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把我养大十二年,却在我晋升内门前夜给我下了套。
他亲手把储物袋拴在我腰上。
“半辈子的积蓄都在里头,进了内门别丢人。”
外门四百人只取一个,那一个是我。
次日大典,他亲儿子当众扯开袋口。
滚出来的,是禁阁里失窃三个月的镇派剑谱。
“偷经的贼,还不快废了他!”
我修为尽毁,被人拖下了九百级台阶。
师叔就站在殿前,连头都没低一下。
再睁眼,他又坐在我床边,捏着同一只袋子。
“乖,师叔给你备了份厚礼。”
我把腰带解开:“劳您替我系上。”
他打了个只有宿家人会的死结,满意地拍了两下。
门一关,我连夜摸去了后山。
那里住着个瘸腿守阁老头,全宗没人愿意招惹。
隔着门板,他只甩出一句:“滚远点。”
我指着腰上那个结:“您禁阁里丢的东西,正挂在我身上。”
门开了。
第二天辰时,师兄又一次冲上台阶,伸手来抢我的袋子。
这一次,我只求首座一件事:
让师叔当着全宗的面,再打一遍那个结。
1
再睁眼,师叔正坐在我床沿上,手里捏着那只储物袋。
窗外月光照进来,他脸上的慈爱和前世一模一样。灰白的山羊须修得齐整,两枚铁胆在左手里轻轻转着。
"砚生,师叔给你攒了点东西。"
他把袋子递过来,袋口的绳子还没系。
这一幕我见过。
前世这个时候,我接过袋子,双手捧着,跟他说师叔破费了。他笑着摆手,说进了内门别丢他的脸。
第二天,我就被他的儿子当众扯开那只袋子。
里头没有灵石,只有藏经阁丢了三个月的半卷剑谱。
"砚生?"师叔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发什么愣,拿着。"
我伸手接过袋子,没急着看里面。
"师叔,我功勋木牌放哪儿了?"
他的目光往我枕头下面扫了一眼。
前世他翻出那块牌子,说进内门前替我保管,我乖乖交了。那是我七年在藏经阁晒经换来的唯一凭证,后来再也没见过。
我伸手把枕头掀开,把木牌揣进怀里。
师叔的手停在半空,铁胆不转了。
"砚生,这是做什么?"
"师叔说得对,进了内门不能叫人看轻。"我把袋子递还给他,"劳烦师叔帮我系上。"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接过袋子,他熟练地把绳子绕在我腰带上,打了个结。
那个结我认得。
渔家死结,绳头从里圈穿过去,再绕一道,拉紧。小时候他教我系渔网用的,全宗门只有我们宿家的人会打。
他拍了拍袋子,站起身。
"明日大典,穿干净点。"
我送他走到门口。
院子里多了一道人影。
宿怀璋靠在槐树上,腰间挂着那把照水剑。剑鞘上的流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那把剑本来是我的。
七年前外门大比我拿了魁首,赏的就是这把剑。师叔说让给你师兄,他比你大,不好看。
我让了。
"师弟。"宿怀璋笑了一声,"明天站稳了,别摔着。"
我看着他腰间的剑。
"师兄自己先站稳。"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师叔咳了一声,把他拽走了。
我关上门,没回床上。
月亮偏西的时候,我出了院子,往后山藏经阁走。
石阶长满青苔,我走了七年,哪块石头松动都记得。
阁楼的灯灭着,门板上落了一层灰。
守阁的鲁老住在阁后的小院里。他瘸了一条腿,常年拄着一根晒经的竹竿,脾气又臭又硬,整个宗门没人愿意跟他打交道。
七年前我被打发来晒经,第一天就被他拿竹竿敲了三下。
"经书翻页要用竹签,手指头碰一下,打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虫蛀火燎的残卷里,藏着宗门镇派剑法听潮剑失传百年的后半卷。
一页一页补回来,花了我七年。
我站在小院门口,抬手拍门。
没人应。
我又拍了三下。
里头传来竹竿点地的声音,停了。
"滚。"
我没滚。
"鲁老,禁阁丢的那半卷剑谱,就在我腰上。"
竹竿声近了。
门开了一条缝,鲁老的脸露出来,皱纹里全是戒备。
"你说什么?"
我把腰间的储物袋解下来,递到他面前。
"您看看这个结。"
他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变了。
"渔家死结。"他声音沉下去,"全宗门只有一个人会打。"
"宿家的人都会。"
他抬起头,盯着我。
"你想说什么?"
我没动那只袋子,开口背了一段话。
"听潮剑第七式,起于足心,行于腰脊,剑尖朝下四寸,回锋须在……"
"够了。"
鲁老的声音打断我。
他把门拉开,让到一边。
"进来说。"
我跨过门槛。
里头点着一盏油灯,照见满墙的书架和地上堆的竹简。
鲁老把竹竿靠在墙上,坐到椅子里。
"你刚才背的那几句,我从没给外人看过。"
"是我补的。"
他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那些残页碎得不成样子,你怎么补的?"
"前后卷对照,字迹推断,有些是猜的。"我说,"七年,一页一页拼出来的。"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明天大典,你要我去看什么?"
"看那只袋子被谁扯开,里头倒出来什么东西。"
他睁开眼。
"你是宿长庚带上山的。"
"是。"
"他养了你十二年。"
"是。"
"你现在要我去看他给你下的套?"
我看着他。
"他用十二年养育恩做这个局。我忍了七年,让了剑,让了功,让了名额。他还要把我踩进泥里,替他儿子把路铺干净。"
鲁老没说话。
"我不是来求您帮我的。"我把袋子放在桌上,"我只请您明天去大殿前站一站,看一眼。"
他看着那只袋子,看着那个死结。
"你补了七年经,我看着的。"
"是。"
他拿起竹竿,点了点地。
"明日辰时,我去。"
我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出门。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半卷剑谱,你脑子里真有?"
我没回头。
"一个字都不差。"
2
辰时刚过,宗门大殿前已经站满了人。
外门四百弟子挤在石阶下面,内门的站在两侧廊下。执法堂的黑袍弟子守着红榜架子,榜上只有一个名字。
闻砚生。
我站在人群最前面,腰间那只储物袋被袍子盖着。
师叔站在殿门口,和几个外门执事说话。他脸上带着笑,时不时往我这边看一眼。
宿怀璋站在他身后,腰间照水剑的剑穗随风晃着。
"砚生。"
有人叫我。
我转头,看见吕通挤过来。他是外门管事,腰上挂着一大串铜钥匙,胖得走路都喘。
"恭喜恭喜,今天可是大日子。"他凑近了,压低声音,"宿掌事让我跟你说,一会儿上去别紧张,他都安排好了。"
我看着他。
"什么安排?"
他嘿嘿一笑,没答话,转身挤回人群里。
号角响了。
宗主从殿里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内门长老。执法首座邵问冰站在左侧,黑袍裹身,眉心一点朱砂。
"闻砚生,上前。"
我迈步走上石阶。
走到一半,背后有人追上来。
"站住!"
宿怀璋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转身。
他站在石阶中段,脸上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砚生师弟,你腰上那只袋子,能让我看看吗?"
四周安静下来。
师叔站在殿门口,脸上的笑淡了。
我没动。
"师兄想看什么?"
"听说你有了一笔横财。"他往上走了两步,"进内门之前,总要查一查来路吧?"
邵问冰的声音从殿门传来:"宿怀璋,大典之上,不得造次。"
他停住脚步,朝殿门行了一礼。
"首座,我有证据。"
他转过身,朝人群喊了一声。
"吕管事!"
吕通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三个月前藏经阁禁阁失窃,丢的是听潮剑前半卷剑谱。"宿怀璋指着我,"就在他腰上那只袋子里。"
人群炸开了。
我站在石阶上,没说话。
邵问冰走下几步,看着我。
"闻砚生,把袋子解下来。"
我解开腰带,把袋子递过去。
她接过袋子,看了一眼袋口。
"这个结是谁打的?"
"我师叔。"
她解开绳子,把袋子倒过来。
一卷泛黄的绢帛落在石阶上。
没有灵石。
全场哗然。
"盗经贼!"吕通第一个喊起来,"首座,砚生天天在藏经阁晃悠,手脚最方便!"
"肃静。"邵问冰捡起那卷绢帛,展开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听潮剑前半卷。"
她抬头看着我。
"闻砚生,你有什么话说?"
我没看她,目光扫过殿门口。
师叔走下了几级台阶,脸上是痛心疾首的表情。
"首座,这孩子是我带上山的,我没教好他啊。"他捶了捶胸口,"求首座看在他年轻糊涂的份上,从轻发落。"
台阶下有人跟着帮腔:"是啊,宿掌事待他比亲儿子还好,他怎么能这样?"
我看着师叔那张慈悲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我认。"
师叔愣住了。
邵问冰也看着我。
"你认什么?"
"剑谱在我袋子里,我认。"我顿了顿,"但这只袋子我从昨晚系上就没打开过,这个结也不是我打的。"
"死到临头还狡辩!"宿怀璋跳起来,"这袋子是你的,结是你系的,里头的东西不是你放的?"
我转向殿门口。
"师叔,这个结是您帮我打的吧?"
师叔的脸色变了。
"砚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朝邵问冰行了一礼,"请首座让我师叔把这个结解开,再当着大家的面打一个。"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邵问冰看了师叔一眼。
"宿掌事。"
师叔站在那里,铁胆不转了。
"首座,这孩子被我养了十二年,今天当众编排我,您不能听他胡说。"
"我没说您打的结有问题。"我说,"只是想让大家看看,您打的结长什么样。"
"宿掌事,打一个吧!"人群里有人喊。
"是啊,打一个就清楚了。"
师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邵问冰把断了的绳子递给他。
"请。"
他接过绳子,手指有些僵硬。
绕了一圈,穿过去,拉紧。
渔家死结。
和袋口那个一模一样。
前排的弟子开始窃窃私语。
"一样的结……"
"是宿掌事打的?"
师叔把绳子扔到地上。
"这能说明什么?砚生从小跟我学的结,他自己也会打!"
"您说得对。"我看着他,"我也会打。"
我弯腰捡起绳子,打了一个结,递给邵问冰。
她看了看,摇摇头。
"不一样。"
师叔愣住了。
我把双手抬起来,摊在他面前。
十根手指,指尖全是洗不掉的墨渍。
"我补了七年经,手指早就僵了。这种死结要从里圈穿线,我打不出来。"
石阶下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过头。
鲁老拄着晒经竹竿,一步一步走上来。
他在我身侧站定,看着邵问冰。
"首座,我记得三个月前拿令牌进禁阁的是谁。"
3
邵问冰看清来人,脸色微微一变。
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老首座。"
这一声在石阶上炸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首座?
守了二十年藏经阁、整日拄着竹竿晒经的瘸腿老头,是前任执法首座?
鲁老没理会周围的目光,只盯着宿怀璋。
"三个月前,子时,有人拿外门掌事的令牌进了禁阁。"他把竹竿往地上一点,"我那天晚上睡不着,在窗户后头看得清清楚楚。"
宿怀璋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血口喷人!那是……那是他偷了我爹的令牌!"他指着我,手指都在抖,"砚生偷的!"
"令牌偷没偷我不管。"鲁老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人,"进去的那个人,身量、步态、腰间佩剑,我都看见了。"
他抬起竹竿,指着宿怀璋腰间的照水剑。
"就是那把。"
人群彻底炸了。
"安静。"邵问冰的声音冷下来,她看着宿怀璋,"你有什么话说?"
宿怀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师叔从殿门口冲下来,一把把儿子拉到身后。
"首座,这位前辈年事已高,眼神不好也是有的。单凭他一个人的话,定不了罪!"
"是吗?"
我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没看师叔,目光落在宿怀璋身上。
"师兄,你偷进禁阁,就是为了看那半卷剑谱吧?"
"我没有!"他吼起来。
"那你敢不敢跟我打一场?"
他愣住了。
我弯腰,从石阶边上捡起一把扫帚。
就是平时扫落叶用的那种,竹竿扎的,破了几根。
"听潮剑前半卷,起手式是横云三叠。"我把扫帚横在身前,摆了个架势,"你要是没练过,应该不认得这一招。"
宿怀璋盯着我的动作,瞳孔一缩。
"我当然不认得,我又没偷……"
我踏前一步,扫帚直刺他咽喉。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
腰间照水剑出鞘,剑身斜挡,把扫帚荡开。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角度分毫不差。
全场安静了。
那个挡的动作,正是听潮剑前半卷的第二式破云。
练过的人才有那种本能。
宿怀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你……"
"你练了三个月,身体记住了。"我收回扫帚,"当着全宗的面,自己露的。"
石阶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师叔的脸彻底黑了。
他想把儿子往身后拉,宿怀璋却僵在那里,动都动不了。
"首座!"师叔转向邵问冰,"这只能说明犬子练过这套剑法,不能说明他偷了剑谱!也许是他从别处学来的!"
"宗门镇派剑法,别处有?"鲁老的声音淡淡的,"宿掌事好大的口气。"
师叔噎住了。
我看着他。
十二年了,我第一次这么看他。
"师叔,七年前外门大比,我拿了魁首。"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那又怎样?"
"赏的是这把照水剑。"我指着宿怀璋腰间的剑,"您说让给师兄,他比我大,不好看。我让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五年前,我第一次够格晋升内门。您说再等一年,让师兄先去。我等了。"
"三年前又够格,您说师兄还没站稳,再让一让。我让了。"
"去年您把我打发到藏经阁晒经,说是磨性子。我去了,晒了整整一年。"
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今年晋升榜上只有一个名字,是我的。您儿子排第二,他上不去。"
师叔的脸扭曲起来。
"所以你就编排我?就当众咬我?我养了你十二年,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您养了我十二年,我记着。"
我解开腰带,把那只储物袋拽下来。
袋口的死结还系着,绳子断了一截。
"这个结是您打的,打完还拍了两下,说进了内门别叫人看轻。"
我把袋子连着那个结,朝他脚边扔过去。
"我不进了。"
袋子落在石阶上,滚到他靴尖边停住。
那两枚铁胆从他手里滑落,叮叮当当滚下石阶。
全场死寂。
"从今往后,"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叫您师叔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宿怀璋在他身后,腿一软,跌坐在石阶上。
邵问冰站出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晋升暂缓。宿怀璋涉嫌盗取禁阁典籍,即日起禁足待审。宿长庚,你的令牌暂且收回。"
两个执法弟子上前,把宿怀璋架起来。
他像丢了魂一样,任人拖着,一步步往下走。
师叔站在那里,看着儿子被押走,又看着脚边的袋子,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变成阴狠。
"好啊,闻砚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好得很。"
他弯腰捡起袋子和铁胆,转身走回殿门。
人群让出一条路,没人敢靠近他。
我站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
鲁老拄着竹竿,走到我身边。
"今晚来藏经阁。"
他没多说,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红榜。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闻砚生。
但晋升已经暂缓了。
4
第二天,外门膳堂。
饭点刚到,里头已经坐满了人。
杂役们端着碗挤在长凳上,一边扒饭一边说话。昨天大典上的事传遍了整个外门,走到哪儿都能听见有人在议论。
我端着碗走进去,堂里安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扫过来,又移开。
"闻砚生,过来。"
角落里有个声音响起来。
师叔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酒。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我没动。
"我来打饭的。"
"坐下。"他的语气重了些,"师叔跟你说几句话。"
周围的杂役都停了筷子,看着我们。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没喝,只是捏着杯子。
"砚生啊,昨天的事,师叔想了一夜。"
我没接话。
"你心里有怨气,师叔理解。这些年确实委屈你了。"他叹了口气,"但怀璋是师叔的亲儿子,当爹的哪能不偏心?你要是当爹了,也会明白。"
旁边有人跟着点头。
"是啊,砚生,宿掌事把你从凡间带上山,那年下着大雪,他背着你走了三十里路呢。"
"就是,当年你爹死了,你娘一个人带不动你,是宿掌事开口说收你做徒弟。这份恩情,不能忘啊。"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没吃。
师叔继续说:"师叔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怀璋那事,师叔回去好好教训他,你消消气,往后还是一家人。"
"是啊,一家人。"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吕通挤进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砚生啊,昨天我那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他走到打饭的灶台边,朝那个掌勺的杂役使了个眼色,"给闻砚生打一碗,加肉。"
掌勺的杂役看了看师叔,又看了看我,把勺子往锅边一搁。
"没了。"
吕通愣了一下,转头朝我摊手。
"你看,饭都没了。要不你去别处吃?"
我看着他腰间那串铜钥匙,里头有一把是份例库房的。
"吕管事,我问你个事。"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什么事?"
"我在藏经阁晒经七年,每个月的份例木签,是谁领走的?"
膳堂里安静下来。
吕通的眼神飘了一下。
"这个……我记不清了。"
我站起来,一脚踩上长凳,跳到饭桌上。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我。
"各位,我闻砚生问大家一句话。"我的声音不大,但膳堂里静得能听见灶台上火苗跳动的声音,"在座的,有谁见过我领份例?"
没人答话。
"七年,每个月都有份例木签。"我指着吕通,"吕管事,你腰上那把钥匙,是不是份例库房的?"
他下意识去捂钥匙,手抖了一下。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蹲下身,和他平视,"就是想问问,我的份例是谁领走的?"
吕通的额头冒出汗来。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师叔。
师叔端着酒杯,脸色铁青。
"说啊。"我说,"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吕通的嘴唇哆嗦着。
"是……是宿掌事吩咐代领的……"
这句话一出,满堂哗然。
师叔猛地站起来,酒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吕通,你胡说什么?"
吕通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宿掌事,我……我没胡说,账本上都有……"
"什么账本?"师叔的声音尖利起来,"份例是给闻砚生存着的,等他进了内门一起给他!"
"那就拿出来。"我说,"七年的份例,现在拿出来。"
师叔愣住了。
膳堂里静得可怕。
"拿不出来?"我站直身子,"那我再问一句。我每年托人往凡间家里捎的东西,也是您存着的?"
师叔的脸白了。
"你……你说什么?"
"我娘一个人在海边守着破房子,我每年都托人给她捎银子、捎衣裳。"我一字一句地说,"经手的人,是您。"
角落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师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撞上了一个人。
邵问冰站在门槛上,身后跟着两个执法弟子。
"宿长庚。"她的声音没有温度,"执法堂宣布,禁阁失窃一案,现有证据只能指向令牌持有者。宿怀璋拒不认罪,案件暂时搁置。"
师叔的脸色缓和了一瞬。
"但晋升事宜,改由外门擂台定输赢。"邵问冰看了我一眼,"三日后,外门擂台。"
她说完,转身走了。
师叔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我看不见他的脸,但能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膳堂里的杂役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站哪边。
打饭的杂役犹豫了一下,重新拿起勺子。
"闻砚生,过来打饭。"
我跳下桌子,走过去。
他给我打了满满一碗,还加了两块肉。
我端着碗,从师叔身边走过。
他没拦我。
我也没看他。
5
擂台前一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张帖子。
请帖是师叔派人送来的,说外门偏厅设了赔罪宴,请我赏脸。
我看着那张帖子,纸是宗门里最好的符纸,字是师叔亲笔写的。
"砚生吾徒,前事有误会,望面叙。"
吾徒。
他还叫我徒弟。
我把帖子收进袖子里,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了。
偏厅不大,摆了一张八仙桌。
师叔坐在主位,两边陪坐着几个外门执事。吕通缩在角落里,脸色很不好看。
我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我。
"砚生来了。"师叔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快坐,快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几道菜,还有一壶酒。
"砚生啊,这些日子委屈你了。"师叔亲自给我倒酒,"师叔想了很久,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对。怀璋那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做出那种事,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教好。"
旁边的执事跟着帮腔。
"是啊,砚生,宿掌事这两天茶饭不思,就是在想怎么跟你赔罪。"
"就是,一家人哪有不吵架的?过去了就过去了,明天擂台上好好打,不管输赢,还是一家人。"
我端着酒杯,没喝。
"师叔,我有一个问题。"
师叔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说。"
"明天擂台,师兄也会上吗?"
"怀璋?"他愣了一下,"他还在禁足,怎么上?"
"禁足可以解除。"我说,"只要邵首座点头。"
师叔的眼神闪了闪。
"你是说……"
"我是说,明天擂台,我想和师兄打。"我放下酒杯,"当着全宗的面,公平一战。"
旁边的执事们交换了个眼色。
师叔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好,好。师叔去跟邵首座说,让怀璋明天上擂台。"
他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一个杂役,端着一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只瓷碗,碗里是琥珀色的汤,热气腾腾的。
"砚生,这是师叔特意让人熬的养元汤,用了三颗养元丹。"他把碗推到我面前,"明天擂台上要比拼灵气,你喝了,补一补。"
我看着那碗汤。
前世我喝过这碗汤。
第二天上擂台的时候,灵气紊乱,浑身使不上力,被宿怀璋一剑挑下台。
我伸手,把碗端起来。
"砚生,喝吧。"师叔的笑容更深了,"师叔亲自熬的,用的都是好东西。"
旁边的执事们也跟着劝。
"喝吧,宿掌事一片心意。"
"是啊,不喝可就是记仇了。"
我端着碗,站起来。
走到宿怀璋平时坐的那个位置。
把碗放下。
"这碗汤,我替师兄收着。"我说,"明天擂台上,请师兄先喝。"
满座皆惊。
师叔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砚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看着他,"师叔疼师兄,好东西当然要先给师兄。我身子粗,用不着这么补。"
他腾地站起来,袖子带翻了酒杯,酒洒了一桌。
"你……"
"师叔,我还有一个问题。"我打断他,"这碗汤里,放了什么?"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旁边的执事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胡说什么?"师叔的声音尖利起来,"这是养元汤,师叔花了多少心血熬的,你当是什么?"
"那师叔敢不敢喝一口?"
他噎住了。
碗就放在桌上,热气还在往上冒。
没人动。
我朝他行了一礼。
"多谢师叔款待,砚生告辞。"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是那碗汤被摔在了地上。
"给我滚!"师叔的声音从背后追来,"明天擂台上,我让你好看!"
我没回头。
月光照在青石路上,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明天擂台,照水剑,还有这七年的账,我会一笔一笔算清楚。
6
擂台的日子还没到,吕通先跪到了执法堂门口。
我到的时候,石坪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吕通跪在正中间,满头是汗,腰上那串铜钥匙叮当响。
"首座,我有罪!"他的声音又尖又细,"藏经阁那半卷剑谱,是我偷的!赔罪宴上那碗汤,也是我配的!跟宿掌事没关系,都是我自己干的!"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邵问冰站在执法堂门槛上,黑袍的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你说剑谱是你偷的?"
"是!"吕通把头磕在地上,"我……我拿了宿掌事的令牌,半夜进了禁阁,把剑谱偷出来塞进了闻砚生的袋子里!"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嫉妒他!"吕通的声音颤抖起来,"他一个凡间来的穷小子,凭什么能晋升内门?我在外门干了二十年,连个执事都混不上!"
人群里有人嗤笑了一声。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场戏。
师叔站在石坪边上,离吕通不远不近。他的脸上是惋惜的表情,铁胆在手里慢慢转着。
"唉,吕通啊吕通。"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你糊涂啊。"
吕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求助,有期待。
师叔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吕通的脸一下子灰了。
"首座,"我开口了,"我有个问题想问吕管事。"
所有人都看向我。
邵问冰点了点头。
我走进人群,走到吕通面前,蹲下身。
"吕管事,那只袋子上的结,是你打的?"
他愣了一下。
"是……是我打的。"
"那你打一个给大家看看。"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截断绳,递到他面前。
就是那只储物袋上的绳子,那天被我扯断的那截。
吕通接过绳子,胖乎乎的手指开始绕圈。
绕了一圈,散了。
再绕一圈,又散了。
他的额头上汗珠滚落,手指越来越抖。
第三次,绳子从他手里滑了下去。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吕管事打了二十年的结,今天怎么不会打了?"
"那个结我见过,渔家的手艺,没练过根本打不出来。"
吕通跪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站起来,看着他。
"吕管事,我再问你一件事。"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你儿子今年刚进外门,是谁递的话?"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这……这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自己清楚。"我转向邵问冰,"首座,吕通的儿子是三个月前进的外门,推荐人是宿掌事。那个时候,正好是禁阁失窃的时候。"
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响了。
师叔的脸色变了。
"闻砚生,你血口喷人!"他往前走了一步,"吕通的儿子是凭本事进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查一查就知道。"我看着他,"执法堂有档案,推荐人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师叔的铁胆不转了。
邵问冰站在门槛上,目光在我和师叔之间扫了一圈。
"吕通顶罪一事,证据不足,不予采信。"她的声音冷淡,"擂台照常,三日后辰时。"
她转身进了执法堂,门在身后关上。
吕通还跪在地上,没人扶他。
师叔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那两枚铁胆又开始转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走到吕通面前。
"吕管事,起来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茫然。
"你……你不恨我?"
"恨不恨的,以后再说。"我把那截断绳收回袖子里,"今天这顿苦,是你自己找的。"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石坪边上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吕通的声音。
"宿掌事,您答应过我的……"
没有人应他。
我没回头。
晚上回到藏经阁,鲁老坐在院子里晒月亮。
"吕通那边,你怎么打算?"
"先放着。"我在他对面坐下,"他心里那根刺还不够深,再等等。"
鲁老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前世被押下山的那天晚上,也是这么一轮圆月。
三天后,擂台上见。
7
擂台前一天下午,我在晒经台上摊残页。
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夹杂着说笑声。
"听说那个晒经的要上擂台了?"
"就他?怀璋师兄一只手就能打趴他。"
"可不是,守了七年破纸,灵气都散得差不多了吧?"
我没抬头,手里的竹签继续翻着残页。
宿怀璋走上晒经台,身后跟着三四个内门弟子。
他的禁足昨天解了,今天一大早就到处晃悠,脸上的神气比之前更盛。
"砚生师弟。"他站在我面前,腰间照水剑的剑穗随风晃着,"在忙什么?"
我翻过一页残卷,没看他。
"晒经。"
"晒经好啊,守了七年,守出什么来了?"他弯下腰,拿剑鞘挑起台上一张残页,"就这些烂纸?"
残页被剑鞘挑起,在空中飘了飘,落到地上。
"怀璋师兄好手艺。"身后一个内门弟子笑道,"挑经比挑人还准。"
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宿怀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剑鞘又去挑第二张。
我伸手,一把抓住他的剑鞘。
他愣了一下,用力往回拽。
没拽动。
"放手。"他的脸沉下来。
我把剑鞘从他手里抽出来,随手扔到他怀里。
"明天擂台上,师兄用这个打吗?"
他的脸涨红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地上的残页捡起来,拍了拍灰,"师兄要是只会耍剑鞘,明天就不用来了。"
身后那几个内门弟子的笑声停了。
宿怀璋盯着我,眼睛里全是恼怒。
"好,你有种。"他一字一句地说,"明天擂台上,我用真剑。"
"好。"
"谁输谁赢,当场见分晓。"
"好。"
"你输了,就给我滚出宗门。"
"好。"我看着他,"那我要是赢了呢?"
他愣住了。
"你赢?"他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就凭你?"
"就凭我。"我指着他腰间的照水剑,"我赢了,这把剑归我。"
宿怀璋的脸色变了。
"你做梦!"
"怎么?师兄不敢赌?"
他身后那几个内门弟子面面相觑。
"怀璋师兄,赌就赌,他一个晒经的还能赢你不成?"
"是啊,那把剑赌了也白赌,反正他拿不走。"
宿怀璋被架在了当场。
他咬了咬牙。
"赌就赌!"
"好。"我朝他行了一礼,"君子一言。"
"呵。"他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明天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他带着那群人走了。
脚步声远去之后,阁后传来竹竿点地的声音。
鲁老拄着竹竿走出来,站在晒经台边。
"那把剑,你打算要回来了?"
"是我的东西。"
"七年前你怎么不要?"
我把手里的残页放回台上。
"七年前我不知道,让出去的东西,再想要回来有多难。"
鲁老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那把剑,"他的声音低下去,"本来就该是你的。"
"我知道。"
"七年前外门大比,你是魁首。"
"我知道。"
"你让给他的那天,我在窗户后头看着。"
我抬起头。
鲁老的眼睛浑浊,但里头有一点光。
"你当时咬着牙,手指头把剑穗都攥出印子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指尖全是墨渍。
那个印子早就没了。
"明天,"鲁老的声音又响起来,"你打算用什么打?"
我转身,走进阁里,从角落里翻出一根木剑。
是我七年前刚来藏经阁的时候,自己削的。
木头是桃木,剑身磨得发亮,没有一丝毛刺。
"用这个。"
鲁老看着那根木剑,皱起眉头。
"他用真剑,你用木头?"
"够了。"
我把木剑插进腰间,走回晒经台。
把台上的残页一张张收起来,叠好,用油纸包上。
这是我七年补出来的后半卷,明天该用上了。
鲁老站在一边看着我收拾,没再说话。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把最后一张残页收进阁里。
8
擂台设在外门演武场。
四面看台上坐满了人,内门的在上首,外门的在下首,中间隔着一道栏杆。
我到的时候,宿怀璋已经站在擂台上了。
白衣金冠,腰悬照水剑,剑穗在风里晃着。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内门弟子,都是昨天在晒经台上笑话我的那几个。
台下正中央的位置,坐着宗主。
宗主是个老人,白发白须,眼神却亮得吓人。他身边坐着几个内门长老,其中一个我认得,是庄长老,师叔的同年。
师叔站在台下右侧,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吕通缩在他身后,头都不敢抬。
我踏上擂台。
"闻砚生到。"邵问冰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宿怀璋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轻蔑。
"就带了一根木头棍子?"
我把木剑从腰间抽出来,横在身前。
"够打你了。"
他的脸沉下来。
邵问冰走到擂台边。
"外门晋升之争,双方以技艺定输赢。落台者负,认输者负,不可下死手。"
她看了我们一眼。
"开始。"
宿怀璋拔剑。
照水剑出鞘,剑身泛着冷光。
他没有试探,直接使出了听潮剑前半卷的起手式。
横云三叠。
剑气呼啸,直奔我面门。
我侧身,木剑斜挑,把剑气荡开。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手上没停,第二招紧跟着来了。
破云。
这一招我在晋升大典上用扫帚逼过他,他的身体比脑子记得更清楚。
我没躲,木剑直刺他右肩。
他被迫回剑格挡,第二招断了。
台下响起一片低语。
宿怀璋的脸色难看起来。
"你……"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木剑连出三招,招招都是他没见过的。
他只能挡,挡得越来越狼狈。
"这是什么招式?"台下有人喊了起来。
"不是前半卷的……"
"我没见过这个路数!"
宿怀璋被逼到擂台边上,脚下踉跄了一下。
我踏前一步,木剑横扫,剑尖正好抵住他握剑的手腕。
"卸剑。"
他咬着牙,死死握着剑柄。
"我不……"
我的木剑往上一挑。
照水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两翻,落到擂台下面。
剑身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全场安静了。
宿怀璋跌坐在擂台上,脸色煞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台下,宗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走到擂台边,弯腰捡起照水剑,又抬头看着我。
"你刚才用的那几招,是从哪儿学的?"
我把木剑收回腰间。
"晚辈在藏经阁晒经七年,补了些残页。"
"补残页补出来的?"
"是。"
宗主沉默了片刻。
"你那几招的路数,是听潮剑的后半卷。"他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这一卷失传了一百年,我只在师祖留下的手札里见过描述。"
台下炸开了锅。
"后半卷?"
"失传一百年的后半卷?"
"他一个晒经的杂役,怎么会……"
我看着宗主。
"晚辈把残页拼了七年,侥幸拼出了些东西。"
宗主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他把照水剑递给我,"这把剑,本来就该是你的。"
我接过剑,朝他行了一礼。
"多谢宗主。"
台下,师叔的铁胆停了。
他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抖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
宿怀璋还坐在擂台上,像被抽了魂一样。
邵问冰走上擂台。
"擂台之争,闻砚生胜。晋升名额,归闻砚生。"
我把照水剑挂上腰间。
这把剑,七年前让出去的时候,我以为再也拿不回来了。
现在它回来了。
连本带利。
我走下擂台,从师叔身边经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停。
鲁老站在人群外面,拄着竹竿,朝我点了点头。
我朝他走过去。
账,才刚刚开始算。
9
第二天,宗主偏殿。
我被叫去问话,到的时候殿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宗主坐在主位上,两边是内门长老。庄长老坐在右手第一个位置,脸色很不好看。
师叔也在。
他站在长老们下首,脸上又换上了那副慈爱的表情。
"砚生来了。"宗主朝我招了招手,"上前说话。"
我走到殿中,行了一礼。
"听说你补了七年残页,把后半卷拼出来了?"
"回宗主,是。"
"那些残页还在吗?"
"在晚辈脑子里。"
殿里安静了一瞬。
庄长老咳了一声。
"宗主,这件事不太对。"
宗主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对?"
"闻砚生一个外门杂役,怎么可能看懂那些残页?"庄长老捋着胡子,"依老夫看,这里头怕是另有隐情。"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果然,师叔开口了。
"宗主,长老,砚生是我带上山的,这些年一直跟在我身边。"他叹了口气,"后半卷的事,其实是我在暗中指点他。"
殿里又安静了。
庄长老的眼睛亮了。
"哦?宿掌事的意思是,后半卷是你教的?"
"不敢说教。"师叔谦虚地摆了摆手,"这些年我一直在钻研听潮剑,有些心得,偶尔跟砚生说几句。没想到这孩子悟性好,竟然真的悟出来了。"
"原来如此。"庄长老点了点头,"那这后半卷的剑谱,该记在宿掌事名下才是。"
我看着师叔的脸,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这张脸,十二年前背我上山的时候,也是这么慈爱;七年前让我把照水剑让给他儿子的时候,也是这么慈爱;昨天擂台上看着他儿子被我打趴的时候,还是这么慈爱。
"师叔。"我开口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砚生,有什么话,说吧。"
"晚辈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师叔。"
"请教谈不上,你问。"
"师叔说一直在钻研听潮剑,那师叔看过前半卷吗?"
他愣了一下。
"前半卷?"
"是。"我看着他,"前半卷在禁阁里,没有令牌进不去。师叔研究听潮剑,总不能只研究后半卷吧?"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我自然是看过的。"
"那师叔的令牌,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师叔手里?"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殿里安静得可怕。
我继续说:"三个月前,有人拿着师叔的令牌进了禁阁,偷走了前半卷剑谱。师叔说一直在钻研听潮剑,那这件事,师叔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他急了,"令牌是怀璋偷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师叔没有一直在研究听潮剑?"
他噎住了。
庄长老的脸色也变了。
"宿长庚,你……"
"我记错了!"师叔抢在他前头开口,"我记错了,我没有研究过听潮剑,后半卷是砚生自己补出来的,跟我没关系!"
这句话一出,殿里响起一阵低笑。
宗主坐在主位上,眼睛里带着笑意。
"宿掌事,你到底有没有研究过?"
师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冒出汗来。
"我……我没有……"
"那你刚才说的暗中指点是怎么回事?"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朝宗主行了一礼。
"宗主明鉴。后半卷是晚辈一页一页拼出来的,藏经阁鲁老可以作证。跟旁人没有关系。"
宗主点了点头。
"好。后半卷的事,日后献谱大典上再议。"他看着我,"闻砚生,你想要什么?"
我摇了摇头。
"晚辈没什么想要的。等献谱那天,再答宗主。"
宗主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行,你先回去。"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师叔的声音。
"宗主,砚生这孩子被我宠坏了,说话没轻没重……"
我没回头。
殿门在身后关上,把那些声音隔在了里面。
鲁老等在偏殿外面的廊下。
"怎么样?"
"他想抢功,被我堵回去了。"
"宗主什么态度?"
"看着挺有意思的。"我往前走,"他还没看够戏。"
鲁老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走出廊下,抬头看着天。
10
三天后,山门口来了一个人。
是我娘。
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背上背着一只旧包袱。
师叔亲自扶着她进山门,一路嘘寒问暖,比亲儿子还殷勤。
"老人家路上累了吧?先歇歇,喝口水。"
我娘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接客亭边的我。
"砚生!"
她快步走过来,一巴掌就朝我脸上扇过去。
我没躲。
那一巴掌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十七年了,你爹死了十七年,你捎过一个铜板回家吗?你娘一个人守着破房子,吃糠咽菜,你管过吗?"
接客亭边上围了一圈人,都是看热闹的外门弟子。
"砚生的娘?"
"听说他是凡间渔村来的。"
"十七年没往家捎过钱?这也太不孝了吧?"
我娘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宿师叔对你比亲爹还好,背着你走了三十里山路,手把手教你修炼。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师叔在旁边叹气。
"砚生啊,你娘说得对。这些年我待你不薄,你不能忘本啊。"
我看着我娘的脸。
那张脸苍老、憔悴,眼睛里全是怨恨。
"娘,我问你一句话。"
"问什么问?"她瞪着我,"你还有脸问?"
"这些年,你收到过几回我托人往家捎的东西?"
她愣住了。
"什么东西?"
"银子,衣裳,药材。"我一样样地说,"我每年都托人往家捎,经手的人就站在你身边。"
我娘转过头,看着师叔。
师叔的脸色变了。
"砚生,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娘,"这是我这些年托人捎东西的清单,每一笔都记着。银子多少两,衣裳几件,药材哪年买的,都在上面。"
我娘接过那张纸,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么多?"
"十七年,加起来不下三百两银子。"我看着师叔,"师叔,您收到了吗?"
师叔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别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转向人群,"吕管事在吗?"
人群里挤出一个人。
吕通。
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头都不敢抬。
"吕管事,这些年我托你往凡间捎东西,你收过几回?"
他的嘴唇哆嗦着。
"我……"
"说实话。"我盯着他,"执法堂的人就在外面。"
吕通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收过!"他喊了出来,"每年都收!银子、衣裳、药材,都是我经手的!"
我娘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那东西呢?你捎到哪儿去了?"
吕通不敢看师叔,把头垂得更低。
"宿掌事说……说老人家年纪大了,用不着那么多东西,让我……让我收着……"
"放屁!"我娘一脚踹到他身上,"我一个铜板都没见过!"
她转过身,指着师叔的鼻子。
"宿长庚!我儿子的东西,你给我藏哪儿去了?"
师叔往后退了一步。
"老人家,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娘扑上去,把背上的包袱摔到他怀里,"你把我儿子的东西还来!"
那只包袱砸在师叔胸口,里头的东西散落一地。
几件旧衣裳,一双破鞋,还有半包发霉的干粮。
我娘在海边守了十七年,就攒下这点家当。
围观的人都不说话了。
师叔捧着那只包袱,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狼狈,又从狼狈变成铁青。
"你……你们……"
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走到我娘身边,把她扶住。
"娘,跟我走。"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怨恨慢慢消下去,换成了别的东西。
"砚生,你真的……每年都往家捎东西?"
"捎了。"我说,"一年都没落下。"
她的眼眶红了。
我扶着她,从师叔身边走过。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抽了筋的木头。
铁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没人帮他捡。
我把娘带进藏经阁,让她坐在鲁老的院子里。
给她倒了杯水,又去灶上热了一碗粥。
她捧着碗,低头喝粥,眼泪一颗颗掉进碗里。
我在她对面坐下,什么都没说。
十七年了。
我从十岁离家,一直没回去过。
娘以为我忘了她,恨了我十七年。
其实那些银子、那些衣裳,都被人截了。
我伸手,把腰间的旧布剑穗解下来,放在她面前。
那是我十岁离家的时候,她给我缝的。
穗子已经旧得发白,但我一直带在身上。
娘看着那根剑穗,哭出声来。
11
献谱大典的日子定下来了,就在三天后。
消息传开,整个宗门都在议论。
失传百年的听潮剑后半卷,被一个外门杂役补了出来。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可擂台上那一幕,全宗都看见了。
我在藏经阁收拾残页,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来的是庄长老。
他带着七八个内门弟子,站在藏经阁门口,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闻砚生,出来说话。"
我放下手里的竹签,走到门口。
庄长老站在台阶下面,一张老脸拉得很长。他身后那几个内门弟子,都是宿怀璋平日里的朋友。
"庄长老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他捋了捋胡子,"老夫就是想问问,听潮剑后半卷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献谱大典上自有分晓。"
"献谱?"他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外门杂役,灵根驳杂,出身卑微,也配承接镇派剑法?"
我看着他。
"庄长老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很简单。"他往前走了一步,"后半卷是宗门之物,你把它补出来,是你的功劳,宗门会记着。但这卷剑谱不能归你,你得当场默写出来,交给内门,由内门择优传授。"
他身后那几个内门弟子跟着帮腔。
"是啊,一个晒经的懂什么传承?"
"后半卷要是落在他手里,岂不是暴殄天物?"
"交出来才是正理,宗门会给你补偿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
"庄长老,我有个问题。"
"你说。"
"在场的各位,有谁能把前半卷背全?"
庄长老愣了一下。
"这跟前半卷有什么关系?"
"前半卷在禁阁里放了上百年,内门弟子谁都可以去看。"我一字一句地说,"庄长老说内门择优传授,那敢问哪位内门弟子已经把前半卷练全了?"
没人答话。
"练都没练全,拿什么接后半卷?"
庄长老的脸涨红了。
"你……"
"我七年前在藏经阁晒经的时候,内门弟子一个都没来过。"我看着他身后那几个人,"后半卷要是真那么重要,这七年怎么没人问过一句?"
那几个内门弟子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庄长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闻砚生,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内门不收你,你连外门都待不下去,信不信?"
我转身,把腰间的照水剑解下来。
剑身泛着冷光,剑穗在风里晃着。
我把剑往廊柱下一插,剑身入石三寸。
"献谱大典上见。"
我转身进了藏经阁,把门关上。
门外传来庄长老的声音,气急败坏。
"好,好得很!闻砚生,你等着!"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门后,看着窗外的天色。
鲁老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拄着竹竿。
"庄长老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不用办。"我说,"他跟师叔是同年,师叔倒了,他也蹦跶不了几天。"
鲁老点了点头。
"献谱大典,你想好要什么了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想拜您为师。"
鲁老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想拜您为师,接任守阁。"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没说话。
我走到他面前,跪下去,磕了个头。
"鲁老,这七年我在藏经阁补经,您看着的。我的本事,您也清楚。"
"我清楚。"他的声音低下去,"可我这辈子没收过徒弟。"
"我知道。"
"收了你,我就得管你的事。"
"我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竹竿在地上点了两下。
"献谱大典上再说。"
他转身进了里屋,没回头。
我跪在地上,没起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满地的残页上。
三天后,我要当着全宗的面,把后半卷交出去。
不是交给内门。
是交给藏经阁。
12
献谱大典这天,宗门大殿前又挤满了人。
比晋升大典那天还多。
听潮剑后半卷失传百年的消息传开之后,连闭关的长老都惊动了。今天殿前站着的,不光有外门四百弟子,内门三百弟子也来了大半。
我站在石阶下面,腰间挂着照水剑。
宗主坐在殿门正中的位置上,身边是几位内门长老。庄长老坐在右手边,脸色铁青。
师叔站在长老们下首,脸上又换上了那副慈爱的表情。
他的掌事之位还没正式革去,今天是最后一次站在这个位置上了。
邵问冰走到殿前,宣布献谱大典开始。
"闻砚生,上前。"
我踏上石阶,走到殿门前停住。
宗主看着我。
"闻砚生,听潮剑后半卷是你补出来的,这份功劳,宗门记着。今日献谱,你想要什么?"
我还没开口,师叔先说话了。
"宗主,砚生是我带上山的孩子。"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十二年前,我背着他走了三十里雪路,手把手教他修炼,待他比亲儿子还好。"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不管剑谱记在谁名下,砚生都欠宿家一辈子的恩情。这份恩,他不能忘。"
庄长老在旁边帮腔。
"是啊,宿掌事养了他这么多年,砚生是该报答。"
台下有人跟着点头。
"就是,做人不能忘本。"
"宿掌事对他有再造之恩,不能一笔勾销。"
我看着师叔的脸。
那张脸,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我弯腰,朝他行了一礼。
"师叔说得对,做人不能忘本。"
他脸上露出笑容。
我直起身,开口了。
"所以,我不进内门。"
满场安静。
师叔的笑僵在脸上。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进内门。"我转向宗主,"晚辈想拜藏经阁鲁老为师,接任守阁。"
殿前炸开了锅。
"不进内门?"
"他疯了吧?"
"放着内门不去,守什么藏经阁?"
宗主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玩味。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内门的待遇,比藏经阁好得多。"
"晚辈知道。"
"你补出来的后半卷,本可以让你在内门站稳脚跟。"
"晚辈知道。"我朝他行了一礼,"但晚辈更想守着那些残页。"
宗主沉默了片刻。
"鲁老呢?"
人群里传来竹竿点地的声音。
鲁老拄着竹竿,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他走到我身边,停住了。
我转过身,跪下去。
"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鲁老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把手里的竹竿递到我面前。
"拿着。"
我双手接过竹竿,站起身。
殿前又是一片哗然。
"鲁老收徒了?"
"他这辈子不是不收徒吗?"
"一个外门杂役,怎么就……"
我转向宗主。
"晚辈还有一个请求。"
"说。"
"后半卷剑谱,晚辈想当场默写进守阁典册,只录在藏经阁里。"
庄长老腾地站起来。
"胡闹!镇派剑法怎么能只录在藏经阁?"
我看着他。
"庄长老,藏经阁里放的不都是宗门典籍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说,"前半卷不也在禁阁里放了上百年?"
庄长老噎住了。
我继续说:"剑谱录在藏经阁,想看的人可以来看。但有一条,凡宿姓者,不得入阁。"
这句话一出,全场死寂。
师叔的脸彻底白了。
"闻砚生!"他冲上几步,手指哆嗦着指着我,"你……你这是忘恩负义!"
"我忘恩?"我看着他,"十二年养育,我记着。七年份例,您吞了。十七年银子,您截了。我娘在海边吃糠咽菜,您告诉她我没良心。"
"我把照水剑让给师兄,您说我懂事。我把晋升名额让了又让,您说我有出息。我被打发去藏经阁晒经,您说是磨性子。"
"师叔,这些恩情,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师叔的嘴唇抖着,说不出话来。
那两枚铁胆从他手里滑落,滚下石阶,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宗主开口了。
"准了。"
他站起身,朝我点了点头。
"后半卷录在藏经阁,宿姓不得入阁。从今日起,闻砚生为藏经阁守阁弟子,师从鲁老。"
他看了一眼师叔。
"宿长庚,你的掌事之位,从今日起暂停,待执法堂一并审理。"
师叔的腿一软,跪在了石阶上。
"宗主……宗主……"
没人扶他。
我转过身,拄着竹竿,朝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走到石阶边上的时候,我把腰间的照水剑解下来。
我娘站在人群里,看着我。
我朝她招了招手。
她挤过来,接过那把剑。
"砚生,这是……"
"娘,帮我把这把剑挂到藏经阁门楣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扶着她,从人群中穿过。
身后是一片议论声,我没回头。
13
献谱大典之后,我把后半卷默写进了守阁典册。
一个字一个字,写了整整两天。
写完那天晚上,我把典册摊在晒经台上晾墨。
第二天一早,我去外门膳堂吃饭。
吃饭的时候,我跟旁边的杂役说了一句话。
"今晚典册要在晒经台上晾着,我得守夜。"
杂役问我:"那么重要的东西,就放在外头?"
"墨没干透,只能放在通风的地方。"我说,"放心,我看着呢。"
这句话传出去,用不了半天就能传遍整个外门。
我回到藏经阁,去找邵问冰。
"首座,今晚能不能借几个人?"
她看着我。
"借人做什么?"
"守典册。"
她沉默了片刻。
"你是在等人来偷?"
我没回答。
她点了点头。
"今晚子时,我带人在阁外守着。"
我朝她行了一礼。
"多谢首座。"
夜里,我坐在晒经台边上,看着那本典册。
月光照在墨字上,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亥时刚过,阁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有人翻墙进来了。
我没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影从阁角窜出来,扑向晒经台上的典册。
是宿怀璋。
他的禁足还没解除,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身后还跟着两三个人,都是他的内门朋友。
他一把抓起典册,转身就跑。
我抄起靠在墙边的竹竿,一竿子扫过去。
竹竿正好抵在他膝弯,他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典册从他怀里滑出来。
我踩住典册,低头看着他。
"师兄,这么晚了,来晒经台做什么?"
他挣扎着爬起来,扯下脸上的黑布。
"闻砚生!你……你设计我!"
"我设计你?"我把典册捡起来,掸了掸灰,"是你自己半夜翻墙进来的。"
他身后那几个内门弟子面面相觑,想跑,却发现退路已经被人堵住了。
邵问冰带着执法弟子从阁门口走进来,黑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宿怀璋,禁足期间夜闯藏经阁,意图盗取守阁典册,人赃俱获。"
宿怀璋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我看着他,"那是哪样?"
他盯着我,眼睛里全是怨毒。
"闻砚生,你个贱种!"他破口大骂,"你师父是个瘸腿老狗,你娘是个乡下贱妇,你们全家都是下三滥!"
我没说话。
走上前,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那一巴掌用了十成力气,他整个人转了半圈,嘴角渗出血来。
"骂我可以。"我的声音很轻,"骂我师父、骂我娘,不行。"
他捂着脸,眼睛瞪得老大。
"你敢打我?"
"打了又怎样?"
我弯腰,把典册从地上捡起来,揣进怀里。
邵问冰走上前。
"带走。"
执法弟子把宿怀璋架起来,他还在挣扎。
"放开我!我爹是外门掌事!我爹会来救我的!"
没人理他。
他身后那几个内门弟子一个个跪在地上,忙着撇清关系。
"首座,我们不知道他要来偷东西……"
"是他叫我们来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晒经台边,看着他们被带走。
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阁里暗下来。
鲁老从里屋走出来,拄着拐杖。
"宿长庚那边,应该坐不住了。"
"坐不住才好。"我把典册放回晒经台上,"他越急,露的破绽就越多。"
鲁老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是师叔。
他连夜往执法堂去了。
14
第二天一早,执法堂开堂审案。
我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邵问冰坐在主审位上,两边是执法弟子。堂下站着一排证人,吕通缩在最角落,头都不敢抬。
几个外门执事也在,就是那天赔罪宴上作陪的那几个。
宿怀璋跪在堂中,脸上那一巴掌的印子还没消。
师叔站在他身后,脸色灰败。
我站在堂下角落里,没吭声。
审堂之前,我去了两个地方。
先是禁闭室。
宿怀璋被关在里头,看见我进来,眼睛里全是恨。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师兄。"我蹲下身,和他平视,"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爹今天打算保他自己。"
他愣住了。
"你胡说!"
"信不信,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出了禁闭室,我又去了师叔住的地方。
他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铁胆在手里转得飞快。
看见我,他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你来干什么?"
"来跟师叔说一句话。"
"什么话?"
"师兄打算把您供出来。"
他的铁胆停了。
"你说什么?"
"执法堂审案,谁先招谁轻判。"我看着他,"师兄在禁闭室里想了一夜,应该想明白了。"
他的脸色变了。
"他敢!"
"敢不敢,您一会儿就知道了。"
我转身走了。
现在,我站在堂下,看着这对父子。
邵问冰开口了。
"宿怀璋,你可知罪?"
宿怀璋跪在那里,嘴唇抖着。
"我……"
师叔抢在他前头开口。
"首座,犬子年幼无知,一时糊涂,还请从轻发落。"
宿怀璋抬起头,看着他爹。
师叔没看他。
"令牌是犬子自己偷的,剑谱也是他自己去拿的,跟老夫没有关系。"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老夫这些年待闻砚生如亲子,绝无半点私心!"
宿怀璋的眼睛瞪大了。
"爹,你……"
"住嘴!"师叔呵斥他,"是你自己犯的错,别连累老夫!"
宿怀璋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疯狂。
"好,好得很。"他转向邵问冰,"首座,我有话说!"
"说。"
"令牌是我爹给我的!"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他让我去偷剑谱,说只要拿到手,晋升名额就是我的!"
师叔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胡说!"
"我胡说?"宿怀璋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那只储物袋是谁给闻砚生的?那个死结是谁打的?赔罪宴上那碗汤是谁熬的?"
他一件一件地抖出来,声音越来越高。
"你让我顶罪,让吕通顶罪,到头来你自己想撇干净?做梦!"
师叔的脸白得像纸。
"你……你这个逆子……"
"逆子?"宿怀璋惨笑一声,"我是你儿子,你都不保我,我凭什么替你扛?"
堂里一片哗然。
邵问冰拍了拍桌子。
"肃静。"
她看向角落里的吕通。
"吕通,你有什么要说的?"
吕通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看了一眼师叔,又看了一眼宿怀璋,然后开口了。
"首座,都是宿掌事让我干的!份例是他让我代领的,银子是他让我截的,顶罪也是他逼我的!他说只要我把罪扛下来,我儿子就能进内门!"
这句话一出,满堂寂静。
师叔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绝望。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站在堂下,看着这一幕。
邵问冰站起身。
"宿怀璋,盗取禁阁典籍、夜闯藏经阁,罪证确凿。废去偷练的剑式,逐出宗门。"
"宿长庚,私吞弟子份例、截留银钱、纵容子盗经、伪造证据诬陷同门,罪证确凿。革去掌事之位,退回私吞之物,逐出宗门。"
"吕通,从犯,念其主动坦白,降为杂役。"
她看了我一眼。
"闻砚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摇了摇头。
"没有了。"
她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执法弟子上前,把宿家父子架起来,往外押。
师叔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怨,有不甘,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闻砚生。"他的声音沙哑,"你赢了。"
我看着他。
"我没想赢。"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然后被执法弟子推着,一步一步走出了执法堂。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15
三天后,山门口。
宿家父子收拾了包袱,要下山了。
我站在九百级石阶顶上,看着他们从山道上慢慢走过来。
师叔背着一只旧包袱,脸色灰败,山羊须也不再齐整。那两枚铁胆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的手空着,垂在身侧。
宿怀璋走在他前面几步,背上也背着包袱,一眼都不往回看。
父子之间隔着十几级台阶,像隔着一道墙。
我站在山门边上,没动。
师叔走到石阶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砚生。"
他叫的是我的小名。
我没应。
"砚生,好歹送师叔一程。"他的声音沙哑,"十二年了,咱们也算一场缘分。"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老了很多,皱纹比三天前深了,眼睛也没有了神采。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只储物袋。
袋口的绳子已经换了新的,系着一个结。
渔家死结。
我走过去,把袋子系在他的包袱上。
他低头,看着那个结。
手指伸过去,想解开。
抖了半天,解不开。
"这是……"
"师叔教我的结。"我说,"还给师叔。"
他的手停住了。
我看着他。
"十二年前,师叔把我从海边带上山,用的就是这个结。"
"七年前,师叔让我把剑让给师兄,我让了。"
"三年前,师叔把我打发到藏经阁,说是磨性子。"
"半个月前,师叔把那只袋子系在我腰上,打的也是这个结。"
我顿了顿。
"第二天我被废了修为,押下山门。师叔站在殿门口,一眼都没往下看。"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我没解释。
"现在,这个结还给师叔。"我看着他,"从今往后,两清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转过身,往山门里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砚生!"
我没停。
"砚生,你回头看看师叔!"
我没回头。
前世我被押下山的时候,他站在殿门口,一眼都没往下看。
现在,我还给他。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宿怀璋。
他从我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经过他爹身边的时候,他连停都没停。
师叔站在山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没叫他。
我走进山门,门在身后慢慢关上。
把他们关在了外面。
下午,藏经阁晒经台。
我娘坐在台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我缝一根新剑穗。
红线,蓝底,跟我腰间那根旧的一模一样。
鲁老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着她缝。
"这手艺不错。"他说,"比外门那些裁缝强。"
我娘笑了笑,没说话。
鲁老转过头,看着我。
"照水剑,要不要从门楣上取下来用?"
我抬头,看着藏经阁门口。
照水剑挂在门楣上,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不用。"我说,"就挂在那儿。"
"挂着做什么?"
"看着舒坦。"
鲁老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把手里的晒经竹竿靠在门框上,走到娘身边坐下。
她正在缝最后几针,红线在指尖穿梭。
"砚生。"她头也不抬,"那个姓宿的,走了?"
"走了。"
"走得好。"她咬断线头,把剑穗递给我,"缝好了,试试。"
我接过剑穗,系在腰间。
新剑穗和旧的并排挂着,一根崭新,一根发白。
十七年的时光,就这么挂在腰上。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
抬头看着那把剑。
照水剑在阳光下静静悬着,剑穗随风轻晃。
七年前,我把这把剑让给了宿怀璋。
现在它回来了,挂在藏经阁门口。
从今往后,谁想看听潮剑后半卷,都得从这把剑底下走过。
我拿起靠在门框上的竹竿,在手里转了一圈。
鲁老在我身后说话。
"发什么愣?残页还没晒完。"
我回过头。
"来了。"
抬脚往晒经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