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躲避家里塞过来的油腻相亲男,刘依依顺手从生化楼拖回低血糖晕倒的邻家弟弟,却没料到这个连多说话都嫌费劲的天才,早就把她算成了余生唯一的解。
1
实验楼三层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子变质培养基混着消毒水的馊味。
刘依依拎着袋油条,绕过地上散落的A4纸,来到阶梯教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头横着两条长腿,脚尖冲着天花板,鞋跟在讲台水泥边上磨出了白道子。
“苏阳?”刘依依踢开门板,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躺在讲台底下的男孩子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他额发被冷汗浸湿,脸色苍白。
手边还放着半盒葡萄糖注射液,几支掰开的安瓿瓶散落在旁边。
“低血糖你还敢通宵跑模拟,嫌命长是吧?”
刘依依蹲下身,把半根油条塞进他嘴里,又拽着他的衣领往上拉。
苏阳掀起眼皮,慢吞吞地嚼着,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喉咙里挤出一声类似猫被踩了尾巴的气音。
“脂肪含量太高,容易反酸。”
“闭嘴,吃你的!”
刘依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老头子在东门醉仙居摆了鸿门宴相亲,给我塞了个什么局长家开汽修厂的大表侄。”
她拍了拍苏阳的肩膀。
“你今天得给我装一回男朋友,把这事搅黄。不然下个月我那合租房的暖气费,你自己掏!”
苏阳眼皮动了动,目光重新落回手里的草稿纸上。
草稿纸被汗水泡得卷曲发黄,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偏微分方程,角落里却歪歪扭扭画着一个猪头,旁边还标了个“依”字。
苏阳把纸揉成团,塞进口袋,哑着嗓子说道:“不去。人多,吵,空气质量还差。”
“你敢不去!”刘依依一把抢过他的双肩包,威胁道,“信不信我把你去年上生理课,给青蛙缝双眼皮的事发到系群里?”
苏阳被拽得往前栽了半步,鼻尖几乎蹭到刘依依头顶打卷的碎发。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沉默了两秒:“你衣服上有油条味。”
“少废话,走!”
2
醉仙居二楼的包间里,飘着股浓重的廉价烟草味。
刘依依推门进去,养父刘建国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搓着两个核桃,嘎哒嘎哒直响。
旁边坐着个穿紧身皮夹克的矮胖青年,脖子上挂着一根指头粗的镀金链子,手腕上的金表随着他抓筷子的动作晃晃悠悠。
“依依啊,磨蹭什么呢?这是你王叔家的大龙,刚从省城回来,手里管着三家汽修连锁,年入这个数。”刘建国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朝桌上磕了磕。
皮夹克青年咧开嘴,露出一颗镶了金边的大门牙,眼神在刘依依身上溜了一圈。
当落到她身后跟着的苏阳身上,顿时皱起眉头:“刘叔,这位是……送外卖的?”
苏阳穿着件起球的连帽衫,背着破旧双肩包,看着确实有些寒酸。
“我男朋友,苏阳,A大直博保送。”
刘依依大喇喇拉开椅子,按着苏阳的肩膀让他坐下。
包间里安静了半秒。
王大龙嗤笑了一声,抓起桌上的软中华点了一根。
“现在的大学生啊,读书读傻了,一个月拿几千块补贴,连个像样的打火机都买不起。依依,跟着这种小白脸,以后买奶粉钱都得去借。”
苏阳一直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极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突然抬起眼,目光落在王大龙的手腕上。
“假劳力士潜航者,后盖螺丝有划痕,表盘日历窗口放大镜倍率不足二点五倍,偏色严重。”
苏阳的声音毫无起伏,“你指甲缝里有重度机油沉积,呼吸伴随轻微支气管哮鸣音。两小时内你至少抽过半包以上低焦油烤烟。”
“淦,你他妈胡扯什么呢!”王大龙猛地拍桌,烟灰掉了一裤子,烫得他原地弹起来大骂。
刘建国的核桃停住了转动,脸皮抽搐了两下。
苏阳没理他,拿起开水烫了烫刘依依的茶杯。
“还有,你的汽修厂如果真有三家,现金流不至于紧张到要买假表充门面。根据我在工商系统查到的关联数据,法人是你舅舅,你只是挂名安全员,上季度因为违规倾倒废机油被罚款四万二,目前个人征信黑名单待执行。”
王大龙的脸红成了猪肝色,指着苏阳的鼻子,半天没憋出一个整句:“你……你阴我?刘建国,你家闺女领个神经病来羞辱我呢?!”
“嘴巴放干净点,谁是神经病?”刘依依一把拍在桌子上,茶杯里的水晃出几滴,溅在她手背上,“饭钱各付各的,这相亲爱谁去谁去!”
她拽起苏阳的胳膊就往外冲。
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一个,苏阳被她扯着跑得跌跌撞撞,帆布鞋底在水磨石地板上蹭出难听的摩擦声。
快出饭馆大门时,苏阳突然反手拽住了刘依依的袖口。
力道很大,直接把刘依依拽了个踉跄,撞进他单薄却坚硬的怀里。
“刘依依。”他低低喊了一声,胸腔隔着一层旧布料震动。
“干嘛?刚才骂得挺爽,现在腿软了?”刘依依回头看他。
苏阳盯着自己的鞋尖,睫毛盖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只有腮帮子咬得硬邦邦的:“我不喜欢那个包间。里面有二十四种挥发性有机化合物超标,而且……他看你的时间超过了四秒。”
刘依依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神经。走,回实验室拿你的破电脑去。”
3
刘依依租的房子是个顶楼带阁楼的破两居,墙皮受潮发霉,家具也没几件。
苏阳住在朝北的小屋,里面除了堆满了书,就剩下一张硬木板床和一台旧电脑。
刘依依端着碗挂面推门进来时,他还在敲代码。
“吃面!给你加了两个蛋,再不吃就坨了。”
苏阳转过头,视线在面碗里那两个煎得边缘焦黑的荷包蛋上停留了很久,突然伸出两根手指,把碗往旁边推了半寸。
“油放多了零点三毫升。”
“苏阳,你别给脸不要脸啊。”
刘依依抱胸靠在门框上,拖鞋踩着地上一块翘起来的地砖,“你导员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拒绝参加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大赛的组队,理由是嫌两个师兄影响你思考!你是不是真想被劝退然后滚回老家去?”
“他们太蠢。”苏阳头也不抬,“一道多元线性回归都要推导四十分钟,纯粹浪费时间。和他们共处同一空间,我的有效思考时间会被压缩百分之七十。”
“你就不能学着跟人相处?以后去实验室跟小白鼠过日子啊!”
“小白鼠比人类稳定,而且不会撒谎。”
“你!”
刘依依被他这副死样子气得心口窝发堵,她几步跨过去,伸手就去扯苏阳的耳机。
苏阳慌忙后仰,手肘撞翻了一摞书。
几本厚厚的数学教材砸在地上,一本黑皮笔记本也跟着翻开。
刘依依弯腰去捡,却被苏阳猛地推开。
“别碰!”他扑在地上,死死护住笔记本。
刘依依的动作停住了。
地上的纸页虽然被苏阳挡住了大半,但刚才那一瞬间,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根本不是什么高数笔记。
上面贴着一张张剪下来的便利贴,有些字迹已经褪色发黄。
“10月12日,依依左膝旧伤在降温前三小时会发痒,需提前准备热敷贴。”
“10月18日,依依对柑橘类香精过敏,已将教研室公共洗手液替换为无香型。”
“11月3日,依依与生工系陈默交谈七分四十二秒。陈默存在追求倾向,建议干扰其电泳实验进度……”
刘依依脸上的怒气渐渐消失。
她看着趴在地上的苏阳,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苏阳却始终低着头,双手紧紧压着笔记本,连耳根都红透了。
“苏阳。”
刘依依咬着后槽牙,声音发颤,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笔记本上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4
地上趴着的人没有回答。
良久,苏阳慢慢撑起身子,那本黑皮笔记本被他死死抱在胸前,封面被压出了几道深刻的折痕。
他的呼吸变得很短促,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前的碎发全被冷汗浸湿了。
“数据记录。”他终于挤出四个字,喉咙干涩得像吞了碎石子。
“数据记录?”
刘依依冷笑了一声,往前逼了半步,旧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连陈默的实验槽都敢动?你知道那批试剂值多少钱吗?那是人家准备发SCI的核心数据!你脑子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苏阳抬起头。
他的眼眶里布满了细小的红血丝,眼神直勾勾地钉在刘依依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透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执拗。
“他配不上你的时间。”
苏阳的声音极平,没有情绪起伏,却字字砸在地板上。
“他上周在食堂故意把餐盘端到你旁边,制造了四次偶遇。他的微表情分析显示,他对你的目的性超过了安全社交阈值。”
“我乐意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我是你姐,不是你的私人实验样本!”刘依依吼了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不是我姐。”
苏阳站了起来。
他比刘依依高出一个头,阴影整个压了下来。
他把那本笔记本重重摔在电脑桌上,键盘上的几个键帽被震得弹飞出去。
“刘建国和我妈结婚不过两年就离了,法律上我们没有任何收养或扶养关系。血缘上,我们两个的DNA相似度不到千分之五。”
苏阳每往前走一步,逼得刘依依只能往后退,直到后背抵在冰凉掉漆的门框上。
“你当年放弃保送留在本校当辅导员,是因为刘建国把他亲儿子的名字顶了你的名额。你以为我不知道?”
刘依依的后背狠狠撞在门锁的铁舌头上,钝痛顺着脊梁骨窜上来。
这件事情被她埋在心底四年,像烂在淤泥里的树根,连皮带肉长在耻辱柱上。
“你怎么……”
“我查过教务系统的日志。”
苏阳的眼底泛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幽暗,他微微躬下身,视线与刘依依平齐。
距离近得刘依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乙醇溶剂味。
“四年前六月七号凌晨三点,有人用辅导员的权限登录系统修改了志愿确认单,IP地址就在刘建国办公室的台式机上。”
他伸出手,手指有些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想去碰刘依依泛白的嘴唇。
但在半空中又生生停住,指尖蜷缩成拳。
“刘依依,你欠缺保护自己的算法模型。你对谁都心软,对谁都笑,甚至对那个满嘴假话的修车贩子都能坐下来吃顿饭。”
苏阳的声音越来越哑,带着一种偏执的焦躁。
“你的容错率太低了。如果不由我来修正你的变量,你早晚会被那些垃圾生吞活剥。”
刘依依盯着眼前的少年。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捡回家的根本不是什么孤僻温顺的流浪猫,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用冰冷逻辑和算式构建自己世界的怪物。
“滚。”刘依依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抖,不是害怕,是气得浑身血液都在往脑门上冲,“抱着你的笔记本,带着你的破算法,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5
雨下了整整三天。
老校区的水泥路面积水严重,下水道口被枯黄的梧桐树叶堵得严严实实,泛起一股腐败的酸臭味。
刘依依顶着一把骨架断了一根的黑伞,鞋袜全湿透了,冰凉黏腻地贴在脚踝上。
学院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数学院的周主任满头大汗地抓着一把钥匙冲出来,正好撞上刘依依。
“哎哟刘老师,正找你呢!快去五号阶梯教室看看吧,苏阳那小子要疯了!”
刘依依的心口猛地缩了一下,伞骨在掌心滑了一下:“他又怎么了?”
“全国选拔赛的封闭推演,全组四个人,他把另外三个学生全部反锁在观察室门外,自己一个人在里面改了底层架构!评委组的几个老教授都在外面拍门呢,他把机房电源线给锁进保险柜了,扬言只要有人强制断电,他就把整个主干网络的推演模型全部格式化!”
周主任急得直跺脚,雨水顺着他的地中海发型往下淌,“这孩子精神绝对有问题!这次要是闹大了,不仅保送名额要取消,全校都要背处分!”
刘依依扔下伞,甚至顾不上卷起浸透了泥水的裤脚,拔腿就往五号楼跑。
雨水抽打在脸上,生疼。
阶梯教室门口围了一圈人,嘈杂的议论声混着暴雨声在走廊里回荡。
几个穿白衬衫的老教授脸色铁青地拍着厚重的防火门,门锁被从里面用铁链反缠了好几圈。
那是苏阳用来锁自行车的重型防盗链。
“苏阳!把门打开!有什么意见你可以向组委会申诉,你这样搞是严重的学术事故!”
门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服务器风扇高速运转的轰鸣声。
刘依依挤开人群,身上的湿衣服滴滴答答地落水。
她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湿淋淋的帆布鞋狠狠一脚踹在铁门上。
“苏阳,我是刘依依。”
走廊里的嘈杂声骤然停了一瞬。
刘依依抓着门上的玻璃观察窗,透过布满水汽的玻璃往里看。
教室里没开大灯,只有投影仪巨大的光束打在讲台前的主屏幕上。
苏阳站在光束中间,影子被拉得细长,投在背后的黑板上。
他整个人瘦得像一副骨架,身上还是那件深蓝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极低,遮住了半张脸。
“开门。”
刘依依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生疼。
“你不是要算吗?有本事你把我也算进去。你算算我今天会不会在这儿站到感冒肺炎?”
门内依然是一片死寂。
过了足足半分钟,里面传来了铁链碰撞的脆响。
哗啦——哗啦——
缠在门把手上的铁链被一环环解开,门轴发出酸涩的呻吟,裂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伸了出来,一把抓住刘依依的手腕,用力一扯。
刘依依整个人被拖进了教室。
身后的铁门再次轰然合上,铁链重新缠紧。
外面的拍门声和怒吼声瞬间被隔绝在了厚重的隔音板外。
6
教室内有一股浓重的臭氧味,那是大功率服务器长时间过热散发出来的气味。
苏阳把刘依依按在门背后的墙上,手掌还死死扣着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得吓人,烫得刘依依手腕内侧的嫩肉一阵阵抽痛。
“你发烧了?”刘依依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苏阳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底的红血丝浓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呼吸粗重而滚烫,喷在刘依依的脖颈处。
“你三天没回公寓。”
苏阳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搬去教工宿舍了。你在避开我。”
“我不该避开你吗?你是个跟踪狂,苏阳!”
刘依依试图甩开他的手,但发烧中的男孩子力气大得惊人,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钳。
“你放开我,把系统恢复,去给评委老师道歉!”
“我不道歉。”苏阳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们那个模型是错的。按照他们的容错机制,第二轮推演就会崩溃。只有我的架构能跑通。”
他突然松开手,转身走回讲台。
投影仪的光束打在他身上,将他苍白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刘依依,你来看。”苏阳指着大屏幕上那些如瀑布般滚动的绿色数据流,“你以为我这三年在算什么?”
刘依依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屏幕最顶端的一行核心代码上。
代码的根节点命名不是常见的数学符号,而是一串杂乱的字母缩写和数字:
`LYY_0715_SAFE_NET`
0715,是刘依依的阳历生日。
“四年前,我看着你拿着那张被篡改的志愿表在生化楼的天台上哭。”
苏阳站在光芒的中心,声音低沉得像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世界烂透了。规则是人制定的,所以人随时可以践踏规则。”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刘依依。
“我没办法改变那帮烂人,但我可以计算他们。我建立这个宏观博弈模型,是为了预测刘建国的资产转移路线,为了计算教育系统每一个审核漏洞,为了把当年抢走你名额的人,一个个精准地送进牢里!”
刘依依僵在原地,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大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一变,跳出了数张扫描件。
那是刘建国利用职务之便收受校办企业干股的合同协议,还有当年篡改志愿系统的后台修改日志。
每一份文件上都标注着精密的逻辑链条和资金流向图。
“你……你一直在查这个?”刘依依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我算好了时间。原本打算在下周的省教育厅巡视组进驻时,通过匿名节点直接上传。”
苏阳扯出一个极其惨淡的冷笑,嘴角干裂出几道血口子。
“但组委会那三个蠢货要接入外部数据库,他们会提前触发防火墙警报,毁掉所有的证据链路。”
他晃了一下,身子撞在讲台边沿,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能让他们毁了它。”
苏阳抓着讲台的桌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这是我给你算出来的公道。刘依依,这是你应得的。”
7
外面的撞门声越来越激烈,甚至能听到保安拿撬棍砸门锁的巨响。
“苏阳!把门打开!保卫处上来了!”外面的喊声已经变了调。
苏阳站在讲台前,身体因为高烧而细微地晃动着。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但右手依然死死按在主控台的回车键上。
只要按下去,所有的推演成果连同那些证据都会在三秒内彻底粉碎。
“他要毁掉自己的前途。”
这个念头在刘依依脑子里炸开的一瞬间,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动了。
她冲上讲台,一把抓住了苏阳滚烫的手腕。
苏阳下意识想反抗,但高烧抽干了他的体力,整个人被刘依依拽得往前一栽,下巴重重磕在刘依依的肩膀上。
“苏阳,你看着我。”刘依依捧住他的脸,手心里全是滚烫的汗水。
苏阳涣散的瞳孔里倒映出她发红的眼睛。
“你觉得这是我要的公道吗?”
刘依依的声音在发颤,眼泪混着雨水从脸颊上滑下来,砸在苏阳干裂的嘴唇上。
“看着你把自己逼成一个疯子,看着你被全校当成精神病退学,这就是你送我的大礼?”
苏阳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高烧让他的牙齿在打颤:“我……我只能算出这个解。”
“你的算式里漏了一项。”
刘依依反手抓过讲台上的无线鼠标,直接点开了组委会的协同操作界面。
四年前,她虽然被剥夺了科研资格,但整整三年的助教和文献整理工作,让她对这个系统的底层逻辑同样了如指掌。
“你以为我当辅导员这几年,脑子真的锈掉了吗?”
刘依依咬紧牙关,左手把苏阳按在旁边的椅子上,右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下一串重定向指令。
“底层逻辑跑不通,是因为你把防御机制设得太死了。你把所有人当成敌人,系统就会把所有外部输入当成病毒。”
大屏幕上的绿色数据流猛地停滞了一下,随即泛起一层红色的警报弹窗。
门外的撞击声到了极致,铁链发出刺耳的变形声。
“依依……”苏阳从椅子上伸出手,抓住了刘依依湿透的衣角,力道弱得像个濒死的幼兽,“别动那个主节点……会报错……”
“报错就重来!”
刘依依头也没回,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苏阳,老娘今天就教你一件事!现实世界不是你的封闭实验室,人不是算式里的死变量!”
她按下了最后一行确认代码。
大屏幕上的红色警报瞬间消退,原本死锁的数据流像被疏通的河道,开始以一种全新的稳健速率重新奔涌。
与此同时,咔嚓一声脆响。
教室大门的铁链终于被撬棍生生别断,两扇铁门被粗暴地推开。
走廊上刺眼的白光混着冷雨瞬间灌了进来。
数学院的领导、保卫处的保安、还有几个面色煞白的教授一涌而入。
“住手!苏阳你在干什么……”
周主任的咆哮声在看清大屏幕的一瞬间,生生掐在了喉咙里。
主屏幕上,原本停滞的推演模型不仅没有崩溃,反而跨越了原本无法逾越的算力瓶颈,在全新的多维空间里勾勒出了一条近乎完美的预测曲线。
而在曲线的右下角,协同作者的名字赫然并列着两行字:
主构架设计:苏阳。
系统容错优化:刘依依。
8
苏阳倒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堵坍塌的土墙。
刘依依用尽全力才勉强接住他,两个人一起跌坐在讲台的水泥地上。
苏阳的额头滚烫,死死埋在刘依依的颈窝里,呼吸沉重而微弱,嘴里反复呢喃着几个不成句子的音节。
“依依……算式是对的……我没算错……”
刘依依抱着他单薄的脊背,手掌下是他突兀的蝴蝶骨。
她拍着他的后背,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他的衣领上。
“是对的,你个大傻子。全对了。”
三天后,第一人民医院呼吸内科病房。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在斑驳的绿漆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栅。
苏阳靠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顺着软管滑落。
他脸上的潮红退了,只剩下一层病态的苍白,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青的胡茬。
病房门被推开,刘依依手里拎着个印着黄色袋鼠的外卖塑料袋,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她的右脚脚踝上缠着厚厚的弹性绷带,那是那天在阶梯教室抱苏阳时扭伤的。
“醒了?没死就起来喝粥。”刘依依把塑料盒往床头柜上一放,撕开一次性木筷,递到他面前。
苏阳没接筷子,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刘依依缠着绷带的脚踝,眼神阴沉得吓人。
“谁弄的?”他开口,声音虽然有些虚弱,但那股子神经质的执拗劲儿一点没减。
“我自己踩到电线扭的,少在这儿发神经。”刘依依没好气地把勺子塞进他手里,“刘建国昨天被纪检委带走调查了。连带着当年经手志愿修改的那个副处长,一个都没跑掉。”
苏阳的眼皮动了动,似乎对这个结果毫无意外。
“保送资格恢复了。”刘依依在他床边的圆凳上坐下,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头文件,啪的一声拍在床头柜上,“省厅特批,恢复当年的学术档案,推荐去国家重点实验室直博。”
苏阳依然没看那张纸。
他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白花花的皮蛋瘦肉粥,低声问:“那你呢?”
“我?我继续当我的辅导员呗,今年评优有望,工资还能涨五百。”刘依依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酸痛的轻响。
苏阳握着勺子的手猛地收紧。
“我不去。”
“你说什么?”刘依依猛地坐直了身子。
“实验室在首都,距离这里一千二百公里。”苏阳抬起眼,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定在刘依依脸上,“我不去。”
“苏阳!那是国家重点实验室!全国一年就三个名额!”
刘依依气得抬手就想敲他的脑壳,但看到他手背上的留置针,又硬生生停在半空。
“你知不知道我废了多大劲才跟评审组的那帮老头解释清楚你那天不是精神分裂,是高烧引起的暂时性应激障碍?!”
“我没有精神分裂,我也不存在应激障碍。”
苏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公理,“我装的。”
刘依依的手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苏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边缘发毛的病历本,扔在被子上。
“社交回避症、中度偏执倾向、情感感知障碍——所有的自评量表,都是我按照DSM-5诊断标准倒推出来的最优答案。”
苏阳看着刘依依,眼神里没有愧疚,反而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只有这样,学校才会通知你作为第一监护人;只有这样,你才不会把我赶出那个破阁楼;只有这样,你才会每天六点半准时敲我的房门,给我煮两个煎糊的荷包蛋。”
病房里静得可怕。
隔壁床的老大爷正呼哧呼哧地喝着小米粥,勺子碰在搪瓷缸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窗外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往屋里看。
刘依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她被骗了。
从三年前这小子以“生活不能自理”的邻家弟弟身份住进她家开始,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全在这个混蛋小子的算计里。
“苏阳,你真是……你真是有病!”
刘依依抓起桌上的外卖塑料袋就想往他头上扣。
苏阳没躲。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一把抓住了刘依依悬在半空的手腕。
手背上的留置针因为剧烈动作发生了移位,一小截鲜红的血液瞬间顺着软管倒流了上去。
“刘依依,我就是有病。”
苏阳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劲。
“我的世界模型里只有两条基本假设:第一,所有人都是不可信的变量;第二,刘依依是唯一的常数。”
他拉着刘依依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的心脏位置。
隔着单薄的蓝白条纹病号服,那颗心脏正在剧烈、疯狂、毫无节律地狂跳着,快得像要从胸膛里挣脱出来。
“你摸摸看。”苏阳死死盯着她,眼眶发红,“这东西算不出来。我试了四年,用尽了所有的回归模型,我算不出怎么在没有你的地方正常呼吸。”
9
刘依依的手掌贴在他的胸膛上,掌心下的震动像某种原始而蛮横的野兽,一下下撞击着她的指骨。
病房里的空气干燥得让人嗓子发痒。
刘依依脸上的怒火一点点凝固,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荒谬感。
她看着眼前这个智商高得像个怪物、情商却烂成一滩泥的男孩子。
他为了留住她,不惜伪造病历、算计全校、甚至把自己搞进医院躺了三天。
“神经病。”
刘依依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发热,但嘴角却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大号神经病。”
“所以,我不去首都。”
苏阳执拗地重复着,手指依然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不放,“除非实验室搬到你床头柜上。”
“放屁!实验室是你家开的?!”
刘依依另一只手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力道不大,却把苏阳拍得愣了一下。
“那我就退学。”
“你敢退学,我就去民政局随便找个老头领证,让你管人家叫后爹!”刘依依恶狠狠地瞪着他。
苏阳的脸色瞬间白了,抓着她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出淡青色:“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个人像两只斗鸡一样在病房里互瞪了足足一分钟。
隔壁床喝粥的老大爷终于看不下去了,抹了抹嘴嘟囔道:“小年轻谈恋爱就谈恋爱,吵吵啥呢,这病房隔音不好,护士等会儿该拿着大针管子进来了。”
刘依依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
她一把甩开苏阳的手,从外卖袋的最底下掏出一个被压扁了的牛皮纸信封,啪的一声甩在苏阳的病号服上。
“看看这是什么,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苏阳皱着眉,用没扎针的左手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盖着大红公章的借调函。
“兹调派我校化学工程学院青年教师刘依依同志,前往国家重点实验室联合研发中心,担任行政主管兼外聘研究员,为期三年……”
苏阳捏着那张薄薄的A4纸,手指突然有些发僵。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上面的公章鲜红刺目,下方的签署日期,是昨天下午。
“你……”苏阳抬起头,眼神里的阴沉和执拗第一次被某种茫然所取代。
“你什么你?”
刘依依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上去,清晨刺眼的阳光瞬间铺满了整张病床。
“你以为就你会算?老娘当年差一步就拿到直博名额,真当我是吃素的?重点实验室的主任是我当年的指导老师,我前天拿着你跑通的那个模型去找他,顺便把我的几篇旧论文递了过去。”
她转过身,背着光,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下巴微微扬着,神采飞扬得像一只打了胜仗的野猫。
“苏阳,老娘是凭自己的本事借调过去的。到了首都,我依然是你的主管老师,你在实验室的一举一动都得受我监督。你要是再敢给我玩绝食、伪造病历、在草稿纸上画猪头……”
刘依依的话还没说完,苏阳突然掀开被子,不管不顾地从床上翻了下来。
输液架被他带得哗啦一响,留置针直接被扯脱了,手背上冒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他在刘依依惊呼出声之前,整个人撞了上去,双臂死死箍住了刘依依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碎在自己的胸骨里。
消毒水的味道、少年的汗味、还有清晨阳光里微尘的味道,在这一瞬间彻底将刘依依淹没。
苏阳把脸深深埋在刘依依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呼吸滚烫得像着了火。
“刘依依。”他闷闷地喊,声音里带着鼻音,像个终于抢到了糖的孩子,“算式闭环了。”
“闭你个头,针头掉了!血全蹭我衣服上了!”
刘依依嘴上骂着,手却慢慢抬了起来,穿过他柔软微乱的发丝,轻轻按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秋天的阳光斜斜地切在病房的地板上。
微风吹起窗帘的一角,桌上那张红头文件被吹得沙沙作响,翻到了背面。
背面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圆珠笔留下的压痕。
没有公式,没有算法。
只有一行歪歪扭扭、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上去的小字:
“已知苏阳是不可逆变量,求刘依依的余生解。”
“解:唯一确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