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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2:50:02

小舅送来四挂腊肉,每一挂里都裹着一万块现金。

上辈子我没察觉,第二天就丢了饭碗。

表哥带着总部的人找上门,当众剖开那四挂肉。

“大家看清楚,这四万块是他伸手问我要的!”

我被开除,在行里臭了名声。

老婆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我爸攥着那张通知,在楼道里坐到天亮。

再睁眼,小舅正拎着腊肉站在门口。

“你舅妈亲手腌的,拿去给孩子吃。”

“你小时候在我家吃了六年饭,几挂肉还看不上?”

我妈在旁边帮腔:

“你舅养你一场,给你表哥恢复点订单怎么了?”

我把腊肉接过来,踮脚放上冰箱顶。

转身拨通了表哥的电话。

“哥,明早来我公司,当着全公司的面验验货。”

“行啊!你等着,我的货保准没毛病!”

他以为明天被剖开的,还会是我。

今晚,我就拎着这四挂肉,去找一个人。

1

小舅拎着四挂腊肉站在门口,笑出一脸褶子。

腰上那串钥匙哗啦响了一声——他已经掏出来了,食指上挂着,最前面那把铜的,是我家的。

"东子,开门慢了啊。"

他没等我应声,侧身就进来了,鞋都没换,径直走到厨房,踮脚把四挂腊肉搁上了冰箱顶。

腊肉用棉绳捆着,外面裹了一层报纸,沉甸甸的,比正常的五花肉重了不少。

上辈子我没掂出来。

"你舅妈一刀一刀亲手切的,腌了半个月,赶着小雪给你送过来。"小舅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在我家餐桌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我站在冰箱前面,盯着那四挂肉。

上辈子,就是这四挂肉,毁了我十六年的清白。

"东子?"小舅喊了我一声,"发什么愣?"

我转过身,在他对面坐下。

"舅,肉我收了。"

小舅满意地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来,身子往前探了探。

"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来了。

"立新去年被你砍了一半订单,冷库那边周转不过来,押着你舅的老房子呢。你明天不是要开会嘛,升了大区以后,手里管的地方更大了,把立新的订单先恢复起来,一半就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顺嘴提一句家常。

"舅,立新去年三批货,有两批验出来是返冻的。"

小舅脸上的笑没收,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那不是设备的问题嘛,冷库温度没控好,化了又上冻,又不是故意的。你当舅舅的面,三回我都替他压下来了,没往上报。这事你心里有数。"

"我压下来,是因为货还能用。但要是再出一回,我这个采购主管的章就白盖了。"

"你看你,"小舅往椅背上一靠,钥匙串碰到桌腿,叮当响了一下,"跟你舅说话还打官腔。你九岁那年你爸跑船,你妈一个人拉扯不动,是谁把你接到家里养了六年?你穿立新的旧衣服,吃你舅妈做的饭,学费也是我垫的。十五岁才回来。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报恩,但你做人不能——"

厨房门响了。

我妈系着那条洗褪色的蓝围裙从里面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东子,你舅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妈,我跟舅说——"

"你跟你舅有什么好说的?人家养你六年,你拿着公家的规矩卡你表哥的货,你自己不觉得亏心?"

"妈,那货确实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你表哥开了这么多年厂,难道连肉都不会冻?你就是当了个小领导,架子大了,连亲舅舅的面子都不给了!"

小舅在旁边不吭声了,端着茶杯,等着我妈替他把话说完。

我看着我妈围裙兜里那只沾满面粉的手,看着小舅翘起的二郎腿和他腰上那串钥匙。

上辈子,我在这个时候低了头。

我说好,我想想办法。

然后小舅满意地走了。第二天,表哥带着人来剖腊肉,我的十六年就完了。

"舅,"我开口了,"肉我收了,谢舅妈费心。订单的事,我说了不算,得看货。"

小舅放下茶杯。

"什么意思?"

"立新要是觉得他的货没问题,让他明天早上来公司一趟。我请他当着大伙儿的面,验验货。验过了,我跟简总说,恢复供货。"

"你让你表哥去你公司?他拉着货去给你验?"

"对。就这个规矩。"

小舅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啊,东子,有规矩好。那我让立新明早把新货拉一车过去。"

他站起来,钥匙串又响了一串。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舅妈腌的肉,记得吃。"

门关上了。钥匙串的声音顺着楼道往下走,越来越远。

我妈还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怒气没消。

"你跟你舅较什么劲?人家好好给你送肉——"

"妈,回厨房吧。"

她张了张嘴,被我的语气堵住了,瞪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起来,走到冰箱前。

踮脚把那四挂腊肉取下来,一挂一挂放在餐桌上。隔着报纸和棉绳,我能摸到里面硬邦邦的、不像肉的东西。

上辈子我没留意。这辈子,手感清清楚楚。

我把腊肉重新搁回冰箱顶,拿出手机,拨通了表哥葛立新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东子?"表哥的声音里带着笑,"我爸刚给我打过来了,说你松口了?"

"哥,明早来公司一趟,拉一车你厂里最新的货,我请你当着大伙儿的面,验验货。"

"行!没问题!我今晚就让人装车!"

"把你最好的货拉来。"

"那肯定的,一箱烂的都没有,你放心。"

我挂了电话。

表哥现在满脑子都是订单恢复的事,压根不会想到我要验的不是那车货。

我要验的,是他和谁商量好了这出戏。

上辈子表哥那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他当着一屋子人说,钱是我张嘴跟他要的回扣。那时候他脸上的得意,不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赌出来的,倒像是有人给他交了底,告诉他这一手稳赢。

是谁告诉他,往腊肉里塞钱就能把我搞掉?

是谁保证了第二天会有人带着总部的人来剖肉?

那个人,比我表哥危险得多。

我摸了摸右手上那只磨破的黑色半指手套,冷库里冻伤留下的。干了十六年冻品,什么货过我的手,一摸就知道。

2

小舅家的灶上架着三口大锅,灌香肠用的猪小肠泡在最大那口里,满屋子都是猪油和花椒的味道。

小雪灌香肠,葛家湾的老规矩。

我到的时候,客厅的折叠桌已经撑开了,摆了八副碗筷。表哥坐在主位旁边,脖子上的粗金链子在灯下晃,红马甲敞着怀,正跟舅妈说笑。

"东子来了!"表哥站起来,从旁边的脸盆里抄起一挂刚灌好的香肠,油乎乎地往我怀里一塞。"尝尝,刚灌的,你舅妈调的料。"

香肠热乎乎的,肠衣上还冒着细汗。我接住了。

"收了啊?"表哥咧嘴笑,"收了就是自家人,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小舅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满了油点子,手里举着灌肠用的漏斗,看见我收了香肠,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坐,吃饭。"

我妈已经在了,坐在舅妈旁边,围裙都没摘,见我来,先递了个眼色——别闹。

舅妈给我盛了碗汤,笑着往我这边推了推。她的笑里有点别的东西,但被表哥一嗓子盖过去了。

"东子,明早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一早让冷藏车从厂里出发,最新鲜的货,鸡爪、鸭掌、猪蹄,全是当天入库的。"

"好。"

小舅在我旁边坐下,夹了一筷子猪头肉放我碗里。

"东子,你表哥的事,你也别光走公家那套程序。你明天升了大区,手里管着华东五个省的进货,你表哥那点量,塞牙缝都不够。给他恢复了,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

"舅,我说了,验过货再谈。"

"验货验货,"小舅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表哥做了八年冻品,用得着你验?你这不是验货,你这是打你表哥的脸。"

表哥倒笑了,摆摆手:"爸,没事,让东子验。我的货经得起查,查完了他更放心,订单恢复得更痛快。"

"对嘛,"我妈赶紧接上,"立新多大方,东子你就别端着了。明天验完,直接跟你们老板说一声,这事就算过去了。"

舅妈在旁边没出声,低着头喝汤。

"东子,"小舅的声音压低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你表哥的厂子,压着我那套老房子。他要是垮了,我跟你舅妈住哪儿?你九岁那年——"

"舅,"我打断他,"明天的事明天说。你让立新把货拉来就行。"

小舅盯着我,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表哥端起酒杯,凑过来碰我的茶杯。

"东子,不管怎么说,咱哥俩一条心,明天的事包在我身上。来,走一个。"

我拿茶杯碰了他的酒杯。

他仰头干了,金链子在脖子上蹦了一下。

我放下茶杯,转头看了一眼舅妈。

"舅妈,今天下午送来的那四挂腊肉,你腌的时候搁了几样料?"

舅妈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什……什么?"

"腊肉里的料,花椒、八角、盐,还搁了什么?"

舅妈的眼神往小舅那边飘了一下。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小舅抢过话头:"你管这个干嘛?你舅妈腌了一辈子腊肉,还能缺料?吃就完了。"

"我就随口问问。"

"吃饭吃饭,"小舅拿起酒壶给表哥续上,"别扯这些。"

舅妈低下头,把那双筷子攥得紧紧的。

表哥没注意这些。他喝了三杯酒,脸红得跟他那件马甲一样,掏出手机当着桌上所有人打了个电话。

"老刘,把车备好,明早六点出发,拉最新那批货,全部去鹭川冷链。对,就是那批……都拉过去。"

挂了电话,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东子,明天你等着。"

我点了点头。

饭吃到一半,我起身去了趟厕所。回来路过厨房的时候,听见舅妈在里面刷碗,刷得很重。

吃完饭告辞,小舅在门口拍着我的肩。

"明天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让你表哥白跑一趟。"

我往楼道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舅妈追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截刚灌好的香肠。

"东子,带回去给孩子吃。"

她把袋子塞到我手里,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舅妈——"

"立新他妈!回来端盘子!"小舅在屋里喊了一嗓子。

舅妈缩回了手,低着头转身进了门。

门关上之前,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上辈子我没见过——也许见过,但没在意。

我提着香肠下楼,走到单元门口停住。

舅妈知道腊肉里有东西。

她不光知道,她怕。

上辈子,表哥领着人来剖腊肉的时候,舅妈不在场。小舅也不在场。出头的只有表哥一个人。

可腊肉是舅妈亲手腌的,钱是谁塞进去的?

我站在冷风里想了一会儿。

今晚还有一件事要办。

我得把腊肉送到一个人面前去。

3

鹭川冷库十一点还亮着灯。

年货备库的旺季,简总每年这时候都亲自盯夜班。我在冷库干了十六年,这个习惯我清楚。

我拎着一个保温袋走进去。袋子里装着四挂腊肉。

冷库外间的案板上摊着明天要分拣的货单,几个工人在里头搬箱子。简总穿着那件洗旧的驼色大衣,站在货架前面拿笔勾单子,手背上的冻疮疤在灯光下泛着白。

"简总。"

她抬头,看见是我,又看见我手里的保温袋,眉头皱了一下。

"符振东,这个点你来干嘛?"

"有个东西给您看。"

"什么东西?"

我把保温袋放上案板,拉开拉链,取出一挂腊肉,拿了把分肉刀从中间剖开。

刀口一开,一层保鲜膜露了出来。我把保鲜膜扯开,一沓钱掉在案板上,散出几张,红彤彤的。

简总的手停在半空,笔尖悬在货单上面。

"这是什么?"

"今天下午我小舅送来的腊肉,四挂,每挂里面都裹着钱。"

我把另外三挂也剖开了。钱一沓一沓摊在案板上,每沓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

简总放下笔,走到案板前面,拿起一沓翻了翻。

"你小舅?"

"我小舅的儿子是葛家湾冻品的老板葛立新,去年被我砍了一半订单。这腊肉是送到我家的,明天会有人来公司,当众把肉剖开,说这钱是我跟葛立新要的回扣。"

简总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你怎么知道明天有人来剖肉?"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我不能说我活过一回了。

"简总,葛立新今天当着一桌人打了电话,说明早拉一车货来公司验。他要是只想验货,用不着跟我小舅一起安排。"

简总把那沓钱放回案板上。

"符振东,我问你一句话,你给我说实话。"

"您问。"

"这钱是不是你收了怕事发,赶在前头来找我自保的?"

"不是。"

"那你跟葛立新之间,到底有没有钱的来往?"

"没有。这十六年,我手里过的每一笔采购,您可以一笔一笔查。"

简总没说话,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

"就算这钱不是你要的,明天这事一闹,你家里的烂事就摆到公司里来了。大区负责人的位子,你还怎么坐?"

"简总,明天要是说不清,我自己摘工牌。"

我把工牌解下来放在案板上,钱堆旁边。

简总看了看工牌,又看了看我。

"你在我这儿干了多少年?"

"十六年。"

"十六年没出过事?"

"出过。葛立新三回退货,我压下来的。货还能用,没往上报。这是我的失职,但跟钱没关系。"

简总把那根没点的烟别在耳朵后面,弯腰从货架最底层抽出两个纸箱子。

"把这两箱打开。"

我拆开箱子。里面是鸡爪,包装袋上印着"葛家湾冻品"。

"上个月进的尾货,我留了两箱没入库。你来摸摸。"

我摘掉右手的半指手套。那只手上有一道长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那是十八年前在冷库里被冻伤的,半截小指的指甲盖后来就没长全过。

我从第一箱里抓起一袋鸡爪,隔着袋子掰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放下,换第二箱,同样掰了一下,闻了一下。

"第一箱没问题,当天入库的。第二箱化过再冻的,袋子里的冰碴是碎的,不是整片的,肉表面有一层粘膜。"

简总从大衣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质检报告。

"第二箱是退回来的返冻货,质检标的不合格。你说的跟单子上一样。"

她把质检报告折起来收好,走到案板前面,从笔筒里拿出一支记号笔。

"这些钱和保鲜膜,我替你保管。"

她在每一层保鲜膜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签完把钱连着保鲜膜原样裹好,放回腊肉里面。

"明天不管谁来闹,你让他们剖肉。剖完了我出来说话。"

"简总——"

"你的工牌拿回去。"她把工牌推到我面前,"明天你要是说错了一个字,不用你摘,我亲手摘。"

我把工牌挂回脖子上。

简总拎起四挂腊肉,转身往冷库深处走。

"放到最里面那排货架,我亲自看着。你回去睡觉。"

我走出冷库,冷风扑了一脸。

手机震了一下。

邵永年。

我接起来。

"东子,这么晚还没睡啊?"邵永年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他那个保温杯里的枸杞茶一样温吞。

"在外面办点事。邵哥有事?"

"没什么大事。听说你舅舅今天去你家了,是不是送年货了?"

我手里的手机顿了一下。

小舅下午来的事,我妈不会往外说,表哥不会跟邵永年说,舅妈更不会。

那邵永年怎么知道的?

"是啊,送了四挂腊肉。"

"你舅舅人真好,"邵永年笑了一声,"那腊肉你放哪了?"

"搁冰箱顶上了。"

"嗯,腊肉就得放高处,不容易受潮。行了,不打扰你了,明天开会见。"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冷库门口,把这通电话翻来覆去想了一遍。

他问了三件事:小舅来没来、送了什么、放在哪了。

如果明天表哥来剖腊肉是即兴的,邵永年用不着打这个电话。他打这个电话,是在确认东西到位了。

上辈子,冲进我办公室的人里面有邵永年。我以为他只是跟着总部的人来的。现在想想,他走在最前面。

大区负责人的位子,他盯了三年。我一升,他这辈子就到头了。

表哥是刀,小舅是鞘,邵永年才是握刀的那只手。

我告诉他腊肉在冰箱上。他不知道腊肉已经不在了。

明天,让他们剖。

4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华东片的年货备货方案。

门被推开了。

表哥走在最前面,红马甲拉链拉到顶,金链子塞进领口,一脸正气。他身后跟着邵永年,金丝眼镜擦得锃亮,保温杯端在手里,后面还有总部下来的两个人事和七八个同部门的同事。

十几个人把我的办公室塞了大半。

"振东,"邵永年先开的口,语速很慢,"葛立新来反映一个情况,说你让他在腊肉里夹带现金,作为恢复供货的条件。事关公司规矩,总部的人在这儿,咱们当面说清楚。"

表哥往前迈了一步,手指着我。

"符振东,你自己说的,恢复我的订单,先过一道手。四挂腊肉里四万块钱,你当着我爸的面收的,你说不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几个同事互相看了一眼。

"腊肉在哪?"总部人事问。

"在他家冰箱顶上。"表哥抢着说。

我站起来。

"不在家,在冷库。昨天晚上我搬过来的。"

表哥的表情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

"在哪都行,拿出来剖。"

"行,跟我来。"

我带着这十几个人穿过走廊,下楼梯,走到冷库门口。一路上邵永年走在我旁边,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振东,你别紧张,说清楚就没事。"

"我不紧张。"

冷库的大门推开,冷气扑出来。我带他们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前面,四挂腊肉整整齐齐挂在铁钩上。

"就这四挂。"我往后退了一步,"谁来剖?"

表哥从腰上抽出一把折叠刀,走上前。

他手起刀落,第一挂从中间劈开。保鲜膜裹着的一沓钱从肉里翻了出来,掉在地上,散出几张。

"看见没有?"表哥回头扫了一圈,声音在冷库里回荡,"一百一百的,四万块,都在肉里头!"

他一口气把四挂全剖了。钱散了一地,红的绿的,沾着油脂和盐粒。

总部人事蹲下去捡起一沓,翻了翻。

邵永年推了推眼镜,掏出手机。

"我给总部打个电话,这事得走流程了。"

几个同事在后面窃窃私语,有人已经开始用手机拍了。

表哥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声音提高了一个调。

"符振东,你压我一半订单,又逼我塞钱,你当采购主管当成这个德性,你还有什么脸——"

"等一下。"我打断他。

满冷库的人都看着我。

"肉我收了,这个我认。钱,我没收。"

表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没收?钱在你的腊肉里,腊肉在你家冰箱上,你跟我说你没收?那这钱是自己长翅膀飞进去的?"

几个人笑了一声。

邵永年拿着手机,停在拨号界面上,看着我。

"振东,物证在这儿,你别强撑了。跟总部说清楚,态度好一点,处理起来也——"

"邵哥。"

他闭了嘴。

"你昨天晚上十一点给我打电话,问我腊肉放在哪。"

邵永年脸上的表情凝了一下。

"我关心你而已。"

"你关心我放腊肉的位置?"

冷库里安静了。表哥的笑收了,看了邵永年一眼。

我没追下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各位,"我转向总部人事,"这四挂腊肉,是昨天下午我小舅送到我家的。昨天晚上十点,我把腊肉带到了冷库,当面剖开给一个人看了。"

"谁?"

"问她吧。"

冷库最里面那排货架后面,驼色大衣先出来的。

简总走出来,步子不快,手里拿着那支记号笔。

她走到案板前面,弯腰捡起地上的保鲜膜,翻了一面,上面有三个字。

她的签名。

"这东西昨晚十点就到了我手里。"简总把保鲜膜举起来给所有人看,"每一层保鲜膜上都有我的签字。是我让符振东原样放回去的。"

冷库里没人说话了。

表哥握着折叠刀的手垂了下来。

邵永年的保温杯盖子拧了一半,停住了。

"也就是说,"简总把签了名的保鲜膜在表哥脸前晃了一下,"这钱,符振东碰都没碰就交到我手里了。是谁塞进去的、为什么塞,倒是你该说清楚。"

表哥的脸从红转白。

"我……这不是我……我是来举报的……"

"你举报的东西,我昨晚就看过了。"简总把记号笔别回大衣口袋,"该说的话到此为止。其他的事,公司会处理。"

她看了邵永年一眼。

邵永年把手机收进裤兜,退了一步。

表哥嘴张了两下,脖子上的金链子滑出了领口,在冷气里晃。他转向邵永年。

"你不是说稳的吗?你——"

邵永年咳了一声:"立新,我只是照章办事,接到举报来核实,你别——"

"你说只要肉到了他家,这事就板上钉钉——"

"立新!"邵永年嗓门陡然拔高,打断了他,然后又迅速压回去,"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

表哥看看邵永年,又看看满冷库盯着他的人,终于闭上了嘴。

但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

简总没再说话,只是把那支记号笔的笔帽按了两下,发出咔咔两声,然后转身往外走。

路过邵永年身边时,她停了一步。

"邵主管,你那杯茶凉了吧。"

邵永年低下头去拧保温杯的盖子,没接话。

总部人事站在原地看了看地上的钱,看了看保鲜膜上的签名,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

"这件事,回去报总部。"

人开始往外走。

表哥站在一地的腊肉和钱中间,没动。

我走到他面前。

"哥,你那车货还在外头停着呢吧?"

他没回答。

"走,去看看你的货。"

5

冷藏车就停在冷库外面的月台上。

白色车身上喷着"葛家湾冻品"五个红字,表哥昨晚连夜从厂里装好拉过来的。他以为今天是来恢复订单的。

我走到车后面,拉开了车厢门。

冷气涌出来,里面码着几十箱纸箱,都贴着葛家湾的标签。

表哥跟在后面,脸色还没缓过来,嘴唇发白。

"你要干嘛?"

"你不是让我验货吗?昨晚你自己说的,一箱烂的都没有。"

月台上已经围了十来个人,冷库的工人、采购组的同事、刚才跟着来的那些人,都没散。

我跳上车厢,从最前面抽出一箱,扔到月台上。纸箱摔开,里面是鸡爪。

我蹲下来,摘掉半指手套,徒手抓起一袋掰开。

冰碴是整片的,袋子里没有多余的水汽,肉表面干净。

"这箱没问题。"

我把它推到一边,又从车厢里抽出第二箱、第三箱。

第四箱不一样了。

袋子里的冰碴是碎的,散在肉的表面,一捏就化了。肉摸上去有一层薄薄的黏膜,那是化了以后细菌滋生的痕迹,重新冻上也盖不住。

"这箱是返冻的。"

我把袋子举起来,让月台上所有人看清楚。

"冰碴碎、肉发粘、袋子里有水。这箱货化过了,又重新冻上冒充新货。"

表哥的脸抽了一下。

我没停。一箱接一箱往外扔,蹲在月台上一袋袋掰。几十箱货里,我摸出了十一箱返冻的。

"十一箱。"我站起来,手上全是冰水和油脂,"你拉来的这一车,三成是返冻货。"

月台上安静得能听见冷藏车压缩机的嗡嗡声。

表哥冲上来,伸手要把那几箱返冻的推回车厢。

"你胡说!我的货都是当天入库的!你是在故意整我——"

"司机呢?"我没看他,抬头问了一声。

冷藏车驾驶室的门开了,司机跳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瘦汉子,穿着军绿色的棉袄,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表哥。

"师傅,这车货是从哪个库装的?"

司机看了表哥一眼,又看了看月台上围着的人。

"从厂里的二号库装的。"

"二号库是存什么的?"

"退回来的货。"

表哥猛地转头瞪那个司机。

"你放屁!我让你装的是一号库的新货!"

司机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不大但稳当。

"葛老板,昨晚你打电话来的时候,说的是'把二号库的拉过去,挑包装新的装'。我在现场装的车,贴的是新标签。"

月台上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表哥的脸涨得通红,金链子从领口甩了出来,他转过身来对着我。

"符振东!你他妈设的套!你故意让我拉货过来——"

"是你自己要拉的。昨晚你在你爸家,当着一桌人打的电话,你忘了?"

表哥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简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月台边上,双手插在驼色大衣口袋里,看着那十一箱返冻货。

"葛家湾冻品,从今天起停止向鹭川供货。已经入库的全部封存退回。"

表哥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能这样……我整个厂子就靠鹭川的单子……"

简总没理他,转身走了。

月台上的人开始散。表哥站在那堆被掰开的鸡爪中间,手垂着,金链子在胸口晃。

我跳下月台,走到冷库里面,把那四挂被剖开的腊肉收了起来。

保鲜膜上简总的签名还在,钱已经被总部人事带走了。

我拎着四挂腊肉走到冷藏车后面。

车厢还开着,冷气还在往外冒。车厢壁上焊着一排铁钩,是挂整扇猪肉用的。

我把第一挂腊肉挂上铁钩。

表哥站在旁边,看着我。

第二挂。第三挂。第四挂。

四挂腊肉在铁钩上晃悠悠的,剖开的切口翻着,里面已经空了。

"哥,"我把车厢门拉上,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肉还给你了。"

表哥站在关上的车厢门前,红马甲上沾满了冰碴和油渍。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停住了。

上辈子,我替他兜过三回退货。第一回是鸭掌,化了又冻的,我重新贴了标签混进了大货里。第二回是猪蹄,质检标了不合格,我找人改了单子。第三回是鸡爪,跟今天月台上那些一模一样,我压下来没报。

三回。每一回都是他打电话来哭,说厂子要垮了,说舅舅的房子要保不住了。每一回我都心软了。

然后他往我的腊肉里塞了四万块钱,领着人来剖我的肉。

行贿的事,公司当天就报了警。后面的手续我不管,那是他自己的事。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了很久。

邵永年的事还没完。他今天在冷库里改口太快,"照章办事"四个字说得太顺溜。一个人要是真的只是接到举报来核实,用不着追问腊肉放在哪。

6

周六下午,我刚把碗洗了搁进柜子里,门铃响了。

不对,不是门铃。是钥匙插锁眼的声音。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小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二姨、小姨和表叔。四个人,把楼道占了大半。

小舅腰上的钥匙串没响,他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推开门,径直往客厅走。

"东子,坐下说。"

他坐了我家的主位,跟在自己家一样。二姨和小姨挤进沙发,表叔靠着门框站着,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舅,什么事?"

"什么事?"小舅拍了一下扶手,"你把你表哥的供货全停了,这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那是公司的决定。"

"少跟我打官腔。"小舅的声音提上来了,"你们公司那个女老板,你不跟她说能停?你一句话的事。"

二姨在旁边开口了,嗓子又尖又亮:"东子,你舅养了你六年,你表哥做点生意你给人家断了路,你这做人——"

"二姨,表哥往腊肉里塞钱栽赃我受贿,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二姨愣了一下,转头看小舅。

小舅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什么栽赃?那是你们年轻人之间闹矛盾。立新脑子不好使,办了蠢事,但他是你亲表哥,你不能往死里整。"

"冷库押着你舅的老房子呢,"小姨接上了,声音比二姨软,但话更重,"立新要是垮了,你舅跟你舅妈住大街上去?你妈知道了能安心?"

"东子,"表叔从门框那儿慢悠悠开口,"你当了领导,别忘了本。你小时候在你舅家吃饭穿衣,那都是恩情。做人不能翻了脸就不认账。"

四个人四张嘴,把我家客厅变成了公堂。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站在走廊口,蓝围裙都没解,脸上带着哭过的红肿。

"东子,你舅和你姨、你叔都来了,你给句话,去跟你们老板说说,把立新的事了了。"

"妈,立新往腊肉里塞钱要搞掉我,你觉得我该替他求情?"

"那他不是没搞成嘛!"我妈的声音尖了,"没搞成就算了,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没搞成是因为我提前把腊肉送去给老板看了。要是没送呢?我现在已经被开除了,名声也臭了。"

"那你也不能把你表哥往绝路上逼!他是你表哥!"

小舅在旁边一声不吭,翘着腿,等我妈把气撒完。

我看着他。

他上辈子也是这个套路。自己不出面唱白脸,让我妈和亲戚轮番上阵,拿恩情和脸面把我按住。他只负责收场——等我松了口,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人。

我转身走进卧室。

"东子!你去哪?说话说一半——"我妈在后面喊。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前两天从银行取的现金。

走回客厅,我把信封里的钱抽出来,一沓一沓码在茶几上。

"舅,你算算。九岁到十五岁,六年,吃住穿用学费,你当年花了多少我不知道,按现在的价折。这里是五万块,多了少了你说个数,我补。"

客厅安静了。

小舅盯着茶几上的钱,脸上的表情从惊到怒,嘴角抽了两下。

"你什么意思?"

"还饭钱。六年的饭钱、住宿钱、学费,今天一次结清。结了以后,谁也不欠谁的。"

"你——"小舅一胳膊扫过去,把茶几上的钱扫到了地上。几沓钱散开来,红票子落在地砖上,有两张飘到了二姨脚边。

"你拿钱砸你舅?"小舅站了起来,手指头戳到我面前,"我养你六年,你拿五万块打发叫花子是不是?符振东,你给我把这些钱收起来,跪下来——"

"舅,这钱你不要,行。"我没退,"那从今天起,你也别再提那六年了。提一回我加一万,下回我拿十万来。"

小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二姨弯腰去捡地上的钱,被小舅一声吼定在了原地。

"别捡!"

"舅,还有一件事。"

我走到他面前。

他腰上的钥匙串就在我手够得到的地方,七八把钥匙串在一个铁环上,最外面那把铜色的,是我家的。

我把那把钥匙从铁环上卸了下来。

小舅低头看着我的手,没反应过来。

"这是我家的钥匙。"我把钥匙攥在手里,"从今天起,进我家的门要敲门。明天我换锁。"

小舅盯着我手里那把钥匙,脸上的怒气忽然塌了一块,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一把去抢,我往后退了一步。他没够着,钥匙串从他腰上扯脱了,哗啦摔在地上,一串钥匙散了满地。

客厅里没人动。

二姨和小姨坐在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表叔手里那根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烟丝撒在门槛上。

我妈站在走廊口,嘴张着,围裙兜里的手在发抖。

小舅弯腰去捡钥匙串,一把一把往铁环上穿。穿到一半,手停了——少了一把,他很清楚少的是哪一把。

他直起腰,看着我。

"符振东,你让你爸在家的时候说这话。"

"行。"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响了很久,接了。那头嘈杂得很,像是码头上的风声和柴油机的轰鸣。

"东子?"我爸的声音粗,带着长年吃风饭的沙哑。

"爸,你船到哪了?"

"到靠泊了,明天下午能到家。怎么了?"

"你回来一趟。小舅在我家,有些事当面说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出什么事了?"

小舅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绷着不动。

"爸,你回来就知道了。"

"行,我明天下来。"

我挂了电话,看着小舅。

"舅,你要是不急,明天我爸回来,一块说。"

小舅把钥匙串往腰上一别,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我妈一眼。

"秀芝,你自己的儿子,你管管。"

门摔上了。

二姨和小姨跟着出去了。表叔走的时候从门口那堆散落的烟丝上迈过去,临了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客厅里就剩我和我妈。

地上还散着钱。我妈蹲下去捡,一张一张码齐,码了几张,手停了。

"你爸要是在家,能让你这么对你舅?"

"妈,你知不知道爸那六年在船上干了什么?"

她抬起头,眼圈红着。

"干什么?跑船呗。"

"明天他回来,你当面问他。"

我把地上的钱全收了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带上了。

7

我爸是傍晚到的。

一只旧帆布包斜挎在身上,灰蓝色的夹克上沾着柴油味,裤脚还卷着没放下来,鞋帮上是干了的沙泥。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弯腰的动作很慢,腰不好,跑了一辈子运沙船。

"爸。"

"嗯。"

他话少,进了门坐在餐桌旁边,我妈端了碗面过来,他埋头吃。

我妈在旁边站着,蓝围裙绞了两把。

"你弟来了电话没有?"

我爸放下筷子,抬头看她。

"长林打了。说东子把他的钥匙收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回来看看。"

我妈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被我爸一句话挡回去了。

"等人到齐了说。"

门铃响的时候是七点。小舅来得比昨天准时,但这回他没带二姨和小姨,只有他一个人。

他进门看见我爸,脚步放慢了一拍。

"姐夫。"

我爸点了下头,没起身。

小舅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桌上,钥匙串搁在手边。钥匙串上少了一把,铁环有个空位,他没补。

"姐夫,我长话短说。"小舅先开口了,声音比昨天低了一档,但架子还撑着。"东子现在当了领导,翅膀硬了,我养他六年他一毛钱不认,还拿钱往我脸上砸。昨天当着亲戚的面,把我的钥匙卸了,我这张老脸——"

"舅。"我打断他,"你先让我爸说。"

小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爸一眼,闭了嘴。

我转头看着我爸。

"爸,我九岁到十五岁在小舅家住了六年。这六年,你在船上干了什么?"

我爸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擦了擦嘴。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里的东西很重。跑了一辈子船的人,风浪见多了,轻易不露相。但此刻他看着小舅的眼神,有一种忍了很多年的东西在松动。

"那六年,"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每个月工钱到手一千二。六百块打到长林的卡上。"

客厅安静了。

"六百块,打了六年。"我爸说,"加上过年过节给的红包、立新结婚我出的份子钱、长林换冰箱换洗衣机找我拿的钱,六年下来,我算过,七万多。"

小舅的手从桌上缩回去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兜里的手慢慢攥起来。

"守义,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

"秀芝,你以为那六年东子白住的?"我爸看着我妈,"我每个月发了工钱,头一件事就是去邮局往你弟弟卡上汇六百块。你弟弟说养外甥花销大,我多出一点是应该的。但他跟你说的是什么?他跟你说他自己掏的钱,说我这个当爹的不负责,把孩子扔给他。"

我妈的脸白了。

"长林,"她转头看小舅,"这是真的?"

小舅的嘴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姐,那……那时候物价不一样,六百块也不够——"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守义给的那点钱,连东子的学费都——"

"我没问你够不够,我问你收没收。"

小舅的手摸上了钥匙串,下意识地拨弄了两下,铁片碰铁片,声音格外刺耳。

"收了,但是——"

"你收了七万块钱养我儿子,回头跟我说你白养的?"我妈的声音拔了上来。

"姐,你听我解释——"

"你还跟我说东子忘恩负义?你拿着我们家的钱养孩子,转头说这恩情是你的?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这是我妈第一次当着小舅的面红了眼眶,不是替小舅哭,是替自己和我爸委屈。

小舅坐不住了,站起来,手扶着桌沿。

"守义,你跑船的钱不干净,我当年——"

"长林。"我爸也站起来了。他比小舅高大半头,跑了一辈子船的身板还撑得住。

"你说我的钱不干净?我跑运沙船,风里来浪里去,一年三百天不着家。那六年我每个月把一半工钱寄给你,你那套房子的首付里,有两万是我出的。你跟你姐说什么?你说房子是你一个人挣下来的,我没出过一分钱。"

小舅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

"首付的事……那是借的,不是——"

"借的?你还了吗?"

小舅闭嘴了。

我妈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那条围裙的带子绕了两圈,绕得死紧。

"长林,你走吧。"她说。

小舅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三个人没一个给他台阶。

他抄起钥匙串往腰上一别,椅子带翻了,砸在地上。他没扶,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符守义,你在这屋里横什么?"他在门口回头喊了一嗓子,声音发抖,"没有我,你儿子十五岁之前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给的那点钱,够干嘛的——"

"舅,"我从餐桌后面站起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把那六年的账一笔一笔当着我妈的面掰清楚,掰完了我认。或者,你现在出这个门,以后这笔账你再也别提了。"

小舅盯着我,嘴唇哆嗦,胸口起伏。

他选了出门。

门摔得比昨天更响,整面墙都跟着抖了一下。

楼道里没有钥匙串的声音了。他走得太急,忘了让钥匙响。

我妈在厨房门口没动,眼泪掉在围裙上面。

我爸弯腰扶起被小舅带翻的椅子,放回原位,坐下来,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把。

"东子。"

"嗯。"

"你做得对。"

8

表哥的直播间是第三天开的。

我是从同事那里知道的。采购组的小周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叫"葛家湾良心冻品"的直播间,表哥穿着他那件印厂名的红马甲站在冷库里,身后码着一墙的纸箱子。

"……我做了八年冻品,勤勤恳恳,没偷过一斤货。我表弟在鹭川当了采购主管,嫌我的货不好,一句话就把我全停了。我给他送了几挂腊肉,自家腌的,他拿这个说我行贿。兄弟们,自家舅舅腌的腊肉也叫行贿吗?这是要逼死我全家啊……"

弹幕里有人骂公司,有人骂我,还有几个同行跟着起哄:"葛老板良心货""鹭川的人黑心"。

表哥越说越来劲,把直播间的人数顶到了三千多。他从货架上抽出一箱鸡爪拆开,举着袋子对着镜头晃。

"你们看看,这是我葛家湾的鸡爪,当天入库当天封装,表弟说是返冻的。哪里返冻了?冰都冻成整块的,你们看清楚——"

小周看着我:"东哥,这人骂你呢,管不管?"

我把手机还给他,起身拿了车钥匙。

"我去看看他的货。"

葛家湾冻品厂在城东四十公里的镇上,开车四十分钟。冷库大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上面架着补光灯和手机支架,表哥就在冷库门口直播。

我到的时候,他正对着镜头哭。

不是真哭,眼圈红着,但眼泪没掉下来,嗓子里带着哭腔,一边抹脸一边说话。

"……我爸六十多岁了,我垮了他连老房子都保不住。我表弟从小在我家长大,穿我的旧衣服,吃我妈做的饭,现在翅膀硬了——"

他看见我了。

话音断在了半截。

直播间的弹幕在刷:"谁来了""是不是他表弟""真人出现了"。

我走到镜头前面,没看手机屏幕,直接看着表哥。

"哥,你说你的货没问题,我来看看。"

表哥退了半步,伸手去挡手机。

"你来干嘛?这是我的直播间——"

"你不是让网友看你的良心货吗?我帮你看。"

我身后跟着两个人——冷藏车的老司机孙师傅和另一个跑了十年线路的陈师傅。他们在门口抽烟,听见动静走了过来。

我绕过表哥,走进冷库。

冷库不大,三排货架上码着几百箱货。我从第二排抽出一箱,是鸡爪,表哥刚才在直播里展示过的那一批。

我摘掉半指手套,打开箱子,抓起一袋,掰开。

冰碴是整的。这箱没问题。

我放下,换了一箱。

第三箱开始不对了。

袋子里的冰碴碎了,散在肉的缝隙里。我用指肚在肉的表面蹭了一下,有粘膜。

"这箱化过了。"

我举着袋子转向镜头。手机支架就在我左手边,屏幕上弹幕在疯跑。

"你们看,冰碴碎的,表面有一层粘的东西。这就是化了又冻上去的。新鲜的货冰碴是整片整片的,贴着袋壁,不会散。"

我又打开一箱,抓出来掰开。

"这箱也是。你们看这里——袋子底部有水渍,这是化冻以后渗出来的血水,重新冻上去颜色发暗。新鲜的不会有。"

表哥冲过来,一把抢我手里的袋子。

"你胡说八道!你故意挑我库里的尾货——"

"哥,你库里一共几排货架?哪排是新的哪排是旧的,你自己跟你的观众说说。"

表哥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孙师傅从旁边拿起一箱货,看了看标签上的日期。

"葛老板,这箱标的是上个月入库的,但袋子里的冰碴状态起码化过两回了。上个月入库到现在,就算冷库温度波动,也不会散成这样。"

弹幕的风向变了。

"卧槽,真的碎了""那个大叔说得对啊""所以他表弟没冤枉他?"

表哥的脸扭曲了一下,他猛地转身去够手机支架。

"关了!不播了!"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没拦他。

他把手机从支架上扯下来,直播画面在晃动中切成了黑屏。

冷库里安静下来。压缩机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嗡嗡地响着。

表哥攥着手机,蹲在了冷库门口。红马甲上沾了一层白色的冷库霜,金链子从领口滑出来,垂在膝盖前面。

"符振东,你他妈非要把我往死里逼?"

"哥,是你自己开直播的。"

他没抬头。

我把手套重新戴上,走到冷库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下回开播,记得叫上教你出主意的那个人。"

表哥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

我带着两个老司机上了车,从后视镜里没再看他。

9

三天后的半夜,我被手机吵醒了。

不是来电,是楼下有人按门铃。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十分。

走到阳台上往下看,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红马甲在灯光下发暗,脖子上金链子的光倒是亮。

表哥。

我下了楼,推开单元门。表哥靠在门边的墙上,头发乱着,脸上有酒气,但眼睛是清的——他没喝多,酒是壮胆用的。

"东子。"

"半夜了,有什么事?"

"跟你做个交易。"

我没接话,等他说。

表哥搓了搓手,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想知道谁给我出的主意对不对?"

"你说。"

"往腊肉里塞钱这个招,不是我想出来的。我一个卖冻品的,哪有这脑子。"

"那是谁?"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你去跟简总说,恢复我一半订单。一半就行,我不多要。你恢复了,我把人告诉你。"

我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金链子在领口一动一动,是手在抖。

"立新,我不做交易。"

"你——"

"你现在告诉我也行,不告诉我也行。但你的订单恢复不了,这是公司的决定,不是我一个人的。"

表哥的脸垮了一瞬。他往墙上靠了靠,盯着地面看了半天。

"邵永年。"

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像是把牙齿带出了血。

"十月份,邵永年请我吃饭,说你要升大区了,升完以后华东片的供货他来管。他让我在腊肉里塞钱,说等你被搞掉,他会让我做华东片的独家供货。"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举报的流程他来安排,我只管把东西送到你手里。他保证事成之后把你的位子拿下来,订单全给我。"

"你就信了。"

"那时候你砍了我一半的单子,冷库押着我爸的房子,我他妈还有什么选择?"表哥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绝望的狠劲,"邵永年说得板上钉钉的,他说你在公司里除了简玉蓉没靠山,简玉蓉到时候也保不住你——"

"够了。"

我打断他,掏出手机。

表哥看着我的手机,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嘛?"

我把免提打开,拨了邵永年的号码。

响了五六声,接了。

那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刚被吵醒的那种。

"谁?这都几——"

"邵哥,是我,振东。"

那头安静了一秒。

"振东?大半夜的——"

"立新在我楼下呢,你俩好久没聊了,他说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表哥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空了。他听见了免提里的每一个字,也听见了邵永年的沉默。

三秒。五秒。

邵永年挂了。

没说一个字就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从手机外放里传出来,在半夜的楼道口显得格外响。

表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他挂了?"

"挂了。"

"他连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邵永年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带你。你是他的刀,用完就扔。"

表哥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慢慢蹲了下去。金链子垂到了地面上,蹭着水泥地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蹲在那里,用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符振东,我他妈被人当枪使了,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他。

上辈子,他穿着这件红马甲走进我的办公室,得意洋洋地说"这是你张嘴跟我要的回扣"。那时候他的脸上是赢定了的笑,不像现在这样碎成一地。

但可怜不是无辜。

"你该怎么办是你的事。"我把手机收进口袋,"下次别大半夜来堵我家楼下了。"

我转身推开单元门。

"东子!"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

"我爸那套房子怎么办?他那老房子……"

"你问邵永年去。"

单元门在身后关上了。

10

周一的采购例会,邵永年比谁都到得早。

他坐在会议桌的左手第二把椅子上,金丝眼镜擦得一丝不苟,保温杯立在桌面上冒着热气。桌上摊着一份年货备货安排表,他的名字已经写在了负责人那一栏。

我进来的时候,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振东,来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

采购组七个人陆续到齐,简总最后进来,驼色大衣搭在椅背上,坐在主位。

邵永年清了清嗓子,第一个开口。

"简总,年货备货的事我先说两句。今年椿和超市那边的年货大单,量比去年多了三成。最近公司里的情况大家也知道,振东家里出了点事——"

他顿了一下,扫了我一眼,表情是恰到好处的体贴。

"——我的意思是,振东可能需要时间处理家里的事。椿和超市的单子,我来接手比较稳妥,免得客户那边觉得咱们内部不稳当。"

几个老员工互相看了一眼,有两个点了头。

简总没说话,转过来看我。

"符振东,你什么意见?"

我知道邵永年在等什么。他以为我会争。上辈子我大概也会争,结果越争越被动,他就有理由说我不顾大局。

"我同意。"

邵永年的保温杯停在嘴边,眉毛挑了一下。

"椿和超市的年货采购,邵哥来接没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邵永年放下保温杯,笑了。

"振东够大气。那我这边尽快跟椿和对接,下周给简总出方案。"

"我有一个条件。"

邵永年的笑收了一点。

"年货验收那天,我要站在月台上。"

"什么意思?"

"意思是,货进了仓,我到场看一眼。不插手,不签字,就看一眼。"

邵永年看着我,脑子在转。

"验收有质检组的人,你来看什么?"

"十六年的老习惯了,过一遍手才踏实。"

"这……"他看了简总一眼。

简总没有表情,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让他去。"

邵永年的嘴角抽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笑容。

"行,没问题。振东来看看我们的活干得怎么样,正好给指导指导。"

"那就这么定了。"

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枸杞茶的味道飘过来。

散会后,走廊里,邵永年叫住我。

"振东。"

我停下来。

他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年货的事你放心,我接手以后会办得漂漂亮亮的。你先处理好家里的事,别让那些糟心事影响了你在公司的前途。"

"谢谢邵哥。"

"你我之间不说这个。"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出去十步远的时候,掏出了手机。

我没凑过去听。不用听也知道他在打给谁。

上辈子他吃不到这块肉——因为上辈子我没让出来。这回我把肉递到他嘴边,他一定会贪。他贪的时候会露出牙齿,露出牙齿的时候才看得清他咬的是什么。

下午我没回办公室,去了冻品市场。

老韩的档口在市场最里面那排,一个三十平的小铺面,门口堆着冻虾和冻鱿鱼的纸箱。

老韩不在,他老婆说去送货了,晚上回来。

我拿了张名片搁在柜台上,上面写了一行字:年底收账饭局,老地方,等你。

周末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邵永年接了椿和超市的单子,一定会找新的供货渠道。表哥的葛家湾已经被停了,他需要另一个听话的厂子。

一个能听他话、敢换标、不怕事的厂子。

上辈子我不知道他找的是谁。这辈子,他接了单子就会动,一动就得露出来。

11

年底收账饭局定在冻品市场旁边的老饭馆,二楼包间,一张大圆桌,坐了九个人。

老韩到得最早,六十出头的人了,头发花白,手里提着那只用了十几年的旧皮包,包口磨得起了毛。他进门先跟我点了个头,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其余几个供货商陆续到了。做冻虾的老赵、做牛腱的刘老三、跑鸭掌的肖勇,还有两个做散货的小老板。都是华东片的老面孔,跟我打了十年以上交道的。

我坐在老韩旁边,刚倒上茶,包间门被推开了。

邵永年站在门口,金丝眼镜上挂着从楼下带上来的油烟气,保温杯搁在腋下,脸上挂着八分笑。

"哟,人到齐了?我来晚了。"

没人请他。

他自己拉了把椅子,挤进老赵和刘老三中间坐下,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各位老板,以后华东片年货这块的采购归我管了,今天正好见见面,认识认识。"

桌上没人接话。

老韩低头喝茶。老赵拿筷子戳花生米。刘老三端着酒杯没往嘴边送。

邵永年也不在意,自己倒了杯茶,环顾一圈。

"简总信任我,椿和超市的年货大单今年交给我对接。量大,利润也好,各位要是有兴趣,回头咱们单独聊聊条件。"

"什么条件?"老赵终于开了口。

"常规的呗。"邵永年笑着压低声音,但包间里九个人都能听见,"采购量大了,各位利润厚了,老规矩,意思意思就行。"

意思意思。

老赵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老韩从旧皮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擦手,动作很慢。

刘老三把酒杯放下了,发出一声轻响。

"邵主管,"肖勇先扛不住了,他胆子小,"这个……以前振东管的时候,没有这个……"

"以前是以前嘛。"邵永年端起茶杯,"振东现在家里一堆事,大区的任命也还悬着。你们跟他关系好我知道,但做生意还是得跟管事的人打交道,对不对?"

他看了我一眼,笑着补了一句。

"振东,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替大家提前打个底。"

"邵哥说的对。"我端着茶杯没动,"管事的人换了,各位该认谁认谁,我不拦着。"

邵永年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韩放下纸巾,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

"邵主管,我做了十五年冻品,符振东管采购的时候,从来没跟我提过'意思意思'这三个字。你是第一个。"

邵永年的笑僵了一瞬。

"韩老板,我这就是打个比方——"

"我不跟你打比方。"老韩的语气跟他人一样,慢,但硬。"你接了椿和的单子,货从谁那进、价格怎么定、质检谁来把关,这些你门儿清吗?"

"这不是在学嘛——"

"学?你知不知道椿和超市的冻品柜温度比一般超市低两度?进去的货如果本身就不达标,上了柜台当天就出问题。你知不知道华东片的冷藏车从厂子拉到超市,夏天限四个小时,冬天限八个小时,超时的货要降级处理?你知道哪家厂子的鸡爪用的是速冻还是慢冻,速冻的掰开冰碴均匀,慢冻的碎?"

邵永年的保温杯拧了一半,手停在那里。

"韩老板,这些细节我会安排质检——"

"符振东不用安排质检,他一摸就知道。"

这话说完,桌上安静了几秒。

邵永年的脸色不好看了。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笑容还挂着,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韩老板,你跟符振东关系好,我理解。但做生意,还是得看谁手里有单子。"

他站起来,保温杯往腋下一夹。

"各位,今天先这样,回头咱们单独联系。"

他走了。

门关上以后,桌上的气氛松了下来。肖勇拍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东哥,这人以后真管咱们的货?"

"暂时是他管。"

"那咱们怎么办?"老赵端起酒杯,脸上带着愁。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转头看着老韩。

"韩叔,年货验收那天,你能不能到场?"

老韩没说话,手指在旧皮包的包口上搓了两下。

"东子,我知道你的意思。但邵永年现在管着单子,我去了等于跟他对着干。我还得在这个市场上混饭吃。"

"韩叔,你记不记得六年前冬天,你们厂冷库停电了?"

老韩的手停了。

"半夜一点,你给我打电话,说冷库停电快三个小时了,一库的货要化。我那时候在被窝里,外面下大雪。"

老韩没抬头,但手指从皮包上移开了。

"我打了十一个电话,调了三辆冷藏车过去。从你库里把货一箱一箱搬到车上,搬到天亮。第二天我手上冻伤的地方裂了口子,半指手套里全是血。"

桌上几个人都看着老韩。

老韩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库货保住了没有?"我问他。

"保住了。"老韩的声音哑了一下。

"韩叔,我不是拿这个事要挟你。你要是不想来,我不勉强。但验收那天,月台上站的是什么人,会决定这条线以后走什么货。"

老韩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打开旧皮包,从里面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什么时候?"

"下周五,椿和超市的卸货月台。"

他点了点头。

"我去。"

老赵、刘老三和肖勇互相对视了一眼,老赵先举了手。

"东哥,算我一个。"

"我也去。"刘老三说。

肖勇犹豫了两秒,咬了咬牙:"去。"

散了席,我在饭馆门口站了一会儿。

十二月中的冷风从市场那头灌过来,带着冻品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这股味道我闻了十六年。

12

周五早上七点,椿和超市的卸货月台上已经站了一排人。

超市的采购经理姓潘,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印超市标的蓝马甲,怀里夹着验收单。她身后跟着两个质检员。简总来得比我还早,驼色大衣穿着,站在月台边上。采购组来了五个人,邵永年站在最前面,金丝眼镜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月台对面的车位上停着两辆冷藏车,车身上没有喷字,白花花的,是新租的。

我站在月台最右边,靠着水泥柱子。

老韩带着旧皮包来了,和老赵、刘老三、肖勇一起,四个人站在我身后,没往前挤。

邵永年回头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开始吧。"潘经理看了看表。

第一辆冷藏车的车厢门拉开,冷气涌出来。搬运工开始往月台上卸箱子。纸箱上贴着标签——"鑫佳冻品",不是葛家湾,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

邵永年在旁边给潘经理介绍:"这是新找的供货商,鑫佳冻品,手续齐全,今年刚过的资质。"

箱子一摞一摞码在月台上。鸡爪、鸭掌、猪蹄,品类齐全。

质检员打开第一箱抽检,拿出温度计插了一下,看了看冰碴状态。

"温度达标,没问题。"

邵永年笑了。

第二箱、第三箱,都没问题。

第四箱的时候,我从柱子旁边走了过去。

"我看一眼。"

邵永年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振东,随便看。"

我蹲下来,摘掉半指手套,从箱子里抓起一袋鸡爪。

掰开。

冰碴是碎的。

我把袋子翻过来,底部有一层暗色的水渍,冻得不均匀。

放下这袋,我又抓了一袋。碎冰碴,粘膜,水渍。

"这箱是返冻的。"

我站起来,举着那袋鸡爪。

邵永年的笑收了。

"怎么可能?这是鑫佳的新货——"

我没搭理他,转身走到第二摞箱子前面,连开三箱。

第一箱没问题。第二箱返冻。第三箱返冻。

"潘经理,你过来看。"

潘经理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我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箱子上的标签。

"标签是鑫佳的,但这个冰碴状态……"她转头看邵永年,"邵主管,你说新货?"

邵永年推了推眼镜,嘴巴张了两回。

"可能是运输途中温度——"

"邵哥,运输途中温度波动不会把冰碴打成这样。"我把袋子扔回箱子里,"这货化过不止一次。"

我走到冷藏车前面,拍了拍车厢壁。

"师傅,下来说句话。"

驾驶室的门开了。司机跳下来,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看了看月台上这一堆人,脸上带着不安。

"这车货是从哪装的?"

司机看了邵永年一眼。邵永年的眼神递了过去,但月台上站着简总、潘经理和一排供货商,那个眼神没有任何效力。

"昨天半夜从一个冷库装的,在城东。"

"哪个冷库?"

"葛……葛家湾。"

月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邵永年身上。

"葛家湾的货?"简总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葛家湾的供货资格上个月就停了。"

邵永年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汗。

"简总,我不知道,是鑫佳那边自己——"

"鑫佳冻品什么时候注册的?"老韩从后面走上来了,旧皮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我查过了,两个月前刚注册的空壳公司,法人叫周健,是葛立新的小舅子。"

邵永年的嘴合上了。

老赵跟在后面补了一句:"邵主管,上周你找我要回扣的事,要不要我当着大家说说?"

刘老三举了下手:"我这也有一笔。"

潘经理合上了验收单,往后退了一步。她不想沾这个。

"鹭川冷链,你们内部的事我不管。但这批货,椿和不收。"

她顿了一下,看向我。

"符主管,年后的单子我跟你对。"

邵永年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这时候冷藏车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表哥从第二辆车后面冲了出来。他穿着那件红马甲,应该是一路跟着车来的。他冲到月台边上,伸手去推那摞被我打开的箱子。

"这是我的货!你们没权扣——"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往旁边一带,他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月台边的塑料凳上。

"坐好。"

表哥往起站,我按着他的肩膀。

"葛立新,你的供货资格被停了,你用你小舅子的空壳公司换了个皮接着卖返冻货。你是打算把这条路上所有人都拉下水?"

表哥的嘴哆嗦了一下,不说话了。

我松了手,转头看着邵永年。

"邵哥,你接了椿和的单子以后,第一件事是找葛立新换标供货,第二件事是跟在座的供货商要回扣。昨天半夜装车的时候,你给葛立新打了三个电话催他赶紧装,怕赶不上今天的验收。这些事,你要不要自己跟简总说,还是让别人替你说?"

邵永年握着保温杯的手在发抖。杯盖拧了一半,茶水从缝隙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淌下去。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没成句子。

简总走到他面前。

"工牌。"

邵永年没动。

"邵永年,工牌。"

他伸手去摸脖子上的工牌绳,动作很慢。金丝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卡在鼻尖上,他也没推。

工牌被他摘下来,放在了简总的手里。

保温杯从他手上滑落,砸在月台的水泥地上,盖子弹开,枸杞茶洒了一片。

简总把工牌收进大衣口袋,转身对着月台上所有人说了一句。

"华东片的采购,还是符振东管。"

月台上没人出声。

表哥坐在塑料凳上,低着头,红马甲领口里的金链子垂在膝盖前面,一动不动。

邵永年站在洒了一地的枸杞茶里,半天才弯腰把保温杯捡起来,盖子没拧,攥在手里走了。

走了三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掏空的茫然。

我没接那个眼神。

"韩叔。"

老韩走过来。

"帮我把这批货全部封存,退回去。另外通知华东片所有冷库,停收葛家湾和鑫佳的货。"

"行。"

公司后续的追责和报警手续,当天就走完了。这些不是我的事,我只需要站在月台上把货掰开。

13

鹭川冷链的年会定在十二月十九号,周五,离冬至还有两天。

会场在公司楼下的多功能厅,横幅拉了两条,桌上摆了瓜子和花生。年会不大,三百来人,华东片的员工占了一半。

简总在台上说完了全年的数据,接下来就是任命环节。

我坐在第三排,旁边是小周。小周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小声说:"东哥,该你了。"

简总拿着话筒,刚念到"经总部审议,华东片大区负责人——"

多功能厅的门被推开了。

小舅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腰上的钥匙串少了一把但还是响,右手提着一挂腊肉——新的,绳子上还带着腌缸里的盐渍。

我妈站在他身后,蓝围裙没摘,显然是被他直接从家里拉来的。

全场三百来人齐刷刷转了头。

小舅迈进来,步子很大,像进自己家一样。

"各位!"他嗓门不小,不用话筒也能盖住半个厅。"我是符振东的舅舅!我今天来说句公道话!"

简总站在台上,手里的话筒没放下。

小舅举着那挂腊肉,从中间过道一路走到前排。

"我外甥从小在我家长大,吃我的饭、穿我儿子的衣服、花我的钱上学。现在他当了官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亲表哥的供货停了、把厂子搞垮了!他是踩着亲表哥上来的!这种人,你们公司敢让他管事?"

后排有几个人交头接耳。原先跟邵永年走得近的两个老员工,一个姓马、一个姓程的,在角落里搭了腔。

"就是,连亲戚都容不下的人——"

"他表哥的事我们也听说了,说不清——"

小舅听见了帮腔,底气更足了,把腊肉往空中一举。

"这就是我们葛家湾的腊肉!我家腌了一辈子的手艺!他说这里面塞了钱,我问大家,谁家送腊肉往里头塞钱的?那是他自己编的!他要整我儿子——"

"舅。"

我站起来了。

全场都看着我。

我走到前排,小舅就站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腊肉还举着,脸上全是汗。

我伸手跟简总要过话筒。简总递给我了,退了一步。

"各位。"我把话筒举到嘴边,"我舅说了几件事,我一件一件回。"

小舅瞪着我,腊肉还没放下。

我看着他。

"第一件。这挂腊肉是谁腌的?"

我转向小舅。

"舅,你说说,腊肉是你腌的还是舅妈腌的?"

"你舅妈腌的!怎么了?"

"行。那腊肉里面有什么东西,你问过舅妈没有?"

小舅的嘴动了一下,没接上来。

"第二件。那六年的钱是谁出的。"

我转向全场。

"我舅说我吃他的饭、花他的钱长大。我爸已经当面说清楚了——那六年,我爸每月一半工钱打到我舅的卡上,六年七万多块,我舅家那套房子的首付里有我爸两万块。这些事,我妈也已经知道了。"

后排安静了。马和程的嘴都闭上了。

小舅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腊肉垂在身侧,绳子上的盐渍蹭到了他的棉服上。

"第三件。"

我看着小舅。

"谁让表哥往腊肉里塞钱的?"

小舅的脸抽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准备。他以为我会争辩、会解释,没想到我会当着三百人的面反问回去。

他没有回答,转身拉我妈。

"秀芝,你跟你儿子说!你跟大家说!"

我妈被他拽到了前面。

她站在三百人面前,蓝围裙上沾着刚才和面的面粉,手指在围裙兜里攥着,脸上是一种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站过的窘迫。

小舅推了她一把。

"说!你告诉他们,东子小时候在我家过的什么日子——"

我妈张了嘴。

全场等着她开口。

"那天……"她的声音很轻,话筒没递到她面前,但前排的人听得清。"那天,东子在家里剖了一挂腊肉。"

小舅脸上闪过一瞬的得意——他以为我妈要说腊肉里没有钱。

"钱是自己掉出来的。"我妈说,"一沓一沓,裹在保鲜膜里面。"

小舅的嘴合不上了。

"东子没收那个钱,当天晚上就送到了他们老板手上。"

我妈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完了。

她抬起头,看了小舅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是一种忍了很多年终于说出来的疲惫。

"长林,是你让立新往肉里塞钱的。东子跟我说的时候我不信,后来守义回来说了那六年的事,我才知道你骗了我多少年。"

全场三百人没有一个出声。

小舅站在过道中间,那挂腊肉从手里滑了下来,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的钥匙串安安静静的,一下都没响。

那两个起哄的老员工把头缩了回去,一个低头看手机,一个装着喝水。

"保安。"简总开口了。

两个保安从厅门口走过来。

"请这位先生出去。"

小舅被请到了门口。他在门框边回了一次头,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门关上了。

我把话筒还给简总。

简总接过话筒,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

"刚才说到哪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经总部审议,符振东同志任鹭川冷链华东片大区负责人,即日生效。"

掌声先是稀稀拉拉的,然后密了起来。老韩带着几个供货商坐在后排,鼓掌鼓得最响。

我走上台,简总把聘书递到我手里。

台下第一排,我妈还站在那里,围裙兜里的手松开了,十根手指全是面粉。

她没鼓掌,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我见过她最好看的表情。

14

冬至那天下午,我收到我妈的电话。

"东子,你舅让我带你去他家吃冬至饭。"

"我不去。"

"我知道你不想去。但你舅妈单独给我打了电话,说让你一定来。"

舅妈。

自从那天在小舅家饭桌上,她追到楼道里欲言又止之后,我就一直在等她说出来。

"什么时候?"

"五点。"

五点的时候,小舅家的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冬至宴是葛家湾的老规矩,七八个亲戚围着那张旧圆桌,桌上摆着一圈腊货——腊鸡、腊鱼、腊肠、猪头肉。

小舅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四挂新腊肉。

新的。

绳子是新棉绳,报纸是新报纸,腌渍的盐霜还没干透。

他看见我进来,没站起来,手按在那四挂腊肉上,像按着一件兵器。

"来了。坐。"

我在桌角坐下。我妈坐在我旁边。舅妈在厨房端菜,进进出出,没看我。

表哥没来。

几位长辈——二姨、小姨、表叔都在,脸上的表情各异。上次在我家那一出,他们亲眼见了,这回再来,明显拘谨了不少。

小舅等人到齐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开口了。

"今天冬至,一家人吃个饭,我把话说在前头。"

他把四挂新腊肉推到桌子中间。

"东子,这四挂肉是你舅妈新腌的,干干净净,里面什么都没有。你收下,算我这个做舅舅的,最后跟你说一回话。"

他的语气不像上门讨说法那次那样凶了,但骨子里的架子还撑着。

"立新的事,公司要赔偿,他赔不起。冷库已经押了我的房子,再赔下去我跟你舅妈就得睡马路。你是大区负责人了,你签个字,公司那边的赔偿减一减,减到立新能扛得住。你收了这腊肉,这门亲还在。"

他说完,把腊肉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二姨在旁边开口了:"东子,你舅都说到这份上了——"

表叔也跟着劝:"一家人嘛,冬至了,和和气气的——"

"东子。"小姨说,"你看你舅这个岁数了——"

"行了。"

不是我说的。

是舅妈。

她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最后一盘菜——一盘白切鸡。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

"长林,你让我说句话。"

小舅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

"吃饭呢,说什么——"

"当初往腊肉里塞钱,是立新逼我干的。"

桌上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舅妈站在桌边,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立新说邵永年教的办法,让我把钱裹好了塞进去,腌上半个月,从外面看不出来。我说这样会害了东子,立新说不会,说邵永年保证了,说只是吓一吓他,让他把订单恢复了就完了。"

她看了小舅一眼。

"长林,你从头到尾都知道。是你让我腌的那批肉,是你拿着钥匙去送的货。你跟我说,这是为了立新的厂子,为了你的老房子。"

小舅拍了一下桌子,碗碟跳了起来。

"你胡说什么!大过节的你——"

"我没胡说。"舅妈的声音没有抖。"塞钱那天晚上你就站在灶台旁边看着我裹的。你还数了钱,说四万整,一挂一万。"

全桌安静得只剩暖气管里的水声。

二姨的筷子搁在碗上,眼珠子在小舅和舅妈之间来回转。表叔低下了头。小姨张着嘴没合上。

小舅的脸涨红了,手在桌上拍了第二下。

"你个败家娘们——"

没人接他的话。

我站起来。

走到桌子中间,把那四挂新腊肉拿了起来。

小舅以为我要收,脸上闪过一瞬的期望。

我拎着四挂腊肉走到厨房门口。小舅家的冰箱就在厨房里,老式双开门的,顶上积了一层灰。

我踮脚,把第一挂腊肉搁上了冰箱顶。

第二挂。

第三挂。

第四挂。

四挂新腊肉在冰箱顶上排成一排,和一个月前那四挂在我家冰箱顶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转身走回客厅。

"舅,腊肉还给你了。"

小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张着,钥匙串在腰上乱晃。

"从今往后,"我站在桌边,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我不进葛家的门,不认这门亲。这六年的恩情,我爸已经用七万块钱结清了。往后谁也不欠谁的。"

小舅的嘴哆嗦了两下,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我往门口走。

我妈起身跟了上来,围裙兜里的手抖着,但她没有回头叫我停。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了一下头。

舅妈站在厨房门框旁边,和小舅隔着整张圆桌。她没有哭,也没有去扶他。

小舅一个人站在满桌的腊货中间,钥匙串终于不响了。

门在身后关上。

下了楼,冬至的冷风灌进领口。我妈跟在我旁边,走了半条街都没说话。

到了路口,她停下了。

"东子。"

"嗯。"

"回家吃饭吧。你爸在家剁肉呢。"

"好。"

15

年前最后一周,鹭川冷链华东片的年货全部入了库,椿和超市的订单结得干干净净,潘经理签完最后一张验收单的时候,在电话里说了句"明年接着合作"。

葛家湾冻品厂的冷库作价抵了鹭川的赔偿款,手续在年前办完了。那间冷库我去看过一次,库门上葛家湾的牌子已经摘了,换成了鹭川冷链的标。

腊月二十七,下午四点,我开车到了葛家湾。

冷库门口,新挂的鹭川门头在冬天的日光下反着白。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的"葛家湾冻品"几个字还没刮掉。

表哥靠在面包车旁边。

他穿着那件红马甲,洗过了,但领口和袖口的字已经洇成了一团模糊的红。金链子不在脖子上了,空荡荡的领口里露出发灰的秋衣。

"东子。"

"哥。"

他搓了搓手,看了一眼冷库门头,又低下头。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这边……缺不缺卸货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站在他自己开了八年的冷库门口,问我要一个搬箱子的活。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看着他身后那块新门头。鹭川冷链四个字,是我上周让人挂上去的。库门的漆重新刷过了,锁也换了。

"哥,你抬头看看。"

表哥抬起头,盯着那块门头看了很久。风把他红马甲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这个库以后收谁的货、不收谁的货,我说了算。"

表哥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也应该知道,你在这个门口站着,不合适。"

表哥没说话。他把两只手插进红马甲的口袋里,在冷库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面包车发动的声音很响,排气管冒着白烟。车子从冷库门口驶出去的时候,车身上那几个没刮掉的字在日光里一闪,然后拐了弯,看不见了。

我在冷库门口又站了几分钟,把新锁的钥匙在手里翻了个面,揣进口袋。

腊月二十八,我到家的时候,厨房里已经热起来了。

我爸站在案板前面,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的刀正剁着一大块五花肉。他剁肉的架势跟在船上抡缆绳一个样,一下一下,重而稳。

案板旁边摆着花椒、八角、粗盐、高度白酒,是腌腊肉的全套料。

我妈系着那条洗褪色的蓝围裙,蹲在地上搓洗腌缸。腌缸是新买的,陶的,比小舅家那口小一号。

冰箱顶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回来了?"我爸头也没抬。

"回了。"

"肉买了十五斤,够腌四挂。你看着行不行。"

我走到案板前面,把右手的半指手套摘了。手背上那道长疤在灯光下发白,半截指甲盖缺了一角。

我拿起旁边的盐罐,往掌心里倒了一把粗盐,在肉的表面搓了两下。

"盐轻了,再加一把。"

我爸看了我一眼,从盐袋子里又挖了一勺倒进罐里。

"你来搓,我掌刀。"

我妈把洗好的腌缸搬到案板旁边,站起来的时候腰不太利索,扶了一下桌沿。

"今年自己腌,费不了多大事。"她擦了擦手,"就是不知道腌出来好不好吃。"

"肯定比外头买的好吃。"我爸说。

我把粗盐搓进肉的纹理里,一条一条,搓得仔细。花椒碾碎了撒上去,八角掰成小瓣塞进肉缝里,最后浇上白酒,整条肉放进腌缸,用石头压实。

四条肉,四挂的量。

我妈在旁边递料,我爸掌刀切下一条的肥边。

"这块肥的晚上炒个蒜苗。"他说。

"行。"我妈接过去,转身去洗蒜苗。

厨房里油烟升起来的时候,我把腌缸的盖子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窗外天快黑了,冬天的日头短。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传过来,过年的味道一点点近了。

我爸把刀搁在案板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我旁边看了看腌缸。

"腌上七天,小年前挂出去吹风,过年正好吃。"

"行。"

我妈端着蒜苗从我身边过,围裙蹭了我胳膊一下。

"洗手吃饭。"

我把半指手套重新戴上,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

腌缸搁在厨房角落里,石头压得稳稳当当。

今年的腊肉,自己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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