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接他那天,他站在村口,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
里头装的是他全部的家当。
老婆当场摔了碗:“你自己都养不活,还带个拖油瓶回来!”
念安蹲下去,一片一片捡碎碗碴。
然后掏出一个旧布包,里头是他攒了三年的零花钱。
一百八十三块四毛。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七个字。
小叔,我吃得少,能干活。
我看着那张纸条,手都在发抖。
后来的事证明,我接他回来,是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
【第一章】
我这人吧,没什么大本事。
在城里一家物流公司上班,月薪四千五,扣完社保到手不到四千。
老婆苏可在超市当收银员,俩人加一块勉强够在出租屋里过日子。
日子紧巴,但也还过得下去。
直到堂哥周浩那通电话打过来。
那天我正在仓库码货,手机响了三遍才接上。
周浩的声音特别随意。
“远子,念安那孩子,你能不能先接一下?我这边实在顾不过来。”
我愣了一下:“不是说孩子判给嫂子了吗?”
“她不要。”
“那你——”
“我也没法带。新房子还没装修,再说了,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带孩子。”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念安,周念安。
我堂哥的儿子,今年十岁。
离婚官司打了三个月,两口子争房子争车争存款,唯独没人争孩子。
法院判给了刘芳。
刘芳转头把孩子往老家一扔,自己跟新男人去了外地。
周浩呢?
他在市区租了个公寓,带着新交的女朋友过小日子。
十岁的孩子,就这么被丢在乡下老房子里。
“多久了?”我问。
“啥多久?”
“念安一个人在老家多久了?”
电话那头停了停:“也没多久,四五个月吧。隔壁王婶偶尔帮忙照看一下。”
四五个月。
一个十岁的孩子,独自在乡下待了四五个月。
我挂了电话,跟主管请了假,找朋友借了辆车,当天下午就往老家赶。
三百多公里,开了四个小时。
到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那栋老房子我小时候去过,记忆里院子很大,有棵枣树。
现在枣树还在,院子长满了草。
大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
“念安?”
没人应。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走了几步。
客厅桌上摆着一碗白米饭,旁边一碟咸菜。
米饭已经凉了。
我心里发紧,往卧室走。
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扫过去。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床角,抱着膝盖睡着了。
他太小了。
比我印象中瘦了一大圈,脸上没什么肉,校服空荡荡挂在身上。
脚上的鞋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
光照在他脸上,他皱了皱眉,醒了。
两只眼睛茫然地看着我,过了好几秒,才认出来。
“小叔?”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嗯,是我。”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正常一点,“收拾一下东西,跟小叔走。”
“去哪?”
“去我那儿。城里。”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表现出惊喜。
只是点了一下头,从床上下来,从床底拖出一个编织袋。
那个编织袋不大,里面的东西也不多。
几件衣服,一双布鞋,一个铁皮文具盒,还有一个旧布包。
我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一件码整齐,动作很熟练。
“就这些?”
“嗯。”
临走的时候,他把那碗凉了的米饭倒进一个塑料袋里,扎紧,塞进编织袋。
我问他干什么。
他说:“明天还能吃。”
我没再说话,拎起他的编织袋,走了。
路上他一直很安静,坐在副驾驶,腿够不着地,编织袋抱在怀里。
我试着跟他聊几句。
“在学校还好吗?”
“还好。”
“成绩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要好的同学?”
“嗯。”
每个回答都只有两三个字。
不是害怕,不是抗拒。
是一种很淡的、很节省的说话方式。
连语言都舍不得多用。
快到城里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小叔,婶婶知道吗?”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知道了。”
他没再问。
但我余光看见他把编织袋又抱紧了一点。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
苏可开的门。
她看见我身后的念安,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你真把人带回来了?”
“先进屋说。”
“说什么说!”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周远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就咱们这个条件,住的出租屋连个客房都没有,你把人往哪放?”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苏可把手里的碗摔了。
她一直端着那碗泡面等我,情绪上来手一松,碗掉地上碎了。
面汤溅了一地。
“你自己都养不活!”她指着我,眼眶发红,“一个月就那点工资,房租水电都差点交不起,你还往家里领人?你问过我吗?”
我没吭声。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我们俩的工资加一起,养自己都得精打细算。
但我也没法把那个孩子再扔回去。
就在这时候,念安蹲了下去。
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碎碗碴。
动作很轻,很仔细,把碎瓷片拢到一起,又去拿墙角的扫帚。
苏可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十岁的孩子,在陌生的城市,在一个刚冲他发了火的女人面前,第一反应是捡碗碴。
等他把地上收拾干净,把碎片用报纸包好扔进垃圾桶,才走到我面前。
从编织袋里掏出那个旧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零钱。
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几枚硬币。
全部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夹着一张纸条,折了好几折。
我把纸条展开。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孩子写的。
“小叔,我吃得少,还能干活。”
我的鼻腔堵得死死的,眼睛涨得酸疼。
苏可站在我身后,看见了那张纸条。
她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念安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低着头。
他在等一个答案。
等着被接纳,或者被退回去。
我伸手把他拉到身边,按住他的肩膀。
“你今晚睡沙发,明天我去买张折叠床。”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抿了抿,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苏可没再说话。
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把沙发上的东西收拾开,给念安铺了条毛毯。
他躺下的时候,编织袋就放在手边。
我说:“晚安。”
他说:“小叔,晚安。”
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他的睫毛很长,脸上有种不太属于十岁小孩的平静。
早就习惯了这种在别人家里小心翼翼呼吸的感觉。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被厨房的声响弄醒了。
一开始以为苏可起来做早饭,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然后反应过来——苏可从来不做早饭。
我光脚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念安踩在一张小板凳上,正在灶台前炒鸡蛋。
灶台对他来说太高了,他得踮脚才够得着锅。
油花溅出来的时候,他很熟练地往后缩了一下手,然后继续翻炒。
锅旁边,两碗白粥已经盛好了。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客厅的地也拖过了。
他那张沙发上的毛毯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在正中间。
我靠着门框看了半天,喉咙堵了一下。
一个十岁的孩子,凌晨五点爬起来,打扫完卫生,踩着板凳给你做早饭。
“念安。”
他回过头,看见我站在那儿,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小叔,我就做了点简单的,你看合不合口味。”
他眼睛里有种很小心的紧张。
那种紧张不是怕被骂。
是怕做得不好,不够有用,会被退回去。
“你几点起的?”
“五点。”
“以后不用起这么早。”
他点头,但第二天照样五点就起了。
苏可出来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愣了一下。
“这粥谁熬的?”
“念安。”
“还挺好喝。”
她说完这句话,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脸色僵了一瞬,端着碗转身回了卧室。
吃完饭我去收拾念安的编织袋,想帮他把衣服归置一下。
打开袋子的时候,一个本子掉了出来。
很旧的那种练习簿,封面都卷边了。
我翻开一看,整个人定在那里。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
3月7号,买盐,2块。
3月12号,买挂面两把,3块。
3月19号,电费,没钱,先欠着。
3月25号,捡瓶子卖了4块6。
4月2号,买洗衣粉,3块5。
4月8号,校服破了,自己缝的。
一行一行,字迹歪扭,记得清清楚楚。
从去年七月开始,一直记到我去接他。
去年七月。
不是四五个月。
是整整八个月。
周浩跟我说四五个月的时候,他在撒谎。
或者他根本没数过。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到底一个人过了多久。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
比其他的字都写得认真,一笔一画描了好几遍。
“爸和妈不要我了。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活。”
本子从我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我蹲在那儿,脑子嗡嗡的。
身后传来苏可的声音。
“周远,你在那儿蹲着干什——”
她走过来,看见了地上摊开的那一页。
一句话没说。
转身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门里隔了好一会儿,传出压低了的抽泣声。
那天上午苏可出门上班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刷碗的念安。
他站在板凳上,袖子挽得老高,胳膊上能看见几道旧伤痕。
不是被人打的,是烫伤。
油烫的那种,一道一道,疤痕已经发白了。
苏可的目光在那几道疤上停了两秒。她拎着包出了门,走出去三步,又退回来。
从鞋柜上拿了把钥匙,搁在玄关桌上。
“备用钥匙。别弄丢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念安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好几秒。
然后小心翼翼地擦干手,把钥匙放进了他那个旧布包里。
跟那一百八十三块四毛钱放在一起。
那天我没去上班,带念安去附近的学校问了一圈。
转学手续不算复杂,但需要堂哥签字盖章。
我打了三个电话,周浩才接。
“转学?行啊行啊,你发个地址,我把材料寄过去。”
“不用寄,你来一趟,当面签。”
“哎呀远子,我这边忙得很,新项目刚谈——”
“五分钟的事。你儿子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周末我过去。”
周末他没来。
打电话过去,说项目出了点问题,下周一定。
下周也没来。
再打电话,关机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念安蹲在小区花坛边写作业的背影。
他没有书桌。
折叠床白天收起来,沙发又太矮,他就蹲在花坛的水泥台子上写。
旁边一群小孩追着跑,笑得震天响。
他头都没抬。
我把烟掐了,直接打给了我妈。
“妈,周浩的联系方式你有吗?他现在的地址。”
“你找他干嘛?”
“给念安转学,需要他签字。”
电话那头停了停。
我妈叹了口气:“你管那孩子干什么,你自己日子过得也不宽裕。你堂哥又不是没钱,他不管,自有他的道理——”
“他什么道理?把十岁的孩子扔在老家八个月,一个人扛煤气罐烧饭,胳膊上全是油烫的疤。这叫什么道理?”
我妈不说话了。
半晌:“你大伯那边——”
“大伯大伯母在海南过冬呢,去年十月就走了。走之前跟念安说的是‘你爸会来接你’。”
”……“
”谁都不管,就我去接了。现在转个学,签个字,他连面都不露。“
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地址我给你问。”
当天晚上地址发过来了。
距离我这儿两个半小时车程。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坐城际大巴去找周浩。
念安不知道我去干什么,我跟他说出去办点事。
他点点头,说”小叔你路上小心”。
然后把他那个旧布包递给我。
“干嘛?”
“坐车要花钱。”
我把布包推回去:“你自己留着。”
他没动,举着布包,很认真地看着我。
“小叔,你对我好,我都记着。这钱你先花,以后我挣了还你。”
我搓了搓脸,把他的手按下去。
“你给我好好写作业,比什么都强。”
到了周浩那个小区,挺新的楼盘,两室一厅。
敲门的时候,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
二十出头,穿着睡裙,头发散着,打量了我一眼。
“你找谁?”
“周浩在吗?”
“浩哥!有人找!”
周浩从卧室出来,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半拍。
“远子?你怎么来了?”
“材料带来了,你签个字。”
我把文件袋掏出来,拍在餐桌上。
周浩坐下来翻了翻,拿起笔又放下。
“要不这事不急,下次我——”
“现在签。”
他抬头看我。
我面无表情。
他讪笑了一下,签了。
签完他往沙发上一靠,点了根烟,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哦对了,念安在你那还好吧?”
“你自己不知道去看看?”
“最近确实忙。”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得让我胃里翻搅,“你也知道我这情况,刚稳定,不方便带孩子。等过段时间——”
“你等的这段时间,他一个人在老家,自己买米自己做饭,油溅到胳膊上不敢叫人,因为周围根本没有人。”
周浩的烟停在嘴边。
“盐吃完了自己去村口小卖部买,捡瓶子换钱交电费。冬天被子不够,就把所有衣服压在身上。你当爹当成这样,你配吗?”
那个年轻女人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周浩的脸涨红了。
“周远你什么意思?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跟刘芳离婚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孩子不是你跟刘芳的私人物品。判给她她不要,你也不要,当垃圾扔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了!我不是让你先帮忙带着——”
“帮忙?”
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把周浩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行,我帮忙。材料我拿走了,你安心过你的日子。”
我收了文件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浩在身后喊了一句:“远子,花销上你算着,回头我给你转。”
我没回头。
出了那个小区,在路边站了五分钟。
大巴还有半小时才来。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两根烟。
抽着抽着就想到念安那个记账本。
3月25号,捡瓶子卖了4块6。
我把烟头摁灭了,站起来,走到旁边一个商场门口。
在童装区给念安挑了两套换季的衣服、一双运动鞋。
又去文具店买了书包、文具、一盏台灯。
刷卡的时候余额报警,还剩三百多。
距离发工资还有十二天。
无所谓了。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开门看见念安蹲在客厅地上写作业,旁边放着一个碗,里面是白米饭拌酱油。
苏可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桌上摆着她点的外卖,吃了一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安安静静,各干各的。
气氛说不上好,但至少没有第一天那种火药味。
我把袋子放在念安面前。
他看到里头的衣服和鞋,手指缩了一下。
“小叔……”
“明天转学报到要穿的。试试合不合脚。”
他把鞋捧起来,左看右看,手指在鞋面上摸了一遍。
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穿上以后在客厅走了两步,脚趾在鞋里缩着,舍不得踩实。
苏可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看了看那双鞋,又看了看念安小心翼翼的样子。
嘴巴张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倒是起身去卧室拿了条旧毛巾出来,丢给念安。
“鞋底擦擦再穿,地刚拖的。”
念安立刻蹲下去擦鞋底。
苏可回了卧室。
门关到一半,又开了。
“周远。”
“嗯?”
“明天你上班,转学报到我带他去。超市那边我跟人换了班。”
说完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看了看念安,又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
念安抱着新书包,嘴角翘了一点。
非常小的弧度,像是生怕笑得太明显会招来什么不好的事。
【第三章】
苏可带念安去报到那天,我在仓库干了一整天活。
中午休息的时候看手机,苏可发了条消息过来。
“你侄子被欺负了。”
我心一紧,立刻回拨。
“怎么回事?”
“办手续的时候,教务处让填家长信息。念安在‘父亲’那一栏写的周浩的名字,‘母亲’那栏空着。老师多嘴问了一句‘妈妈呢’,他说不知道。”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
“然后分班的时候,跟他一起排队的几个小孩就开始嘀咕。有个男生声音特别大,说‘他是没人要的’。”
“念安什么反应?”
苏可顿了一下。
“没反应。就站在那儿,低着头,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都白了,一个字没吭。”
我闭上眼睛。
“后来呢?”
“后来我走过去了。”苏可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像是在回忆自己做了什么不太符合人设的事,“我跟那老师说,这孩子监护人是我们夫妻俩,有什么事直接联系我。然后那几个小孩我也没惯着,瞪了一眼。”
“你……”
“别多想,我就是看不惯那种嘴欠的小孩。跟你侄子没关系。”
她挂了电话。
晚上回家,念安在厨房做饭。
他现在做饭不用踩板凳了——苏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超市顺回来一个塑料脚踏,放在灶台前面。
我在客厅收拾东西的时候,念安忽然从厨房探出头。
“小叔。”
“嗯?”
“婶婶今天帮我说话了。”
“嗯,她跟我说了。”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在老家的时候,学校也有人说。说我是没爹没妈的。我都习惯了。”
“习惯个屁。”
他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抬头看我。
“以后再有人这么说,你告诉我。解决不了的,婶婶解决。婶婶解决不了的,我来。”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有点红。
但没哭。
这孩子很少哭。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不想哭,是哭了也没人心疼,哭久了就忘了怎么哭。
转学的事落定以后,日子勉强上了轨道。
念安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先把客厅收拾干净,再做早饭。
苏可上早班的时候吃他做的粥,上晚班的时候把前一晚的剩菜热一下给他当午饭。
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默契——互相不亲近,但互相配合。
苏可不会主动跟念安说话,但会悄悄在茶几上放一盒牛奶。
念安不会主动叫婶婶,但会把苏可换下来的脏衣服放进洗衣机。
这种相处方式一直持续到那个月底。
月底,周浩打了一千块钱过来。
微信转账,备注写的“念安生活费”。
一千块。
我看着这个数字,冷笑了一下。
一个孩子在城里上学,吃穿住行加学杂费,一千块够干什么?
但我没说什么,收了。
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是开学第二周的家长会。
班主任姓陈,四十多岁,很严厉的那种女老师。
家长会上,她拿着成绩单,一个一个念。
念到周念安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孩子转来不到两周,摸底考试语文九十二、数学九十八。”
底下一阵小声议论。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我教了二十年书,转学生第一次摸底考能考到这个分数的,不超过五个。”
我坐在那些家长中间,挺直了背。
一个人在乡下待了八个月,没人管没人问,成绩还能考成这样。
这孩子把能用的时间全用来学了。
因为他知道,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证明自己有用。
家长会结束以后,陈老师单独把我留下来。
“周念安的父亲是?”
“在外地。我是他叔叔,目前由我和我爱人照看。”
陈老师的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遍。
“孩子很聪明,也很用功,但是有一点让我比较在意。”
“什么?”
“他不跟任何人说话。课间所有孩子都在玩,他就坐在座位上写作业。同桌跟他借橡皮,他借了,但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她顿了顿。
“不是内向,是防备。他在刻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我张了张嘴。
陈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
“不是批评,是提醒。这个孩子缺的不是管教,是安全感。他需要确认自己不会再被丢掉。”
从学校出来,我在路上走了很久。
回家的时候,念安已经把饭做好了。
三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蒸了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鲫鱼上面葱姜码得整整齐齐。
苏可已经在吃了。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鱼肉。
“味道不错。”
念安没说话,自己碗里只有白饭和青菜。
鱼和鸡蛋一筷子没动。
苏可皱了下眉:“鱼你怎么不吃?”
“我不爱吃鱼。”
“你上次在花坛边蹲着吃饭的时候,看隔壁桌小孩吃鱼眼睛都直了,你跟我说不爱吃?”
念安的筷子停了。
苏可把鱼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
就一个字,语气还是那种硬邦邦的调子。
念安低着头,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那顿饭吃了很久。
苏可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念安破天荒吃了两块鱼。
饭后我洗碗,念安去写作业。
苏可在阳台上抽烟——对,她偶尔抽烟,背着我抽。
我在厨房听见她打电话。
“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周远接了他侄子回来养,十岁,叫念安。”
“啥?你们自己都——”
“我知道我知道,您先别急。这孩子吧……”
她声音放低了,我听不太清。
过了一会儿,听见一句。
“挺心疼的。”
就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
【第四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念安在学校成绩一直稳在班级前三,不惹事,不社交,上课专心听讲,下课写作业。
老师省心,同学无感,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小透明。
在家也是。
五点半起床,做早饭,上学,放学,做饭,写作业,九点准时把折叠床打开睡觉。
每个动作都精准得像上了发条。
从来不看电视,从来不提要求。
他唯一一次提要求,是开学第三周。
那天放学他站在校门口等我。
看见我骑着电动车过来,跑了几步,然后站住了。
“小叔,学校……要交资料费,四十五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绞着校服的下摆,拧成一团。
“好,明天给你带去。”
他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呢?”
他顿住。
“你一共就攒了一百八十三块四毛,到我这儿之后一分钱没花过。但你书包拉链坏了,文具盒里就剩两根铅笔头了。不说我就看不见?”
他低下头,不吱声。
我在路边一个文具店停下来。
“进去,缺什么自己拿。”
他站在门口不动。
我直接推他进去了。
他在文具店里转了一圈。
拿了一根铅笔,一块橡皮,一个作业本。
三样东西,总共四块五。
我又拿了两支中性笔、一套尺子、一沓草稿纸、一个新文具盒塞进袋子里。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货架上一个书包。
蓝色的,带反光条的那种,五十多块。
他看了两眼就移开了。
我没说话,结账的时候多拿了那个书包。
骑车回家的路上,他抱着袋子坐在后座。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
是那种不知道怎么消化的情绪堵在胸口。
“小叔。”
“嗯。”
“我一定好好学。”
“学不好也没关系。”
他没说话了。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后座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吸鼻子。
我假装没听见。
那天晚上苏可看到新书包,瞅了我一眼。
“又花钱。”
“五十多块。”
“五十多块也是钱。”
她嘴上这么说,但第二天我看见她在新书包的侧面口袋里塞了一包纸巾和一根棒棒糖。
我没戳穿。
这种表面上嫌弃、私底下心软的事,苏可做得越来越多。
嘴上说着“别多事”,转头给念安买了一件加绒外套,说是超市清仓打折。
嘴上说着“又不是自己的孩子”,晚上念安咳嗽,她比我起得还快去倒热水。
但她绝不会当面承认。
关系微妙地好转,一直到那天。
那天是周六。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是周浩。
女的不是那个年轻女朋友,是刘芳。
念安的亲妈。
两个离了婚的人,站在我家门口,脸上挂着笑。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远子!好久不见!”周浩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笑得满脸堆,“来看看念安。”
刘芳也笑,化了妆,穿得挺体面,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周远,之前的事……是我不好,实在是那时候刚离婚,状态不对。念安在你这里,我也放心。今天特意来看看孩子。”
我站在门口没让。
“进来吧。”
声音很平。
念安正在客厅写作业。
听到声响抬起头,看见周浩和刘芳,他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墨点。
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周浩大步走过去:“念安!爸来看你了!想没想爸?”
他伸手要去摸念安的头。
念安往后缩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周浩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讪讪收回来。
刘芳走过去,蹲下身,把那个袋子放在念安面前。
“念安,妈给你买了新衣服。来,看看喜不喜欢。”
她伸手去拉念安的手。
念安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他低着头,没看刘芳,也没看周浩。
视线落在作业本上那个墨点上。
“念安?”刘芳的笑有点挂不住了,“妈跟你说话呢。”
“嗯。”
就一个字。
跟他刚到我家那天一样。
连语言都舍不得多用。
苏可从卧室出来了。
她扫了一眼客厅的场面,走到念安身边,把他的作业本收了。
“先别写了,去厨房帮婶婶拿杯子倒水。”
念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站起来,跟着苏可进了厨房。
客厅里就剩我和周浩、刘芳。
我坐下来,看着他们。
“说吧,来干嘛?”
周浩笑了笑:“来看看孩子,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能看。”
“八个月没去看,现在来看了。”
他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恢复:“之前确实有事耽搁了,我不是每个月都给你打生活费了嘛。”
“一千块。”
“啊?”
“一千块,一个月。”我盯着他,“念安在城里上学,学费、资料费、伙食费、衣服鞋子,一千块够吗?”
“这不是……”
“差额是我和苏可垫的。我月薪四千,苏可三千。你算算这笔账。”
周浩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行行行,是我不对,下个月多打点。”
“不是钱的事。”
我看向刘芳。
“嫂子,你今天来,是看孩子,还是有别的事?”
刘芳的笑终于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远子,实话跟你说。我跟……跟现在这个对象准备结婚了。他那边条件不错,也愿意帮我养孩子。我想把念安接过去。”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你男朋友愿意养,你说的。念安愿不愿意跟你走,你问了吗?”
“他是我儿子,我是他亲妈——”
“你要是记得你是他亲妈,他不至于在乡下一个人待八个月。”
刘芳的脸涨红了。
周浩也坐不住了:“远子,话不能这么说。刘芳当时也有难处——”
“你闭嘴。”
周浩噎住了。
我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过。
从小到大,他是堂哥,比我大三岁,大伯家的独子,家里条件比我家好,亲戚聚会的时候他永远是被夸的那个。
我一直叫他哥。
今天叫不出口。
“念安在我这里,有吃有喝,转了学,成绩班级前三。”我的声音很平,但我自己知道指关节在发白,“他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你们想起他了,一个要接走,一个来看看。你们商量过念安的感受吗?还是你们觉得孩子就是个物件,想扔就扔,想拿就拿?”
刘芳的嘴唇抖了一下。
周浩张了几次嘴,一句完整的话没说出来。
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偏头一看。
念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三杯水,一动不动。
他全听到了。
那双眼睛看着刘芳,又看着周浩。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期待,也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认清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他把水放在茶几上。
然后走到我身边,站住了。
离我很近。
胳膊几乎贴着我的手。
他没拉我,也没喊小叔。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他的选择。
刘芳的脸白了。
周浩把视线移开了。
苏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客厅。
她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
“行了。”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孩子的事我们接着养,不用你们操心。你们要是想看,提前打电话,别没头没脑直接来。要是想接走——”
她看了一眼念安。
“问他自己。”
念安没吱声。
手指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衣角。
那个动作很轻。
轻到全世界只有我感觉到了。
但就这一下,我所有的犹豫和顾虑全部消失了。
“你们先回去吧。”
周浩和刘芳走的时候,那箱牛奶和水果留下了,那袋新衣服也留下了。
门关上以后,念安蹲在那袋衣服旁边看了很久。
然后把袋子原封不动放到了鞋柜底下。
他没打开。
那天晚上,念安九点钟准时上了折叠床。
我关灯之前去客厅看了他一眼。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嗯。”
我在折叠床边坐下来。
“想说什么就说。”
他沉默了很久。
“小叔。”
“在。”
“他们是不是因为我成绩好才来的?”
我愣了一下。
家长会之后,陈老师在学校公众号上发了一篇文章,提到了摸底考试前三名的名字。
念安排第二。
“我不知道。”我说了实话。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如果我成绩不好,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来?”
“念安。”
“嗯。”
“不管你成绩好不好,你都住这儿。这是你家。”
他的眼睛眨了几下。
被子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我伸手拍了拍被子。
“睡吧。”
起身的时候,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拽了一下我的指头。
拽了一下就松开了。
很快。
像怕被发现似的。
我没回头。
走到卧室门口,苏可坐在床上看手机。
我把门带上。
“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她头也没抬。
“说这是他家。”
苏可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动作停了一下。
“瞎说什么大实话。”
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周远,明天去把那个折叠床退了。”
“啥?”
“客厅那个角落,量一下尺寸,买张儿童床。折叠床睡多了腰疼。”
“那得好几百——”
“我卡里还有点。”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
“关灯。”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到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真是的,一个两个,都让人操心。”
【第五章】
儿童床买回来那天,念安帮我组装。
他拧螺丝比我还利索,老家那些家具都是他自己修的。
床铺好以后,他坐在上面,手掌在床垫上按了又按。
脸上有一种很小心的满足。
那种满足让人看了鼻子发酸。
日子好起来的时候,坏事就来了。
准确地说,是我一直在等的那只靴子终于落了地。
那天我在公司接到一个电话。
大伯打来的。
大伯和大伯母从海南回来了。
“远子,你大伯母想跟你说几句话。”
电话转到大伯母手里。
“远子啊,念安的事,我听你妈说了。你心善,但这事不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孩子毕竟是浩子的,你一个做叔叔的,越俎代庖,外人看了像什么?再说你们小两口自己都还没孩子,养别人的孩子,苏可那边家里能同意?”
“大伯母,念安——”
“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好。我是说这事得有个章法。浩子虽然有些不到位的地方,但他毕竟是亲爸,刘芳再不好,也是亲妈。你把孩子霸着不让人见——”
“不是霸着不让见。”
“远子,你听大伯母说完。”她的语气变了,“你不让浩子和刘芳接走孩子,你觉得你是为了念安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浩子面子往哪搁?他是亲爹,你比亲爹还亲,传出去好听吗?”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面子。
说到底还是面子。
不是孩子过得好不好的问题,是周浩面子上过不过得去的问题。
“大伯母,念安现在过得挺好。他自己也不想走。”
“孩子懂什么!他才十岁!”
“十岁,在老家一个人活了八个月。菜是自己买的,饭是自己做的,胳膊上烫了好几道疤。这八个月里,你们谁问过一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见大伯在旁边说什么,听不清。
大伯母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硬了不少。
“远子,我今天不是跟你商量的。这周日家庭聚会,你把念安带来。浩子和刘芳都会来。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孩子的事。”
“念安的事,我会跟念安商量。”
“你——”
我挂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
晚上回家,苏可已经知道了。
我妈打电话跟她说的。
“你妈让我劝你,别跟你大伯母犟。”苏可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
“你怎么说的?”
“我说行,我劝劝。”
“然后呢?”
“然后挂了电话我就想,劝你个鬼。”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念安正在里面煮面条。
“念安。”
“婶婶?”
“周日有个事。你爸那边家里人想见你。你想去吗?”
念安手里的筷子停了。
他转过来看苏可,又转过来看我。
“小叔也去吗?”
“我去。”
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那我去。”
周日。
大伯家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三室一厅。
我带着念安到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
大伯、大伯母坐在主位。
周浩坐在沙发那头,身边没有带那个女朋友,一个人来的。
刘芳也来了。
穿了一身挺贵的衣服,头发做了造型。
旁边还坐了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戴眼镜,看着很斯文。
刘芳的新对象。
我妈也在,坐在旁边一声不吭。
客厅里气氛很微妙。
念安跟在我身后进门,看了一圈,脚步顿了一下。
我把手搭在他肩上。
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
大伯母先开口了。
“来了啊。念安,过来让奶奶看看。”
念安没动。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走过去,站在大伯母面前。
大伯母上下打量他,拉了拉他的衣服:“瘦了。不过精神头还不错。”
然后转向我。
“远子,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把念安的事说清楚。”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刘芳那边呢,愿意把念安接过去。她现在条件好了,也有人帮衬。孩子跟亲妈在一起,天经地义的事。”
刘芳笑了笑,接话:“念安,妈现在搬了新家,你有自己的房间,还给你买了新书桌。”
她旁边那个男人也笑了笑,推了推眼镜:“你好,念安。以后叔叔也会对你好的。”
念安站在那里,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刘芳脸上移开,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然后垂下了眼。
周浩这时候开口了。
“我也说两句。念安这阵子在远子那边确实挺好的,但毕竟远子不是亲爹,名不正言不顺。要么跟他妈过去,要么过段时间我那边条件好了,我自己来带。”
大伯母点头:“就是这个理。”
她看着我。
“远子,你的心意大家都领了。但你不能一直这么扛着,你自己还没孩子呢。”
整个客厅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看了一眼念安。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头在微微发抖。
他在等。
等别人替他决定命运。
他已经习惯了。
“念安。”
他抬起头。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想跟谁?你自己说。谁说的都不算,你自己说了算。”
客厅里安静下来。
大伯母张了张嘴,被大伯拉了一下。
刘芳的笑容僵住了。
周浩的视线闪了闪。
念安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次。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想跟小叔。”
刘芳的脸变了。
“念安!我是你妈!”
念安的身体抖了一下。
但他没退。
他的手伸出来,抓住了我的衣袖。
“我想跟小叔和婶婶。”
他看着刘芳。
十岁的孩子,瘦小的身板,站在一屋子大人中间,声音发颤。
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
“你们不要我的时候,是小叔来接我的。”
刘芳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时候我一个人在老家,没有人来。你没来,爸也没来。”
他咬了一下嘴唇。
“隔壁王婶说,你们在外面过得挺好。”
“念安——”
“我等了八个月。”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们一个电话都没打。”
客厅里死一样安静。
周浩低下了头。
刘芳的眼眶红了,但不知道是心疼还是心虚。
大伯母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我站起来,把手放在念安头顶。
“行了。”
我看着大伯母。
“这事就这么定了。念安住在我家,谁也不用接。周浩该出的抚养费按月打,刘芳要看孩子提前说。别的事别折腾了。”
“远子——”
“大伯母,”我打断她,“念安不是一件东西。你们不能觉得不方便就扔掉,觉得面子过不去就拿回来。他是个人,他有自己的感受。”
我的声音不大。
但屋里没有人接话。
我牵起念安的手,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大伯的声音。
“远子。”
我停住了。
大伯这个人很少说话,在家里一直是大伯母做主。
他站起来,看了看周浩,又看了看刘芳。
然后叹了口气。
“孩子跟着远子,我放心。”
大伯母瞪了他一眼。
他没理。
“浩子,你做的事,自己心里有数。以后抚养费不许断,逢年过节去看看孩子。做不到,你也别叫我爸。”
周浩整个人缩在沙发里,一个字没敢说。
我带着念安出了门。
楼道里,他一直低着头走。
出了单元门,阳光照下来,他忽然站住了。
我低头看他。
他仰着脸,眼圈红红的,嘴唇使劲抿着。
“小叔。”
“嗯。”
“我刚才那么说……你会不会生气?”
“你说什么了?”
“我说想跟你。万一……万一给你添麻烦了……”
我蹲下来。
“念安,你不是麻烦。你是我侄子。”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很安静,没有声音。
泪珠子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他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我把他拉过来,搂在怀里。
他整个人靠上来。
瘦得硌人。
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了很久。
我在那个老小区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二十分钟,等他哭完。
他哭完以后,用我的外套擦了擦脸。
“小叔,你衣服脏了。”
“回去洗。”
他吸了吸鼻子,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以后我挣了钱,给你买一百件。”
我笑了。
他也笑了。
鼻涕还挂在嘴唇上面。
【第六章】
家庭聚会之后,周浩的抚养费从一千涨到了两千五。
每月准时到账,一分不差。
大伯的话他不敢不听。
刘芳那边安静了。
没再提接走念安的事,也没再来看过。
她的新对象在朋友圈发了领证的照片。
念安看到了。
他现在有了一部我淘汰的旧手机,平时不怎么玩,只用来查学习资料。
那天他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把手机放下,继续写作业。
只是那天晚上,他吃饭的时候比平时安静了一点。
苏可察觉到了。
她没问为什么。
吃完饭,她从冰箱里拿了一根冰棍出来,放在念安面前。
“大热天的,吃根冰棍。”
念安接过去,愣了一下。
“婶婶,这不是你藏着偷偷吃的那根吗?”
苏可的脸黑了。
“你怎么知道我藏了冰棍?”
“上次你半夜起来偷吃,冰箱门太响了。”
”……你给我闭嘴。“
我在旁边笑出了声。
苏可瞪了我一眼。
念安咬了一口冰棍,嘴角翘起来。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
小火慢炖。
念安在学校的表现越来越好。
期中考试,全班第一。
年级前二十。
陈老师专门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周念安这个孩子,我推荐他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你们看看什么意见?“
”他自己愿意就行。“
念安愿意。
他开始每天多学一个小时。
客厅那盏台灯亮着的时间越来越长。
苏可有一天晚上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
走过去一看,念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笔。
练习册上的题做了大半。
她把一件外套搭在念安身上,轻轻把笔从他手里抽出来。
然后关了灯。
第二天,她从超市带回来一个定时器。
放在念安桌上。
”九点半之前必须睡觉。眼睛坏了比什么都麻烦。“
”可是题还没做完——“
”九点半。“
”……好吧。“
念安有了被管着的感觉。
不是被嫌弃的那种管。
是有人在乎你累不累、眼睛疼不疼的那种管。
他开始不自觉地笑了。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招来祸事的微笑。
是一种放松的、可以在家里随便咧嘴的笑。
他开始叫”婶婶“了。
之前他管苏可没有称呼,需要说话的时候就直接说事情。
有一天放学回来,他在门口换鞋,喊了一声”婶婶我回来了”。
苏可正在看电视,遥控器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她顿了一拍。
“嗯,回来了。洗手吃饭。”
声音很平。
但我注意到她按遥控器的手指按了三次才换到想要的频道。
这种日子过了两个月。
念安的数学竞赛拿了市里三等奖。
一个从乡下转来不到半年的孩子,在一群从小上奥数班的城里娃中间杀出重围。
陈老师在班级群里表扬了他。
家长们纷纷问:“这孩子之前在哪上的补习班?”
我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仓库搬货。
搬着搬着就笑了。
什么补习班啊。
这孩子在老家的灶台边、在花坛的水泥台子上、在折叠床的毛毯上自学出来的。
每一道题,都是他给自己的命运多加的一道保险。
颁奖那天,学校让家长去观礼。
我请了假。
苏可也请了假。
我到的时候,苏可已经坐在礼堂里了。
“你怎么也来了?”
“超市今天不忙。闲着也是闲着。”
她拿着手机对着台上。
“你干嘛?”
“拍个照片。难得正式场合,留个纪念。”
“你什么时候学会拍照了?”
“你管我。”
念安站在领奖台上。
比他高半头的孩子站两边,他站中间。
瘦瘦小小的,校服还是空荡荡的。
但他站得很直。
接过奖状的时候,他往台下看。
看到了我和苏可。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种笑没有任何保留。
不是怕挨骂的笑。
不是讨好的笑。
不是试探的笑。
就是一个孩子,在台下看到了自己的家人,咧开嘴的那种笑。
苏可按了好几张。
后来她把其中一张设成了手机壁纸。
我偶然看见的。
她发现我看见了,把手机屏幕一扣。
“看什么看。”
“没什么。”
“嗯。”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了两步,又说了一句。
“周远。”
“嗯?”
“以后他要是考上好大学了,学费我出一半。”
我看着她的背影。
夏天的太阳很晒。
她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
【第七章】
竞赛获奖之后,事情传开了。
我妈打电话来:“听说念安得奖了?”
“嗯,市里三等奖。”
“哎哟,这孩子行啊!”
我爸在旁边插了一句:“随他们老周家的脑子。”
我妈压低声音:“你大伯母知道了,跟好多人说呢,说是她孙子。”
我没接这话。
但真正炸锅的不是我这边。
是刘芳那边。
消息传到刘芳耳朵里,是通过她一个亲戚。
那个亲戚在朋友圈看到了学校的推送,随口说了一句:“你儿子在新学校还挺出息。”
刘芳这才知道念安得了奖。
第二天她就打来了电话。
不是打给我的。
是打给念安的。
念安那天晚上写完作业,旧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谁的电话?”苏可从卧室探出头。
“我妈。”
苏可的嘴唇抿了一下。
“接不接你自己定。”
念安接了。
他走到阳台上,把门带上了。
我和苏可在客厅坐着。
隔着一扇玻璃门,能看到他的背影。
听不见他说什么。
只看见他点了几下头。
三分钟就挂了。
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什么了?”苏可问。
“说让我好好学习。说她给我报了一个英语网课。”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了。”
苏可没再问。
但刘芳的电话从那以后隔三差五就来一次。
有时候是微信消息。
发的内容从“念安好好吃饭”到“妈给你买了双鞋快递到了”。
念安的反应始终很淡。
回一个“好”,或者一个“嗯”。
那双鞋到了以后,念安打开看了一眼。
是一双品牌运动鞋,三四百块。
他试都没试,重新装回盒子里,放到了鞋柜底下。
跟之前那袋衣服放在一起。
苏可看到了,什么也没说。
但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在想:亲妈用一双鞋、一个网课、几条消息,就想抹平八个月的空白。
凭什么?
这种念头不是苏可独有的。
我也有。
但我不能在念安面前表现出来。
因为那毕竟是他亲妈。
一个孩子对亲妈的感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可以不想跟她走。
但他没办法不在乎她。
这个矛盾,在念安身上体现得很清楚。
他不接刘芳的视频通话,但会在挂了电话之后多发一会儿呆。
他不穿刘芳买的鞋,但也没扔掉。
十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用沉默消化那些他消化不了的东西。
真正让事情彻底爆发的,是期末考试之后。
念安考了全年级第三。
语文九十五,数学一百,英语九十一。
成绩出来那天,陈老师又打电话来了。
“周念安的成绩,已经可以参加明年的市级选拔赛了。如果发挥得好,有机会拿推荐名额进重点初中。”
挂了电话我高兴了半天。
晚上做了几个好菜,算是给念安庆祝。
苏可难得买了一只烧鸡回来。
念安吃了一个鸡腿。
那是他来我家之后,我第一次看见他主动拿大块的肉吃。
饭后苏可洗碗。
念安在客厅整理书包。
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一条朋友圈。
是周浩发的。
配图是一张截图。
念安的成绩单。
配文:我家小子真给力,年级第三。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十秒。
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
“浩哥,你儿子太牛了!”
“基因好啊!”
“学霸之家!”
我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茶几上。
苏可洗完碗出来,看见我的脸色。
“怎么了?”
“没事。”
她拿起我的手机,解锁——密码是她生日,她知道。
看到那条朋友圈。
她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最后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很熟悉的、属于苏可独有的冷笑。
“呵。”
就一个字。
她把手机放下。
“一年了,来看过几次?那几次哪回不是被你拽着来的?现在倒好,朋友圈晒起成绩来了。”
“可可——”
“我没生气。我就是觉得恶心。”
她走进卧室,门带上了。
没摔,但关得很用力。
念安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看了看卧室的方向,又看了看我。
“婶婶怎么了?”
“没事,大人的事。”
他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小叔,我知道我爸发了朋友圈。班上有同学截图给我看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们问我,说你爸是不是周浩?你爸怎么说你是他培养的?”
念安的声音很平静。
“我说我不知道。”
他把作业本合上。
“但我想跟小叔说一件事。”
“说。”
“以后如果学校有什么表格要填家长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
“我想填你的名字。可以吗?”
我的鼻腔又堵了。
“可以。”
他点了点头。
“那我去睡了。晚安,小叔。”
“晚安。”
他走到自己的小床前,把被子展开。
然后弯下腰,从床底下摸出那个旧布包。
打开看了看。
那张纸条还在。
“小叔,我吃得少,能干活。”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去。
但这次他在旁边多放了一样东西。
那张竞赛获奖的证书。
他把旧布包塞回床底。
关了台灯。
【第八章】
年底,我升了个小组长,月薪涨到了五千五。
苏可那边超市效益也还行。
两个人加上周浩的两千五,养一个孩子勉强不那么紧巴了。
日子开始有了盼头的时候,刘芳又出现了。
这一次不是打电话。
是直接来了学校。
念安放学出来,看见校门口站着刘芳和她的新丈夫。
两个人穿得整整齐齐,旁边还停了一辆新车。
刘芳手里拿着一束花。
念安站在校门口,脚步钉在地上。
旁边有认识他的同学看到了,开始小声议论。
刘芳走过来,弯下腰,把花递过去。
“念安,妈来接你放学了。”
念安没接花。
“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妈开车送你,顺路。”
“不用了。谢谢。”
他绕过刘芳,往前走。
刘芳愣住了。
她的新丈夫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她没理,快步追上去。
“念安!”
她拉住了念安的胳膊。
念安的身体僵了一下。
周围的同学越来越多了。
有人开始拿手机拍。
念安站在那里,被一群目光包围着。
他低着头,手攥着书包带子。
跟刚来我家那天的姿势一模一样。
那种熟悉的紧绷感又出现了。
他在拼命收缩自己的存在感。
“念安,妈知道之前做得不好。但妈现在想弥补。你跟妈回去好不好?妈给你准备了——”
“刘芳。”
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来了。
苏可今天上早班,三点就下了。她在门口接到念安同学发的消息,立刻给我打了电话。
我从仓库跑出来,骑了二十分钟的电动车。
到的时候汗透了后背。
我走到念安身边,把他的胳膊从刘芳手里轻轻拿开。
“嫂子,念安放学我来接。你有事可以提前跟我说。”
刘芳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周远,他是我儿子。我来接他放学怎么了?”
“你来可以。但不是这种方式。”我声音压得很低,“你看看周围多少人在看。孩子在学校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你这么搞,明天全班都知道他的事。”
刘芳的脸白了白。
她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已经围了不少人。
她的新丈夫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
“先走吧。改天再说。”
刘芳被拉走了。
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念安。
念安没看她。
他盯着地面。
我把他带上电动车,往家骑。
他坐在后面,一路上一个字没说。
到了楼下,他下车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小叔。”
“嗯。”
“她为什么现在来?”
我停好车,蹲下来。
“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但你不用想太多。”
“我没想太多。”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不明白。她不要我的时候那么干脆。现在又来了。”
他看着我。
“是因为我成绩好了吗?”
同样的问题。
上次问的时候,是在那个家庭聚会之后。
这次又问了。
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念安,不管原因是什么,你在我这里,跟你成绩好不好没关系。你考倒数第一,也住这儿。”
他的嘴唇动了动。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吃饭。
苏可也没说什么,把他的饭热了放在锅里保温。
半夜我起来喝水,看到念安房间的灯亮着。
推开门一条缝,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老样子。
跟我第一次在老家找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靠了过来。
脑袋靠在我胳膊上。
“小叔,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到我妈来接我,我上了车。车开着开着,我回头看,你和婶婶站在路边。”
他的声音很轻。
“我在车上喊你们,你们没听见。车越开越远。然后我醒了。”
我把手放在他头顶。
“是梦。”
“嗯,我知道。”
“以后做了这种梦就来敲我的门。不管几点。”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靠在我胳膊上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了。
睡着了。
我把他放平,盖好被子。
出来的时候,苏可站在卧室门口。
她什么也没问。
递给我一杯温水。
然后回了卧室。
【第九章】
刘芳在学校门口的事,后续的影响比我想的大。
第二天,念安的班级群里就炸了锅。
有家长在群里问:“昨天校门口那个女人是周念安的什么人?”
有知道内情的家长说了几句,虽然没什么恶意,但信息扩散了。
“听说孩子亲妈离婚后不要他的……”
“是他叔叔在养……”
“条件好像不太好,租房子住的……”
陈老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让大家不要讨论学生的家庭隐私。
但孩子们之间传得更快。
那个星期,念安回来比平时沉默。
我问他学校有没有什么事。
他说没有。
直到周五,苏可接到了陈老师的电话。
“念安今天跟同学打架了。”
我和苏可赶到学校的时候,念安坐在办公室里。
左边脸颊肿了一块。
嘴角有点血。
对面坐着另一个男生,比念安高半头,身上也有抓痕。
那男生的家长已经在了,一个穿貂皮的中年女人,正在大声嚷嚷。
“这什么孩子!打人还打得这么狠!”
“你说清楚,到底谁先动的手?”苏可走进去,声音不大,但带着那种不容糊弄的锐利。
陈老师叹了口气。
“课间的时候,那个男生……说了一些不太好的话。”
“什么话?”
陈老师看了一眼那个男生,又看了一眼他妈。
“说念安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苏可的脸一下子沉了。
那个中年女人还在嚷:“小孩子说几句嘴怎么了?他上来就动手——”
“你儿子骂人在先。”苏可打断她。
“小孩子不懂事——”
“不懂事就可以侮辱别人?”苏可走到念安面前,弯下腰看他的脸,“疼不疼?”
念安摇头。
苏可站直身子,转向那个女人。
“你儿子说我家孩子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你不教,学校教。学校不教,我教。现在请你教你的孩子当面道歉。”
“道什么歉?你家的先动手——”
“道歉。”苏可又说了一遍。
声音很平。
但那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中年女人被她的眼神镇住了。
陈老师在旁边打圆场,最后那个男生嘟嘟囔囔说了一句“对不起”。
苏可拉着念安出了办公室。
走到走廊上,她蹲下来,用纸巾沾了点水,轻轻擦念安嘴角的血。
“下次别动手。”
念安低着头。
“被骂了先告诉我。我来骂回去。”
念安抬起头看她。
苏可用纸巾按了一下他的嘴角。
“你婶婶骂人比你厉害多了。”
念安的眼睛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被人护着的松弛。
回家的路上,苏可走在前面,我和念安走在后面。
念安忽然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小叔。”
“嗯?”
“婶婶刚才说‘我家孩子’。”
我愣了一下。
是啊。
她说的是“我家孩子”。
“嗯,她说了。”
念安没再说话。
但他走路的步子轻了一些。
那天晚上苏可煮了面条。
简单的葱油面。
念安吃了两碗。
苏可看着他吃完,说了一句:“吃饱了别运动,你脸上有伤,别裂了。”
念安端着碗去厨房洗。
在水龙头哗哗的声音下面,我隐约听到他在哼歌。
很小声。
调子走得乱七八糟。
但他在哼歌。
苏可靠在厨房门口,听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对我做了个口型。
“这孩子。”
她的眼角有点湿。
但她一秒都没让我看清楚,转身就进了卧室。
【第十章】
寒假来得很快。
念安拿到期末成绩的时候,全年级第一。
一个从乡下转来不到一年的孩子。
陈老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周念安是我带过的最让人心疼的学生。不是因为他的经历,是因为他把所有的苦都消化成了动力。这样的孩子,如果被辜负了,天理不容。”
那年除夕。
不是在大伯家过的。
就在我们那间出租屋里。
苏可买了鱼、鸡、排骨,还有一袋饺子面。
念安负责擀皮,苏可负责包,我负责煮。
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客厅的折叠桌上摆了六个菜。
比平时多了一倍。
但没有一个是多余的。
吃饭的时候,我开了一瓶啤酒。
苏可破天荒也倒了半杯。
给念安倒了一杯橙汁。
三个人举杯。
“新年快乐。”
碰杯声在出租屋里回荡。
念安喝了一口橙汁,忽然放下杯子。
“小叔,婶婶。”
“嗯?”
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两圈。
“谢谢你们。”
三个字。
他说出来的时候嘴唇在抖。
苏可筷子一顿。
“谢什么,吃你的饭。”
“我知道你们为了我花了很多钱。我也知道你们本来自己过日子已经很累了。”
“念安——”
“但是我真的很开心。”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这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觉得过年是开心的。”
客厅安静了。
窗外有人放烟花,噼里啪啦的声音传进来。
我端起啤酒灌了一口。
嗓子眼儿又酸又辣。
苏可把一块排骨夹到念安碗里。
“少说废话多吃肉。你太瘦了。”
她的声音很稳。
但筷子抖了一下。
饭后我们一起看春晚。
念安靠在沙发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脑袋歪在苏可肩膀上。
苏可没动。
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窗外的烟花一阵一阵的。
红的、绿的、金的。
光映在他们脸上。
苏可偏头看了看靠在肩上的念安。
那张瘦瘦的小脸上,眉头是舒展的。
嘴角微微翘着。
他终于睡得很安心。
苏可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你这小子,可真沉。”
但她一直没有动。
等念安踏踏实实睡够了。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了。
新年钟声早就过了。
出租屋不大,家具不多,三个人挤在一张沙发上。
但那个夜晚。
是满的。
后来我把念安抱到他的床上。
他迷迷糊糊醒了一下。
“小叔。”
“嗯。”
“明年我还想跟你们一起过年。”
“年年都一起。”
他闭上眼睛。
嘴角还挂着笑。
后来的事,很多人都问我后不后悔当初接他回来。
房子小,钱不够,跟周浩闹翻了脸,跟大伯母关系也僵过。
苏可最开始摔了碗。
我自己也不是没犹豫过。
但每次想到那个晚上,推开老家那扇门。
手电筒照过去。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床角。
脚上鞋破了个洞。
桌上一碗凉了的白米饭。
旁边一碟咸菜。
我就知道。
这个决定,这辈子都不会后悔。
念安后来考上了市里最好的初中,拿的全额奖学金。
再后来的事,是很久以后了。
那时候他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台下坐了很多人。
他说了一段话。
“我想感谢两个人。他们不是我的父母,但他们给了我一个家。在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我不是。”
“我叔叔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他说,你不是麻烦,你是我侄子。”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我坐在台下第三排。
苏可坐在我旁边。
她一直在鼓掌。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
在哭。
笑着哭的。
我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抽开。
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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