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岁那年,被一包辣条收买了整个人生。
校花青梅说,跟她混,零食管够。
我点了头
这一点头,就是十五年。
高中毕业那天,她当着全校的面挽住我胳膊:“这是我喂大的老公,谁都别惦记。”
我以为我要走上人生巅峰了。
直到她爸搬出一摞账本,推了推眼镜。
“十五年零食明细,一共三十七万六千八。小林啊,你打算怎么还?”
我看着那比我高考卷子还厚的账本,只有一个问题——
三岁那年那包辣条,她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第一章】
我叫林北。
关于我这辈子最大的转折点,得从幼儿园说起。
那年我三岁半,刚进小班第一天,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不是因为想妈妈。
是因为饿。
我妈赶着上班,早饭就给我塞了半个馒头。三岁半的小孩,你给他吃馒头?
我蹲在幼儿园的小板凳旁边,饿得直哼哼。
然后一只小手伸到了我面前。
手里捏着一包辣条。
“给你吃。”
我抬头,看见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丫头,脸蛋圆圆的,眼睛亮亮的。
辣条是五毛钱一包的那种。
但对三岁半的我来说,那就是满汉全席。
我伸手就要抓。
她把手缩回去了。
“有条件的。”
三岁的小丫头,说“有条件的”。
我现在回想起来,这就是商业鬼才的早期萌芽。
“你以后只能跟我玩。”她说。
“好。”
我点头的速度比抢辣条还快。
她笑了,把辣条递给我。
我吃了。
辣得我直吐舌头,但心里美滋滋的。
从那天起,苏小棠成了我的“饭票”。
对,她叫苏小棠。
名字甜,人也甜,零食更甜。
幼儿园三年,她每天书包里都塞着各种零食。今天是小熊饼干,明天是果冻,后天是旺仔牛奶。
我跟在她后面,负责拎书包、占秋千、赶走欺负她的男生。
用我妈的话说:“你不是她的青梅竹马,你是她的保镖兼长工。”
我不在乎。
有吃的就行。
上了小学,情况升级了。
苏小棠开始给我带便当。
她妈做的红烧肉,她自己偷偷装了一大盒,藏在书包最底层。中午趁同学不注意,在操场角落递给我。
“吃吧,但不许跟别人说。”
“为啥?”
“我妈做的肉只有这么多,被别人知道了都来抢怎么办?”
有道理。
于是我每天中午都在操场角落,像做贼一样地吃红烧肉。
偶尔被同学撞见,苏小棠就理直气壮地说:“我在喂我家的狗。”
我:“……”
不是,你说谁是狗?
“你不吃拉倒。”
“汪。”
就这样,我以“苏小棠的狗”这个身份,安稳地过了六年小学。
初中更离谱。
青春期一到,班上的男生开始对苏小棠有想法了。
没办法,小丫头长开了。
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关键是成绩还好,年级前十那种。
情书一封接一封,都塞她桌洞里。
苏小棠每次收到情书,就在课间递给我。
“帮我回了。”
“回什么?”
“随便,反正拒绝就行。”
所以初中三年,我最大的工作量不是写作业,是帮苏小棠写拒绝信。
写到后来,我的拒绝话术已经出神入化。
“承蒙厚爱,但本人的心已经被学业承包,暂不接受外来投资。”
“感谢您的关注,但本人目前处于封闭式运营状态,谢绝一切业务洽谈。”
有个隔壁班的男生收到我写的拒绝信后,找到苏小棠说:“你的文笔真好。”
苏小棠扭头看我,我假装在写作业。
“当然好了。”她说,“我花大价钱养的。”
大价钱?
我算了算,从幼儿园到初中,她给我花的零食钱,满打满算也就几千块吧。
这就叫大价钱了?
我当时天真地以为,这笔账不过如此。
直到高中。
高中是一切质变的开始。
苏小棠考上了市重点,我也考上了——踩着分数线那种。
她年级第三,我年级三百。
但没关系,我俩在同一所学校。
高中三年,苏小棠对我的投喂达到了巅峰。
早餐:学校门口的灌饼加蛋加肠加生菜。
午餐:食堂两荤一素加一杯酸奶。
晚餐:晚自习后的烧烤或者麻辣烫。
逢年过节:大牌零食礼盒、进口巧克力、限定款奶茶。
我的体重从一百二飙到了一百五。
王大壮——我的铁哥们——有一次看着苏小棠递给我一杯奶茶,眼睛都红了。
“林北,你是人吗?”
“怎么了?”
“校花天天给你买吃的,你是猪托生的吧?”
“嫉妒使你丑陋。”
“我不是嫉妒!我是心疼苏小棠的钱!你知道她一个月给你花多少吗?”
我没算过。
懒得算。
反正有人喂,吃就完了。
但王大壮这人嘴碎,他替我算了。
“光是你每天早中晚的饭钱,一个月就小两千。加上零食、奶茶、节日礼物,一个月至少三千。一年就是三万六。高中三年就是十万八。”
“加上小学初中的……”
他掏出手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
“保守估计,苏小棠在你身上花了至少二十万。”
我愣了一下。
“不可能吧?”
“你自己算。”
我没算,因为那天苏小棠又给我带了一份椒麻鸡。
真香。
但这个数字,在高中毕业那天,被她爸精确到了个位。
三十七万六千八。
我他妈吃了三十七万的零食?
不对,先说说毕业那天发生了什么。
高考结束,学校搞了个毕业典礼。
操场上乌泱泱的人,大家都在拍照、签名、哭、拥抱。
我正跟王大壮在操场边上吃最后一顿学校门口的灌饼,感慨三年青春就这么结束了。
然后一个女生走到我面前。
李婉婉。
隔壁班的学习委员,长头发,大眼睛,白裙子。
她手里捧着一封信。
“林北同学,毕业了,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我嘴里还嚼着灌饼,没反应过来。
她把信递给我。
“我喜欢你,从高一就喜欢你了。”
我大脑宕机了三秒。
有人跟我告白?
有人跟我告白??
我???
年级三百名???
王大壮饼都掉了,下巴直接脱臼。
李婉婉脸红得像个番茄:“你可能觉得很突然,但我真的——”
话没说完。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直接挽住了我的胳膊。
苏小棠。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脸上带着笑。
但那个笑,怎么说呢。
就像你看到一只猫叼着老鼠时的那种笑。
温柔,但是致命。
“不好意思啊学妹。”苏小棠开口了,声音甜甜的,但每个字都带钩。
“这个,是我喂大的老公。”
全场安静。
我灌饼掉了。
王大壮灌饼也掉了——等等,他的已经掉过了。
李婉婉愣在原地,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
苏小棠笑盈盈地拍了拍我的胳膊。
“是吧,老公?”
我张了张嘴。
大脑在“否认”和“承认”之间疯狂摇摆。
但苏小棠的手捏了一下我的胳膊肉,力度精准地传达了一个信息:
你敢说不是,明天断粮。
“……是。”我说。
李婉婉眼眶一红,转身跑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愧疚。
“你这样不好吧?”我小声说。
苏小棠松开我的胳膊,歪头看我。
“你想追她?”
“没有,我就是觉得——”
“行啊,你追。”她笑眯眯的,“从明天开始,你自己买早饭。”
“我错了。”
“午饭也自己买。”
“我真的错了。”
“晚饭——”
“苏小棠我的亲祖宗,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杯奶茶递给我。
“走吧,去我家吃饭。我妈做了红烧肉。”
去她家吃饭这事,我太熟了。
从小学开始,我就是苏家的常驻饭搭子。
苏小棠的妈妈,周阿姨,厨艺那叫一个绝。
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宫保鸡丁……每次去都是硬菜。
周阿姨对我特别好,每次去都拼命往我碗里夹菜。
“小北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一百五了,阿姨。
但苏小棠她爸——苏建国——就不一样了。
这人是做生意的,具体做什么我不太清楚,反正每次见他,他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份财务报表。
冷冰冰的。
带着一丝审计的味道。
毕业那天的晚饭,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很正常。
周阿姨做了一大桌子菜,苏小棠在旁边给我夹菜,苏建国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吃到一半,苏建国放下茶杯。
“小北啊。”
“苏叔叔。”
“高考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估了估分,上个二本没问题。”
“嗯。”他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从椅子旁边抽出一个文件袋。
牛皮纸的,挺厚。
我以为是什么升学资料。
他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掏出一摞纸。
一摞厚厚的、装订好的、打印精美的纸。
他把纸推到我面前。
封面上写着——
《苏小棠对林北零食及餐饮投资明细(幼儿园至高三)》
我以为我看错了。
“苏叔叔,这是……”
“你看看。”
我翻开第一页。
时间:2009年3月15日。
项目:五毛辣条×1。
金额:0.5元。
备注:苏小棠主动赠予。
我继续往后翻。
时间:2009年3月16日。
项目:小熊饼干×1。
金额:3元。
时间:2009年3月17日。
项目:旺仔牛奶×1。
金额:4元。
每一天。
每一笔。
精确到角。
我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是震惊。
这他妈不是账本,这是十五年的零食编年史。
我快速往后翻。
小学阶段的账目明显丰富起来。便当、零食、饮料、水果。
初中阶段加入了奶茶、炸鸡、汉堡。
高中阶段——那简直是一部中国快消品发展简史。
最后一页,赫然印着一个红色加粗的总数:
376,800.00元。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以上金额不含通货膨胀调整。
我抬起头,苏建国正看着我。
脸上没有笑。
也没有怒。
是一种商人特有的、等待对方报价的表情。
“小北啊。”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十五年了,你打算怎么还?”
我扭头看苏小棠。
她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红烧肉,好像这事跟她没关系。
我再看周阿姨。
周阿姨也在安安静静地吃,甚至还往苏小棠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整个饭桌上,只有我一个人傻愣愣地坐着。
三十七万六千八。
我连三千七都拿不出来。
【第二章】
“苏叔叔,这个……有没有可能是个误会?”
我的声音在发抖。
苏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
“误会?”
“对,您看,朋友之间请吃东西很正常嘛,小棠请我吃零食这种事……”
“朋友?”苏建国放下茶杯,“你跟我闺女是朋友?”
“是啊,从幼儿园到现在——”
“那今天毕业典礼上,我闺女当着全校人说你是她老公,这事你怎么解释?”
我卡住了。
苏小棠在旁边喝了一口汤,波澜不惊。
“爸,你别吓他。”
“我没吓他。”苏建国说,“我在跟他谈正事。”
他从文件袋里又掏出一张纸。
A4纸,上面画着一张饼图。
饼图。
“你看。”苏建国指着饼图,“蓝色部分是零食支出,占47%。红色部分是正餐支出,占38%。绿色部分是节日礼物支出,占12%。黄色部分是其他杂项,占3%。”
他做了PPT。
这个男人为了跟我算账,做了PPT。
“如果按照年化收益率5%计算——”
“等等。”我打断他,“还有利息?”
“当然有利息。”苏建国理所当然地说,“你觉得资金是没有时间成本的吗?”
“苏叔叔,她给我吃的是辣条,不是理财产品。”
“任何支出都是投资。”苏建国推了推眼镜,“我闺女在你身上投了十五年。小北,你知道十五年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胖了三十斤?“
苏建国没理我这个回答。
”加上复利,总金额是——“
”不不不不不不。“我连摆手,”苏叔叔,咱能不能不算复利?“
”行。“苏建国点头,”那就按原始金额,三十七万六千八。你打算怎么还?“
我看向苏小棠。
我的眼神在说:救命。
苏小棠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眼睛看着天花板,假装没看到。
我又看向周阿姨。
周阿姨笑呵呵地说:“小北啊,再吃点排骨。”
排骨?我现在吃进去的每一口是不是都要计入下一轮账单?
我放下了筷子。
”苏叔叔,说实话,三十七万,我确实还不起。“
”嗯。“苏建国点头,表情依然平静,”所以我给你准备了几个还款方案。“
还款方案。
他又掏出一张纸。
这次是个表格。
”方案一:现金全额偿还,376,800元整。“
”没有。“
”方案二:分期偿还,每月还3,000元,共计126个月,约十年半。无息。“
我算了算,十年半,从现在开始还,还到我二十八岁。
每个月三千。
我连工作都还没有。
”方案三——“苏建国顿了顿。
我屏住呼吸。
”以工代偿。“
”什么意思?“
苏建国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苏小棠。
苏小棠这时候终于有反应了,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吃肉。
”意思是,你可以通过提供等价劳动来抵消债务。“
”什么劳动?“
”具体项目需要跟甲方——也就是我闺女——协商确定。“
我愣了好久。
脑子里有一个念头闪过,但我不敢确认。
”苏叔叔……你这是要我给苏小棠当长工?“
”不是长工。“苏建国纠正我,”是以工代偿。性质不一样。“
”哪不一样?“
”长工有工资。你没有。“
我:”……“
苏小棠终于忍不住笑了。
她放下筷子,一巴掌拍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哈哈哈——爸你别逗他了——哈哈哈哈——“
苏建国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严肃脸。
”我没逗他。这是正式的商业提案。“
周阿姨也笑了:“老苏,你差不多行了,孩子脸都白了。”
我脸确实白了。
不是吓的,是气的。
被耍了。
明明就是在逗我。
但——
苏建国把那份账本推到我面前,敲了敲桌子。
”小北,账是真的。每一笔都是真的。“
他的表情突然认真了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商人式的调侃。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算这笔账吗?“
”……为什么?“
”因为我闺女从三岁开始,就把她所有的零花钱都花在你身上了。“
他看了苏小棠一眼。
苏小棠不笑了,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小时候她每个月零花钱就那么点,全买了零食给你。上了小学,她妈给她的午饭钱,她自己啃馒头,省下来给你买肉夹馍。初中的时候,别的女孩买头绳、买贴纸,她一分钱不花,全攒着给你买奶茶。“
苏建国的声音放低了。
”高中三年,她在学校勤工俭学,你知道吗?帮图书馆整理书架,帮老师批改试卷,一个月挣那几百块,全喂了你。“
我呆住了。
我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她家条件好,零花钱多,请我吃东西只是顺手的事。
我从来没想过。
苏小棠打断了她爸:“爸你别说了。”
”我说完。“苏建国看着我,”我算这笔账不是要你还钱,我是要你知道——我闺女对你花了多少心思。你以为那些零食是天上掉下来的?“
饭桌上安静了很久。
我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三十七万六千八。
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
是十五年。
是每一包辣条、每一杯奶茶、每一份便当背后,一个女孩从三岁到十八岁的全部心意。
我看向苏小棠。
她没看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耳朵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苏叔叔。“我开口了。
”嗯。“
”方案三,我选方案三。“
苏建国怔了一下。
周阿姨也怔了一下。
苏小棠猛地抬头看我。
”以工代偿。“我说,”但我有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不设还款期限。“
苏建国没说话。
”这笔账我还一辈子。“
整个饭桌安静了三秒。
然后周阿姨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苏建国胳膊上。
”哎呀老苏你看看,这孩子多会说话!“
苏建国的嘴角终于藏不住了,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绷住了。
”口说无凭。“他说。
他从文件袋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份打印好的协议。
《林北与苏小棠长期合作框架协议》
甲方:苏小棠。
乙方:林北。
协议内容长达三页,密密麻麻的条款。
我扫了几眼——
第一条:乙方须每日向甲方提供不少于3次口头问候(含早安、午安、晚安)。
第二条:乙方须在甲方生理期期间提供红糖水及热水袋服务,响应时间不超过5分钟。
第三条:乙方每月须安排不少于4次约会,费用由乙方承担。
第四条:未经甲方许可,乙方不得与其他异性有超出正常社交范围的互动。
第五条……
第六条……
一直到第二十八条。
最后一条:本协议长期有效,不设终止日期。
落款处已经盖好了苏小棠的手印。
旁边空着一个位置,等着我的。
我抬头看苏小棠。
她红着脸,嘴硬地说:“这是我爸拟的,跟我没关系。”
苏建国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嗯,你只是改了二十三版。”
苏小棠:“爸!!!”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
第二十八条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歪歪扭扭,是苏小棠的——
”如果你不签,那就算了,就当我十五年喂了条狗。“
旁边画了一个生气的小表情。
我笑了。
从鼻子里喷出来的那种笑。
拿起桌上的笔,签了名,按了手印。
苏小棠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哦,签了就签了呗,反正亏的又不是我。“
周阿姨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苏建国把协议收起来,放进文件袋,站起身。
”行了,我去书房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小北。“
”苏叔叔。“
”我闺女,你要是敢让她哭,三十七万六千八,我一分不少地跟你要。“
”还不起呢?“
”那就加利息。“
门关上了。
苏小棠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讨厌死了。“
”谁?“
”你们俩都讨厌。“
周阿姨笑着开始收拾碗筷。
”小北啊,今天住这儿吧,阿姨给你铺床。“
”阿姨,这个住宿费会不会也要记账?“
”当然了。“周阿姨头也不抬,”一晚上两百。“
我:”……“
这一家子,都是做生意的。
【第三章】
签了那份协议之后,我以为事情就这么定了。
毕竟只是个形式嘛,对吧?
两个高中刚毕业的小年轻,谁还能真拿一份手写协议当回事?
我太天真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的手机响了。
苏小棠发来一条微信。
”早安问候呢?协议第一条,每日不少于3次口头问候。现在是7:01,你已经违约1分钟。“
我揉着眼睛回了一条:”……早安。“
”态度不端正,扣分。“
”还有评分系统???“
”我昨晚做了个表格。“
她甩过来一个Excel截图。
《林北履约表现评分表(日报)》
项目包括:问候及时性、问候态度、服务响应速度、约会质量、综合表现。
满分100分。
60分以下算违约,每违约一次,待偿金额增加500元。
我看着这个表格,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佩服她的执行力还是该恐惧她的控制欲。
”苏小棠,你是不是继承了你爸的商业基因?“
”少废话。今天第一次约会,下午两点,商场门口集合。你请客。“
”我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哪来的钱?“
”那是你的问题。协议第三条写得很清楚:费用由乙方承担。签字画押了的,别想赖账。“
我看了看银行卡余额。
387元。
这是我十八年来全部的积蓄。
而且其中200还是我妈昨天给的”高考结束奖励”。
我给王大壮发了条消息:“借我两百。”
三秒后。
“滚。”
“大壮,亲兄弟,救命。”
“你不是有校花养着?找她要去。”
“情况变了,现在是我养她。”
”???“
”说来话长。她爸说我欠她三十七万,我只能以工代偿。“
”以工代偿?什么工?“
”当男朋友。“
五秒沉默。
”林北。“
”嗯。“
”你不是人。“
”怎么了?“
”被校花包养十五年,还倒贴当男朋友,你管这叫以工代偿?你这是带薪入赘。“
”大壮你听我解释——“
”别解释了。两百我不借你。凭什么你吃着校花的零食长大,现在又吃着校花的人,还要花我的钱?“
”你这话怎么这么难听?“
”实话都难听。“
王大壮拒绝了我。
我妈那边更指望不上。
昨晚我回家跟我妈说了苏建国算账的事,我妈的反应不是心疼我,是——
”早就该算了。“
”妈??“
”你以为我不知道?小棠从小学开始就天天带饭给你,她是一片真心喂了条白眼狼。“
”我是白眼狼?我是你亲儿子!“
”亲儿子更得有良心。人家小棠对你这么好,你倒好,吃了十五年理所当然。建国兄弟算这笔账,算得好。“
我妈不仅不心疼我,还跟苏建国站在了同一条战线。
这个世界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算了。
387块钱,去趟商场。
精打细算,应该能撑过去。
下午两点,商场门口。
苏小棠准时出现。
白T恤,牛仔短裤,帆布鞋。
头发扎了个马尾,露出白净的脖子。
说实话——
十五年了,我天天看她,但这一刻忽然觉得,她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看什么看?“她皱了皱鼻子。
”没看什么。“
”走吧,先去喝奶茶。“
一杯奶茶,38元。
我的心在滴血。
”再去看个电影。“
两张电影票,156元。
我的血已经快滴完了。
电影散场,苏小棠说饿了。
”随便吃点?“我试探性地说。
”好啊,随便吃。“
然后她走进了商场三楼的一家日料店。
我看了看门口的菜单。
人均200+。
”苏小棠,楼下有个兰州拉面——“
”你说什么?“
她侧过头看我。
眼神清澈明亮,但隐约透着一丝”你再说一次试试“的意味。
”我说,日料好,日料好吃。“
点了两份刺身拼盘、一份鳗鱼饭、一份味增汤、两杯抹茶。
结账:412元。
我的银行卡余额:-219元。
我刷的是信用卡。
大一还没开学,我已经负债了。
”今天的约会,“苏小棠掏出手机,在表格上打分,”嗯……65分。“
”65???我倾家荡产请你吃日料你给我65?“
”奶茶等了太久,扣10分。电影选的恐怖片,我不喜欢恐怖片,扣15分。吃饭的时候你想去吃拉面,扣10分。“
”那我做对了什么?“
”来了。加5分。“
”来了只值5分?“
”准时来的。如果迟到,那就是0分。“
我深呼一口气。
”苏小棠,你这评分系统是不是有点反人类?“
她收起手机,歪头看我。
”你现在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被人花钱养着的感觉。“
我愣了一下。
”你以前每次吃我买的东西,从来不说谢谢。从来不问多少钱。从来不想过我是怎么攒的钱。“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责怪,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你花了四百块请我吃饭,心疼得脸都变形了。你想想,十五年,三十七万。我什么时候心疼过?“
商场门口的风吹过来,她的马尾晃了晃。
我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
从三岁那年接过那包辣条开始,我从来——一次都没有——问过她:
“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来的?”
我只知道吃。
吃完就忘。
”走啦。“苏小棠转过身,背对着我挥了挥手。
”明天还有约会,你准备好钱。“
”我已经没有钱了。“
”那就去赚。“
”暑假能赚什么?“
”你的问题。“她走远了几步,突然回头,”对了。“
”嗯?“
”晚安问候别忘了。过了十点算违约。“
她跑远了,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商场门口,摸了摸空空的口袋。
负债219元。
距离还清37万6千8,还差……
算了,不算了。
越算越绝望。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工作。
没办法,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约会费用由我承担。
以我目前的消费速度,不出一个星期我就得上街要饭。
暑假工的选择不多。
发传单,一天80。
服务员,一天100。
搬砖,一天200,但我一百五的体重里面一百二十斤是零食堆出来的脂肪。
最后我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找了份兼职。
一小时15块,每天干8小时,一天120。
面试的时候,老板问我:“你有什么特长?”
”喝奶茶。“
”做呢?“
”不会。“
”那你怎么来面试奶茶店的?“
”我女朋友爱喝。我想学会了以后自己做,省钱。“
老板看了我三秒,被我的穷酸劲儿感动了。
”行吧,明天来上班。“
第一天上班,我就出事了。
倒不是工作上的事。
是苏小棠来了。
下午三点多,店门被推开,苏小棠走了进来。
她看到我穿着围裙站在吧台后面,愣了两秒。
”你在这儿上班?“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
她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
”你——堂堂林北,在奶茶店打工?“
”堂堂林北负债三十七万六千八,不打工吃什么?“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吧,给我来一杯杨枝甘露。“
”好嘞。“
我转身开始做。
问题是——我今天才第一天上班。
培训了半天,只学会了三款基础饮品,杨枝甘露不在其中。
但苏小棠在看着我。
不能怂。
我凭借着印象,先加芒果酱,再加西米——等等,西米在哪?
我在操作台上翻来翻去,找到一个透明罐子,里面装着白色小颗粒。
应该是这个。
舀了两勺丢进去,加椰浆,加冰块,搅拌。
递给苏小棠。
她吸了一口。
表情非常精彩。
先是困惑。
然后是震惊。
最后是一种”你是不是想毒死我“的恐惧。
”林北。“
”好喝吗?“
”你加的什么?“
”西米啊。“
”这是珍珠。而且是没煮熟的生珍珠。“
我低头看了看罐子上的标签。
【珍珠(生)- 需煮30分钟】
噢。
”而且你加的不是椰浆。“苏小棠把杯子推给我看,”你加的是酸奶。“
芒果+生珍珠+酸奶。
我亲手打造了一杯暗黑饮品。
旁边的同事小陈看不下去了,过来帮我重新做了一杯。
苏小棠接过来喝了一口,满意了。
”嗯,这个才对。“她看着我,”你这个水平,能干到明天吗?“
”能!“
”估计你老板不这么想。“
老板当时就站在后面,听到了全程。
他的表情说明苏小棠猜对了。
但苏小棠接下来的一句话救了我。
”叔叔,他学东西慢,但干活卖力。给他一周时间,学不会我替他赔您一周工资。“
老板看看她,又看看我。
”你女朋友?“
”是。“
”行吧,看在你女朋友面子上。“
苏小棠走了以后,小陈凑过来。
”哥,你女朋友好好看啊。“
”是啊。“
”她来买奶茶,你收钱了吗?“
我愣了一下。
没收。
好家伙,我在奶茶店打工第一天,不仅浪费了原材料做了一杯暗黑饮品,还免费送了一杯杨枝甘露。
今天等于白干。
不对。
倒贴。
我默默打开手机,看了看苏小棠的评分表。
今天的分数已经更新了。
”主动找工作,加10分。做奶茶翻车但态度认真,不扣分。免费请我喝奶茶,加5分。总分:80分。“
下面还有一行批注:
“虽然差点毒死我,但看在你穿围裙还挺好看的份上,不追究了。”
我盯着”穿围裙还挺好看“这几个字看了好久。
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心跳有点快。
大概是今天站太久了。
嗯。
肯定是这个原因。
【第五章】
奶茶店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
主要是因为苏小棠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候是真的来喝奶茶。
有时候是来”检查工作”。
有时候纯粹就是来看我笑话。
我的奶茶技术在一周之内突飞猛进,从“暗黑料理制造机”进化成了“勉强能喝”水平。
老板说我有进步。
小陈说我有求生欲。
苏小棠说:“嗯,从30分进步到50分了。”
她的评分系统依然严格。
但我发现了一个bug。
每次她来店里,只要我提前做好她最爱喝的杨枝甘露放在吧台上,分数就会至少加5分。
如果在杯子上用马克笔画个小表情,再加5分。
如果表情画的是她——
“你画的什么?猪吗?”
“是你。”
”……加2分。因为画得太丑了,但心意到了。“
就这样,我渐渐摸清了苏小棠的评分规律。
核心逻辑就一条:用心了就加分,敷衍了就扣分。跟花多少钱没关系。
我开始觉得,这份”协议“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直到第二周出事了。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女生。
长头发,长裙子,看着很面熟。
她走到吧台前,抬起头看我。
李婉婉。
毕业典礼上向我告白的那个女生。
”……林北同学?“
”呃,李婉婉?你怎么在这?“
”我家就住这附近。“她看了看我的围裙,”你在这里打工?“
”嗯,暑假兼职。“
”好巧。“她笑了笑,”给我来一杯柠檬茶吧。“
我做了一杯柠檬茶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有马上走。
”那天的事……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跟苏小棠——“
”没事没事,都过去了。“
”嗯。“她低头搅了搅吸管,”那你们现在是在交往?“
”算是吧。“
”挺好的。“她笑了笑,”祝你们幸福。“
这段对话很正常,很礼貌,很得体。
但我忘了一件事。
苏小棠今天来得比平时早。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
我站在吧台里面,对面站着李婉婉,两个人面对面,李婉婉手里拿着我做的柠檬茶,脸上带着微笑。
如果我是苏小棠,我也会误会。
”小棠——“
”哦,今天生意挺好啊。“
她的语气平静得吓人。
脸上挂着笑。
标准的、教科书级别的”我没生气“式微笑。
任何一个有基本求生本能的男性都知道,这种笑,比暴怒危险一万倍。
李婉婉认出了苏小棠,脸色变了变。
”苏同学,我只是路过买杯奶茶——“
”嗯嗯,我知道的。“苏小棠笑着走到吧台前,”那正好,我也来买一杯。“
她看向我。
”老规矩,杨枝甘露。“
”好。“
我转身去做,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做好了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杯子。
今天我没有画小表情。
因为来不及了。
”嗯?“她眯起眼睛。
我以光速抄起马克笔,在杯子上画了一颗心。
”这才对。“
她接过杯子,朝李婉婉礼貌地点了点头。
”学妹慢用啊。“
然后挽住我的胳膊——在吧台外面绕了半圈专门过来挽的——冲我笑。
”今天下班请我吃烧烤。“
不是商量。
是通知。
李婉婉识趣地走了。
苏小棠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喝着杨枝甘露,刷着手机。
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
但我知道,暴风雨还没来。
下班后,烧烤摊上。
苏小棠连吃了四十串羊肉串,速度和力度都透着一股幽怨。
”你吃慢点。“
”你管我。“
”……我怕你噎着。“
”噎死了正好,省得天天操心你跟别人聊天。“
来了。
”小棠,我跟她真的只是——“
”我没说什么啊。“她咬了一口烤茄子,”你心虚什么?“
”我不心虚,我就是想解释——“
”不用解释。“她放下筷子,看着我,”林北,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没有那份协议,没有那三十七万的账,你会跟我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不是因为答案是否定的。
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十五年了。
从三岁开始,苏小棠就在我身边。上学一起走,放学一起回。她哭的时候我递纸巾,我被欺负的时候她冲在前面。
她就像空气一样,一直在那里。
重要到我根本意识不到她的存在。
”你不说话就是不会。“苏小棠垂下眼睛,嘴角撇了一下。
”不是。“我说。
”那是什么?“
”我在想怎么说。“
”别想了。不会说话就别说了。“她站起来,”我先走了。“
”苏小棠你坐下。“
”干吗?“
”你坐下我再说。“
她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我深吸一口气。
”如果没有那份协议,如果你爸没有算那笔账,如果你没有在毕业典礼上挽住我的胳膊——“
”嗯。“
”我大概会在大学某一天突然发现,没有人给我带早餐了。“
苏小棠没说话。
”然后我会想起,原来从小到大,每天早上第一个出现在我面前的人是你。“
”然后我会去学校门口买一个灌饼,发现没有你在旁边念叨‘少放辣’,吃起来没什么味道。“
”然后我会在某个傍晚走过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想点一杯杨枝甘露,然后发现——“
我顿了一下。
”没有人帮我付钱了。“
苏小棠噗嗤笑了一声。
”说到底还是因为钱?“
”不是。“我摇头,”是因为那一刻我会明白,没有你在身边,什么都不对劲。“
烧烤摊的烟气升起来,模糊了对面的灯光。
苏小棠低着头,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
”那你的意思是,就算没有协议——“
”我会主动找你。“
”什么时候?“
”大概迟一点。但一定会。“
她没看我。
但我看到她嘴角翘起来了。
”回答得不错。“她掏出手机,”今天加20分。“
”能不能别什么都跟分数挂钩?“
”不能。“她抬起头,冲我笑了。
眼睛亮晶晶的,比烧烤摊上方的路灯都亮。
”因为你欠我三十七万六千八。利息另算。“
我叹了口气。
这个女人,大概我是还不清了。
【第六章】
暑假过得飞快。
我在奶茶店干了整整两个月,赚了七千二。
这笔钱扣掉日常约会开支、烧烤摊消费、以及某次苏小棠生日(没错,暑假里她生日)的礼物钱,剩余……
负的三百。
对。
我打了两个月工,越打越穷了。
苏小棠的生日礼物花了我1500。
一条手链。银的,不贵,但上面刻了字。
刻的是”三岁到老”。
她收到的时候没说话。
看了很久。
然后非常小声地说了一句:“傻逼。”
评分表上那天打了98分。
扣的两分,理由是:“手链颜色跟我那天穿的衣服不搭。”
我无话可说。
九月开学,我去了省内的一所二本。
苏小棠考上了隔壁市的985。
两个学校之间,高铁四十分钟。
不算远。
但也不近。
开学前一天晚上,苏小棠来我家找我。
我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杀鸡宰鱼忙了一下午。
“小棠来了?快坐快坐!”
“阿姨好。”
“吃饭了没?阿姨做了你爱吃的可乐鸡翅。”
苏小棠乖乖坐下,笑得甜甜的。
“阿姨做的饭最好吃了。”
我妈被夸得心花怒放,给苏小棠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六个鸡翅。
给我盛了半碗饭,夹了一块姜。
“妈,你是不是搞反了?”
“你减肥。”
“苏小棠比我瘦多了——”
“人家瘦得好看,你胖得像个球。”
苏小棠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吃完饭,我送苏小棠到小区门口。
九月初的晚上,还有点热。路灯把我俩的影子拉得老长。
“明天就走了?”她问。
“嗯。你后天吧?”
“嗯。”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协议……”我说。
“怎么?想毁约?”
“不是。我想问,异地怎么算?每月四次约会的条款——”
“改成线上。”她说,“视频约会也算。”
“哦。”
“但每个月至少见一次面。你来找我,或者我去找你。”
“高铁票算在约会开支里吗?”
“当然。”
“那我更还不起了。”
她笑了一声。
然后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北。”
“嗯。”
“你到了学校,记得好好吃饭。”
“知道了。”
“别老吃泡面。”
“知道了。”
“三餐要按时。”
“知道——”
“少吃辣条。”
”……你说什么?“
她偏过头看我。
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眼睛里有什么亮亮的东西在转。
”我说,少吃辣条。“
”为什么?“
”因为以后,只有我能用辣条买你。别人不行。“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说完这句话。
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十五年前,她在幼儿园里递给我一包辣条。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那……我走了。“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晚安。别忘了发。“
”晚安。“
”嗯。“
她跑了。
马尾甩来甩去的。
跟十五年前,在幼儿园走廊里跑来跑去的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晚安,苏小棠。“
发送。
三秒后收到回复。
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旁边是一行小字:
“今日晚安准时,加5分。综合日评分85。保持。”
我笑着把手机揣进口袋。
带着一种奇怪的踏实感走回了家。
【第七章】
大学第一个月。
我以为异地恋最大的困难是距离。
结果最大的困难是——
钱。
大一新生没有收入来源,生活费全靠家里。
我妈每月给我1500,在学校食堂吃饭勉强够用。
但协议上写着”每月不少于4次约会,费用由乙方承担”。
哪怕线上约会不花钱,每月那一次线下见面的高铁票+吃饭+活动,最少也要五六百。
1500减去600,剩900。
900块撑一个月。
每天30块。
学校食堂一顿饭最少12块。
一天三顿36块。
超了6块。
我陷入了严重的财务危机。
怎么办?
继续打工。
我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快递站的兼职。每天放学后帮忙分拣包裹,一小时12块。
不多,但积少成多。
同时我还做了另一件事。
学做饭。
宿舍不让用明火,但我在学校外面租了一个小时租的共享厨房(对,现在有这种东西),每周末去做一次菜。
我买了一本菜谱。
上面有红烧肉、糖醋排骨、可乐鸡翅——
全是苏小棠爱吃的。
周阿姨做的那些菜,我从小吃到大,味道记在舌头上。
照着菜谱试了几次,味道渐渐接近了。
第一次把成品拍照发给苏小棠。
她回了一个字:“丑。”
第二次:“还是丑。但看着像回事了。”
第三次:“尝不到,无法评分。差评。”
我当即买了一张周末的高铁票,提着一份保温盒装的红烧肉,坐了四十分钟高铁到她学校。
在她宿舍楼下给她打电话。
“下来。”
“干吗?”
“吃饭。”
她下来了。
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在宿舍里葛优瘫了一整天。
看到我手里的保温盒,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
她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闻了闻。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嚼了嚼。
没说话。
又夹了一块。
又一块。
我看着她吃。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腮帮子鼓鼓的,像个仓鼠。
“好吃吗?”我问。
她没回答,但眼眶红了。
“喂,你哭什么?”
“我没哭。”她吸了吸鼻子,“辣的。你放太多辣椒了。”
红烧肉里没有辣椒。
“骗子。”我说。
“你才骗子。”她哽了一下,“你以前连泡面都煮不明白,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上个月。”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你不在我身边了。没人给我做饭吃。”
她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我就想,与其自己吃,不如做给你吃。”
”……你这个人。“她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说话什么时候变好听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好听的话?“
”你三岁的时候说,跟你混,零食管够。“
”那不是好听,那是利诱。“
”对我来说就是世界上最好听的话。“
她没再接话,低着头,一块接一块地吃。
吃完了整盒红烧肉。
”以后每个月都给我做。“她把空盒子递给我。
”行。“
”味道还差点。“
”我继续练。“
”嗯。“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今天评分——“
”多少?“
”95。“
我挑了挑眉。”扣的5分呢?“
”盐放多了。“
【第八章】
大学四年。
我每个月坐一次高铁去找苏小棠,雷打不动。
后来变成每月两次。
再后来变成每周。
不是因为协议要求,是因为我想去。
每次去都带一份菜。
从红烧肉开始,到后来的糖醋排骨、酸菜鱼、宫保鸡丁、清蒸鲈鱼、东坡肘子、啤酒鸭、酱牛肉。
苏小棠的室友们成了我厨艺的第一批受益者。
她室友小周说:“苏小棠,你男朋友能不能常驻我们宿舍?我出房租。”
苏小棠:“出多少?”
”一个月五百。“
苏小棠认真想了想:“少了。这是我三十七万养出来的私人厨师,五百就想租?”
后来真的有人出价了。
苏小棠隔壁宿舍的一个女生,想让我帮忙给她做一次生日餐。
”可以啊,“苏小棠替我接了单,”八百。“
”这么贵?“
”限量版厨师,不讲价。“
那个女生居然真的付了八百。
我做了一桌四菜一汤,从买菜到上桌用了两个小时。
那个女生发了朋友圈,配文:“姐妹的男朋友给我做的生日餐,我酸了。”
点赞过百。
然后就有其他人来找苏小棠预约了。
苏小棠在她的学校里,把我的厨艺做成了一门生意。
她拉了一个微信群,叫”林北私厨预约”。
每周限三单。
定价:四菜一汤800元,六菜一汤1200元。含食材和高铁票。
她负责接单、排期、收款。
我负责买菜、做菜、配送。
利润五五分。
大二那年,我居然靠做饭赚了两万多。
苏小棠很满意。
“按照这个速度,你大概……还需要十八年就能还清三十七万。”
“能不能把复利去掉?”
“不能。复利是我爸定的。”
“你爸不是说不算复利了吗?”
“那是他跟你说的。他跟我说的版本不一样。”
我无语了。
这父女俩,就是两只狐狸。
但日子确实越过越顺了。
大三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考研。
不是因为我热爱学术。
是因为苏小棠要读研。
她保研了,在本校读。
我如果本科毕业就工作,我们的距离就不只是四十分钟高铁了。
可能是四个小时。
甚至更远。
我不想让那个距离变大。
考研很苦。
大三下半学期开始复习,每天泡图书馆到晚上十点。
私厨的单子减到了每周一单。
收入锐减。
约会也减少了。
有一次视频通话,苏小棠看着我桌上堆的书,沉默了很久。
“你不用考研的。”她说。
“我想考。”
“你的成绩……”她斟酌措辞,“考研难度很大。”
“你的意思是我笨?”
“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为了我——”
“谁说是为了你?”我打断她,“我是为了我自己。”
她没说话。
“好吧,一半为了你。”我又补了一句。
她笑了。
“那加油。考上了减你五万块的账。”
“真的?”
“骗你的。一分不减。”
考研那年是我活了二十多年最拼的一段时间。
王大壮说他从未见过我这么努力。
“林北,你是被什么附体了?你高中三年加起来看的书都没这半年多。”
“人的潜力是被逼出来的。”
“谁逼你的?”
“一个三岁就开始算计我的女人。”
成绩出来那天。
我过线了。
超了12分。
不多,但够了。
我考上了苏小棠本校的研究生。
把录取通知书的照片发给苏小棠的时候,她正在实验室做实验。
过了五分钟,她回了一条消息。
“恭喜。”
后面跟了一个很小的表情包。
是一只猫在偷偷抹眼泪。
然后紧跟着又发了一条:
“但是账不减。”
我笑着回了一个字:
“行。”
【第九章】
研究生阶段,我跟苏小棠终于在同一所学校了。
十五年异校异班异城之后,我们第一次在同一个地方。
我的私厨生意彻底做大了。
因为在同一个学校,配送成本归零。
苏小棠干脆在校园里开了个线上订餐群,把客户从她的宿舍楼扩展到了整个文科楼和理科楼。
研一那年,月收入稳定在八千以上。
苏小棠负责运营,我负责做菜。
我俩成了学校里的“创业明星情侣”。
辅导员还找我们做过一次经验分享。
苏小棠在台上讲得头头是道:“创业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个可靠的合伙人。我很幸运,找到了一个从三岁就开始培养的合伙人。培养成本大概三十七万。”
台下笑成一片。
我坐在观众席,脸烧得能煎蛋。
日子好了,账也在慢慢还。
苏小棠有一个本子,专门记录“还款进度”。
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把每个月的“还款额”标注清楚。
“还款”不是真金白银。
是她自己定义的。
做了一顿好吃的:抵500。
生日礼物让她满意:抵1000。
见面日准时到达:抵200。
帮她修电脑、搬东西、遛弯、按摩肩膀:各抵100。
有一次她感冒了,我翘了一天课给她熬粥、买药、陪她睡了一整天。
那天直接抵了5000。
“你这个汇率也太随意了吧?”
“感动汇率,浮动的。”
按照她的算法,到了研二上学期,我已经“还”了将近十万。
还剩二十七万六千八。
这个数字,我已经不当回事了。
因为我知道,这笔账永远不会还清。
她不会让它还清的。
这笔账是她拴住我的线。
而我心甘情愿被拴着。
研二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
苏小棠的导师交给她一个项目,压力非常大。
她连续两周泡在实验室,每天凌晨一两点才回宿舍。
我每天晚上给她送宵夜到实验室门口。
有一天送到的时候,她没在实验室。
室友说她出去接电话了。
我在走廊拐角找到她。
她蹲在地上,手机贴着耳朵。
是她爸打来的。
我听到了只言片语。
“……不是,爸,我没事……项目有点难而已……不用来看我……我能行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
电话挂了之后,她还蹲在那里没动。
我走过去,也蹲下来。
她看到我,愣了一秒。
然后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没有哭。
但肩膀在抖。
我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轻轻地。
什么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说:“数据有问题。做了两周的实验,全废了。”
“那就重做。”
“重做来不及了,下个月要交中期报告。”
“来不及也得做。”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
“你说得轻巧。”
“我说得是不轻巧。但你还记不记得,高三那年你模考砸了,哭了一晚上。”
”……记得。“
”第二天你怎么做的?“
”……爬起来继续学。“
”然后呢?“
”然后考了年级第一。“
”对。“我说,”你是苏小棠。苏小棠从来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倒下两次。“
她看着我,鼻子一酸,拿拳头锤了我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一个唠叨了十五年的女人学的。“
她终于笑了。
带着鼻音的、湿漉漉的笑。
”宵夜呢?“
我把保温盒递给她。
她打开。
红烧肉。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辣的。“她说。
”嗯。“我说,”辣的。“
【第十章】
研究生毕业那年。
我25岁。
苏小棠也25岁。
从三岁那年的辣条算起,刚好二十二年。
毕业典礼在六月。
跟高中毕业典礼不同,这次没有李婉婉来告白,没有苏建国拿账本。
但苏建国来了。
他和周阿姨一起来了。
我妈也来了。
他们三个人坐在礼堂的家长席上,看着我和苏小棠上台领毕业证。
典礼结束后,两家人一起吃饭。
苏建国还是那副样子。金丝眼镜,一脸审计表情。
但这几年跟他接触多了,我发现他其实是个闷骚型。
外面冷冰冰的,心里门儿清。
吃饭的时候,苏建国突然清了清嗓子。
”小北。“
”苏叔叔。“
”你现在月收入多少?“
私厨加上我读研期间做的一些兼职项目,月收入大概一万五左右。
我如实说了。
苏建国点了点头。
”还算可以。但是——“
他又掏出了一个文件袋。
我心脏一紧。
不会吧。
又来?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一份文件。
但这次不是账本。
是一份新的协议。
我接过来一看——
《苏小棠与林北合伙经营协议》
正正经经的商业合同。
内容大概是:苏小棠和我合伙开一家餐饮店。苏建国作为天使投资人,出资50万。股权结构:苏小棠40%,我40%,苏建国20%。
我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苏叔叔,这——“
”你做的菜我吃过了。“苏建国推了推眼镜,”上个月小棠带回来的酱牛肉。味道不错。“
”你专门去吃了?“
”我投资前当然要做尽职调查。“
周阿姨在旁边笑:“他吃了三碗饭,说‘这个小子总算有点出息了’。”
苏建国咳嗽了一声:“不要断章取义。”
我看向苏小棠。
她冲我笑。
笑容里面有得意、有甜蜜、有一丝”我就知道你行“的笃定。
”这是你的主意?“我问。
”我跟我爸一起想的。“她说,”你的手艺,我的运营,他的资金。完美组合。“
”那之前的三十七万……“
苏建国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
”前期投资嘛,现在进入回报期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家三口,又看看我妈。
我妈正在旁边幸福地跟周阿姨碰杯,嘴里念叨着”亲家亲家”。
这一切。
从三岁那包辣条开始,到三十七万的账本,到以工代偿的协议,到私厨创业,到现在的合伙经营。
苏建国从一开始就没想要我还钱。
苏小棠从一开始就没想放开我。
这两只狐狸,从十五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而我,是那个被辣条钓上来的笨鱼。
但做一条被苏小棠养的鱼——
好像也不赖。
“签吧。”苏小棠把笔递给我。
我接过笔。
犹豫了一下。
“不签。”
苏小棠脸色变了。
苏建国茶杯端到一半停住了。
我妈和周阿姨都愣了。
“你说什么?”苏小棠声音高了一度。
我放下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盒子。
红色的,巴掌大。
我攒了半年的钱买的。
不贵。
但是是我能买到的最好的。
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钻戒,是银的。
跟那年送她的手链一个系列。
上面刻着四个字。
“三岁到老。”
“我不签合伙协议。”我说,“我想签另一份。”
苏小棠看着那枚戒指。
看了很久。
然后她猛地抬手在我胸口捶了一拳。
“你——你怎么不早说!”
“现在说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她红着眼圈瞪我。
“那怎么办?”
“那你就再多还几十年。”
她伸出手。
左手。
无名指。
我把戒指推到了她的指根。
银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跟她手腕上那条手链,刚好配成一套。
“正好。”她说,语气里带着哭腔和笑意。
苏建国把茶杯放下了。
扶了扶金丝眼镜。
表情从“审计”变成了“审批通过”。
“嗯。”他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从文件袋里掏出了第三份文件。
我的心脏不争气地又紧了一下。
他递过来。
是一张银行卡。
卡面上贴了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
“三十七万六千八,一分不少,都在里面。小棠从三岁开始攒的零花钱+压岁钱+兼职收入。当初她要花在你身上,我拦不住。但是每一笔,我都替她存了一份等额的钱在这张卡里。作为她的嫁妆。”
我拿着那张银行卡,手在发抖。
苏小棠显然也不知道这件事。
“爸……”她的声音完全哑了。
苏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闺女的眼光,我信得过。”他看了我一眼,“你小子,就是迟钝了点。好在脑子不笨,被逼一逼也能成事。”
他站起来。
“行了,我去买单。”
走了两步,停下来。
“对了,小北。”
“苏叔叔。”
“合伙协议还是要签。”
”……好。“
”投资金额从五十万改成一百万。“
”为什么?“
”嫁妆翻倍了嘛。“
他走了。
留下一桌子人面面相觑。
周阿姨第一个回过神来,擦着眼泪说:“老苏这个人啊,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
我妈拉着周阿姨的手,哭得稀里哗啦。
”亲家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苏小棠坐在我旁边,低着头。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
”喂。“我说。
”干吗。“
”你哭什么?“
”辣的。“
桌上没有辣椒。
”骗子。“我说。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了我一眼。
然后伸手抓住我的手,紧紧地。
”林北。“
”嗯。“
”三十七万六千八。“
”嗯。“
”你还我一辈子。“
”行。“
”不许提前还清。“
”行。“
”每天加息。“
”行。“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像是放下了一件扛了二十二年的东西。
窗外是六月的阳光。
明晃晃地照进来,暖得人想闭眼。
二十二年前,一个三岁半的小男孩,因为一包五毛钱的辣条,把自己卖了。
他不亏。
一包辣条换来的——
是一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