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刹车失灵,连人带车从高架翻下去。
再睁眼,两排青面獠牙的东西跪了一地。
领头那个捧着一顶黑冠,声音发颤:
“恭迎——新任阎罗!”
我还没反应过来,办公桌就被纸钱埋了。
判官推门进来,表情要哭不哭:
“阎王爷,嫂子又烧了。一天三顿,比喂月子还勤。”
我打开人间镜。
姜念蹲在小区花坛边,眼皮肿到快睁不开。
面前纸钱烧到火苗蹿了一米高。
她对着火堆说:“沈渡,下面冷不冷?多烧点,别省着花。”
我翻开她的生死簿。
阳寿——六十二年。
六十二年。
我合上簿子,深吸一口气。
这日子,没法过了。
---
【第一章】
我叫沈渡,二十八岁,程序员。
准确说,前程序员。
因为我已经死了。
死法挺窝囊。周五早高峰,我开车上高架,踩刹车——没反应。
连踩三脚,踏板直接踩到了底。
车速一百二,前面是个急弯。
后面的事我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金属撕裂的声音,方向盘怼在胸口,挡风玻璃碎成一片白光。
然后就没然后了。
再有意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坐在一把椅子上。
黑漆漆的,冰冰凉凉,硬得硌屁股。
面前是一张巨大的案台,上面摆着毛笔、朱砂、还有一摞厚得离谱的簿子。
我左右看了一眼。
两排……东西,跪在我面前。
说“东西”是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有的脸是绿的,有的獠牙外翻,有的舌头拖在地上足有半米长。
领头的那个相对正常,穿着一身黑袍,手里托着一顶冠。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颤:
“前任阎罗功德圆满,已入轮回。上天旨意,沈渡,三界鬼籍第七百二十一万四千三百零六号魂魄,即日起接任阎罗之位。”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说啥?”
他又说了一遍。
一字不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半透明的脚,坐在一把比我人还大的黑椅子上。
大殿四周挂着惨绿色的灯笼,空气里飘着檀香,远处隐隐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
我掐了自己一把。
不疼。
但确实掐到了。
“所以……”我开口,嗓子发干,“我死了?”
“回阎王,您确实阳寿已尽。”
“然后你们让我当……阎王?”
“是。”
“凭什么?”
领头那位叫范青,是地府的当值鬼差头领。他解释了半天,大概意思是:阎罗之位并非世袭,而是由天道选定。选定标准没人知道,但被选中了就是被选中了。不接受也得接受。
“那我不干呢?”
范青的脸抽了一下:“那您就得去排队投胎。最近排队的魂魄有三千七百万,预计等候时间——四百年。”
我闭嘴了。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戴上了那顶黑冠。
冠一上头,一股冰冷的气息从头顶灌到脚底。大殿里所有的鬼差同时叩首,声音震得房梁落灰:
“参见阎王!”
我坐在那把硌屁股的椅子上,脑子一片空白。
二十八年的人生走马灯似的闪过。
小学被同桌揍,初中暗恋的女孩转学了,高中熬夜打代码,大学遇到了姜念。
姜念。
我老婆。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老婆呢?她知不知道我死了?”
范青低着头:“阎王,阳间的事……”
“给我看!”
范青犹豫了一下,走到大殿左侧,掀开一块黑布。
黑布后面是一面镜子,足有两米高,表面泛着微光。
“这是人间镜,可照阳间百态。阎王想看谁,念其姓名即可。”
我深吸一口气。
“姜念。”
镜面起了一层涟漪。
画面浮现。
我家客厅。
姜念坐在沙发上。
她没哭。
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我的手机。手机屏幕早就黑了,她还在攥着。
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没拆封。
旁边是我的遗照。
是我去年在海边拍的那张,穿着白T恤,笑得特别傻。
她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外套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我的手撑在案台上,指节发白。
范青在身后轻声说:“阎王,按规矩,阴阳两隔,不可干涉……”
“出去。”
“阎王——”
“我说,出去。”
大殿安静下来。
就剩我一个人,站在人间镜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肩膀发抖的女人。
她是我大学追了两年才追到的人。
穷的时候跟我吃泡面,冬天和我挤一床薄被。
我说将来赚了钱给她买大房子,她说不用,有你就行。
现在我死了。
连个交代都没来得及留下。
我站在那面镜子前面,站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色在镜子里泛白,姜念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才发现——
我的手背是湿的。
鬼也能流眼泪。
这事儿我以前不知道。
---
【第二章】
当阎王第一天,没什么特别的。
签了一百多份投胎批文,审了三个冤魂的申诉案,处理了十八层地狱的设备维修报告。
对,地狱也需要维修。
油锅漏了,刀山钝了,冰窟的制冷出了问题。
这工作量,比我当程序员的时候还大。
第二天,我开始适应。
阎罗的权限确实大。一念之间可调动万千鬼差,可查阅所有亡魂的因果簿,甚至可以影响某些天道运转。
范青跟我说,阎罗在三界的地位仅次于天帝,管的是六道轮回、生死大权。
听起来挺厉害。
可惜,厉害有个屁用,我连我老婆都见不了。
第三天,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早上我批完文件,范青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阎王,有件事……”
“说。”
“嫂子她……”
他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两个小鬼差扛着麻袋冲进来,麻袋里装满了纸钱,哗啦一声倒在地上,堆了小半个大殿。
“这什么玩意?”
“嫂子烧的。”范青擦了擦汗,“从今早到现在,已经烧了三次了。”
我打开人间镜。
画面里,姜念蹲在小区花坛旁边。
面前摆了一个铁盆,里面的火烧得正旺。她左手一沓黄纸,右手一沓冥币,轮流往里扔。
旁边堆了十几包还没拆封的。
小区保安站在三米外,一脸为难:“姜女士,这里不让烧……”
姜念头也不抬:“我给我老公烧的。”
保安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铁盆旁边的遗照,又看了看姜念红肿的眼睛,默默退了回去。
她嘴里念念有词:“沈渡,你在下面冷不冷?我听说纸钱到了那边能当钱花,我多烧点,你别省着。”
我看着她的手。
指尖被火燎得通红,有两个水泡。
她根本没注意到。
我鼻子一酸。
然后低头看了看大殿里堆成山的冥币。
酸不起来了。
“范青。”
“在。”
“她这个烧法……合理吗?”
范青斟酌了一下措辞:“阳间亲属给亡者烧纸,地府确实会收到。但一般都是头七、三七、五七、百日、周年这几个节点。”
“那一天三顿呢?”
“这个……前所未有。”
到了中午,第二波冥币到了。
这次不是麻袋了,是箱子。三个鬼差合力才搬进来。
下午,第三波。
我办公桌上的文件全被埋了。
判官司的走廊也堆了半截。
到了傍晚,鬼差们开始在大殿门口排队。
为首的一个壮着胆子说:“阎王爷,嫂子再这么烧,我们仓库放不下了。”
后面的鬼差跟着点头。
我揉了揉太阳穴。
看了一眼人间镜——
姜念正在网上下单,购物车里全是祭祀用品。冥币、金元宝、纸扎别墅、纸扎跑车。
购物记录显示,三天内她花了两万七。
两万七。
她一个月工资才八千。
我合上了人间镜,深吸一口气。
这个女人。
她把我当什么了?地府碎钞机吗?
可我笑不出来。
因为我看到了她下单的时间——凌晨三点、四点、五点。
她根本就没睡。
第三天夜里,我又打开了人间镜。
姜念坐在我们卧室的床上,怀里抱着我的枕头,对着手机翻我们的聊天记录。
翻到最后一条——
“今天加班,晚点回。给你带了你爱吃的蛋黄酥。”
那是我死那天早上发的。
蛋黄酥还在车里,和我一起烧没了。
姜念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一遍一遍地划。
划了整整二十分钟。
然后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被浸湿了一大片。
我关掉人间镜。
坐在阎罗椅上,一夜没动。
天亮的时候,范青进来汇报工作。
他看了一眼我的脸色,没敢多说。
快出门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范青。”
“在。”
“她……阳间有没有人照顾她?”
范青翻了翻簿子:“嫂子父母在外省,暂时还没赶过来。不过——”
他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
“嫂子的丧事,目前是一个叫陆成的人在帮忙操持。他自称是您生前的……好兄弟。”
陆成。
我皱了皱眉。
大学室友,毕业后开了家小公司,平时关系还行。
“帮忙操持丧事……挺正常的吧?”
范青没接话。
我没多想。
但人间镜的画面在第四天给了我一记闷锤。
---
【第三章】
我的葬礼在第四天办的。
规格不大,殡仪馆的小厅,来了二十多个人。同事、同学、几个亲戚。
姜念站在最前面,穿着黑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知道,那是因为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陆成站在她旁边。
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别着一朵白花。
他一手扶着姜念的胳膊,一手拿着签到簿,招呼来宾,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
看起来确实很尽心。
我本来没在意。
直到一个细节。
姜念去卫生间洗脸的时候,陆成站在灵堂外面接电话。
我把人间镜的声音调大了。
“……对,沈渡的事办得差不多了。放心,他老婆那边我盯着呢。”
对面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陆成压低了声音:“急什么?先让她消停一阵。房子的事不急,等过了头七再说。”
电话挂了。
他站在原地,整了整领带,脸上的悲伤表情重新挂了回去。
然后转身走进灵堂,拍了拍刚回来的姜念的肩膀:“念念,你别太伤心了,沈渡在天之灵也不希望你这样。”
姜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成的手在她肩膀上多停留了两秒。
我盯着镜子里那只手。
指节收紧。
“范青。”
“在。”
“帮我查一个人。陆成,阳间嘉城市户籍,三十岁。”
“查什么?”
“所有。”
范青领命而去。
我继续看人间镜。
葬礼结束后,陆成开车送姜念回家。
路上,他说:“念念,沈渡走得突然,很多事情可能来不及交代。他的银行卡、房产证什么的,你都整理一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说。”
姜念摇头:“不用,我自己来。”
“别逞强。沈渡是我兄弟,他的老婆就是我的嫂子,照顾你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我注意到,他说“沈渡是我兄弟”的时候,眼睛没往后视镜看姜念。
而是看了一眼导航上的目的地——我家小区的名字。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但我看到了。
那不是悲伤。
那是一种压抑着的、得意的弧度。
我的手掌按在案台上,指尖陷进了木头里。
大殿的温度骤降了三度。
两个值班的小鬼差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姜念到家后,陆成没进门。
他站在门口说:“你早点休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姜念说了声谢谢,关上了门。
陆成转身往电梯走。
进电梯之前,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
我看到了内容。
“房子在老城区,两室一厅,目前市价大概一百三十万。她名下还有沈渡的一张银行卡,余额不详。”
对面回了一个字:“盯。”
头像是一个中年女人。
备注名:周姨。
周蕙。
我爸的第二任老婆。
我死死盯着那个头像。
周蕙,五十二岁。我亲妈去世后,我爸娶的第二任。这女人嫁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上高中了。她对我不好不坏,面上过得去,但我爸的退休金和存款全在她手里。
我爸三年前中风住院,半身不遂,说话都费劲。
这三年,周蕙以“照顾老伴”的名义把控了家里所有财务。
现在我死了。
她和陆成串联在一起。
目标是我的房子和存款。
我站在人间镜前面,胸腔里翻涌着一股凉意。
那不是悲伤。
是愤怒。
第五天。
范青带着调查结果回来了。
“阎王,查到了。”他翻开一本簿子,“陆成,阳间嘉城市人,三十岁,经营一家小型贸易公司,负债四十七万。”
“负债?”
“赌的。线上堵伯平台,陆续输了近五十万。”
我闭了一下眼。
“继续。”
范青翻到下一页,声音放轻了:“另外……关于您的死因。”
“说。”
“您的车是三年前买的,出事前一周刚做过保养。我们调阅了阳间的因果链——”
他停顿了一下。
“别停。”
“您车的刹车油管,在事发前两天被人动过手脚。管壁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正常行驶没问题,但连续踩刹车的话,油液会慢慢漏空。”
“谁动的?”
范青合上簿子。
抬起头。
“事发前两天晚上,您的车停在小区地库。监控盲区。但因果链显示——”
“谁?”
“陆成。”
大殿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案台上的朱砂瓶炸了。
朱砂溅了范青一身。
他一动不动地跪着,不敢抬头。
整座阎罗殿震了一下。
十八层地狱里,正在受刑的鬼魂齐齐安静了片刻,然后发出更凄厉的哀嚎。
我站在原地。
胸口的怒意翻涌到了嗓子眼。
陆成。
我的“好兄弟”。
大学四年一个宿舍睡上下铺的人。
他亲手割了我的刹车油管。
然后穿着黑西装,站在我的灵堂里,拍着我老婆的肩膀说“沈渡在天之灵不希望你伤心”。
好。
很好。
我缓缓坐回阎罗椅上。
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
“范青。”
“在!”
“他的阳寿还剩多少?”
范青查了一下:“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太长了。”
---
【第四章】
我不能直接杀他。
这是规矩。
阎罗掌管的是死后的审判,不是阳间的刑罚。私自篡改生死簿,是要被天道反噬的。
范青跟我解释了半天,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你是阎王,不是杀手。
我听明白了。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鬼也是活的。
我当了五天阎王,权限摸了个七七八八。虽然不能直接动他的阳寿,但我能做的事情——比陆成想象的多得多。
第一步:断他的财路。
陆成的贸易公司靠的是一个东南亚的供货渠道。我翻了翻那条渠道上相关人的因果链——供货商的老板,前年车祸死了个儿子,一直没投胎,案子压在判官司。
我大笔一挥,把那案子优先审了。
安排那孩子投胎到了供货商老板的侄女家。
供货商老板大喜之下,直接把公司交给侄女打理。
侄女上任第一件事——砍掉了所有不赚钱的小客户。
陆成的订单,首当其冲。
整个过程,合情合理,因果自洽。
没人知道背后推了一把的人坐在十八层地狱上面。
第二步:查他的底。
我让范青带了两个机灵的小鬼差,去阳间盯陆成。
鬼差在阳间是隐形的,普通人看不见。
他们盯了三天,带回来一堆信息。
陆成不仅割了我的刹车油管,他的动机也查清了。
他欠了四十七万赌债。
我名下那套房子值一百三十万。
我的银行卡里有二十一万存款。
加上我的人身意外保险,受益人是姜念,赔付金额——八十万。
一共二百三十一万。
他的计划很清楚:先弄死我,再靠“好兄弟”的身份接近姜念,拿到钱。
至于怎么拿——和周蕙联手。
周蕙负责以“婆婆”的身份施压,要求姜念交出房产和存款。
陆成负责在旁边扮演“调解人”,一边安抚姜念,一边暗中把利益转到自己手里。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看完这些信息的时候,手没有抖。
我很冷静。
冷静到范青都有点害怕。
“阎王,您……”
“第七天,”我说,“头七。”
“什么?”
“我老婆会在头七那天大祭。到时候她烧的东西,我能收到。”
范青点头:“对,头七的祭品转化率最高。”
“告诉下面的人,把库房清出来。”
“多大的库房?”
我打开人间镜,看了一眼姜念的购物车。
纸扎别墅三栋。
纸扎豪车五辆。
冥币一百八十捆。
金元宝两千个。
还有一整套纸扎的家用电器,冰箱彩电洗衣机,连扫地机器人都有。
我沉默了两秒。
“最大的那个。”
范青咽了口口水,退了出去。
第七天——头七。
姜念在小区门口支了一个巨大的火盆。
动静大到整栋楼的人都出来看了。
她一样一样地往火里扔。
纸别墅,烧。
纸跑车,烧。
冥币一捆一捆地拆开,往火里塞。
火光照亮了半条街。
姜念蹲在火盆旁边,脸被烤得通红,嘴里不停地说:
“沈渡,别墅收到没?三栋,一栋你住,一栋出租,一栋当投资。”
“车也给你烧了,五辆,换着开。”
“钱我买多了点,你先花着,不够我再烧。”
我站在阎罗殿里,看着人间镜。
身后,鬼差们正在手忙脚乱地搬运雪片般飘进来的冥币。
库房已经满了。
走廊也满了。
连我的卧室都堆了一角。
我没管。
我就看着镜子里的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她的手指被烫出了新的水泡,叠在旧的上面。
她不在乎。
最后一样东西。
她从袋子里掏出来一个纸扎的小人偶。
男生的样子,穿着白T恤。
是我。
她把小人偶举在眼前看了看,嘴角抖了一下。
然后轻轻放进了火里。
“沈渡。”
她的声音很轻。
“我想你。”
人偶在火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一股暖流涌进了我的胸腔。
我低下头。
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纸人,完好无损,散发着微弱的光。
我握紧了它。
那一瞬间,我做了一个决定。
陆成。
周蕙。
你们碰她一根头发试试。
---
【第五章】
头七过后,我在地府站稳了脚跟。
原因很简单——有钱了。
姜念烧过来的那些冥币、金元宝、纸扎物资,在地府全是硬通货。
地府的经济体系我花了两天才搞明白。简单说,冥币是流通货币,用来维持各部门运转——鬼差的薪俸、十八层地狱的维护费用、投胎通道的能量消耗,全靠冥币。
以前的阎罗精打细算,一个铜板掰两半花。
现在——
“阎王,截至目前,国库冥币储备增长了三百七十倍。”范青捧着账本,声音都在抖。
三百七十倍。
我媳妇,一个人,烧出来的。
我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财大气粗”。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在地府是字面意思。
我做的第一件事——涨薪。
所有鬼差,薪俸翻三倍。
消息一出,整个地府沸腾了。
鬼差们对我的态度从“新来的不知道能干多久”直接变成了“阎王英明神武千秋万代”。
第二件事——整顿判官司。
判官司是地府的司法部门,负责审理亡魂的功过是非。
现任判官叫崔九。
这人是前任阎罗的心腹,在地府干了三百多年,资历老,人脉深。前任阎罗退位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能接班。
结果天道选了我,一个刚死的程序员。
崔九不服。
非常不服。
前几天他就各种使绊子——审批文件故意拖延,重要案卷“不小心”送错部门,开会的时候阴阳怪气。
我一直没动他。
不是忍。
是在等。
等一个由头。
由头在第八天来了。
崔九提交了一份提案:《关于限制阳间祭品接收量的管理办法》。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过量祭品导致地府通货膨胀,扰乱经济秩序,建议设置每日接收上限。”
翻译成人话:别让你老婆再烧了。
我看完提案,没说话。
把提案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崔九。
崔九站在大殿中间,背挺得笔直,脸上是一副“我为地府忧心忡忡”的表情。
他身后站着五六个老资历的鬼官,都是他的人。
“崔判官,”我开口,“你在地府多少年了?”
“回阎王,三百二十七年。”
“三百二十七年,审过多少案子?”
“不下十万。”
“十万件案子里,有没有因为收的冥币太多而判错的?”
崔九愣了一下:“这……臣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站起来,走下台阶,“冥币多了你慌什么?”
崔九脸色变了。
“你审你的案子,判你的功过。国库有多少钱,轮不到你操心。”
“阎王,臣只是——”
“只是什么?”我走到他面前,“只是觉得你在地府三百二十七年,比我一个刚来的新人更懂怎么当阎王?”
大殿里安静了。
崔九身后的几个鬼官互相看了一眼,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崔九的脸涨红了。
三百多年了,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阎王,臣一片忠心——”
“忠心?”我拿起他的提案,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
碎纸片落在地上。
“忠心的话就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判官司积压的案子还有三千七百件,我给你十天,清完。”
“十天?!这不可能——”
“三百二十七年的资历,十天清不完三千七百件?”
我回到阎罗椅上坐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清不完,就换个能清完的来。”
崔九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咬着牙,退了出去。
他出门的时候,脊背绷得死紧。
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我看在眼里。
我知道他不会就此罢休。
但我不怕。
我现在有钱,有兵,有权。
我缺的只有时间。
因为阳间那边——
等不了了。
---
【第六章】
头七刚过,周蕙就动手了。
她带着一个律师、一个公证员,直接敲响了姜念的家门。
我在人间镜里看着这一幕,手撑着下巴,没说话。
姜念打开门的时候,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
她这几天瘦了很多,下巴尖了一圈,眼下的青黑浓得擦不掉。
周蕙扫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念念,我来看看你。”
她连门都没等姜念让,直接侧身挤了进去。
律师和公证员跟在后面。
姜念皱了皱眉,但没拦。
周蕙在客厅坐下,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房产证的位置扫了一下——去年换窗帘的时候,姜念顺手把房产证放在了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我知道,周蕙也知道。
陆成告诉她的。
“念念啊,”周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渡走了,我这做后妈的心里也难受。但有些事,趁早理清楚比较好。”
姜念靠在门框上:“什么事?”
“这房子。”周蕙放下茶杯,“当初买这套房的时候,首付三十万,其中二十万是你公公出的。”
姜念没说话。
“这二十万,你公公当时说的是借给你们小两口的。现在沈渡不在了……”周蕙顿了一下,挤出一个为难的表情,“你公公住院花销大,我也不想为难你。但这笔钱,是不是该还了?”
姜念盯着她看了三秒。
“那二十万,是爸给沈渡的。买房的时候爸说过,算他的心意,不用还。”
周蕙的表情冷了一度。
“念念,那是老头子嘴上说说的。当时也没立字据,对吧?”
律师在旁边适时开口:“从法律角度来说,如果没有书面赠与协议,这笔款项的性质确实存在争议——”
“行了。”姜念打断他,“你们到底想怎样?”
周蕙不装了。
她翘起二郎腿,声音不急不慢:“房子过户给你公公。或者,你把二十万现金拿出来。二选一。”
姜念的脸色白了。
她这几天请了丧假,工资扣得只剩底薪。银行卡里的存款大半用来买了祭祀用品。
二十万?
她拿不出来。
周蕙看出来了。
“拿不出来也没关系。”她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过户协议,你签个字就行。等房子卖了,我会把属于你的那部分补给你的。”
“补多少?”
“看卖价吧。”
姜念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然后抬起头,声音很平:“我不签。”
周蕙脸上的笑凝住了。
“念念——”
“这是沈渡留给我的房子。”姜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谁来都一样,我不签。”
“你——”
“门在那边,请回。”
周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米。
“姜念,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沈渡都死了,这家还有你什么份?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占着沈家的房子?”
姜念的手在发抖。
但她没退。
“这套房写的是我和沈渡的名字。共同财产,合法合规。你要是不服,去法院告。”
“你!”
周蕙指着姜念的鼻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一甩手,带着律师和公证员摔门而去。
门被摔得整栋楼都在响。
姜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慢慢蹲下来。
背靠着墙,双手抱住膝盖。
肩膀开始抖。
我坐在阎罗椅上,指甲嵌进了扶手的木头里。
五道指印。
范青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范青。”
“在。”
“周蕙的丈夫,也就是我爹,他现在什么情况?”
“中风住院,意识清醒但无法自主行动,日常由护工照料。医疗费用和生活支出全部由周蕙掌控。”
“他知不知道我死了?”
范青查了一下:“周蕙没有告诉他。”
我闭上了眼。
我爹。
六十三岁,半身不遂,连儿子死了都不知道。
他的钱,被周蕙攥在手里。
他的房子——也就是那二十万的出处,早就被周蕙过户到了自己名下。
这个女人,正在用我爹的钱,逼我老婆交出最后的住所。
我睁开眼。
“范青,周蕙的因果簿呢?”
范青翻开簿子,递了过来。
我逐行扫过。
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周蕙,你以为阳间没人治得了你?
不。
是阴间。
---
【第七章】
人不能直接杀。
但可以让她自己作死。
周蕙的因果簿上有一条很有意思的记录——她年轻时做过出纳,挪用过公款十二万。这事儿被她瞒了二十多年。
当年负责查账的会计已经退休了,证据链早就断了。
但在地府,因果链从不断裂。
我要做的只是——让这条链子重新被阳间的人看到。
方法很简单。
那个退休会计,叫郑文平,今年七十一岁,住在嘉城市老城区。他有个习惯——每天早上去公园下棋。
我派了一个小鬼差去公园。
不做别的,就在他下棋的时候,往他脑子里推了一个念头。
“好像有件事忘了……二十多年前的账……周蕙?”
就这么一个念头。
剩下的,因果自行推动。
郑文平回家翻了翻旧箱子,找到了当年的一本私人记账本。
然后他给老同事打了个电话。
老同事又打给了另一个人。
链条动了起来。
我不着急。
因为阳间那边,还有更紧迫的事。
陆成下手了。
第十天晚上,陆成约姜念吃饭。
名义上是“谈一谈沈渡的保险理赔事宜”。
姜念犹豫了一下,去了。
我看着人间镜,心提到了嗓子眼。
饭局在一家日料店。包间。
只有他们两个人。
陆成点了一瓶清酒,主动给姜念倒了一杯。
姜念没喝。
“念念,保险的事我帮你问了。”陆成翻出手机,给她看一个截图,“沈渡的意外险赔付金额是八十万,受益人是你。但理赔流程比较复杂,需要提供很多材料。”
“什么材料?”
“死亡证明、婚姻关系证明、银行流水、还有……”陆成顿了一下,“如果有共同财产的证明,理赔会更快一些。”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成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如果你把房产证借我一下,我找人帮你做个财产证明,理赔能快两个月。”
姜念盯着他。
三秒。
五秒。
然后她放下筷子,靠回椅背上。
“陆成。”
“嗯?”
“你要我房产证干什么?”
陆成的表情僵了不到半秒,随即恢复正常。
“做财产证明啊,我刚说了——”
“理赔从来不需要房产证。”
姜念的声音很平。
“我在广告公司做了三年文案,接过保险公司的单子。意外险理赔需要的是保单、死亡证明、身份证明和银行账户信息。”
“跟房产证没有任何关系。”
包间里安静了。
陆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笑了。
“念念,你多心了。我就是想帮你——”
“你帮了很多了。”姜念拿起包,站起来,“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但以后的事,我自己处理。”
她转身走向门口。
陆成的笑容消失了。
他坐在原地,看着姜念的背影。
眼神暗了下来。
“姜念。”
她停住了。
“你一个人,能撑多久?”
姜念的手握紧了包带。
“工作没了,积蓄花光了,周阿姨那边还在逼你。你觉得你一个女人,能扛得住这些?”
姜念没回头。
“沈渡能扛得住。”
“沈渡已经死了。”陆成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带着钝刀子的节奏,“死了就是死了。你烧再多纸钱,他也回不来。”
姜念的肩膀绷紧了。
手指掐进了包带的皮革里。
她站了两秒。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没回头。
脚步很稳。
一下,一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
直到走出日料店,站在街边的冷风里。
她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泪砸在脚面上,一颗接一颗。
我坐在阎罗殿里,看着镜子里的她。
手掌按在案台上。
整张案台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范青。”
“在。”
“陆成的公司,叫什么名字?”
“嘉诚贸易有限公司。”
“他公司的合伙人、客户、供应商——所有人的因果簿,全部调出来。”
“是。”
“还有,他的堵伯记录。线上平台的后台数据、转账记录、借贷合同——全部给我理出来。”
范青愣了一下:“阎王,这些是阳间的数据,我们——”
“因果链上有记录。你给我从因果链上一条一条扒出来,时间、金额、对手方,一个字都不能少。”
范青咽了口口水。
“阎王,您这是……”
“他动了我的人。”
我看着镜子里姜念蹲在路边抹眼泪的画面。
声音很轻。
“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
【第八章】
陆成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自以为聪明。
他觉得沈渡死了,没人知道真相。
他觉得姜念是个软柿子,迟早会被捏扁。
他觉得周蕙是他最好的棋子,替他冲锋陷阵。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每一步棋,都有人在上面看着。
一个坐在阎罗殿里的人。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陆成的底儿翻了个底朝天。
堵伯平台的充值记录:一年内累计投入六十七万,净亏四十七万。
资金来源:其中二十万是挪用公司公款,剩下的是信用卡套现和网贷。
公司财务造假:为了填补堵伯的窟窿,他虚增了应收账款,做了一套假账。
刹车油管的事:没有直接物证,但因果链上记录得清清楚楚——他在我死前两天的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用一把美工刀在我车的左后轮刹车油管内侧划了一道三厘米的口子。
这些信息,在地府是铁证。
但在阳间——没有法律效力。
因果链不能当呈堂证供。
所以我需要让这些证据在阳间“自然浮出水面”。
第一步已经启动了——周蕙的旧账。
郑文平那个退休会计,已经联系了当年的审计部门。审计部门的人虽然换了一茬,但账目记录还在档案室里吃灰。
只需要有人去翻一翻。
而郑文平的电话,恰好打给了一个现在还在职的老同事——那老同事的侄子,在市经侦大队。
因果推动。
巧合都是安排好的。
第二步——陆成的堵伯记录。
线上堵伯平台的后台数据,普通人拿不到。但我不需要后台数据。
我只需要一个人。
陆成的公司合伙人,叫许昂。一个老实人,跟陆成合伙三年,一直管生产不管财务。
许昂不知道陆成堵伯,也不知道公款被挪用。
但他最近发现了一件事——公司账上的钱对不上。
应收款有,但回款一直没到。
他问陆成,陆成说客户压款,正常。
许昂信了。
但他心里有根刺。
我让小鬼差在许昂睡觉的时候,往他梦里推了一个画面——
陆成在手机上给堵伯平台充值的画面。
就一个画面。
三秒钟。
许昂第二天醒来,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对。
他想了一天,晚上下班后,趁陆成不在,打开了财务电脑。
翻了两个小时。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第三步——刹车的事。
这一步最难。
我死的时候,车直接报废了,刹车油管也跟着报废,物证已经没了。
但有一样东西还在——小区地下车库的物业记录。
我死前两天的晚上,陆成来过我家。名义上是找我喝酒。
他开车来的,车停在负一层。
物业有车辆出入记录。
那天晚上,他的车十一点零五分进来,十一点四十七分离开。
他在我家喝酒到十点半。从我家到他的车,正常步行五分钟。
他多出来的三十二分钟,去了哪里?
答案是:我的车旁边。
地下车库有监控,但陆成选的位置是监控盲区——他提前踩过点。
不过,盲区不是完全盲。
隔壁车位有一辆车,车主装了行车记录仪,停车后没有关。
那个记录仪的存储卡容量是128G,循环覆盖周期是45天。
我死了七天。
存储卡上的记录还在。
如果有人去调……
我需要一个人。
一个有动机去调这段监控的人。
我想到了一个人。
姜念的闺蜜,江瑶。
江瑶是个律师,刑事方向。她一直觉得我的车祸有问题——三年的车,刚做完保养,刹车怎么会突然失灵?
她跟姜念提过,但姜念当时太伤心了,没有精力去想这些。
我需要推江瑶一把。
不需要鬼差入梦,也不需要因果链操作。
只需要一个契机。
这个契机,姜念自己送上了门。
头七那天晚上,姜念烧完纸回家,给江瑶打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哭了很久。
最后她说:“瑶瑶,你说沈渡的车祸……是不是真的只是意外?”
江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说了四个字:“我去查查。”
所有的棋子,都到位了。
我靠在阎罗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陆成。
你的倒计时,开始了。
---
【第九章】
一切在第十五天集中爆发。
那天是中元节。
也叫鬼节。
我后来才知道,这一天,阴阳两界的壁垒最薄。
阎罗可以以魂魄之身回阳一次。
时限——一个时辰。
两个小时。
够了。
当天上午,阳间先炸了。
第一颗雷——周蕙。
经侦大队的人敲响了她的家门。
二十三年前的挪用公款案,郑文平翻出了原始记账本,审计档案室的旧账对上了。
金额:十二万三千四百元。
九十年代的十二万——搁那时候是天文数字。
周蕙打开门,看到三个穿制服的人,脸上的血色瞬间抽干了。
“周蕙女士,我们是市经侦大队的,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了解一下。”
她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没说出话来。
第二颗雷——陆成。
许昂查完了公司账目。
四十七万的窟窿。
他没有声张,直接带着证据去了派出所。
报案。
同一天早上,陆成被带走问话。
他坐在审讯室里,还在强装镇定:“误会,都是误会。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不是挪用——”
“陆先生,我们查到你在‘皇家娱乐’平台有六十七万的充值记录。这笔钱的来源——”
“我不知道什么平台——”
“转账记录都在这里。”办案民警把打印件推过去。
陆成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
绿了。
第三颗雷——最重的一颗。
江瑶找到了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
车主是隔壁单元的住户,记录仪存储卡还没有被覆盖。
画面很暗,角度很偏。
但能看清一个人影蹲在一辆车的后轮旁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蹲了大约十五分钟。
然后起身离开。
经过一盏灯的时候,脸被照亮了不到一秒。
陆成。
江瑶把这段视频送到了交警事故科。
事故科的人看完,立刻把案子转给了刑侦。
三颗雷同时炸响的时候,是中元节下午四点。
我站在阴阳交界处,等着。
太阳落山的那一刻,壁垒开了一道缝。
我走了过去。
嘉城市,傍晚七点。
街上飘着纸钱燃烧后的灰。
到处都有人在路边烧纸,给过世的亲人送钱。
我穿过人群。
没人能看到我——除非我想让他们看到。
第一站:派出所。
陆成还在审讯室里。
他已经知道行车记录仪的事了。
我站在审讯室的门外,隔着玻璃看着他。
他的西装皱了,头发散了,眼里布满血丝。
他的嘴在动,在跟律师说话,语速很快,手指不停地搓衣角。
我看了他十秒。
然后做了一件事。
我让他看到了我。
就一瞬间。
审讯室的灯闪了一下。
陆成抬头——
看到了我。
我站在门外的玻璃窗后面。
穿着白T恤。
就是他来我灵堂时,我遗照里穿的那件。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放大了。
嘴张开了,但没发出声音。
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部褪尽。
“沈……沈渡……”
律师愣住了:“陆先生?你看什么?”
陆成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玻璃窗的方向:“他!他在那里!沈渡!他在那里!”
律师和民警同时看向窗户。
什么都没有。
“陆先生,你冷静一下——”
“他在那里!他看着我!他——”
陆成的腿软了,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浑身颤抖。
他的手捂住了脸。
指缝里渗出水来。
“不是我……不是……我没有……”
喃喃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不用再看了。
第二站:医院。
我爹的病房。
我推开门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
护工在旁边给他擦手。
我走到床边,蹲下来。
他看不到我。
但我能看到他。
六十三岁,头发全白了。右半边身子不能动,嘴角歪着,说话含含糊糊的。
我在他面前蹲了很久。
最后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眉头皱了皱。
含糊地说了一个字:“……渡?”
护工抬头看了一眼:“大爷,您说什么?”
他没再说话。
但眼角湿了。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走了。
最后一站。
我家。
姜念在客厅里烧纸。
中元节,她比平时烧得更多。
铁盆搬进了客厅,纸钱一沓一沓地往里送。
她嘴里在念叨:“沈渡,今天鬼节,我多烧点。你在那边要是碰到什么,拿钱打点打点。”
我站在她身后两米的地方。
看着她的背影。
头发扎了个马尾,露出脖子后面的一颗痣。
我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就是吻在那颗痣上。
她嘴里还在说:“对了,江瑶帮我查了你车祸的事。好像不太对劲,她说可能有人动了手脚。”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如果是真的……沈渡,我一定帮你讨回来。”
我迈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她身后。
蹲下来。
伸出手,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她。
姜念全身一僵。
铁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
没有人。
但她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眼眶忽然就红了。
“沈渡……”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你在吗?”
我没出声。
我不敢。
一出声,我怕我就不走了。
我闭上眼,松开了手。
站起来。
后退一步。
再退一步。
转身的时候,我听到她在我身后说——
“如果你在,就让火大一点。”
我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铁盆里的火。
深吸了一口气。
火苗蹿起三尺高。
姜念浑身一震。
她盯着那团火,嘴唇颤抖。
然后笑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在笑。
“我就知道。”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知道你在。”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页字。
她开始读。
“第一,别墅收到了吧?记得收租。”
“第二,我工作丢了,但我在找新的,别担心。”
“第三,周蕙那个女人来闹过,我没签字,你放心。”
“第四,陆成那个人不太对劲,我在查。”
“第五——”
她的声音断了。
纸上的字被泪水打湿了,模糊成了一团。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读。
“第五,我很想你。”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铁盆里。
火苗卷住了它。
纸在火中卷曲、焦黑。
一秒后,我手里多了一张纸。
完好无损。
我低头看着上面的字迹。
她的字很丑,但我看了四年,每一笔都认识。
我把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
我的时限快到了。
壁垒在关闭。
我必须回去了。
我站在客厅门口,最后看了她一眼。
她蹲在铁盆旁边,火光映在脸上,一明一暗。
我转身走进了那道缝隙。
阴阳壁垒在我身后关闭。
再回头,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
【第十章】
中元节之后,事情推进得很快。
陆成的案子在一周内正式立案。
罪名三条:挪用公司资金、涉嫌参与线上堵伯、涉嫌故意损毁他人财物致人死亡。
第三条是最重的。
行车记录仪的画面经过技术增强后,陆成的脸清晰可辨。刹车油管虽然随车报废了,但事故鉴定报告重新做了分析——刹车系统的失灵模式与油管被人为损伤后的渐进式泄漏高度吻合。
加上陆成在审讯室里的精神崩溃和前后矛盾的供词,检方认为证据链已经基本闭合。
陆成在看守所里待了三天,就全交代了。
包括割刹车油管的全过程。
包括和周蕙的合谋。
包括他欠了赌债之后盯上了我的房子和保险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办案民警后来跟江瑶说,陆成被带进去的第一天晚上,不停地说胡话。
说什么“沈渡回来了”、“他站在窗外看我”。
一整夜没合眼。
周蕙的案子也没跑掉。
二十三年前的旧账,经侦大队查了个底朝天。挪用公款十二万三千四百元,证据确凿。
加上这几年她转移我爹财产的事——房产过户、存款转账,全有记录。
我爹中风后签的那些文件,鉴定结果显示大部分都不是他本人意愿。
周蕙请了律师,想辩解。
律师看完材料,沉默了半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周女士,我建议您主动退赃,争取从宽。”
周蕙的脸一瞬间垮了下来。
那种垮,不是震惊,是整个人从内部塌了。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最后瘫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眼神涣散。
我爹的事也有了转机。
周蕙被带走后,我爹的看护权转到了医院的社工部门。社工联系了姜念——作为儿媳妇,她是最近的家属。
姜念去了医院。
她站在病房门口,犹豫了一下。
然后推门进去。
我爹坐在床上,看到她,眼眶红了。
他含含糊糊地说:“念念……渡……渡呢?”
姜念蹲在床边,握住了他的手。
她没回答。
但她的眼泪,替她回答了。
我坐在阎罗殿里,看着人间镜里的这一幕。
我看到姜念帮我爹擦脸、喂饭、跟医生讨论康复方案。
她比周蕙待他好一百倍。
这个女人。
我沈渡何德何能。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她中元节那晚烧给我的信。
第五条: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
想得要命。
但我回不去了。
不是完全回不去——中元节的那一次已经证明,特殊时间节点我可以短暂返阳。
但那不是长久之计。
我翻了翻地府的典籍,找到了一条旧例。
阎罗在任期间,若阳间亲眷持续供奉不断,可通过焚化之物传递信息。
简单说——她烧的纸钱和物品我能收到。
而我可以通过特定的方式回应她。
比如,在她烧的纸上显字。
比如,在她梦里留一段话。
比如,在某些特殊的日子,让铁盆里的火苗蹿高三尺。
我花了整整一个月,摸清了所有的规则和限制。
然后——
我给她写了一封信。
写在冥纸上,用朱砂墨。
通过焚化通道,反向传输。
姜念那天在烧纸的时候,火盆里突然飘出一张完好无损的纸。
她愣了半天。
拿起来一看。
纸上是我的字。
“姜念,我没事。别哭了,眼睛肿得丑。另外,纸钱少烧点,我这边已经堆不下了。——沈渡。”
姜念举着那张纸,蹲在火盆旁边。
嘴唇抖了半天。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哭完了,擦干眼泪,拿出手机,打开购物车。
清空了里面所有的祭祀用品。
然后加了一样新的东西:
信纸。一百包。
她打算给我写信。
一天一封。
六十二年的量。
我坐在阎罗殿里,看着人间镜,无奈地摇了摇头。
范青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阎王,嫂子她……以后还烧吗?”
我想了想。
“烧。”
“啊?”
“不过换个烧法。”我靠在椅背上,“以后她烧信,我回信。别的东西——”
我看了一眼堆满了整个库房的冥币金元宝纸扎别墅。
“够了。真的够了。”
范青重重点头。
整个判官司的鬼差在走廊里响起了一阵欢呼。
我翻开姜念的生死簿。
阳寿,六十二年。
六十二年。
很长。
但没关系。
我是阎王。
我有的是时间。
等她。
她的每一封信,我都会收到。
她遇到的每一个麻烦,我都会从这边想办法。
她走的每一步路,我都会看着。
六十二年后,她来地府报到的那天。
我会站在阴阳交界处等她。
手里拿着她写的两万两千六百三十封信。
然后跟她说——
“回来了?走吧,别墅我给你留了一栋。”
“不过租金照收,阴间也不是不讲规矩的地方。”
她肯定又要骂我抠门。
然后笑着锤我一拳。
我等着那一拳。
六十二年而已。
我等得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