糖,等我们看见,都咽下去了……”
“路边摊?”穆大姐皱眉,“路边的糖也能吃成这样?”
“三无产品嘛,脏得很。”刘玉敏拿帕子按眼角,“回头我得让工会出个通知,各家各户都看好孩子。”
郭小鹏跟在后头,手里举着我的劳保本,忙前忙后。
“穆大姐,我跑腿!我这就去把住院费缴了,孩子要紧!”
他演得真像那么回事,跑前跑后,满头大汗。
我从床头柜底下,提出那个花花绿绿的点心盒,往床头一搁。
“穆大姐,您瞅瞅这个。”
穆大姐拿起来一看:“哟,广州来的酥心糖,供销社六七块钱一盒呢。路边摊卖这个?”
刘玉敏的脸一下绷紧了。
“这不是……”
“这就是昨天郭小鹏提到我家的那盒。”我说,“糖纸都在里头,花生酥心糖,他亲手剥了两块,喂进妞妞嘴里。不是路边摊,不是偷吃,是有人明知道会出事,硬喂的。”
“你血口喷人!”郭小鹏把劳保本往兜里一塞,“我啥时候知道了!”
“小鹏,”穆大姐盯着他,“上个月赵师傅是不是当着你们广播站的人,说过孩子沾不得花生?”
“没有的事!我没听过!”
病房门开了,石头领着个姑娘进来。广播站的正式播音员,邱燕,工装上还别着话筒线。
邱燕进门就冲穆大姐鞠了半个躬。
“穆大姐,我作证。上个月十六号,赵师傅带妞妞来站里,当着我们几个的面说,孩子花生过敏,沾不得,往后见了孩子吃东西多留神。郭小鹏就在旁边,他还接了句‘城里孩子就是娇气’。这话,站里调音台的小吴也听见了。”
一屋子的眼睛,唰一下全钉在郭小鹏脸上。
“我……我不记得了……”他往后退了半步,“那天稿子多,我忙着呢……”
“忙?”邱燕嗓子脆,“你忙着呢,你还逗妞妞,说她爸是‘独指大侠’!这话也是你忙出来的?”
穆大姐手里的麦乳精重重搁在柜子上。
“好哇。明知故犯,这是要害人性命!”
“大姐,话不能这么讲!”刘玉敏急了,“小鹏一个农村来的孩子,哪懂啥过敏不过敏!再说了,孩子这不是没事了吗……”
“没事?”我指了指病床上的妞妞,“抢救单还在大夫那儿压着,要不我拿来给你念念?”
刘玉敏被我顶得倒退了半步。
郭小鹏眼珠子一转,又举起劳保本往外溜。
“先给孩子缴费要紧!我去缴费!”
“站住。”我跟了出去。
缴费窗口前,郭小鹏把劳保本往里一递,陪着笑。
“同志,记账,永兴机械厂,赵卫东。”
我走到窗口前。
“同志,这劳保本我来挂失。我正办离婚,家属联名作废。往后谁拿这本子记账,都不好使,厂里不认。”
窗口里的大姐看看我,又看看郭小鹏,把本子推了出来。
“挂失了就交现金。住院押金加抢救费,一共八十六块五。”
“八十六块五?!”郭小鹏嗓子都哑了。
“现金。”窗口里敲了敲玻璃。
我退到一边,抱起胳膊。
“糖是你喂的,祸是你闯的。掏钱吧,郭播音员。”
“我……我哪带那么多……”
“那就回去取。”我说,“医院不赊账。全厂都知道你是大学生,大学生不能赖账吧?”
走廊里,穆大姐她们几个老干事都出来了,排排站着看。
郭小鹏把浑身上下八个口袋翻了个底朝天。一沓毛票,几张十块的,一把钢镚,数了三遍,凑了九十多块。那是他两个月的工资。
他一张一张往窗口里递,手指头都是抖的。
穆大姐在后头直摇头。
“小刘啊,回去跟你们广播站说一声。这事儿,工会要开会,好好说道说道。”
刘玉敏站在人堆外头,脸一阵红一阵白,死死咬着嘴唇。
郭小鹏缴完费,捏着那张单子回头看她,她把脸别向了窗户。
8
妞妞在爸妈家住下了,我妈搂着孙女,眼泪还没干,嘴里直念阿弥陀佛。
我回筒子楼收拾东西,刚进院门,就听见一楼煤棚那边咣咣响。
我的煤棚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铁挂锁。大舅哥刘玉强正弓着腰,一趟一趟往平板车上搬蜂窝煤,车上的煤码了半人高。
那是我凭特级技师指标分的优质煤,一块是一块,黑亮黑亮的,全院数一数二的好煤。
“干啥呢?”
刘玉强直起腰,棉帽歪着,军大衣敞着怀,斜眼瞅我。
“哟,妹夫回来了。”他拍拍手上的煤灰,“这煤啊,有我妹子一半。你们要离婚,行啊,煤留下,房留下,存款一人一半,剩下的你随便。”
二楼走廊上,刘玉敏扶着栏杆探出头。
“赵卫东!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要离婚吗?行!你一个断指残废,我看你离了婚咋过!这个冬天,你就搂着孩子冻着吧!”
院里几家窗户都推开了,张婶探出脑袋,焦师傅也从车棚那边过来了。
我走过去,围着平板车转了半圈。
“刘玉强,这些年你抽我的烟,喝我的酒,隔三差五上家借钱,借走的钱票我从来没张过嘴要。”
“那是你该的!”他把铁锹往车上一杵,“我妹子跟了你,是你的福气!”
“福气。”我点点头,“行。”
我转身进楼道,从工具包里抽出撬棍,回来照着那把新挂锁,一棍子下去。
咔嚓一声,锁鼻子连着锁,一起崩飞了。
“哎!你敢砸我的锁!”刘玉强扑过来。
我抡起撬棍横在他胸口前,顺势一搡。他两脚拌蒜,一屁股坐进煤堆后头的煤灰坑里,军大衣后背全黑了。
“反了!反了!”他在煤灰里扑腾,“打人啦!妹夫打大舅哥啦!”
二楼上刘玉敏尖叫:“哥!跟他拼了!他敢!”
我没搭理他俩,扬声冲全院喊。
“张婶!焦师傅!各家各户,都出来!我赵卫东今儿把话放这儿——这棚里的煤,我一块不留,全白送!谁来谁搬!”
院里静了一瞬。
张婶第一个反应过来,回屋抄起簸箕就下了楼。
“赵师傅,这……真送啊?”
“真送。”我把棚门拉开,“立冬分的煤,谁日子紧谁先搬。”
焦师傅推着小车过来了,边装边骂。
“人家赵师傅的手是为了谁断的?全厂谁不知道!如今媳妇勾结外人害人家闺女,大舅哥还来抢煤!呸,一家子白眼狼!”
“就是!”东头的老梁家媳妇也来了,“上回赵师傅白给咱修了半宿缝纫机,一分钱没收!这煤我们拿着踏实!”
十几户工友,簸箕、脸盆、小推车全上阵,煤棚门口排起了队。
刘玉强从煤灰里爬出来,扑上去拦。
“都放下!这是我家的煤!谁搬我跟谁急!”
焦师傅一膀子把他撞开。
“你家的?煤票上写的是赵卫东!你个二流子,也好意思伸手!”
“滚一边去吧,二流子!”
“抢妹夫的救命煤,也不怕遭报应!”
刘玉强在人堆里被推来搡去,棉帽掉了,被人踩了一脚,愣是没一个人帮他说话。
我从怀里掏出几张富余的煤票,扬了扬。
“还有几张票,一并发给大伙。老梁家孩子多,这两张给老梁。”
“哎哟赵师傅,这咋好意思!”
“拿着。”我把票塞进老梁手里,“往后我闺女在院里玩,大伙多照看一眼,比啥都强。”
半棚优质煤,一袋烟的工夫搬了个精光,连煤渣都让人扫走了。
刘玉强站在空荡荡的煤棚前,满脸煤灰,只剩俩眼睛是白的。
“赵卫东……你……你行!你个绝户头!你等着,这事没完!”
“没完?”我拎着撬棍走过去,“要不咱俩现在就去了结了结?”
他连退三步,一溜烟跑了,平板车都顾不上要。
二楼走廊上,刘玉敏扒着栏杆喊。
“赵卫东!你把煤散了,你闺女冬天烧啥!”
我抬头看着她。
“我闺女烧啥,不劳你操心。倒是你,往后在广播站,抱着话筒取暖吧。”
满院子的人哄堂大笑,刘玉敏一甩袖子进了屋,窗户摔得山响。
9
宣传栏前围了一圈人,石头踮着脚,一张一张往下看,看到第三张,嗷一嗓子就炸了。
“师傅!您快来看!他们反了天了!”
红纸黑字,毛笔写的,落款是工会宣传组。
“分房推荐名单:新家属楼三居室一套,优先安排宣传口业务骨干;一车间赵卫东户,结合家庭实际,调整至工会集体宿舍……”
旁边一张小字报,写得更损。
“据悉,个别老技工因工致残后,伤情逐年恶化,手部溃烂流脓,已无法胜任精密岗位,建议厂里妥善安置,早做打算……”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
“赵师傅的手烂了?不能吧,上个月还见他修表呢。”
“谁知道呢,宣传栏都写了……”
石头气得脸红脖子粗。
“师傅!这是刘干事的手笔!全厂就她管宣传栏!”
话音没落,一车间那边一阵吵嚷。娄副主任满头汗地跑出来,一见我跟见了救星似的。
“老赵!可把你盼来了!出大事了!”
一车间里,那台西德进口的精密车床趴窝两天了,床子跟前围了一圈人,谁也不敢下手。年底那批出口订单,全压在这台机子上。
郭小鹏带着三四个工会小年轻,正站在车间门口看热闹,白围巾换了条新的。
“娄主任,依我说,别耽误工夫了。”他拿腔拿调,“赵师傅这手,您也看见了,宣传栏都写了。赶紧从市里请专家吧,别到时候把洋机器捅咕坏了,更麻烦。”
“就是。”刘玉敏从人堆后头走出来,红呢子大衣敞着怀,“娄主任,我早就说过,他那手不行了。厂里该换人就换人,别把出口订单耽误了,谁担得起这责任?”
几个小年轻跟着起哄。
“对,换年轻的!”
“郭哥就懂机器,人家大学里学过制图!”
郭小鹏挺了挺胸脯。
娄副主任搓着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老赵,你倒是说句话啊!这床子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我走到车床边,掀开防护罩看了一眼。主轴抱死,轴承碎了,活儿不轻,但难不住我。
我直起身,从旁边工具架上抽了把扳手,往地上一扔。
当啷一声,全车间都静了。
“娄主任,你也看见了。”我拍了拍手,“我手残,溃烂,流脓,捏不住家伙。这活儿,我干不了。”
娄副主任傻眼了。
“老赵,你……”
“不过呢,”我指了指郭小鹏和刘玉敏,“这儿有能人。郭播音员懂制图,刘干事懂大局。二位,敢不敢立个军令状?你们找人修,修好了,算你们的功;修不好,耽误了出口订单,你们俩签字画押,负全责。”
郭小鹏眼睛一亮,扭头看刘玉敏。
刘玉敏下巴一扬。
“立就立!市里仪表厂有的是老师傅,我打个电话就请来!赵卫东,这是你自己认怂的,别到时候反悔!”
“对对对!”郭小鹏撸起袖子,“赵哥既然认了,那就别占着茅坑!娄主任,你把验收单备好!”
“别忙。”我说,“空口无凭。半小时后,我请孙厂长到场,当场验收。修好了,我赵卫东当众给二位赔礼,分房名单的事,我一个字不提。”
“孙厂长?”娄副主任一愣。
“对。”我说,“这床子是孙厂长亲自盯的项目,验收当然得他来。”
刘玉敏跟郭小鹏对了个眼神,俩人嘴角都压不住了。
“行!半小时就半小时!”刘玉敏一口应下,“到时候孙厂长亲眼看着,省得有人说我们欺负他手残!”
“赵哥,那你可千万别走远喽。”郭小鹏笑嘻嘻地冲我摆手,“一会儿赔礼的时候,找不着人可不行。”
我出了车间,石头追出来,压低声。
“师傅!咱真让他们修啊?那床子离了你,谁也玩不转啊!”
“修去吧。”我看了看表,晌午差一刻十二点,“跟我走,去广播站。”
“去广播站干啥?”
“十二点了。”我说,“该播音了。”
10
厂区的高音喇叭,中午十二点准时响了。
先是刺啦一声长音,接着一阵劈里啪啦的杂音,跟炒豆子似的,全厂的喇叭一块犯病。
“喂……喂喂……”郭小鹏的声音从喇叭里飘出来,忽大忽小,“职工同志们……今天……刺啦……午间新闻……”
我带着石头上了广播站二楼,播音室的门虚掩着。
里头,郭小鹏对着麦克风手忙脚乱,头上全是汗。刘玉敏站在调音台边上指挥。
“推高那个!把那个钮拧回去!哎呀你倒是先检查线路啊!”
“刘姐,这破机器邪门了!上礼拜还好好的!”
“能没毛病吗?”我一脚踹开铁门,“一个多礼拜没人检修了。”
两个人齐齐回头。刘玉敏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干净了。
“赵卫东!你……你来干啥!”
“检修。”我反手把铁门带上,咔哒一声,从里头锁死,“不是没人修吗?我来修修人。”
郭小鹏转身要跑,我一把薅住他的头发,把他摁在调音台底下。
“哎哟!刘姐!救我!”
“赵卫东你疯了!来人!来人哪!”刘玉敏扑上来挠我。
我腾出一只手把她搡到墙边,另一只手伸上调音台,把全厂扩音总闸,一推到底。
红灯亮了。全厂四十多个高音喇叭,全通了。
我把麦克风拽到嘴边。
“全厂的职工同志们,耽误大伙儿十分钟。我是一车间钳工赵卫东。”
喇叭把我的声音铺满整个厂区。车间里,操场上,食堂里,上千号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今儿晌午,我给大伙儿讲三件事。”
“第一件,我这右手,缺半截小拇指。八九年十一月十七号,一车间冲床,工会刘玉敏刘干事,那会儿还是学徒,卡盘没停稳伸手够工件。我把她拽出来,冲床砸在我手上。骨头渣子都没捡全。这事,一车间五十岁以上的老师傅,个个在场。”
刘玉敏疯了一样扑过来抢麦克风,被石头拦腰抱住。
“关掉!赵卫东我求你了!关掉!”
“第二件。立冬那天,广播站临时工郭小鹏,在迎宾楼当众扒我的手套,拿我的断指编顺口溜下酒。大前天,他明知我闺女沾不得花生——上个月我当着广播站一屋子人讲过的——他亲手喂了我闺女两块花生酥。我闺女四岁,抢救了一宿,现在还躺在市医院。”
厂区里嗡起一片人声,一浪一浪往楼上涌。
“赵卫东!”刘玉敏嗓子都哑了,“你这是毁我!你这是毁我!”
“第三件。”我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凑到麦克风前,“厂里人都知道,当年我拿过八百块工伤补贴。昨儿我收拾家,翻出一张汇款存根,我念给大伙儿听听——一九九三年十月十七号,汇款人,刘玉敏;汇往广州;金额,三百八十块。”
“三百八!”郭小鹏在调音台底下都忘了喊疼。
“买啥呢?存根背面写着呢,刘干事的亲笔。”我一字一句地念,“‘小鹏:传呼机的钱姐给你汇了。往后走到哪儿,姐都能呼着你。’落款一个字——敏。”
喇叭里静了一秒,全厂炸了。
“一个临时工,腰上别着三百八十块的传呼机。”我把郭小鹏的衣领一拎,让他腰上那台黑壳传呼机正对着窗户,“我闺女的抢救费八十六块五,是他掏空了八个口袋凑的,全厂可以上医院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刘玉敏披头散发地扑到麦克风前,“同志们别听他瞎说!他血口喷人!他打老婆!他是个疯子——”
“我疯没疯,工会穆大姐那儿有证人,医院抢救单上有字。”我把存根举到窗边,“原件在这儿,工会要查,随时。”
楼下已经聚起了黑压压的人,仰着脖子往上看。一车间方向,娄副主任扯着嗓子喊啥,被人潮淹了。
我松开麦克风,拉开铁门。
走廊里挤满了人,一个个张着嘴,大气都不敢出。
刘玉敏顺着调音台出溜到地上,红呢子大衣皱成一团,擦着雪花膏的脸糊成了一片。
头顶的喇叭还开着,她的哭声顺着四十多个高音喇叭,传遍了全厂。
11
孙厂长是跑着来的,深色中山装敞着怀,保温杯都忘了拿。
他在广播站楼下站住的时候,全厂四十多个喇叭里,还飘着刘玉敏断断续续的哭声。
“反了!”他一嗓子吼出来,“全厂反了天了!”
保卫科的人把刘玉敏和郭小鹏押下楼,黑压压的人群让开一条道,一道道目光跟锥子似的扎过去。
刘玉敏头发乱着,红呢子大衣皱成一团。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把话咽了回去。
娄副主任连滚带爬地挤过来。
“孙厂长!出大事了!床子……床子彻底抱死了!”
“啥?!”
“主轴卡死,一动不动了!出口那批活儿后天交货,这要是误了,违约金厂子赔不起啊!”
老孙的脸当场白了,扭头看我。
“老赵……”
没等他说完,刘玉敏抢先把话接了过去。
“孙厂长!你别指望他!”她嗓子哑着,手指头直戳我,“他的手废了!溃烂流脓,捏不住工具!这事儿全厂都知道!”
“对对对!”郭小鹏跟着喊,“宣传栏都写了!他干不了!”
四周围腾起一片议论。
老孙盯着我:“老赵,你的手,到底行不行?”
“行不行的,”我解开袖口,“让大伙儿自己看。”
我捏住鹿皮手套的指头尖,一根一根,慢慢往下褪。
半截断指露出来,干干净净,皮肉光溜,疤是白的,平的。
我把手举过头顶,冲着四周围转了一圈。
“都看清楚了。哪儿烂了?哪儿流脓了?”
人堆里炸了。
“这手比我的都利索!”
“谁说烂了?这造谣造到骨头缝里去了!”
“缺了大德了!拿人家救人的伤造这种谣!”
刘玉敏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我走到床子跟前,掀开防护罩,冲娄副主任伸手。
“家伙。”
我俯身进床子。卸护罩,拆主轴,挑出碎成三瓣的旧轴承,新的装进去,校平,上劲。
前后没几分钟。
我直起身,合闸。
车床轰一声转起来,转速稳稳当当,试刀的声音又脆又匀。
满车间跟着那一声轰响炸了营,巴掌拍得山响。
娄副主任扑到床子跟前,眼泪都快下来了。
“活了!活了!老赵,你这是救全厂的命啊!”
我擦着手,扭头看向人堆后头。
“刘干事,郭播音员。”我扬声喊,“二位立的军令状,娄主任还收着吧?床子修好了,功是二位的——只可惜,床子是我修的。修不好负全责的那张纸,二位还画着押呢。”
“作数!”娄副主任立马接话,“白纸黑字,我锁在抽屉里!”
“回头一块儿算!”老孙咬着牙补了一句。
郭小鹏猫着腰往人堆外蹭,被俩工友一膀子堵了回来。
“跑啥呀大学生?赔礼的环节还没到呢!”
老孙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老赵!好样的!我替全厂谢……”
“孙厂长,先别谢。”
我把手擦干净,从工装内兜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拍在机床床面上。
“买断工龄,离职申请。字,我签好了。”
车床还在轰,老孙脸上的笑还挂着,人已经定住了。
“老赵……你这是干啥?铁饭碗!特级技师!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要了。”
“你上哪儿去!”
“天大地大。”我一根一根擦着手指头,“有的是地方要我这只手。”
老孙举着那张纸,手直哆嗦。
“老赵!有话好说!你要啥条件,厂里给你办!”
12
一阵汽车喇叭,从厂门口一路响进来。
一辆黑亮黑亮的桑塔纳,轧着炉渣开进厂院,稳稳当当停在车间门口。
车门一开,下来个穿呢子大衣的南方人,手里举着块黑砖头似的大哥大。
“赵师傅!可算把你找着了!”
他一溜小跑进了车间,一把握住我的手。
“胡老板?”
特区合资厂那位,三封信,三趟门,全让门卫拦了。
“你这儿是铁桶啊!”他嗓门敞亮,“我来了三趟,门卫拦了三趟!今儿我是硬闯进来的!”
全车间的人都看直了眼。
“桑塔纳……特区来的……”
“手里那是大哥大吧?上万块一个啊!”
胡老板从皮包里掏出一份聘书,抖开,举起来给四周围看。
“永兴厂的师傅们都做个见证!我聘赵师傅,总工程师!月薪八百块!”
八百块。车间里齐刷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
他又掏出一串钥匙,塞进我手里。
“专家公寓,两室一厅,冰箱彩电,锅碗瓢盆全是现成的!孩子户口,厂里包落!赵师傅,你闺女往后上特区的小学!”
人堆里有人喊:“赵师傅!去啊!还等啥!”
“就是!这破厂有啥恋的!”
老孙满头是汗地挤过来,横着拦住。
“等等!等等!老赵!厂子对不住你!可你不能拍拍屁股就走啊!”
“孙厂长,我这人你知道,活儿不欠人。”我说,“图纸,我留一套全的。石头我带完这个月,让他出师。仁至义尽。”
“哎!哎!”老孙连连点头,扭头冲人堆外吼,“石头!还不谢谢你师傅!”
石头在人堆后头蹦起来。
“师傅!我指定好好学!学不出师我跟你姓!”
“月底我来接你!”胡老板拍胸脯,“软卧!票我让办公室先出出来!”
老孙安顿完这头,脸一沉,转过身,直直走到刘玉敏跟前。
“刘玉敏。”
她打了个哆嗦。
“我代表厂班子宣布。”老孙嗓门不大,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撤销你工会宣传干事职务,分房申请收回。从明儿起,下砂轮打磨车间,从学徒干起!”
刘玉敏晃了一下,扶住床子腿。
“孙厂长……我在工会干了四年……你凭啥……”
“凭啥?”老孙冷笑一声,“我今儿把话给你挑明。八九年,卫东替你挨了冲床,立了功。厂里照顾工伤家属,才把你从车间调进工会!你真当你那两笔字值这个岗位?”
“没有卫东这半截指头,你现在还在砂轮车间吃灰呢!”
刘玉敏的眼睛一点点瞪圆,又一点点塌下去。
她腿一软,顺着床子腿出溜到地上,又爬了两步,抱住我的裤脚。
“卫东……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你帮我说句话,看在妞妞的份上,就一句……”
我低头看她。
“妞妞在抢救室那天,你抓着我手腕,护着他。”我指了指郭小鹏,“那会儿,你咋不想想妞妞?”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郭小鹏!”老孙一挥手,“临时工,除名!马上轰出厂区!广播站明儿发通报,把你俩干的事写清楚,全厂张贴!”
保卫科两个人架住郭小鹏就往外拖。他这才慌了,两条腿乱蹬。
“刘姐!刘姐你救我!当初可是你先找的我!汇款单还在人手里攥着呢!”
“你放屁!”刘玉敏从地上蹦起来,嗓子劈得不像人声,“你个挨千刀的白眼狼!”
“扒了厂服再走!”老孙补了一句。
保卫科当众把他的厂服扒下来,白围巾也扯了,扔在炉渣地上。郭小鹏只剩件毛衣,被一路拖出车间,骂声一路拖出厂门。
满车间的人看着,没有一个人上前,也没有一个人替他俩说话。
刘玉敏还保持着抱我裤脚的姿势,手悬在半空,红呢子大衣蹭了一屁股机油。
没有一个人扶她。
13
石头领着两个师兄弟,扛着绳子上了楼,帮我搬家。
筒子楼道窄,大件难抬。我索性把带不走的东西,当场折价出给邻居。
黑白电视,八十块,张婶抱走了,乐得合不拢嘴。
“赵师傅,往后想看了,就上婶儿家来!”
缝纫机抬给东头老梁家,他媳妇非要塞钱,我按住她的手推回去。
“嫂子,拿着。往后妞妞的棉裤,还得借你手艺。”
“包在我身上!”
正搬着床板,楼底下咣咣一阵响,一个人影蹿上二楼。
郭小鹏。
三天不见,油头塌了,脸上挂着血道子,毛衣袖子破了半尺长,在厂门口蹲了两宿,眼珠子通红。
他一把薅住刚下工回来的刘玉敏。
她刚从砂轮车间回来,满头满脸的铁锈灰,工装上全是黑粉,两只手缠着胶布。
“刘玉敏!”郭小鹏唾沫横飞,“我转正黄了!人被开除了!老家回不去了!你赔我!你赔我前途!”
“赔你?”刘玉敏一把甩开他,“你还有脸找我要钱?要不是你喂那块糖,我至于落到今天?!”
“少装蒜!传呼机是你买的!条子是你写的!全厂都听见了!三百八十块,一分不能少!”
“我没钱!”
“没钱?”郭小鹏眼一斜,盯上她耳垂上的金耳环,“这不是钱?”
他伸手就拽。刘玉敏尖叫一声,俩人当场撕扯起来。
“白眼狼!你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当初跪在我办公室门口求我给你转正是谁!”
“放屁!是你先往我兜里塞烟的!”
刘玉强从屋里冲出来,军大衣都没系扣。
“松手!欺负到我刘家头上来了!”
三个人在窄走廊里滚成一团。刘玉强抡拳头,郭小鹏踹他肚子,刘玉敏夹在中间挠这个咬那个。
“赵卫东!”刘玉强打着打着还腾出嘴冲我喊,“煤钱!你把我那半棚煤钱还我!”
“你妹子还欠我三百八!”郭小鹏一胳膊肘捣在他胸口上。
“都滚!都给我滚!”刘玉敏挠着挠着,挠到了刘玉强脸上。
咣当一声脆响。
一瓶雪花膏从她工装兜里甩出来,白瓷瓶摔在水泥地上,碎了一地,那股香腻腻的味道蹿了半条走廊。
“我的雪花膏!”刘玉敏扑过去。
郭小鹏一脚把瓶子碾进渣里,顺势把她搡到墙角。
“还雪花膏?你这张脸,擦啥都没人要了!”
张婶端着盆站在门口,看得直咂嘴。
“打!使劲打!狗咬狗,一嘴毛!”
焦师傅抱着胳膊直乐:“该!这就叫现世报!”
我把最后一个箱子扎上绳,提起来,从扭成一团的三个人旁边走过去。
“赵卫东!”刘玉敏从墙角抬起头,脸上挂着血道子,“你就这么走了?你看着他们欺负我?!”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们仨的事,与我无关。”
我提着箱子下楼,石头扛着床板跟在后头,嘿嘿直乐。
“师傅,解气不?”
“走。”我说,“接妞妞,给她买槽子糕去。”
14
登记处门口,刘玉敏和刘玉强早早就堵上了。
她没穿红呢子大衣,裹了件旧棉袄,人瘦了一圈,眼窝塌着。一看见我,扑通就跪在台阶上。
“卫东!”
她左右开弓扇自己的脸,一声比一声响。
“我不是人!我猪油蒙了心!我给你磕头了!”
砰砰两个头,磕在水泥台阶上。
“看在妞妞的份上!妞妞才四岁,不能没妈呀!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给你当牛做马!”
来往办事的人都停下来看。
“起来。”我说,“妞妞没妈的日子,从抢救室那天就开始了。”
“卫东……”
刘玉强从旁边横过来,军大衣一敞。
“赵卫东!别给脸不要脸!我妹子都跪下了!”他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脸上,“今儿我把话撂这儿,存款一人一半!房归我妹子!少一分,这门你别想进!”
“不答应就拖着!拖他三年五载,看谁耗得起!”
登记处的门开了,办事的大姐探出头。
“吵啥呢?办不办了?”
“办。”我说。
我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市医院的诊断书。我抖开,举到刘玉敏眼前。
“急性过敏,抢救记录。四岁。你闺女。”
第二样,一张纸,两个签名,两个红手印。
“邱燕、吴桂芬的证言。上个月十六号,我当众讲妞妞沾不得花生,郭小鹏在场,还接了句‘城里孩子娇气’。前天,她们又去医院给工会作了一回证。”
刘玉强凑过来看,脖子越缩越矮。
“吓唬谁呢!”他梗着脖子,“一块糖的事,还能翻天?”
“能不能翻天,问明白人。”
我转身进了隔壁传达室,拿起电话,拨号。
“喂,派出所吗?我叫赵卫东。我报案。有人明知幼童沾不得花生,蓄意喂食,孩子抢救一宿,诊断书、证人齐全。对,我现在就在街道办……”
“等等!等等!”刘玉敏连滚带爬地扑进传达室,一把抱住电话机,“卫东!别打!求你别打!”
我按着电话,看她。
“一分钟。”我说,“协议签字,按手印。放弃存款,放弃房,放弃妞妞的抚养权。不然,你和郭小鹏一块儿进去。你自己挑。”
“蓄意谋害幼童判多少年,你进去慢慢算。”
刘玉敏抱着电话机,浑身筛糠似的抖。
刘玉强凑进来,拽她的袖子,声都变了。
“妹子……签了吧……这要是真进去,咱家就完了……”
“哥!”她扭过头,眼泪糊了满脸,“连你也……”
“我又没喂糖!”刘玉强把手一撒,连退两步,“你的事你自己扛!”
办事大姐把协议拍在桌上,笔往前一推。
“签不签?后头还排着队呢。”
刘玉敏捏着笔,手抖得写不成字,一笔一划,写了半支烟的工夫。
按手印的时候,她把拇指摁进印泥里,半天抬不起来。
大姐接过去看了看,公章往下一磕。
“好了。”她把绿皮离婚证递过来,“男方收好。孩子归男方,协议上写明了的。”
我接过证,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卫东!”刘玉敏扶着桌子喊,“让我……让我再看妞妞一眼……”
“妞妞缓过来那天,睁眼第一句话,”我说,“她问,妈妈咋不来看我。”
“你让我咋答她?”
她张着嘴,喉咙里咯咯响,一个字都出不来,顺着桌子腿出溜到台阶上,瘫坐成一团。
刘玉强拽她。
“走走走!回去再想辙!哭顶啥用!”
15
妞妞裹在红毛线帽里,只露出两只眼睛,趴在我肩头上数站台上的灯。
站台上结着冰。十二月初的头一场大雪,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胡老板派来的办事员姓黄,拎着一网兜橘子,把软卧票塞进我手里。
“赵工,七号车厢。公寓那边收拾利索了,就等您跟妞妞。”
我爸妈来了,石头也来了。
我妈把一兜煮鸡蛋塞进我挎包,塞完又掏出来,把其中一个布兜单独系紧。
“妞妞的单独放,白水煮的,啥都没搁。”她眼圈红着,“南方的吃食杂,你多上心。”
“妈,我省得。”
我爸蹲在柱子边上抽完最后一口旱烟,站起来,拍拍我的肩。
“去了好好干。”他半天就憋出仨字,“别受气。”
“爸,我啥时候受过气。”
“师傅!”石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把图纸吃透,开春一出师,我就买车票投奔你去!”
“行。”我说,“特区缺你这样的。”
汽笛响了一声,检票口那边开始放人。
我正要抬脚,站台那头炸起一嗓子。
“卫东!”
一个人影从检票口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撞得拦人的工作人员一个趔趄。
刘玉敏。
半个月不见,人脱了形。头发枯着,脸上皴得起了皮。最扎眼的是那双手,砂轮车间磨的,冻疮摞着血口,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她手里举着一副手套,粗毛线织的,指头还织歪了一根。
“卫东!你别走!”她扑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被小黄和石头拦住,“我给你织了新的!熬了四个通宵!你那副旧了,硌手……”
“我再也不嫌了!”她把手套举过头顶,嗓子劈得不像人声,“你的指头,往后我伺候!我伺候一辈子!带我走吧!带上妞妞,咱们一块儿走!”
站台上的人都停下来看。
妞妞在我怀里缩了缩,小手把我的大衣领子揪紧了。
“爸爸。”她小声说,“我怕。”
“不怕。”我把妞妞往上颠了颠,抱稳。
我腾出一只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那只旧鹿皮手套。
立冬那天被扯掉过的,迎宾楼地上沾过鞋印的,戴了四年的这只。
刘玉敏举着毛线手套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那只旧的。
我手一松。
鹿皮手套落进站台边上的铁皮垃圾桶,桶底一声轻响,雪粒子溅起一小圈。
“刘玉敏。”我说,“你嫌的从来不是这只手套,是手套里头的人。”
“现在人走了。两清。”
她腿一软,跪进雪里,毛线手套散了一地。
汽笛又响了一声,我抱着妞妞上了车。
软卧车厢里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蒙着一层白雾。妞妞脱了帽子,趴在铺位上,拿手指头在玻璃上画小人。
小黄把橘子剥好递过来。妞妞掰了一瓣,踮着脚塞进我嘴里。
“爸爸,甜不甜?”
“甜。”
车轮咣当一声,动了。
妞妞扒着车窗呵了口气,忽然回过头。
“爸爸,南方冷不冷?”
“不冷。”我给她把围巾系上,“往后,你的手不会再冻口子了。”
妞妞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咯咯乐起来,翻身趴回铺位上,接着画她的小人。
火车一声长鸣,往南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