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我跪在表哥面前借十万救厂,他二话不说转账。
如今我身家过亿,他红着眼找我借十万周转。
我看着他缓缓开口。
哥,当年你转我的十万,是从我爸车祸赔偿金里扣的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分钟。
他哭了。
可有些账,哭是还不了的。
【第一章】
周远的电话是晚上十一点打来的。
我正在书房翻一份文件,手机嗡嗡响了两下,屏幕亮了。
备注名三个字:表哥远。
上次他主动给我打电话,还是两年前的大年三十。在家族群里发了个五块钱红包,顺便打来问我公司今年分红多少。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接了。
“铭子……”
嗓子哑的,带着鼻音,一听就是哭过。
“铭子,你方便说话吗?”
我“嗯”了一声,没多余的话。
“哥遇到点事儿,公司资金链断了,银行那边催得紧……铭子,你借哥十万,就十万,周转过来哥立马还你。”
十万。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份文件,嘴角动了一下。
自己都说不清那算什么表情。
六年了。
六年前也是这个数。
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刚从学校出来接手我爸留下的小加工厂。设备老化,工人要工资,供应商催货款,银行不续贷。
我满大街借钱,亲戚看见我绕着走,朋友电话打过去永远占线。
最后我去找了周远。
他在市里开了家贸易公司,穿西装打领带,办公室里摆着紫砂壶和高尔夫球杆。
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站了五分钟才敲的门。
进去之后没坐。
直接跪了。
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闷响。
“哥,借我十万。厂子活过来,我十倍还你。”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放下茶杯,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转了十万块。
到账提示响的那一秒,我眼眶烫了。
觉得这世上除了我死去的爸,就他对我最好。
可人活到三十岁就该明白一个道理。
这世上有些恩情,是真恩情。
有些恩情,是别人拿你的东西还你一点零头,顺便收一张永远到期的人情债。
“铭子?你还在吗?”电话那头周远又喊了一声,语气急了。
我回过神来。
“哥,明天见一面吧。”
“行!你说哪儿都行,哥请你吃饭!”
“红叶酒楼,中午十二点。”
“好好好,铭子,谢谢你……”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面前那份文件我已经翻了不下二十遍。
三个月前拿到手的。
白纸黑字,抬头印着法院的章。
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调解协议书。
赔偿金额一栏,打着四个字:肆拾捌万。
四十八万。
我爸顾建国,被一辆超载大货车追尾撞死,法院判赔四十八万。
可我妈拿到手的,只有八万块。
剩下那四十万,去哪了?
我把文件合上,关了台灯。
窗外的城市亮得刺眼。
我一分钟都没睡着。
【第二章】
说起我爸,就得从六年前那个下午讲起。
九月十二号,秋天,天还热。
我在厂里核对零件订单,接了个陌生电话。
对方说他是交警大队的。
“你是顾建国的家属吗?你父亲在兴华路被一辆货车追尾,人在市中心医院,你尽快过来。”
手里的笔掉了。
我从厂里跑出去的时候鞋都没换,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上,出租车司机都在低头看我的脚。
到了医院,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
我妈瘫在走廊的长椅上,嘴唇发灰,眼睛直勾勾盯着手术室的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姑蹲在旁边给她顺气,二姨扶着她另一边胳膊,两个人脸上都是眼泪。
我冲到手术室门口。
门是锁着的,红灯亮着。
我拍了两下门,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请在外面等。”
等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我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
鞋底和地砖摩擦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刺耳。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推开。
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脸上没有表情。
“家属?”
“我是他儿子。”
医生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这辈子忘不了。
不是同情,不是难过。
是一种见多了的平静。
“伤者颅脑损伤过重,我们尽力了。”
我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往下塌。
我姑和二姨没架住,三个人一起跌在地上。
我站在走廊尽头,脑子里什么都听不见。
就看到走廊那头有个护士端着托盘走过去,托盘上的输液瓶晃了一下。
我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好久。
后来的事记得不太完整。
我爸被推出来的时候身上盖着白布。
我妈扑上去,扯开一角,看到我爸的脸。
很安静。
跟睡着了差不多。
就是额角有一大片乌紫,皮肤底下鼓起来一块。
我妈的手按在那块淤青上,浑身抖得站不住。
我走过去,把白布重新盖上了。
手指发麻,像不是自己的。
从那天起我没哭过。
不是不想哭,是没时间。
丧事是我一个人张罗的。我妈整个人垮了,每天坐在床上不动不说话,饭端到面前推开,水放在手边放凉。
我姑帮忙操持了两天就回去了,她自己家里也有一摊子事。
二姨多留了一天,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铭子,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了,挺住。
我点点头。
送走她之后回到家,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客厅里我爸的遗像刚摆上去,黑白照片,照片里他咧着嘴笑。
那是前年过年拍的全家福,裁下来的。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洗了把脸,去厂里盘账。
赔偿的事是周远帮忙处理的。
他那时候在市里已经混得不错了,认识几个律师,说这种交通事故走调解比打官司快。
我当时一边管厂子一边照顾我妈,确实腾不出手。
他拍着胸脯说,铭子你放心,这事儿交给哥,保证给叔争到最大赔偿。
我信了他。
因为他是我表哥。
因为我爸活着的时候对他比对我还好。
周远他爸——我大舅,走得早,肝癌,没钱治。
我爸二话不说把家里攒的六万块全掏了,还找工友借了两万。
八万块砸下去,人没留住。
从那以后我爸就把周远当半个儿子养。
周远上高中的学费是我爸出的。过年压岁钱给我两百,给周远也是两百。他考上大学那天,我爸在厂里摆了三桌酒。
所以我爸出事之后,周远第一个赶来医院。
所以我跪在他面前借钱的时候,没觉得有多丢脸。
他转给我的那十万块,我一直记在心里,连本带利。
哪怕后来公司做大了,逢年过节我都亲自给他送礼。茅台、中华、购物卡,从没少过。
每次见面我都叫一声哥,感激是真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
直到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我因为公司一桩并购案需要做资产审计,委托了一家专业律所做背景调查。
律师姓方,四十来岁,做事很细。
他在梳理我个人资产来源的时候,查到了一笔旧账。
“顾总,你父亲当年的交通事故赔偿,调解书上写的金额是四十八万。”
我拿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四十八万?”
“对。保险公司赔付三十五万,肇事方个人赔付十三万,合计四十八万。”
“不对。”我放下杯子,“我妈收到的只有八万块。”
方律师把调解书的复印件推到我面前。
白纸黑字。
盖着法院的章,盖着肇事方的章,盖着保险公司的章。
四十八万。
“你母亲当时签的委托代理人是——”方律师指了指文件最后一页。
委托代理人一栏,签着一个名字。
周远。
我认识那个签名。
我看了十几秒。
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点一点收紧。
四十八万,到手八万。
中间差了四十万。
“方律师,帮我查一下周远2018年九月到十二月的资金流水。”
“顾总,这个需要一些时间,而且……”
“多少钱都行。”
两周后,方律师把一叠银行流水打印件放在我桌上。
我一张一张翻。
9月27日,保险公司转入周远个人账户三十五万。
10月8日,肇事方转入周远个人账户十三万。
10月9日,周远转入我母亲账户八万。
同一天。
10月9日,周远转出二十万,收款方:某汽车销售有限公司。
10月15日,周远转出十二万,收款方:某房产中介有限公司。
10月22日,周远转出六万,备注:装修尾款。
我把流水放下。
手没抖。
身体很安静,像有一块冰从胸口一直往下沉,沉到胃里,沉到脚底。
他拿我爸的命换来的钱,买了车,付了房子首付,装了修。
然后转了八万给我妈,说赔偿就这么多,已经尽力了。
我妈那时候连自己叫什么都快记不清了,哪会去查?
而我呢?
我忙着跑厂子,忙着借钱,忙着活下去。
然后跪在他面前,接过他“大方”转来的十万块钱,感恩戴德,叫了六年的哥。
那十万块。
我爸赔偿金四十八万,他吞了四十万,转给我妈八万。
拿出十万“借”给我,还收了我六年的感恩和孝敬。
相当于花十万块钱,买了我一辈子的人情。
他赚了。
赚大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叠流水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助理敲了三次门我都没应。
第四次她推门进来,看到我的脸,愣在门口。
“顾总,您……脸色不太好。”
我抬头看她。
“帮我订一下红叶酒楼的包厢,明天中午十二点。”
“好的,订几位?”
“两位。”
我把流水锁进抽屉里。
该见一面了。
【第三章】
红叶酒楼在老城区,开了十几年了。
我选这地方不是随便选的。
六年前我跪着借钱的那天晚上,周远在这儿请我吃了顿饭。
点了四个菜,一瓶牛栏山。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铭子,别嫌哥给的少,哥也是挤出来的。你叔的赔偿就判了那么点,哥跟律师争了好几轮了,没办法。
我端着酒杯,眼眶红的。
连说了三遍谢谢哥。
那顿饭我记到现在。
记菜的味道,记酒的辣,记他说话时脸上那种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心疼。
现在想想,那表情练过。
我到的时候十一点五十。
包厢门推开,周远已经在里面了。
瘦了。
脸颊凹下去一块,眼睛底下挂着青黑,西装还是那身,但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的扣子没扣好。
看见我进来,他腾地站起来。
“铭子!”
笑容挤出来的,嘴角往上扯,但眼睛里没有光。
“哥,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进来倒茶,我摆了摆手让她出去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他先开的口。
“铭子,哥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公司这两年不景气,接了几个单子赔了,银行贷款到期……哥现在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
“十万块,哥拿命保证,三个月——不,两个月,一定还你。”
我没说话。
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放下。
“哥,你还记得这地方吗?”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挤出个笑。
“记得,当然记得。六年前就在这儿,哥请你吃的饭。”
“对。那天你点了四个菜。一个土豆丝,一个回锅肉,一个酸菜鱼,一个花生米。”
“你记性真好……”
“我还记得你说,哥也是挤出来的。叔的赔偿就判了那么点。”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很短,不到一秒,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是啊,当时确实……”
“哥。”
我打断他。
声音不大,很平。
“我爸的赔偿,到底判了多少?”
包厢里一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嘀嗒。
嘀嗒。
周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铭子,你这话什么意思?当时调解书你妈也签了字的,八万……就是八万。”
“调解书我看过了。”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手指按着没推过去。
“四十八万。”
三个字落地。
周远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
不是渐变的那种白,是一瞬间血色抽干的那种。
像被人从脖子后面浇了一盆冰水。
“铭……铭子……”
“保险赔付三十五万,肇事方赔付十三万,打到你个人账户。你转给我妈八万。剩下四十万,买车二十万,房子首付十二万,装修六万,零头花了。”
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说的。
每说一个,他的肩膀就缩一寸。
说到最后一个数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靠在椅背上了,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
“你…你怎么……”
“方律师查的。银行流水,一笔一笔对得上。”
“铭子,你听我解释——”
“哥,我没问你解释。”
我把茶杯转了个方向,慢慢转,杯底在桌面上划了个圈。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你当时拿十万出来‘借’给我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嗓子里挤出的声音是劈裂的。
“铭子……哥当时也难……那时候刚创业,到处都要钱……”
“你创业的本钱就是那四十万吧。”
他没吭声。
低下了头。
双手抱着后脑勺,肘关节撑在桌上,像个缩起来的虾。
包厢里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我没催他。
我有的是时间。
这六年等下来了,不差这半分钟。
“铭子。”
他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鼻翼两侧湿了一片。
“哥对不起你。哥混蛋。但是……铭子,你现在不也起来了吗?你看你现在身家过亿,公司做得这么大,说明叔在天上也……”
“别提我爸。”
我的声音突然沉下去了。
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那种沉。
像石头砸进深水里。
周远的嘴闭上了。
“我爸被撞死的时候我二十三岁。我妈拿着八万块的赔偿金,连丧葬费都不够。厂子差点倒,工人堵在门口要工资,我去银行求人续贷,人家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把厂里最后一批存货贱卖了,拿到的现金先发工资。我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全卖了,凑出来的钱交了厂房租金。我妈的降压药从进口的换成国产的,后来国产的也断过,吃了半个月安慰剂。”
“然后我跪在你面前。”
“你拿着我爸的赔偿金,买了车住了新房,转头施舍我十万块。我跪在你面前喊哥,你在上面看着我,什么感觉?”
“觉得值吗?”
周远的眼泪掉在桌面上。
一滴,又一滴。
他擦了一把脸,手在抖。
“铭子,哥跪下来给你道歉,行不行?”
他真的站起来了,要绕过桌子。
我伸手按住他的肩。
力气不大,但他整个人定住了。
“不用。”
我松开手。
“你跪我没用。我爸跪在地底下也看不见。”
他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
“哥,钱的事我不跟你算了。”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四十万,加上六年利息,你也还不起。你现在公司都快倒了,我跟你算这笔账没意义。”
他张了张嘴,不敢接话。
“但是有些事,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我站起来。
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
“这里面是调解书复印件和银行流水。你回去慢慢看。”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十万块我不借你。”
“以后也别再叫我铭子了,咱们之间的事,到此为止。”
门拉开。
走廊里有服务员端着托盘经过,菜香飘过来,热乎乎的。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椅子倒了。
然后是哭声。
不是哽咽,是那种整个人趴在桌上,闷在胳膊里的嚎。
我没停。
走出酒楼,外面阳光很好。
九月的太阳晒在脸上,暖的。
跟六年前那个九月一样。
我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方律师,周远的公司最近有几笔到期贷款,哪家银行的?”
“中信和民生,合计六百八十万。”
“他拿什么做的担保?”
“房产。就是那套首付十二万的房子,现在市价大概三百来万。”
我“嗯”了一声。
“帮我约一下中信和民生的支行行长。就说顾铭想聊聊。”
“好的顾总。”
挂了电话。
不是我要赶尽杀绝。
是有些债,不是钱能算清的。
【第四章】
三天后,方律师告诉我一个消息。
“顾总,周远今天去中信银行申请贷款展期,被拒了。”
我正在签一份合同,笔没停。
“理由呢?”
“风控评估不通过。他的公司近两年财务状况持续恶化,现金流为负,银行那边说风险敞口太大。”
“我没让银行拒他。”
“我知道。您只是约行长吃了顿饭。”
方律师把话说得很含蓄。
但我们都清楚那顿饭的分量。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要封杀周远,没说过一个字。
只是在那顿饭局上,行长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周远的人,说他们公司有一笔到期贷款正在申请展期。
我说认识。
亲戚。
然后我喝了口茶,说了句:这个人信用方面,我不好评价。
就这一句。
多的没有。
行长是聪明人。
几百万的展期说拒就拒了。
消息传到周远耳朵里大概是第二天。
因为第二天晚上他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第十八个的时候,我助理何姐敲门进来。
“顾总,周远先生在公司楼下,要求见您。保安拦着呢。”
“让他回去。”
“他说不见到您不走。”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那就让他站着。”
何姐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何姐跟了我四年了,从公司还在写字楼犄角旮旯租小办公室的时候就在。她经历过我最穷的那阵子,也看着我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她不知道周远的事,但她清楚,我不是无缘无故翻脸的人。
二十分钟后她又进来了。
“顾总,周远在楼下大厅哭了。好几个员工在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二十三楼的落地窗,往下看,楼下广场上人来人往。
看不清具体谁是谁。
“让保安请他去旁边的咖啡厅坐一下。告诉他,我今天没空,明天也没空。想见我,预约。”
何姐办事利落,五分钟后回来说人带走了。
“他走的时候说了句话。”
“什么?”
“他说——铭子,你不能这么对哥。”
我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没什么温度。
这句话我太熟了。
六年前我在厂里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来了一个催供应商款的人,大冬天拎着铁棍站在厂门口,指着我鼻子骂。
我那时候兜里只剩三百块。
给工人发工资还差两万。
我给周远打电话。
他说:“铭子,哥最近也紧,要不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说:“哥,真的没办法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哥再给你凑凑,但最多五千。”
五千块。
那时候他刚开上我爸赔偿金买的车,新房刚装修完。
我说好。
那五千块是他第二天让人送来的,包在一个红包里,说是给侄子的过年钱,让我先拿着用。
我拿着那五千块的时候,还觉得他有心。
现在想来,五千块钱,买我一声谢,一年份的节日礼品,和一张随时能兑现的人情牌。
他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第四天,周远的另一笔民生银行贷款也到期了。
催收函直接寄到了他公司。
方律师发来消息:他的贸易公司已经被列入失信执行名单了,房子进入预冻结程序。
我看着消息没回。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敲完才发现自己在敲的节奏,是小时候我爸教我的那首歌。
《世上只有妈妈好》。
我爸五音不全,教出来的版本走调走到离谱。
但每次都唱得很认真。
我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松开。
当天下午周远又来了。
这次没在大厅哭。
直接冲到前台跟保安起了冲突。
何姐给我打内线的时候,我已经听到外面的动静了。
“让他上来。”
五分钟后,周远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比三天前更狼狈。
衬衫皱巴巴的,像从身上拧过水。胡子冒出来了,青茬茬一片。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一进门就站住了。
打量了一圈我的办公室。
三百平,落地窗,真皮沙发,红木书架。
他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
“坐吧。”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没坐。
站在那儿,盯着我看。
“铭子,是不是你搞的?”
“什么?”
“银行的事。我去申请展期,两家银行同一天拒我。以前从来没有过,我跟那个支行打了五年交道了,平时客客气气的,怎么突然就变脸?”
他的声音在发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橡皮筋。
“铭子,你查到那些东西我认了,那是哥混蛋,哥对不起你。但你不能断哥的活路。那公司是哥十年心血……”
“十年?”
我接过他的话。
“你那公司的启动资金是哪来的?”
他愣了。
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哥,你忘了?你的第一桶金,就是我爸那四十万。你拿二十万买车跑业务,十二万付了首付当办公室用,六万装修撑了个门面。你那公司,从第一块砖到最后一张桌子,都是我爸的赔偿金堆出来的。”
“你说十年心血?那应该叫——我爸用命给你铺的路。”
周远的膝盖弯了一下。
没跪下去,但身体明显晃了。
他扶住了椅背。
“铭子……”
“银行的事不是我搞的。”我说的是实话。“我没跟任何人说封杀你。但是哥,你自己的公司什么财务状况你心里清楚。你拿不到展期是因为你的报表太难看了。”
这句话也是实话。
他的公司近两年确实经营不善。
但我跟行长吃那顿饭也是真的。
有些事,不需要明说。
周远站在那儿,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根基腐烂的树,随时要倒。
“铭子……你就看着哥死?”
“你当年看着我跪在地上的时候,也没觉得我会死。”
“我——”
“你当时心里想的是,反正给了他十万,他感激还来不及,不会查。”
他的嘴闭上了。
整个人灰败下来,像被人从里面抽空了什么东西。
半晌,他一屁股坐进了椅子里。
双手捂着脸。
指缝里渗出来水光。
“铭子……哥求你了……”
声音碎的。
闷在手掌里,像隔着一层墙。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小时候他带我去河边摸鱼。
我爸活着的时候他每次来家里都带一箱牛奶。
我跪在他面前他弯腰拉我起来,说别跪了,哥帮你。
还有银行流水上那一串数字。
20万。12万。6万。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里面有十万块。”
他猛地抬头。
“够你还眼前最急的那笔。”
“铭子……”
“拿着,走。”
他伸手去拿卡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卡面在桌上滑了两下才捏住。
“铭子,哥这辈子——”
“别说这辈子。把钱还上。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嘴唇动了动,像要说谢谢。
没说出来。
走了。
何姐在门关上之后进来收拾茶杯。
“顾总,您还是借给他了?”
“不是借。”
我把银行卡的流水备注调出来,让何姐看。
转账备注写了八个字。
“代顾建国,归还四十万。”
何姐愣住了。
“这是第一笔。十万。还有三笔。每笔到他账上的时候,他都会看到这行备注。”
何姐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顾总,您这是……”
“我不是在帮他。”
我靠回椅背,闭上眼。
“我在还我爸的。四十万赔偿金,一分都是我爸的命换的。他吞了六年,该一笔一笔吐回来了。我每打过去十万,他就得记起来一次——这钱是怎么来的。”
“不是施舍,不是借款。是归还。”
何姐没再说话。
轻轻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太阳西斜,光线从落地窗打进来,照在桌面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信封已经被我翻得起了毛边。
我伸手抚了一下。
“爸,你的钱,我帮你要回来。”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五章】
第二笔十万块是一周后打过去的。
到账提示发出去的那一刻,我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二十六分。
方律师给我同步了周远那边的情况。
“第一笔十万到账的时候,他查了一下备注,整个人在银行大厅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没动。柜员问他三次要不要办别的业务,他都没反应。最后是保安过来才走的。”
“第二笔呢?”
“刚到。还没有反馈。”
“盯着。”
“好的。”
方律师顿了一下。
“顾总,我多嘴问一句……您打算把四十万全部以这种方式打给他?”
“对。”
“那等于您自己掏了四十万。”
“我知道。”
“他不会感激您的。”
我笑了一下。
“方律师,我不需要他感激。”
“那您需要什么?”
我想了想。
“我需要他每收到一笔钱的时候,想起我爸趴在方向盘上的样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明白了。”
第二笔到账后的第三天,周远给我发了条微信。
不是电话,是文字。
就一句话。
“铭子,我不要你的钱。”
我没回。
又过了两天,他又发来一条。
“别打了,求你了。”
我还是没回。
第三笔十万块是在一个周一的早上打过去的。
这次方律师的消息来得很快。
“他把钱退回来了。十分钟之内原路退回。”
我盯着退款记录看了一会儿。
重新转了过去。
他又退回来。
我又转。
退了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我换了个方式。
不再转到他个人账户。
直接转到了他公司的对公账户,附言栏写的是:代顾建国归还第三笔,壹拾万。
对公账户退款流程复杂,不是他一个人说退就能退的。
财务、出纳、银行三方确认,至少要走三个工作日。
三个工作日里,他公司的财务会看到这行附言。
出纳会看到。
可能会传到员工耳朵里。
当初周远发家靠的什么,公司里多少人知道?
也许知道的人不多。
但这行字会让他们产生好奇。
代顾建国归还?
顾建国是谁?
归还什么?
好奇是一把软刀子,割不死人,但能让人一点一点流血。
第三笔到账后的那天晚上,周远来了。
不是来公司。
来了我家。
晚上八点多,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
一身酒气。
两条腿站不稳,靠着墙壁才没倒。
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嘴唇干裂。
“顾……顾铭。”
他没叫铭子。
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
“你到底想怎样?”
我侧身让开门。
“进来说。”
“不进!”他嗓子嘶哑,声音在走廊里炸开,“你就告诉我,你到底想怎样!要钱?我没有!要命?你拿去!”
“邻居在睡觉。”
他不管。
拽着门框的手青筋暴起。
“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那钱不该拿!可那时候我也没办法,我爸走了,我妈身体不好,我什么都没有,你叔的赔偿金是我唯一的机会——”
“进来。”
“我不——”
“你再在外面喊,我报警。”
他闭嘴了。
摇摇晃晃走进来,一屁股坐在玄关地上,靠着鞋柜。
我关上门。
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到他手边。
他没碰。
我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
“说完了吗?”
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
“铭子……哥是真的没有退路了。公司要黄了,房子要被法院收走,你嫂子已经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你还往我公司账户上打钱……那些字,公司所有人都看见了。”
“嗯。”
“你是不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周远是个什么东西?”
“不是。”
“那你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
带着哭腔。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坐在地上,缩着脖子,像一条被雨浇透的狗。
我看着他。
心里有没有痛?
说没有是假的。
但那种痛不是因为同情。
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六年前的自己。
跪在地上,低到尘埃里,以为伸过来的手是救命稻草。
结果那只手是从我身上割下肉来递给我的。
“哥,你知道我爸生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谁吗?”
他怔住了。
“打给你的。”
他瞳孔猛地一缩。
“那天下午两点半,我爸出车祸前二十分钟,给你打了个电话。通话记录我查过,四分钟十八秒。”
“你们聊了什么我不知道,通话录音没有保留。但是我后来问了我爸工友老赵。老赵说,那天你打电话给我爸,说想借他的货车跑趟活儿。我爸怕你路上不安全,说自己去帮你送。”
“从厂里到兴华路,正常走不会经过那个路口。但我爸那天拐了个弯。因为你让他先去城东提了趟货。”
“就是那个弯。”
“对面来了辆超载大货车。”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我家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周远的脸已经没有颜色了。
嘴唇在抖。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怪你。”
我的声音很平。
平到自己都觉得冷。
“那是意外。你让他帮忙不是错,他自己愿意去的。货车司机全责,这事我很早就想通了。”
“但是哥。”
我低下头,看着他。
“你在我爸用命换来的钱上面,打了自己的主意。”
“那四十八万不是一个数字。那是我爸后半辈子陪我妈喝茶、遛弯、抱孙子的全部可能性,折算成了人民币。”
“你吞了四十万。等于你把那些可能性吞了。”
“然后你转了八万给我妈,说已经尽力了。”
“再然后你拿着十万出来给我,让我跪着喊你好人。”
“哥,我不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什么东西。我只想让你自己知道。”
“每一笔十万块打到你账上,你就重新知道一次。知道四次就够了。四十万,一笔一笔还清。不是你还我,是我替我爸,把属于他的东西带回来。”
“钱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你花不掉,退不回,躲不开。”
周远整个人从鞋柜边滑下去,侧着身子缩在玄关的角落里。
肩膀剧烈地抖。
手捂着脸,指缝里全是水。
哭声压在喉咙底下,闷的,一口一口的。
像在呕。
“对不起……”
“对不起顾叔……”
“对不起……”
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
声音越来越碎,到最后只剩气音。
我站起来。
走到阳台上。
外面夜风不大,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楼下的路灯一排一排亮着,把树影拉得老长。
身后客厅里还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
摸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锁屏壁纸是我爸的那张遗像。
笑着的。
五音不全地笑着。
“爸,第三笔到了。还差最后一笔。”
我把手机揣回去。
深吸一口气。
夜风灌进肺里,有点凉。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周远已经走了。
玄关地上留了一摊水渍,鞋印子歪歪扭扭通向门口。
那杯温水他最后喝了。
杯子空的,搁在鞋柜上面。
我把杯子拿去洗了。
上午到公司的时候何姐递了杯咖啡过来。
“顾总,周远先生的事,方律师那边传了份材料过来,说让您亲自看一下。”
我打开邮件。
方律师的邮件标题是:关于周远名下房产司法拍卖事宜。
里面附了一份法院的裁定书。
周远的房子,就是那套用我爸赔偿金首付的房子,因为银行贷款违约,已经进入司法拍卖程序。
评估价三百一十万。起拍价二百一十七万。
拍卖时间定在下个月十五号。
我把邮件看了两遍。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拿起电话打给方律师。
“方律师,这套房子,我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顾总,您确定?”
“确定。正常走拍卖程序就行。”
“明白了。”
又是一阵沉默。
“顾总,这套房子里面……现在还住着周远的母亲,也就是您大舅妈。”
我的手停了一下。
大舅妈。
周远他妈。
我大舅走了之后,大舅妈身体一直不好。腰椎间盘突出,膝盖积液,风湿性关节炎。
以前我爸活着的时候,隔三差五去看她,每次去都提着排骨和鸡蛋。我小时候管她叫大舅妈,她总是笑眯眯地从柜子里摸出大白兔奶糖塞给我。
“方律师。”
“在的。”
“拍卖的事照常推进。但是大舅妈那边,你安排一下,提前帮她找好房子。两室一厅就行,离医院近一点。租金我来出。”
“好的。”
“另外,以后每个月给大舅妈卡里转五千块生活费。从我个人账户走。备注就写——铭子孝敬舅妈的。”
“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的灯打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闭了一会儿眼。
我爸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两件事。一件是厂子,一件是亲情。
他活着的时候把周远当亲儿子养。
他死了之后,周远把他的赔偿金当创业基金花。
但大舅妈没有错。
她一个病了半辈子的老太太,不知道自己儿子干了什么。
她不该为周远的债买单。
这笔账我分得清。
第四笔十万块,我压了半个月没打。
不是犹豫,是在等。
等一个时间点。
我爸的忌日。
九月十二号。
那天早上我六点就起了。
洗漱完换了身深色的衣服,开车去了墓园。
九月的早晨空气清透,墓园里的柏树还挂着露珠。
我爸的墓在东三区第七排。
灰色的大理石碑,上面刻着:先父顾建国之墓。
碑前摆着一束白菊,是我提前让人送的。
我蹲下来,把碑面擦了一遍。
擦得很仔细,每个字都擦到了。
然后把带来的烟和酒摆在碑前。
一盒红塔山,一瓶牛栏山。
我爸生前抽这个喝这个。
“爸。”
我蹲在墓前,声音不大。
“今天第六年了。”
风吹过来,柏树叶子沙沙响。
“厂子现在好了。公司做大了,你那个小加工厂的牌子我一直留着,没换。你当年厂里那几个老工人,老赵、老陈、张叔,都还在。工资涨了三倍,五险一金全交着。”
“妈的身体也好了。降压药换回进口的了,每个月按时体检。去年带她去海南住了半个月,她说海风吹着舒服,还说你活着的时候一直想带她去,没去成。”
我停了一下。
嗓子里有点堵。
“还有件事。”
“你的赔偿金,四十八万,被周远贪了四十万。这事儿我三个月前才知道。”
风停了一瞬。
墓园安静得只剩远处鸟叫的声音。
“我已经打了三笔过去了,每笔十万。今天是最后一笔。四十万,一分不少。”
“钱上面备注的是你的名字。代顾建国归还。他这辈子每花出去一分,都得记起来这钱是怎么来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银行APP。
转账页面早就填好了。
金额:100000.00。
收款人:周远。
附言:代顾建国归还第四笔,壹拾万。四十万已清。
我按下了确认。
到账提示弹出来。
我把手机屏幕亮着,朝墓碑的方向举了一下。
“爸,你看。齐了。”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蹲在碑前又待了一会儿。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
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转身要走的时候——
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一个沉重,拖着走的。
一个轻的,小碎步。
我回头。
走道尽头,两个身影。
一个是周远。
另一个是大舅妈。
周远搀着大舅妈,慢慢走过来。
大舅妈穿着深蓝色的旧外套,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花。
周远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冷漠,是那种所有情绪都耗尽之后的空白。
他看到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墓碑前。
大舅妈弯下腰,把花放在碑前。
她的手在发抖,花束放歪了,又扶正。
然后她跪下了。
膝盖着地的时候我听到了骨头碰石板的声音。
“建国……”
她的声音像风里的枯叶。
“大姐对不起你……”
周远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
他的手也在抖。
大舅妈伸手去摸碑面上的字,一笔一画地摸。
“建国,远远他不是东西……大姐知道了……大姐替他给你磕头……”
她说着,额头就朝石碑前的地面磕下去。
咚。
闷响。
周远猛地按住她肩膀。
“妈!别磕了!”
“你别管我!”大舅妈甩开他的手,又磕了一个。
额头上一块红印子。
第三下被周远死死按住了,两个人跪在墓前,一个要挣脱,一个拼命拦。
我站在三米外。
没动。
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大舅妈回过头看我。
眼泪把满脸褶子都冲成了沟壑。
“铭子……”
她伸手朝我的方向够了一下。
“铭子……大舅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
“大舅妈。”
我走过去。
蹲下来。
把她的手握住了。
手冰凉的,瘦的,骨节突出来硌手。
“大舅妈,跟你没关系。您起来。”
“大舅妈不起来……大舅妈得给建国磕头……”
“我爸不会让您磕。您知道我爸什么脾气的。他要是活着看到您跪在这儿,第一个不答应。”
大舅妈的嘴瘪了瘪,哭出声来。
我扶她站起来。
她腿软得厉害,几乎全靠我撑着。
周远跪在旁边没动。
也没看我。
双手垂在膝盖两侧,整个人像一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桩。
“铭子。”
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四十万我收到了。每一笔的备注我都看了。”
“嗯。”
“昨天晚上……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
他低着头。
“我没脸瞒了。”
大舅妈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我妈骂了我一夜。打了我。用拐杖打的,腿都打折了。她说……她说我爸要是活着非打死我不可。”
他的肩膀缩了一下。
“她说得对。”
长久的沉默。
墓园的风又吹起来了。
白菊花的花瓣被吹落了两片,飘到碑脚下。
“铭子,有句话我一直没说过。”
他抬起头看我。
满脸都是眼泪,但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哀求。
是认了。
彻底认了。
“当年你叔出事那天下午,是我让他帮我去城东提货。那个货本来是我自己的活儿,我懒得跑,打电话给叔,叔二话不说就去了。”
“叔出事的那个路口,我后来去看过。四车道,没有红绿灯。大货车从右边冲出来的,叔的车被撞得整个翻了。”
“那天晚上在医院走廊里,你妈哭成那样,我看着你叔被推出来……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我站在走廊尽头,一直在想一句话。”
“如果我自己去提货,出事的就是我。”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后来处理赔偿……四十八万到了我账上……我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叔替我死换来的。我拿了这笔钱,就等于……叔替我活了一次。”
“我知道不对。我一直知道。”
“但是铭子……我管不住自己。”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穷得连饭都快吃不起了。四十八万摆在面前……我跟自己说只拿一点,拿完就还。结果拿了第一笔就停不下来了。二十万买车,十二万付房子……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钱已经花光了。”
“转给你妈八万的时候,我手都是抖的。”
“我在银行柜台坐了半小时才按下去的转账键。我知道你妈只拿到八万会信,因为你叔出事的时候你妈精神快崩了,她不会去查。你那时候忙着厂子,也不会查。”
“后来你来找我借钱……你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差点当场说出来。”
“但我没说。”
“我给了你十万,告诉自己这是补偿。可我心里清楚那不是补偿,那是封口费。”
“六年了。”
“我过了六年提心吊胆的日子。每次见你都怕你突然问一句赔偿金的事。每年清明来给叔上坟我都绕着走,不敢看碑上的字。”
“铭子,你打过来的四十万……我收了。”
“不是因为我缺钱。”
“是因为我终于不用躲了。”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彻底卸了力气。
脑袋低下去,额头碰到了膝盖上。
大舅妈在旁边已经哭得喘不上气了。
我站在墓碑前。
风把我的衣角吹起来。
碑面上四个字——顾建国之墓——在阳光里清清楚楚。
我蹲下身。
和周远平视。
“哥。”
最后一次叫他哥。
“钱的事清了。”
“命的事清不了。我爸的命谁都还不了。但那不是你的错。你让他去提货,他自己答应的。大货车闯过来,那是司机的错。”
“你错在后面。你错在拿了不该拿的钱,骗了不该骗的人。”
“这个错,今天算还清了。”
我站起来。
“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公司能不能救回来是你的事。房子拍卖的事我会按程序走,但大舅妈的住处我安排好了,她不会流落街头。”
“你不用谢我。那是我替我爸做的。我爸活着的时候怎么对大舅妈的,我照着来。”
我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爸,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转身走出墓园。
走了七八步的时候,身后传来周远的声音。
不大。
风一吹差点就散了。
“铭子……谢谢。”
我没回头。
但脚步慢了半拍。
墓园的路两边全是柏树,叶子深绿,像一面面安静的墙。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阳光一下子涌过来,晃得我眯了眯眼。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周远发的微信。
就两个字。
“清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清了。”
然后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
墓园门口的风比里面大一些。
吹在脸上干爽的,带着草木的味道。
我站了一会儿。
深吸了一口气。
六年。
终于把这口气吐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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