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点五十
五点四十分,周德贵摸黑进了小屋。
门轴叫一声。他不拉灯,先摸桌子,摸到桌沿,再摸到那台机器的铁壳,手掌在上面停一下——凉的。夏天不该这么凉,是夜里下了雨,屋里潮。他这才拉灯。
灯是六十瓦的白炽灯,吊在梁上,晃两下才定住。屋子两米八宽,四米长,一张桌占了一半。桌上的东西摆得像是二十年没动过:左边是功放,一个铁壳子,面板上一排旋钮,旋钮上的字早磨没了,剩几个模糊的刻度;右边是话筒,话筒上包着一块红布。
红布是他老婆一九八三年缝的。那年他跟她说,讲话的时候嘴里出气,怕唾沫星子溅进去,机器要坏。她就找了块做被面的红布,剪了方方一块,边上用缝纫机轧了一道。轧得歪,一边宽一边窄。他用了十八年。布洗过七八回,红褪成粉的,靠话筒头那一圈已经发黑。
墙上挂着一本《广播稿登记簿》,硬皮,封面写着“雾溪镇广播站 一九八一年”。簿子用麻绳捆着,捆了三道——纸页太满,不捆要散。他每天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开机器,是翻簿子。翻到最后一页,昨天的记录:七月二十五日,晴。上午播“关于收缴今年农业税的通知”三遍。中午播“杨光荣家娶媳妇,定于明日晌午开席”两遍。晚间断电,未播。底下是他的字,钢笔,一横一竖很用力,像刻的。
他坐下,把话筒往前推半寸。
五点五十,推闸。
闸刀在桌下,铜的。一推上去,屋里“嗡”一声,功放面板上那盏小灯亮了,黄的一点。电压表指针从零弹起来,抖一抖,停在二百二。他不看表,他听。
后窗外,镇政府楼顶那只喇叭“咳”了一声。很短,像有人清了清嗓子。接着是中学教学楼顶那只,也“咳”。再接着是老街口电线杆上那只,声音最远,从两条街外传过来,闷闷的,“咳”。
三只喇叭都活着。他这才把手从闸刀上拿开。
这个“咳”是电容充电,喇叭的纸盆先动一下。他不懂原理,只知道这声音代表线路通着。二十一年,他每天早上等这一声,像等一个人回话。
五点五十五,他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磁带转起来,沙沙一阵,喇叭里响起《东方红》。磁带是一九七八年县广播站发的,盒上他用圆珠笔写着“东方红 七十八年买”,字迹被时间泡开了。这首歌放了二十一年,喇叭里的“东方红”已经不太像歌,像一条被磨细的绳子,你听得见它快断了。
他趁着这四分钟把登记簿翻到空白页,写上日期。今天要播的东西,昨天晚上他已经写在手心里了。
六点整,《东方红》完。他按下话筒键,喉咙里先聚一口气。
“雾溪镇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
他的声音从三只喇叭里出去,同时落在镇上的屋顶、树梢、河面上,有点回声。
“今天,七月二十六,农历六月初六。天气:多云转阴,午后有阵雨,偏南风二到三级。最高气温二十九度。”
他停了一下。
“晒谷子的,抓紧。”
这句不在稿子上。镇气象站只报“多云转阴,午后有阵雨”,后头那半句是他自己加的,加了大概有六七年。他不觉得自己在改天气,他觉得天气是给人听的,不是给纸听的。
六点十分,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他把音量拧小,起身到门口抽烟。
门开着,晨雾从河上漫过来,贴着街面走,走到镇政府的水泥台阶上就散了。他站在门槛里,看着雾。雾溪镇的雾有名,一年有两百天。镇名就是这么来的。老人说,早年这地方叫“雾起”,后来叫白了。
街上开始有声音了。杨屠户的案板“咚、咚”,他在剁骨头。哑巴豆腐摊的车轱辘碾过石板,“咯噔咯噔”,走到桥头就停。中学的门卫在拉铁门,铁门蹭地,“吱——”,拖得很长。这些声音他都熟,闭着眼能说出现在是几点,靠的不是表。
七点,播音结束。他推下闸刀,功放还温着。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电流的余响在耳朵里嗡嗡,像一群蚊子飞远了。
他把今天的稿子抄进登记簿,一行一行,抄完在末尾画个句号。然后他抬头,看见门后墙上贴着的那张纸。
纸是县广播电视局发的,白纸黑字,右下角一个红章。《关于做好乡镇广播电视站撤并工作的通知》。通知说,全县乡镇广播站于本年八月三十一日前完成撤并,设备清点造册,线路拆除,人员由县局统一分流安置。
通知在他门后贴了十九天。他每天进门出门都看见。
他走过去,伸手把纸揭下来,对着光看了很久。看完了,又贴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卷胶布,把翘起来的那个角压平。
压了两遍。
2 一九八一年的那声“喂”
一九八一年春天,公社改乡,乡里要办广播站。他从公社文艺宣传队转过来。
宣传队在河对岸的粮管所排练,唱《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也唱山歌。他嗓子好,唱山歌能压过一条河。队里十二个人,他最年轻,也最野,唱到兴头上会自己加词。
广播站分了一间屋,在公社后院,原来是放农具的,墙上有铁锹印。设备是从区里拉来的:一台扩音机,三只喇叭,一卷电线,一盒磁带。县里来了个技术员,教他接线,教了三天。技术员走的时候说,这东西简单,红的接红的,黑的接黑的,你别把线接反了,接反了要烧。
他记住了。二十年没烧过。
第一次试音是四月的一个下午。他把线接好,闸刀推上去,功放热起来。他对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技术员说过,先“喂”一声,试试。
他就“喂”了一声。
三只喇叭同时“喂”了出来。声音比他大得多,从镇政府楼顶砸下来,从中学的院墙翻过去,从老街口的电线杆上滚到河面上。他吓得往后一退,后腰撞在凳子上,凳子翻倒,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外头有人跑到后院来看,以为出了事。他坐在地上,手还扶着桌沿,脸红到耳根。那人问:“周德贵,你喊啥?”
他说:“我试机器。”
那人说:“你这机器,嗓门比你还大。”
那天下午,全镇都听见他“喂”了一声。这件事被人笑了好几年。有人说,周德贵进广播站,第一句话是个“喂”。
第二年夏天,秀兰从河对岸嫁过来。
她是下坝村的,家里种水田。那年插秧,她在田里弯着腰,听见河这边喇叭响。每天傍晚六点半,喇叭里放歌,放《社员都是向阳花》,也放他唱的山歌。他唱的时候不报名字,镇上人听得出是他的嗓子。
她后来跟他说,她嫁给的是那个声音。说这话的时候她在灶台前,头也没回。他当时笑,说声音能当饭吃?她说,声音不能当饭吃,可是听着心里踏实。
这话他记了二十年。后来她不再说了。
他在广播站干的事,说穿了就三样:念通知,放歌,替人喊话。
念通知是公家的。开会、交粮、打疫苗、防山火、计划生育、修水利,一年到头念不完。念的时候用普通话,一句一句,念三遍。他练出了一副念公文的嗓子,平,稳,不带感情。县里来检查,说雾溪镇的广播最规范。
放歌是半公半私。八十年代,镇上谁家娶媳妇、上梁、做寿,都要来点歌。五块钱一首,钱交财政,他在登记簿上记一笔:某年某月某日,某某点《在希望的田野上》,一遍。他不收钱,也不许人塞烟。有一回杨屠户塞给他一块腊肉,他挂到后院墙上,挂了半个月,最后让秀兰拿回去还了。
替人喊话是私的,也是最要紧的。
镇上死了人,家属来站上,眼睛红着,说“周同志,帮我喊一声”。他就问清楚:名字,岁数,什么时候走的,什么时候出殡,哪条路走。问完了,写在纸上,念三遍。念的时候声音放低一点,慢一点。他为此专门调过功放的音量,比念通知低一格。
一九八四年冬天,他念错过一次。
杨家的老人过世,七十三岁。家属说的是“七十三”,他写在纸上,不知怎么写成了“三十七”。念出去的时候,喇叭里说:“杨门张氏,因病去世,享年三十七岁。”
街上先是一静,接着有人笑。老人的儿子正在灵堂里跪着,听见了,脸一下子涨红,跑到广播站,堵着门骂了半个钟头。骂的话难听,他没还嘴,站在门口,让骂。
骂完了,那人蹲在地上哭。他也蹲下去。两个人蹲在后院的水泥地上,谁也不说话。后来他把那张纸找出来,划掉,重新写,重新念。念的时候他声音抖。
这件事他没跟秀兰说过。秀兰是听街上人说的。她回家问他:“你咋能念错?”他说:“我写错了。”她说:“你写错了,人家哭错了一场。”他说:“我知道。”
从那以后,他念丧事,一律让家属自己把岁数写在纸上,写完他看着人念一遍,念对了,他才念。
找孩子的事,他做过不止一回。
一九八九年秋天,杨家坳一个女人跑到站上,鞋都跑掉一只,说五岁的娃不见了,中午还在门口玩,下午就没了。她说话说不成句,一直重复“穿蓝褂子,穿蓝褂子”。
他问清了娃的名字、样貌、几点丢的,然后开机。
“杨家坳的乡亲注意,杨家坳杨光学家的娃娃杨小勇,五岁,穿蓝褂子,今天晌午在门口走失,请各户人家看看自家院子、猪圈、草垛,看见了送到广播站。”
念一遍,停两分钟,再念。念了七遍,四十分钟。他念到第五遍的时候嗓子开始破,还是念。
天黑前,下游碾坊的老汉来了,说娃在他那儿。娃追一只鸡,追到河边,爬上了碾盘,在碾盘上睡着了,睡得很沉,老汉推碾子推了半个时辰才发现。
女人抱着娃来站上,要给他跪下。他扶住,说别,别。女人从兜里掏出五块钱,他推回去。女人又掏,他还是推。最后女人把五块钱塞进话筒底下那块红布里,跑了。
那五块钱在红布里夹了半年,他才发现。
也念错过地名。一九八六年,河上游一个寨子着了火,他接到电话,急,把“打鱼寨”念成了“打铁寨”。两个寨子隔着一道梁,跑错的人扛着水桶翻错了山,等赶到,火烧掉了三间房。后来查清是那家自己灶膛里的火。
这件事没人怪他。他自己怪了自己很多年。
八十年代末是广播站最好的时候。全镇八百多户,家家听喇叭。早上喇叭一响,鸡叫得都晚。镇上开会,不用挨家通知,他念一遍,人到齐。有一年发大水,他连播了一夜,把河堤边的三十几户人喊上了山。那年县里给他发了个搪瓷缸,白底红字,“防汛有功”。缸子现在还在,磕掉了一块瓷。
九十年代不一样了。
一九九三年,镇上第一台彩电,在供销社。一九九六年,有线电视进了街,一年交六十块,能看十几个台。一九九八年,BP机挂在人的腰上,嘀嘀地叫。二〇〇〇年,何副镇长有了镇上第一部手机,黑壳的,像块砖,打电话的时候要把天线拉出来。
喇叭还在响,可是听的人少了。
他的通知越来越像自言自语。有一回他念“明天上午九点,各户到村委会签退耕还林合同”,念完三遍,第二天来了七个人。全镇八百户。
他把这件事写在登记簿上,只写了一行:“应到八百,实到七。”
那一行字底下,他空了两行,没再写别的。
3 没用的东西
七月三号,何副镇长带人上房量喇叭。
何副镇长三十四岁,从县里下来两年,人瘦,说话快,办事也快。他在镇政府楼顶支了梯子,两个工人爬上去,拿卷尺量喇叭的口径,量线路的长度,在本子上记。
周德贵站在底下,仰着头看。太阳很毒,他把手搭在额头上。
何副镇长走过来,递烟。他接了。
“周叔,这喇叭多少年了?”
“八一年的。”
“比我岁数大。”何副镇长笑了一下,“周叔,这是政策。县里统一部署,村村通广播电视,年底光纤到村,电视能看三十多个台,还能看县里的新闻。喇叭这东西,线路老化,一刮风就断,维修一年要花两千多。”
周德贵说:“嗯。”
“您这边,县局给了两个去处。一个是县机房,看设备,三班倒,比这儿轻省。一个是就地内退,按工龄算,一个月二百四。”
周德贵抽了一口烟,烟灰长了他也没弹。
“我看不清那些灯。”他说。
何副镇长愣了一下:“什么灯?”
“机房的灯。红的绿的,一闪一闪。我这眼睛,进了黑屋子要缓半天。”
何副镇长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周叔,您再想想。八月三十一号以前要清完。”
工人从梯子上下来,说量好了。三个人往中学那边去了。周德贵站在原地,烟烧到了手指,他才扔。
女儿是七月十二回来的。
周小满二十四岁,在东莞一家电子厂做质检,做了三年。她拖着一个行李箱从班车上下来,箱子里一半是给人带的东西:给妈的降压药,给爸的一双胶鞋,一台VCD机,还有一箱方便面。
她进院的时候,周德贵正在后院摇发电机。那台手摇发电机是防汛备用的,一年摇两回,怕锈住。他一手扶机身,一手摇柄,摇得慢,脸上出汗。
“爸,你还摇这个?”
“不摇要锈。”
“锈了就锈了,谁还用。”
他没说话,接着摇。摇了五十下,停下,拿袖子擦汗。
晚上吃饭,秀兰炒了腊肉。小满说她这次回来不走了,县里有个做电商的公司招人,她在网上卖茶叶,一个月能挣八百,比在厂里强。秀兰高兴,说回来好。
吃完饭,小满说:“爸,你也别在这儿耗着了。我们厂里看大门的,六十岁都要,一个月六百,管住。”
“我这耳朵。”
“看大门不用耳朵。”小满说,“你就在那儿坐着,有人来了你抬抬手。”
周德贵把碗放下。“我在这儿坐着,也有人来。”
小满没听懂。秀兰听懂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收碗。
秀兰算过账。夜里躺在床上,没点灯,她算给他听。
“你一个月三百二。内退二百四。一年少九百六。”
“嗯。”
“我这摊子,一天挣四十,好的时候五十。你少的那九百六,我得卖两个月米粉。”
“嗯。”
“你在这个屋子里待了二十年。二十年,就值二百四。”
他没答。屋里黑,他睁着眼看房梁。房梁上有一道水渍,像一只张开手的人。
七月中旬,他去县医院查耳朵。
县医院在县城东头,三层楼。他在耳鼻喉科门口排了一个钟头,进去,医生拿一个东西塞进他耳朵,让他听“嘀”。
“左耳还好,右耳差。”医生说,“神经性耳聋,年纪大了都有。右耳这个程度,早几年就该来查。”
“能治不?”
“治不好。别熬夜,别在吵的地方待。”医生抬头看他,“你做什么工作的?”
“广播。”
医生笑了:“那你这耳朵,是让喇叭吵坏的。”
“不是。”他说,“喇叭在外头,我在里头。”
医生没再说别的,开了一盒药,二十一块。
从医院出来,他在县城街上走。街上有一家卖音响的店,门口摆着一对大音箱,放着流行歌。他站了一会儿,觉得那声音又亮又硬,不像喇叭。喇叭的声音是软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回镇上那天,正午十二点,他播通知。
“下午三点,在镇政府开会,各户带户口本,办退耕还林的补助。”
念三遍。念完他关掉话筒,站在门口看街上。
杨屠户在剁肉。哑巴推着豆腐车。两个中学生骑车过去。一条黄狗趴在电线杆底下,太阳晒着,它把头抬起来,看了一眼电线杆上的喇叭,又把头放下。
没有人抬头。
他站在那儿,一直到喇叭里的余音散尽。
七月十八,他去了一趟县广播电视局。
局里在四楼,机房在走廊尽头,玻璃门。他隔着玻璃往里看。里面很凉,空调开着。一排铁柜,柜上一格一格的小灯,红的绿的,一闪一闪。两个年轻人坐在椅子上,一个盯着屏幕,一个戴耳机。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他看了看自己的鞋。早上从镇上走,路上有泥,鞋帮上还留着一圈黄。他用脚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两下,蹭不掉。
后来有个女同志出来,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随便看看。女同志说,参观要登记。他说不看了,转身走了。
班车回镇上要一个钟头。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车过猫猫坡的时候慢下来,路窄,一边是山,一边是河。
他往山上看。坡上有一道裂缝,从半山腰一直裂到路边的排水沟,像一条黑线。裂缝两边长着蕨,蕨叶焦了。
他想起老人说过的话:猫猫坡上有一条缝,年年裂一点,裂了三十年。老人还说,那坡是靠着一块大石头撑着的。
他没当回事。这些年,镇上的事他都不太当回事了。
班车过了坡,他回头看。裂缝在后面,越来越细,最后看不见了。
4 雨
七月二十六,白天热得反常。
早上他播完天气,天就阴下来了,可是雨一直不下。云压在猫猫坡顶上,灰的,像一块湿布。蝉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中间没有缝。河面上起雾,雾不动,贴着水走。
镇上的人都说,这种天最难受,雨憋在云里,憋一天。
傍晚六点半,他播晚间。播的是“关于禁止在河滩上倒建筑垃圾的通知”。念完,他关掉机器,把登记簿合上。
老吴来了。
老吴六十二,管线路维修,管了三十年。他耳背,跟他说话要凑到耳朵边,喊。他自己说话也大声,像跟全世界吵。
“德贵,猫猫坡上落石头了。”
“啥?”
“石头!”老吴把两只手一捧,比了个碗口,“这么大,滚到路边来了。我上去修线,看见的。”
周德贵把手里的钥匙放下。“你看清了?”
“我看了三十年线路。”老吴说,“石头滚不滚,我看得清。”
“多大一块?”
“碗口大。上头还有碎的,一路撒下来。”
周德贵沉默了一下。他想起班车窗外那道裂缝。“跟何镇长说了没有?”
“说了。他说县里预报是大雨,不是暴雨,各村已经通知了。”
“通知了啥?”
“注意防汛。”
两个人站在后院。天还没黑透,蝉忽然一起停了。停得很齐,像有人拉了闸。
“你回去歇着。”周德贵说,“我夜里在这儿。”
老吴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最后说:“你也歇着。”
老吴走了以后,周德贵没回家。他给秀兰打了个电话,说今晚住站上。秀兰在电话那头说:“又住站上?家里的床不好睡?”他说:“要下雨。”她说:“下雨你就得住站上?”他没答。
十点钟,雨来了。
先是几滴,砸在瓦上,“啪”。接着就连成一片,像有人把一簸箕豆子倒下来。风也起来了,后窗的插销没插好,哐当哐当。
他坐在桌前,点了一支烟。屋里没开灯,他借着窗外偶尔的闪光看墙。
十一点二十,停电了。
全镇一下子黑透。镇变电所在河那边,一停就是一片。
他摸黑找到抽屉,摸出火柴,点了桌上的蜡烛。烛光很小,把他的影子推到墙上,很大。
然后他蹲下去,摸到桌底那两块蓄电池。
电池是二十四伏,两块十二伏的串起来,去年防汛检查换的新的。他摸到开关,推上去。功放面板上那盏小灯亮了,黄的一点。电压表指针起来,二十四点六。
他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完,外头响了。
不是雷。雷是脆的。这个声音闷,很深,从上游来,从地里来,像有人在天上推一张大桌子,推不动,硬推,木头在石头上磨。
声音过去了。屋子还在抖。
他站起来,把蜡烛吹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伸手去摸话筒。手在半空停住了。
播,还是不播?
这不是一句话就能过去的事。
一九八六年他念错了一个寨名,两队人扛着水桶翻错了山,三间房烧没了。那年没人告他,他自己在登记簿上写了一行:“错。打鱼寨,念成打铁寨。”
现在他要念的是“猫猫坡塌了”。他看清了吗?他没有看见。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他不在坡上。他要是念错了,几百人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往山上跑,黑灯瞎火,老人、娃娃、孕妇,路滑,摔一个,算谁的?
他手放在开关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跳很响,比雨响。
烛灭了,屋里全黑。他忽然想起门后墙上那张纸。
他摸过去,手在门后墙上摸,摸到两张。上面一张是撤并通知,纸硬。下面一张软,黄了,边角卷起来。他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一九九〇年,县防汛抗旱指挥部发的《山洪灾害应急广播规程》。他一字一句抄过一遍,抄了四页,用浆糊贴在门后。第七条他背得出:遇突发性山洪、滑坡、泥石流等紧急情况,乡(镇)广播站可先播报,后报告;播报内容应明确险情位置、影响范围、转移路线。
他站在门后,手掌按在那张黄纸上。纸是凉的。
三分钟。他后来估计是三分钟,也可能更短。
他回到桌前,按下话筒键。喉咙里那口气,他咽了一下,又聚起来。
“雾溪镇广播站,紧急通知。”
声音在黑屋子里出来,从三只喇叭里出去。雨很大,可是喇叭更大。
“猫猫坡塌了。上坝以上已经堵水,河水在涨。下坝村、打鱼寨、老街靠河的住户,马上走,往小学后山走。不要走河边,不要过桥,不要回去拿东西。”
停两秒。
“再说一遍。猫猫坡塌了……”
第二遍念完,他停下来听。
外头除了雨,没有别的声音。没有开门声,没有喊声。
他扑到后窗,把窗推开,雨打进来。他抬头看镇政府楼顶那只喇叭——黑的,看不见。可是雨声里,他听见了一点别的东西,很弱,从街那头来的,是铁门在响。中学的铁门。有人在拉门。
他回到桌前,念第三遍。
这一遍他换了话。普通话念完,他用本地话再喊一遍。本地话快,糙,有些字普通话里没有:
“下坝的、打鱼寨的、河边的,搞快走!往小学后山走!坡垮了,水要来了!莫回去拿东西,命要紧!”
喊完,他喘。
电压表指针在往下掉。二十四点一,二十三点八,二十三点五。他盯着那根针,针每掉一格,他心里就沉一下。
他跑出去摇发电机。
发电机在后院墙角,用一块塑料布盖着。他把塑料布扯开。雨浇在机器上,浇在他身上。他一手扶机身,一手抓摇柄,摇。
一圈,两圈,三圈。皮带打滑,他手上使力,肩也跟着转。摇了大概五十圈,他听见屋里的功放“嗡”了一声,声音高了一点。他不敢停,接着摇。汗和雨混在一起,从下巴往下淌。
他摇一阵,跑回屋看表,二十三点九。再跑出去摇。来回跑了三趟。
第四趟出来的时候,中学那只喇叭哑了。他是听出来的——本来那个方向有声音,忽然没了,剩下两只,一近一远,声音不平衡,像一个人掉了颗牙。
他没时间管。他只能让剩下两只响。
十一点五十几,何副镇长的车到了。车停在镇政府门口,车灯照着雨,雨在灯光里像一根一根的线。何副镇长从车上下来,裤腿全是泥,鞋陷在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噗”一声。
“周叔!”
“我播了。”周德贵说。
何副镇长站在门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播得好。”他说。
“上游啥情况?”
“猫猫坡塌了半边,堵住了。县里电话刚通,上游水库也要泄洪,凌晨两点开闸。”
周德贵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钟停了,停电停摆,指针停在十一点二十一。
“几点?”
何副镇长看了看手机:“一点四十。”
“还有两个钟头。”周德贵说,“人撤不完。”
“我去街上。”何副镇长说,“你接着播。”
他跑出去了。周德贵又坐下,按下话筒。
“再说一遍,往小学后山走。老人背不动就抬,娃娃抱紧。不要过桥,桥下的水已经上坎了。”
夜里一点多,街上开始有人了。他听见板车的声音,听见有人喊娃的名字,听见哑巴在敲盆——她不能喊,她就拿一根木棍敲搪瓷盆,敲一下,走两步,再敲一下。这个声音在雨里很清楚,比人喊清楚。
老吴也来了。他从河那边过来,水已经到膝盖。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裤腿撕开,血混着泥,看不清。他进了屋子,浑身滴水,站在门口,不说话,只是看着周德贵。
“线路呢?”周德贵问。
“老街口那只还在。”老吴说,“中学那只我明天修。”
“明天。”
“嗯。”
两点,水位到了老街口。周德贵从后窗往外看,看不见水,只听见水。水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雨打水面,是水推东西,推墙,推门,推一个铁皮桶。桶在石头上滚,“咣当咣当”,滚过去就没了。
两点十分,何副镇长跑回来,说人上去了。下坝和打鱼寨的人都上了后山,老街这边也上去了,还差两户:一户是哑巴的妈,一户是杨屠户的老娘,都背出来了。
“清点。”周德贵说。
“什么?”
“清点人数。”他把话筒往前推,“你来念。”
何副镇长愣了一下。“我念?”
“我嗓子不行了。”
何副镇长坐下,抓起话筒,念得磕磕巴巴:“下坝村……下坝村的,报个数。”
喇叭把他的声音送出去。那边山上有人喊回来,隔着雨,隔着水,听不清。何副镇长又念一遍。周德贵在旁边给他递纸条,纸条上写着村名,一个村一个村地念。
三点,雨小了。
四点,天边有一点灰。
周德贵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声了。他试着咳了一下,咳出来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
老吴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膝盖上的血干了,黑的一片。
何副镇长靠着墙,手机贴在耳朵上,一直没放下。
天亮的时候,水退了一尺。
统计出来:下坝村一百七十六人,打鱼寨八十三人,老街四十一人,全部撤出。没有人死。
河滩上死了三头猪,一头牛。牛是杨屠户的,冲走的时候还站着。
5 纸上的声音
天亮以后,镇上一片泥。
泥是黄褐色的,糊在墙上、门上、台阶上,一指厚。水退下去的地方留一条线,线以上的墙是干的,线以下是湿的,两种颜色,像一条分界。
人们从后山下来,踩着泥回家。开门,屋里进了水,鞋子漂在门槛边,米缸倒了,米泡成糊。有人站在门口不动,有人开始往外搬东西,搬一件,洗一件。杨屠户在河滩上找他的牛,找了半天,牛在下面一片芦苇里,四脚朝天。
周德贵走不出屋子。
他一站起来就晃。秀兰是早上七点来的,蹚着水过来,裤腿卷到大腿。她进门看见他坐在椅子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
她没说话。她把带来的一个搪瓷碗放在桌上,碗里是姜汤,还热。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摸完,坐在门槛上。
过了很久,她说:“你这个喇叭,还算有点用。”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
秀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她坐在门槛上,肩膀动了两下。他看不清她是不是在哭。他没敢看。
上午九点,县电视台来了。
两个人,一个扛摄像机,一个拿话筒。他们先拍喇叭,拍后院那台手摇发电机,拍桌上那块红布,拍墙上那本登记簿。然后他们要拍周德贵。
记者把话筒伸到他面前:“周师傅,您昨晚播了两个多小时,能说说当时的想法吗?”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出来的声音像风吹过纸。
记者等了一会儿,又说:“您随便说两句。”
他摆手。
何副镇长在旁边说:“他嗓子坏了。昨晚从头到尾是他一个人播的,电池是他自己摇的,摇了三个钟头。十一点四十播的第一遍,播到三点。”
记者把话筒转向何副镇长。周德贵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上的泥。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中午,门口开始有人放东西。
一碗米粉,两个鸡蛋,一把干菜,一包白糖。有人放下就走,不说一句话。到下午,门口摆了七八样。秀兰出来收,收了一半,说够了够了,剩下的让人拿回去。
小满从东莞打来电话。镇上电话通了,秀兰接的。小满在电话里哭,说妈,我在网上看到雾溪了,山塌了。秀兰说人都没事,你爸嗓子哑了。小满说,我明天回来。
第二天小满回来了。她进门看见她爸,第一句话是:“爸,你咋不早说你这儿有这么个东西。”
她说的“这个东西”,是那台功放。
周德贵在卫生院看了嗓子。医生说是声带急性充血,还有水肿,禁声七天,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不能吃辣的。医生写了一张纸给他:少说话。
他拿那张纸回家,贴在门后,跟撤并通知并排。三张纸了。
不能说话的日子,他用黑板。
后院有一块小黑板,是他平时写通知草稿用的。他把黑板搬到桌上,用粉笔写字。秀兰问他吃什么,他写:“米粉。”小满问他要不要再去医院,他写:“不用。”何副镇长来问他还缺什么,他写:“中学那只喇叭,要修。”
何副镇长看了看那行字,说:“周叔,八月三十一号要撤了。修了也用不了几天。”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用一天算一天。”
何副镇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让老吴去修。”
八月十号,老吴去修中学那只喇叭。他爬梯子,膝盖还没好,爬得慢。修好了,试音,喇叭“咳”了一声。
八月十二,县广播电视局来了三个人,清点设备。
他们把功放的型号抄下来,把话筒的编号抄下来,把蓄电池称了重,把三只喇叭的口径量了一遍。一个年轻人问周德贵:“这台功放还能用吗?”
周德贵嗓子好了些,能低声说话。他说:“能用。”
“多少年了?”
“二十年。”
年轻人在本子上写:“设备老旧,建议报废。”
八月十五,县里评防汛先进个人,名单上有周德贵。通知他八月二十去县里开会,上台领奖,要穿白衬衫。
他没去。
秀兰说:“你去一趟,来回车费公家报。”
他说:“我不去。”
“为啥不去?”
“我去了,站在台上,人家让我讲两句。我讲啥?”
秀兰不说话了。
奖状是九月让人捎回来的。红纸,金字,“防汛先进个人”。他把奖状打开,看了很久,然后夹进那本登记簿,夹在最后一页的后面,压平。
八月二十,老吴住院了。膝盖里的伤发了炎,肿得像馒头。周德贵去看他,提了两斤白糖。
病房里很静。老吴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县城的楼,楼上有块广告牌。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坐了一个钟头,周德贵站起来,要走。老吴忽然说:“德贵,那只中学的喇叭,我修的时候,里头的纸盆破了。我用胶布粘的。”
周德贵点点头。
“粘的不管用。”老吴说,“下场雨还得破。”
“嗯。”
“可是那天晚上,它响了。”老吴说,“响了大半夜。”
周德贵站在床边,手扶着床栏。
“响了就行。”他说。
八月三十号,最后一次播音。
前一天夜里,他把要说的话写在一张纸上,写了三遍,改了两遍。最后剩下这几句:
“雾溪镇广播站,现在开始最后一次播音。”
“根据县广播电视局的安排,从明天起,雾溪镇广播站停止播音。有线电视已经通到各村,以后的通知由各村村委会张贴、通知。有线广播线路将于近日拆除。”
“感谢全镇乡亲二十年来对广播站的支持。”
念到这里,他停了。
纸上还有一行,是他自己加的,不是通知:
“以后有事,还是可以来找我。我住在河对岸,三楼,靠东头那间。”
他念了这一行。
念完,他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磁带转起来,沙沙一阵。然后喇叭里响起一个年轻人的声音——那是他自己,一九七八年录的,二十来岁,嗓子亮得像新铁皮。
那盘带子里有六首山歌。第一首是《薅秧歌》:
“大田薅秧水又深,薅了一行又一行……”
声音从三只喇叭里出去。两只好的,一只粘着胶布的。声音有点破,可是还听得清。
他坐在话筒前,两只手放在桌上,听着自己年轻时候的嗓子,从镇子的屋顶上、树梢上、河面上滚过去。
他没有关机器。一直放到带子走完,磁带“咔”一声,自动停了。
然后他推下闸刀。
屋里黑了。功放还温着,有一股热铁的味道。
他坐着没动。
后院的蝉叫起来。他这才听见——蝉叫声这么大,这么近,二十年,他从来没听见过。
6 拆
拆喇叭是九月三号。
何副镇长带了两个工人,还有一辆三轮车。梯子架在镇政府后墙,工人爬上去,先卸楼顶那只。螺丝锈了,拧不动,用钢锯锯。锯的时候“吱嘎吱嘎”,声音很难听。
周德贵站在下面看。老吴出院了,也来了,坐在三轮车的车斗里,膝盖伸得直。
第一只喇叭卸下来,递到地上。
铁的,圆口,口径大概一尺半。铁皮上积着一层灰,边上有个鸟窝,用草和羽毛搭的,搭得很结实,卸的时候掉了半个。喇叭背面有一层锈,暗红。锈里面有几个字,是他一九八一年用红漆写的:
“雾溪公社广播站 一九八一年制”
漆掉了大半,“雾溪”两个字只剩一个“溪”。
他伸手摸那个字。铁皮凉,锈糙,摸上去像摸一块旧伤疤。
第二只,中学那只,就是粘着胶布的那只。卸下来的时候,纸盆从里面翻出来,胶布翘着,破的那个洞有拇指大。
第三只,老街口的。工人爬电线杆,绑了安全带,卸了半个钟头。
三只喇叭堆在三轮车的车斗里,堆成一座小山。老吴坐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周德贵问何副镇长:“这个,能不能给我一只?”
何副镇长说:“周叔,报废资产要上交,要过账的。”
“嗯。”
“不过——”何副镇长看了看车斗,“那只坏的,破了纸盆的,不值钱,账上记不了几个钱。你拿去。”
周德贵把那只坏的抱下来。
不重,十来斤。他抱着它走回家,走得很慢。街上有人看见,问他抱的啥。他说:“喇叭。”那人说:“要这个干啥?”他说:“放着。”
他把它放在床底下。秀兰扫地的时候看见,说:“你放个破喇叭在床底下,晚上不嫌硌?”他说:“不硌。”
九月,老街开始拆。
要修桥。老的是一座石拱桥,一九六几年修的,桥面窄,只能过一辆三轮车。新桥修在下游一百米,水泥的,能过卡车。老街靠河那一排房子要推掉,包括广播站那间小屋。
周德贵分到安置房,在河对岸,三楼,两室一厅。白墙,水泥地,窗子朝河。站在窗前能看见老街的屋顶,一片青瓦。
搬家那天,他把登记簿、红布、奖状、那盒磁带,装在一个纸箱里。纸箱是装方便面的,小满带回来的那箱。他把箱子抱在怀里,从桥上走过去。
秀兰在前面走,拿着锅。她回头说:“你走快点。”
他说:“嗯。”
安置房太静。夜里他睡不着,起来站在窗前。街上没有声音。镇政府已经搬了,中学还在,可是离得远,听不见。他站了很久,回床上躺着,睁着眼。
秀兰说:“你这人,就是听惯了吵。”
他说:“嗯。”
“现在清净了。”
“嗯。”
冬天,他把那只破喇叭从床底下拿出来,擦了一遍。纸盆破了个洞,他从里面看,能看见窗外的光。他用手指捅了一下,纸盆“噗”地响了一声,闷闷的。
他忽然想,这声音跟一九八一年那个“喂”是一样的。只不过小了很多。
二〇〇二年三月,新桥通车。
通车那天有锣鼓,有红绸,县里来了人,剪彩。何副镇长现在是何镇长了,站在桥上讲话。镇上都去了,秀兰也去了,回来说人多得很。
周德贵没去。
三月十六,清早。
天刚亮,雾从河上起来,贴着水面走。他过了桥,走进老街。老街的房子已经空了一半,门窗都拆了,剩下框。广播站那间小屋还在,门没了,里头空空的,桌上落了一层灰,墙上还留着挂登记簿的钉子。
他找到一把梯子,是拆房的人留下的。他把梯子架在后墙,爬上去。
房顶是青瓦,踩上去“咯吱”。瓦缝里长了草,草是干的。屋脊上有一根铁杆,是当年挂喇叭的,杆上还缠着一截铁丝。铁丝锈成红褐色,风一吹,蹭着瓦,“沙”。
他坐在屋脊上,两只脚踩在两边的瓦上。
河在下面。河面上有雾,雾里有一点白,是天亮。
他清了清嗓子。
嗓子好了,可是不如从前。他试了一个音,低了,暗了,像一件旧棉袄。
他还是唱了。
“太阳出来照白岩,照见河边柳树歪。柳树歪了还能正,人走远了——”
他停了。后半句他忘了。这歌他唱了五十年,这时候忘了。他坐在屋脊上,想着后半句,想不起来。
河对岸有人接了一句:
“人走远了就走回来!”
声音是个娃,嗓门尖,跑调跑得厉害。
周德贵抬头看。河对岸的坡上,一个娃牵着一头牛,牛在吃草,娃站在一块石头上,朝他这边喊。
“石头?”他喊。
“哎!”娃说,“周爷爷,你唱错了!”
“我唱错了?”
“我爷说,后头是‘人走远了就走回来’。”
周德贵坐在屋脊上,笑了。
“你爷说得对。”他说。
娃在那边也笑,笑得没道理。牛抬起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吃草。
雾散了一点。河面上露出水,水是绿的。新桥在下游,水泥的,白的。老街的屋顶在他脚下,一片青瓦,瓦上有露水,太阳一出来,露水就亮。
他又唱了一遍,从头唱。
“太阳出来照白岩,照见河边柳树歪。柳树歪了还能正,人走远了就走回来。”
唱完,他坐在屋脊上,没有动。
镇上的高音喇叭已经没有了。可是那声音在河面上走,走得很远,走到对面坡上,撞在石头上,又回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