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户跳到一千零二十四万那天,陆老师在营业部堵住了我。
他一把按住我的显示器,力道很大,屏幕晃了两下。
“陈默,你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说说,这钱到底怎么来的?”
营业部里忽然安静了。老周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端着茶,没看我。几个认识我十几年的人伸长了脖子,有人兴奋,有人怀疑,更多的人在等我出丑。
陆老师老了,头发白了一半,曾经那张站在江景落地窗前拍的头像,也早就换成了一盆兰花。可他说话的语气没变,还是当年在荐股群里指点江山的样子,仿佛只要他声音够大,理就站在他那边。
“当年要不是我带你进门,你懂什么叫股票?”他盯着我,“现在发达了,连句老师都不叫了?”
我看着他,竟然一点也不生气。
我只是想起十二年前,自己第一次赚钱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我也以为,声音大的人就有本事,数字涨得快的人就有道理,所有劝我慢一点的人,都是怕我过得比他们好。
我没有回答陆老师,只把账户截图发给老周,然后关掉电脑,把椅子推回桌下。
陆老师还在身后说:“你装什么?”
我停下了一秒。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起风的傍晚,我站在人民广场西侧那栋楼的天台边上,再往前半步,所有人就都不用等我回答了。
2015年春天,我二十八岁,在县城一家机电公司上班,月薪三千四。
工作不重,日子却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每天转同样的圈。早上七点半打卡,中午吃十二块钱的盒饭,下午听主任讲安全生产,晚上回到租住的小屋,和林夏算下个月还要还多少信用卡。
林夏那时刚嫁给我一年。她最常问的一句话是:“今天怎么又这么晚?”
我总说加班,其实是被阿哲拉去了证券营业部。
阿哲是我技校同学,比我早半年炒股。他带我推开营业部玻璃门的时候,神情像带我进一座藏宝库。
塑料椅,旧空调,墙上的大屏幕红绿交错。有人拍桌子,有人骂骂咧咧,也有人一动不动地盯着数字,像守着一锅随时会溢出来的汤。
阿哲压低声音说:“这玩意儿不用干活,兄弟。脑子转一下,顶你搬一个月设备。”
我用三个月工资开了户,本金一万。
第一只票是阿哲让我买的,我连那家公司做什么都不知道。两周后,账户里多了五千块。
那天我坐公交回家,一路都在算。
五千块,能买我和林夏看了三次都没舍得下单的冰箱;能给我妈换一部不卡顿的手机;能让我爸把那辆刹车失灵的旧摩托卖掉。
算到最后,我脸上发烫。
我上了二十九天班,请了一天假,被扣了两百块,拿到手三千二。可我在这里点两下,就是五千。
我第一次觉得,上班是傻的。
后来我才明白,第一笔轻松赚到的钱,不是礼物,是钩子。它不会让你立刻失去什么,只会让你从此看不上所有慢慢来的生活。
当天晚上,我把工资卡里剩下的钱全转进了账户。
林夏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在炒股?”
我说:“小打小闹,学习一下。”
她看了我一会儿:“咱家没多少钱,你别骗我。”
我说:“放心,最后一次。”
那是我第一次对她说这四个字。我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像提前排练过。
账户很快从一万五变成三万,又从三万变成五万。我开始嫌车间吵,嫌工资低,嫌主任说话慢。别人讨论孩子的学费、父母的药费,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人怎么还看不明白?
营业部里有个老头,姓周,常年坐第三排靠窗。有人告诉我,他破产过三次,老婆没了,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
那天他看我往账户里加钱,忽然说:“别碰配资,那是借命。”
我笑着说:“周叔,时代变了。”
他也笑了一下:“时代一直变,人没变。”
我听不进去。
五月,我辞职了。
主任把我的辞职报告推回来:“小陈,你再想想。外面没你想得那么好混。”
我说:“我想清楚了。”
他指着报告:“你现在一个月三千四,是不多,可好歹稳定。你拿什么保证以后?”
我把手机递给他,让他看账户。
五万三千多。
主任看了很久,没再劝,只说:“人啊,顺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有本事。”
我拿着报告出门,心里全是轻蔑。现在回头看,他那句话没有恶意,可当时的我听不得任何不同意见。谁劝我,谁就是拦我发财;谁拦我,谁就是嫉妒。
为了把本金做大,我找三舅借了十万,找姑父借了十万。
三舅有些犹豫:“小默,这不是小数目。你拿什么还?”
我笑着说:“稳的。年底连本带利给您。”
“稳的”这两个字,我在家对着镜子练过。我怕自己眼神飘,就一遍遍练到看起来胸有成竹。
三舅把钱转给我,拍着我的肩:“有出息,别忘了拉你弟一把。”
我说:“没问题。”
那晚林夏坐在床边,手里捏着她妈给的嫁妆卡。
“这里十万,是我妈存了半辈子的。”她说,“陈默,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抬头看她。
“是不是非做不可?”
我说:“这是咱家翻身的机会。”
她问:“如果赔了呢?”
“不会。”
“我问如果。”
我不耐烦了:“你能不能别总咒我?别人老婆都支持丈夫,你怎么天天拖后腿?”
她眼睛一下红了,却没哭。过了很久,她把卡递给我。
“最后一次。”
我接过卡时,甚至没有抱她。
配资给我加了四倍杠杆。账户里的数字像忽然被人打了气,迅速鼓起来。通宵看盘、研究消息、混各种群,我每天睡三四个小时,却一点都不累。
有一天,账户单日浮盈四万三。
我过去一年的工资,一天就回来了。
我把截图发到同学群,故意没配文字。几分钟后,阿哲第一个回复:“陈总牛逼。”
接着是接连不断的恭维。有人问我买什么了,有人让我带,有人约我吃饭。我靠在椅子上,一条条看,心里那点自卑被舔得干干净净。
账户到八十万那晚,林夏做了四个菜,问我是不是该收一部分出来。
我说:“现在出来,前面不是白熬了?”
她说:“已经够还房贷,还能剩很多。”
“你眼界能不能大一点?”我放下筷子,“八十万就把你吓住了?”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陈默,你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
我冷笑:“以前我一个月三千四,当然得夹着尾巴。”
那晚我们第一次分房睡。我躺在书房里,没有愧疚,只觉得委屈。我明明是在为这个家拼命,为什么她不懂?
老周路过我身后,看了一眼我的账户,说:“数字越大,手越松。”
我说:“周叔,您破产三次,不就是因为太胆小?”
他没有和我争,端着茶走了。
六月,股灾来了。
第一根阴线,我告诉自己正常回调。第二根阴线,我补仓。第三根阴线,开盘直接跌停,封单厚得像一堵墙。
配资公司打电话:“保证金不足,下午两点前不到账,我们强平。”
我说马上。
我翻遍所有银行卡,凑出最后两万。
那晚林夏抱着我的胳膊,声音都在抖:“别加了,已经没了这么多,咱认了吧。”
我甩开她:“现在认,前面那些钱谁负责?”
她说:“至少人还在。”
我盯着电脑,眼睛通红:“你懂什么?”
第二天,我还是把两万转了进去。
我明知道大概率还是跌停,明知道那是最后一点生活费,还是按下了确认。
手指在抖,心里却异常平静。我告诉自己,回本就走。
回本就走。
一个已经欠下几十万的人,还在对自己说回本就走。人骗自己的时候,连理由都不需要高明,只要够用。
因为我无法接受的不是亏钱,是承认我错了。承认了,就意味着三舅的钱、姑父的钱、林夏的嫁妆,都是被我亲手扔进去的。
不甘心比亏损更疼。
强平短信接连进来。最后一条到达时,账户权益归零。
八十万没了,还欠三十万。
林夏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没敢接。我坐在营业部台阶上,一条条删掉未接提示,删完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不像自己的。
老周从里面出来,在我旁边站了很久。
“你不是输给行情,”他说,“你是输给你自己那只手。”
我猛地站起来:“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拦我?”
他看着我:“我拦过。”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接下来的两年,我回厂修电梯。
白天爬井道,晚上还债。三舅和姑父没有上门闹,只让我写了欠条。越是这样,我越抬不起头。
过年吃饭,一个远房姨父当着全家人的面问我:“听说你一天赚过四万?怎么现在还修电梯?”
桌上有人笑。
我说:“行情不好。”
他夹了一筷子菜:“行情不好,还是人不行?”
我把酒杯攥得很紧。林夏在桌下按住我的手,轻声说:“别说了。”
我甩开她:“你也觉得我丢人?”
她怔了一下,慢慢把手收回去。
那顿饭我没吃完就走了。出门后,我在寒风里站了很久,恨姨父,恨阿哲,恨老周,恨所有看过我账户的人。只有回到空无一人的电梯井,我才敢承认,我最恨的是自己。
可我并没有停。
我把行情软件藏进手机文件夹第三层,告诉自己只看不动。晚上去网吧包夜,说是在学技术。2017年冬天,一个网贷平台给我批了八万额度,我兴奋得一夜没睡。
为一个借钱额度睡不着。
那时我已经不是在想赚钱了,我只是想回到牌桌。
2018年,我瞒着父母抵押了婚房。房子是家里凑首付买的,我爸出了大半辈子积蓄。
林夏发现抵押合同那天,第一次打了我一巴掌。
“这是我的家。”她说。
我捂着脸,也火了:“等我赚回来,给你买更大的!”
她问:“如果又没了呢?”
“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她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信过你多少次?”
我答不上来,只能摔门出去。
那一年,我进了陆老师的荐股群。
他说话浑厚,懂各种名词,每天分析主力、资金和情绪。他推什么,我买什么。亏了,他说是市场不配合;赚了,他截图发遍所有群。
我跟他吃了第一只涨停板,赚八千。群里几百个人刷“陆老师牛逼”,我也跟着刷。
那八千块像一根火柴,又把我心里那堆湿柴点着了。
可没过多久,他连续推错三只票,我的八万网贷和一部分抵押款再次打了水漂。
那是我第二次把账户打穿。
我在群里问:“老师,接下来怎么办?”
他私聊我:“你要有信心。信心比黄金重要。再准备点资金,下一波带你回来。”
我盯着“再准备点资金”,第一次对他产生怀疑。
可下一秒,他发来一张别人盈利的截图。我立刻又把怀疑压了下去。
人在坑里时,会维护挖坑的人。因为承认他是骗子,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傻子。
2019年之后,我的运气突然好了。
我摸到了一点短线门道,又赶上行情,连续做对几波。群里有人开始喊我“陈老师”。我收徒弟,拉小群,定规矩,每天开盘前发指令。
一开始,我还会认真说:“仅供参考,自己决定。”
后来只剩两个字:“跟上。”
有人叫我老师,有人给我发红包,有人坐几个小时车来县城请我吃饭。一个徒弟家里养猪,他说卖了两头猪,凑三万跟我做。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放心。”
2021年秋天,我看中一只票。图形漂亮,故事也热闹,可我根本没看懂。我盯着屏幕三分钟,徒弟们已经在群里排队问:“老师,今天做什么?”
我怕一停,他们就不再信我。
于是我发出:“跟上。”
发完,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一页,假装没看见。
那只票三天跌了百分之二十。
我在群里说:“洗盘,拿住。”
又跌了百分之十,我说:“执行纪律,止损。”
没有人骂我。那个卖猪的徒弟还说:“老师辛苦了,是我自己拿不住。”
我看着那句话,胸口闷得厉害,却很快用另一种声音盖住了它:交易本来就有亏有赚,我又没拿刀逼他。
年底,我在KTV请徒弟唱歌,开了三瓶洋酒,买单四千八。
一个徒弟举杯:“陈老师,明年咱们争取都换车!”
我笑着碰杯:“车算什么?”
那晚我真觉得,自己再也不是那个修电梯、被亲戚笑话的人了。
林夏却在家等我。
她拿出一张产检单,放在桌上。孩子已经出生两年,那天是复查。
“医生说,孩子以后上学,最好提前准备。”她说,“你能不能留一笔钱,不动?”
我说:“现在正是做大的时候。”
她问:“什么时候才够大?”
“至少一千万。”
她望着我:“然后呢?”
我说:“然后你们就不用跟我吃苦。”
她轻轻摇头:“我们吃的苦,不是因为没钱。”
我听懂了她的话,却故意装没听懂。
2022年,行情彻底冷了。
前一天还涨停的票,第二天直接闷杀。所谓战法、逻辑、龙头,全成了笑话。我的账户三个月缩水七成,徒弟群从每天几百条消息,变得死一样安静。
那个卖猪的徒弟爆仓了。
他媳妇找到营业部,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我:“陈老师,你让他跟上的时候,知道自己会亏吗?”
我说:“市场有风险。”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周围的人全在看。我脸上烧得厉害,嘴上却更快:“盈亏自负。成年人了,别亏了就来找人。”
她愣住了。
两秒后,她笑了。
“陈默,你会有报应的。”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来。我回到座位,想给自己找理由,找了半天,一个都找不到。
第三次爆仓,比前两次都安静。
没有连续的电话,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有账户里的数字一点点缩小,最后连利息都不够。催收电话打给我的工友、亲戚,甚至打到了林夏单位。
四月,我爸心梗住院。
医生把缴费单递给我:“先交八万,尽快安排手术。”
我站在住院部楼下,左手缴费单,右手手机。券商软件的余额不足以支付零头。
八万块。
我曾经一天赚四万三,账户到过八十万,一顿酒花四千八。可我爸躺在病房里等手术,我连八万都拿不出来。
我妈一家一家打电话借。
“他舅,能不能先挪一点?……我知道,我知道小默不懂事……等他好了,我们慢慢还……”
我站在门外,把脸贴在冰凉的墙上。
那一刻,我不是想死,是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是轰轰烈烈的消失,是最好所有人都忘了我,忘了我借过钱,吹过牛,害过人。
八月,房子被收走。
九月,林夏带孩子离开。
她走时没有哭,也没骂,只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孩子站在门口,回头说:“爸爸,再见。”
我蹲下去,想抱他,林夏轻轻把孩子拉到自己身后。
那个动作不重,却比任何责骂都狠。
门关上以后,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一夜。天亮时,我发现自己还保持着蹲着的姿势,腿已经没知觉了。
十月,我上了天台。
风很大,县城的灯铺在脚下。每一盏灯下面,都像是被我辜负的人。三舅、姑父、林夏、孩子、卖猪的徒弟、病床上的父亲。
我想找一个能恨的人。
找了一圈,没有。
那些坑,全是我自己挖的。别人递过铲子,可每一铲土,都是我亲手扬出去的。
我往前挪了半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六个字:“饭在锅里,回来吃。”
我盯着那六个字,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在外面闯了祸,不敢回家,她也总是这么说。她从不问考了多少分,不问谁对谁错,只问饭凉没凉。
我在天台边上蹲下来,哭得喘不过气。
然后我退回楼梯口,下楼,回家。
那碗饭已经凉了。我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吃,我妈坐在对面看我,什么都没问。她的头发白了一多半。
手机屏幕的光,是那晚唯一的热源。
第二天,我卸载了行情软件。
这次不是藏进文件夹,是卸载。
之后三年,我送外卖、在饭馆收桌、去工地记材料账。县城小,走到哪里都可能遇见熟人。
有一次,我把外卖送到一栋写字楼,开门的正是以前的徒弟。
他看了我两秒,笑了:“陈老师,现在改送这个了?”
我说:“你的餐。”
他没有接,故意大声说:“当年你不是说要带我们财务自由吗?怎么自己先自由到马路上来了?”
屋里有人笑。
我把餐放到他手里:“记得趁热吃。”
转身进电梯时,我的手在抖。不是气的,是羞的。电梯门合上后,我看着里面那个穿黄色工服的人,忽然觉得他比当年那个穿衬衫讲盘的陈老师干净。
可干净不能当饭吃,尊严也不会自动回来。
最难的是夜里。
一躺下,脑子里就自动画K线。红的、绿的,像有人在我眼皮下发报。有时行情好了,旧群里有人发盈利截图,我的心立刻活过来:如果我现在有五万,也许只要一波;如果再借一点,也许两年就能翻身。
有好几次,我已经下载好了软件。
有一次,连身份证都拿出来了。
就在要注册的时候,我看到桌角那摞打印纸。
那是我把七年的交易记录一笔一笔打印出来的,一千多个交易日,半块砖那么厚。我逼着自己每天复盘一页,每页只写一句话:那天我为什么手痒。
第一页是2015年6月。
我写了半个多小时,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因为那天没有消息,没有逻辑,也不是为了家人。我只是看着别人赚钱,心里痒。
我在那一页写下:“那天,我想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写到2018年,我写:“那天,我不甘心。”
写到2021年让徒弟“跟上”那一页,我写:“那天,我怕他们不再叫我老师。”
三百多页翻下来,我终于看清,自己所谓的技术、眼光和格局,很多时候只是给贪婪找的衣服。
我几乎所有的大亏,都不是发生在完全看不懂的时候,而是发生在“我觉得这次不一样”的时候。
我在那一页旁边写了四个字:“这次一样。”
老周听说我在复盘,让我把本子带去营业部。
他翻得很慢,中间没评价。翻到最后一页,他问:“还想做吗?”
我说:“不知道。”
这是实话。
一半的我怕得要命,另一半还在等一个翻身的机会。我既想彻底不碰,又怕自己这辈子只能送外卖。别人一句“陈老师”,我还是会难受;看到别人赚钱,我还是会急。
老周把本子合上:“不知道就对了。以前你什么都知道,所以才一次次完。”
我问:“那我还能做吗?”
他说:“会等的,才有资格下单。”
我没有立刻听懂。
那几年,我还常在深夜看别人的亏损帖。
以前看这些帖子,我总有优越感,觉得他们蠢。现在再看,每一篇都能看见自己:一样的借钱借口,一样的加仓理由,一样对家人撒谎的口气。
我第一次不再笑他们。
父亲出院后落下病根,干不了重活。有一天,他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说:“别赌了。爸这辈子,也栽在一个贪字上。”
我这才知道,他年轻时倒腾过期货,赔光过家里的积蓄。他瞒了我三十年。
“人总觉得下一把能回来。”他说,“其实想回来的不是钱,是脸。”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很久没说话。
2025年秋天,我攒够了五万。
不是借的,不是贷的,是一单单外卖、一桌桌碗筷、一根根钢筋攒出来的。我把三张卡里的钱归拢到一张卡,在ATM机前站了很久。
五万块,还没我当年一天浮盈多。
可它干净,属于我,谁也拿不走。
我重新下载行情软件,只注册,不登录。
登录还是不登录,我拖了一星期。
那七天里,我动摇过很多次。一次是看到大盘连续上涨,我怕错过;一次是算父亲下一年的药费,我怕五万不够;还有一次,是想到自己已经三十八岁,忽然觉得再不试就老了。
最后我没有靠勇气点下去。
我把交易日记从头翻到尾,又给自己写了四条规矩:不满仓,不加杠杆,一年最多出手三次,错了当天走。
如果这四条做不到,五万赔完就停,永远不碰。
我把纸贴在床头,才登录。
重新回到营业部那天,老周还在第三排靠窗。他看了我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一个位置。
一个年轻交易员认出了我,笑着问:“陈老师,带了多少本金回来?”
我说:“五万。”
他愣了一下,笑得更响:“五万?你当年不是八十万都看不上吗?”
周围有人回头看。
我说:“所以现在只剩五万。”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答,讪讪地转回去了。
第一次出手,我赚了四千。
2015年,我赚五千,觉得上班是傻的。2026年,我赚四千,收盘后照样去工地把当天的账记完。
第二次,我看错了。
买入第三天,浮亏百分之十五。第七天,百分之三十。
一万五,是三百多单外卖,是我爸大半年的药费。
下午两点半,我盯着屏幕,全身都是汗。割,意味着承认自己又错了;不割,也许还能回来。
旁边那个年轻交易员说:“都跌这样了,还割什么?补一点,摊低成本。”
我说:“我不补。”
他笑:“五万块还学人家讲纪律?你这心理,做不了大事。”
我没理他。
两点五十分,我全部卖出。
卖出之后,那只票尾盘果然拉起两个点。他凑过来看:“看见没?你一割就涨。”
我心里像被挖了一刀。
当晚我失眠了。不是心疼那一万五,而是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我真的不适合?是不是那三年的反省,只是失败者给自己找的安慰?是不是离开市场,老老实实干活,才是我的命?
第二天,那只票高开。
我空仓看着它一路上涨,手掌心全是汗。那句熟悉的话又顶到嘴边:这次不一样。
只要追进去,昨天割掉的亏损也许很快能回来;只要证明那年轻人错了,我就能抬起头。
我已经点开了买入界面。
忽然,我看见桌角那张纸:错了当天走。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出门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满头是汗,买入界面还开着。我关掉它,空仓一周。
那一周,行情很好,人人赚钱。我没有动。
最难的从来不是看对一次,而是所有人都说你错的时候,你能不能只做自己认定该做的事。
一周后,那只票跌了回去,比我卖出的位置还低。
年轻交易员没再提这件事。我也没有去笑话他。
因为我赢的不是他,是那个差点追进去的自己。
老周收盘后说了一句:“有点样子了。”
那天,老K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
他是真正的游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十几年一直在县城进进出出。2015年我爆仓时,他在我身后说过:“赌徒最会说的,就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说:“你现在不像赌的了。”
我鼻子忽然一酸。
这句话比后来任何人叫我“陈总”都让我高兴。
第三次出手前,我先去吃了碗面。
吃完,才打开软件。
那只票,我研究了四个月。不是因为群里有人推荐,也不是因为谁告诉我内幕,而是我在工地记账时,给他们厂的工地供过货;送外卖时,我的站点就在它厂区旁边。
我知道他们进出了多少车材料,知道夜宵订单两年翻了三倍,知道门口招工告示从“招普工”变成“招技工,五险一金”。
我看不懂很多公司的报表背后到底是什么,可这一家,我用腿跑过。
买入之后,我给自己加了一条规矩:每天只在收盘后看一次。
十四个月里,它有过三次大回撤。
第一次,浮盈回吐两成。陆老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又进场了,给我发消息:“还玩长线?你那套早过时了。现在谁还跟你慢慢等?”
我没回。
第二次,浮盈回吐四成。那个年轻交易员劝我:“陈老师,先出来,保住利润。你这点本金,经不起折腾。”
那晚我确实动摇了。
五万变成十几万,再眼看回到八万,谁都受不了。我把卖出按钮点开,又关上,反复几次。最后我没有靠忍,而是又去了那个厂区。
夜班工人照样排队出来,夜宵摊照样忙,门口又贴了一张新招工告示。
我回到家,把买入时写下的理由逐条检查,发现没有一条变了。
我没卖,也没加。
第三次回撤时,我已经不再整夜睡不着。我害怕,但害怕不再等于必须做点什么。
2027年春天,账户到了六十万。
五万到六十万,十四个月。没有杠杆,没有梭哈,也没有“这次不一样”。
我截图发给老周。
他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笑了很久。
当天,那个年轻交易员凑过来:“陈老师,你这回拿得真稳。下一只准备做什么,带我一个?”
我说:“没有下一只。”
他不信:“咱们这关系,还藏着?”
我说:“不是藏,是我不知道。不知道就不能说。”
他笑容慢慢收起来,过了几秒,点头说:“懂了。”
我取下床头那张四条规矩,发现背面有一行字,是林夏三年前离开前写的。
只有半句:愿你以后……
后面没有了。
不知道是没墨了,还是她写不下去。
我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我没有给她打电话。
有些对不起,不是赚了钱就能补上的。
2027年下半年,行情真正来了。
我没有改规矩,只把同样的规矩用在更大的本金上。六十万到一百四十万,一百四十万到三百多万。中间错过很多热门,也做错一次,亏二十七万。
割完那天,我请老周吃饭。
他问:“亏二十七万,还请我?”
我说:“庆祝我割得动。”
他难得笑了:“这顿饭该吃。”
年底,账户跨过八位数。
10,247,000。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陆老师按着我的显示器,非要我当众交代怎么赚的。我关机以后,他跟到楼梯口,声音低下来。
“陈默,咱们也算相识一场。”他说,“我现在难,群里人都散了。你带带我,或者借我点本金。我给你写借条。”
我问:“你还做吗?”
他立刻说:“做啊,不做怎么翻身?”
我看着他,像看很多年前的自己。
我说:“我帮不了你翻身。”
他脸色沉下来:“你不就是怕我赚回来?当年你跟我的时候,我可没藏着。”
这句话终于刺到我了。
我停下,转身看他:“当年你让我再准备资金的时候,知道我没钱了吗?”
他一怔。
“我信你,不全是你的错。”我说,“可你明知道我快撑不住了,还让我加仓,这件事你心里有数。”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转给他两千块:“买点茶叶。别再做了。”
他没收,冷笑:“你现在有钱了,开始装圣人。”
我说:“我不是圣人。我只是怕再看你一次,就想起我以前有多讨人厌。”
他站在原地,没再追。
下楼时,老K正好迎面进来。他看了我一眼,只说:“收了。”
我点头:“嗯。”
不是从此不生活,也不是从此不工作,是收起那颗非要赢给谁看的心。
当年催债最凶的亲戚,后来也来找我。
他当年在我家客厅拍桌子,说我“这种人不死也没用”。这次他提着两瓶酒,笑着进门:“小默,我就知道你从小有出息。”
他儿子买房,开口借二十万。
我说:“最多五万,写借条,按银行利息。”
他脸色立刻变了:“你一千多万,借二十万还打借条?咱们可是亲戚。”
我说:“正因为是亲戚,才写清楚。”
他把酒往桌上一放:“有钱了,六亲不认了?”
我把借条推过去:“不认,您可以把酒带走。”
他气得胸口起伏,最后还是签了字。
拿钱时,他小声说:“当年叔说话重,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过去了。”
其实没有过去,只是不再值得拿来折磨自己。
林夏也给我打过电话。
孩子要上初中,她问县城哪个学校好。我们聊了十几分钟学校,谁都没提从前。
最后她沉默很久,说:“你过得好就行。”
我说:“你也是。”
我给孩子转了一笔教育金。她收了,回了一句谢谢。
没有复合,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谁突然回到谁身边。
她只是终于不用害怕我的电话,我也终于不用靠她的后悔证明自己。
有些人走散了,不是钱多就能找回来。这也是我应付的代价。
前几天,我又去了那家小饭馆。
还是角落的位置,还是十二块钱一碗面。老板娘问:“老样子?”
我说:“老样子。”
面上来时,我从包里拿出那本交易日记,垫在有点歪的碗底下。
三百多页,每一页都是一句“那天我为什么手痒”。
有人问:“这不是你的命吗?拿来垫碗?”
我说:“以前它垫着我的命,现在垫着我的碗,都挺好。”
风从门口吹进来,还是很大。
我坐得很稳。
上周末回家,我妈在厨房忙,我爸坐院子里晒太阳。见我进门,他往旁边挪了挪马扎。
我妈掀开锅盖:“饭在锅里,自己添。”
我说好。
十二年前,我以为成功是让别人闭嘴,是把账户截图甩到所有看不起我的人脸上,是听他们叫我陈老师、陈总。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翻身,不是他们终于承认我行,而是他们承不承认,都不再决定我是谁。
我也还会害怕,还会犹豫,还会在某个深夜看着上涨的行情心痒。那部分贪婪没有消失,它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消失。
区别只是,现在它伸手的时候,我能看见。
股市从不奖励贪心,它只奖励活下来的人。
千万不是数字,是我终于不用再向谁证明什么。
三年前那个站在天台边上的人,如果能看见我今天吃这碗面,大概会哭。
但我想告诉他:别哭,下楼。
饭在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