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今天不签你别想走!”
一根手指戳到我鼻梁前。指甲油酒红色,边掉了一块。
我低头。离婚协议,净身出户,女儿归男方。
胸口三箭的疼还没散。赵阔那张脸还在眼前晃。雁门关的风刮得耳朵嗡嗡响,一睁眼,我坐在塑料椅上,手背扎着留置针,胶布翘了角,渗出血珠。
对面老太太还在骂:“吃我家的住我家的,生个丫头片子还当功臣了?”
我抬头看她。刘桂芬,五十七,烫小卷,金耳环晃来晃去。脑子里原主那点记忆跟潮水似的往外涌——她骂过原主月子里偷吃鸡蛋,骂过原主给娘家买两百块棉鞋,骂了五年。
“你儿子呢?”
她往走廊那头一指:“承泽!你死人啊!”
我看过去。白衬衫,油头,腋下夹个手包。旁边贴个白裙子,肚子鼓着,手里捏孕检单,B超影像那面朝外,黑乎乎一团。
我站起来。留置针一扯,手背疼得钻心。
撕胶布,拔针,棉签按住。血渗得慢,我按紧了。
“周承泽。”
他过来蹲下,手搭我膝盖。掌心的汗隔着裤子都能觉出来。
“凌霜,别闹。签了字,小满还是你闺女,我保证——”
“你拿啥保证?”
“我——”
“学费我借网贷。你拿嘴保证?”
刘桂芬拽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反了你了!我儿子养你五年——”
“请保姆五年多少钱,你算过吗?”
她愣住。嘴张着,金耳环不晃了。
我指白露:“她谁?”
“助理。”
“助理微信备注‘泽’?产检完去你那儿还是我那儿?”
走廊有人笑。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扭头看,嘴角没压住。周承泽脸白了,白露往他身后缩,孕检单对折塞进包里。
我把协议对折,塞他衬衫口袋。纸角戳出来,跟朵白花似的。
“抚养权归我。首付十五万还我。出轨证据给律师。三天。”
“你哪来的律师?”
“苏蔓。”
他嘴角抽了一下。苏蔓是他前同事,去年刚过法考,专打离婚官司,所里人都知道。
刘桂芬还要骂,我看着她:“你退休金折子在周承泽手里吧?每月八千,他给你两千。剩下六千养谁,你回去查流水。”
她扭头看周承泽。周承泽不敢看她,低头摸手包拉链,拉上又拉开,拉上又拉开。
白露捂肚子:“承泽哥,我肚子疼……”
“疼找大夫。别演。”
我往外走,想起小满:“四点放学。谁接?”
没人动。
“我去。”刘桂芬不情愿,花衬衫下摆一甩。
“你再叫丫头片子,我找你们社区评理。你信不信?”
她嘴闭得跟拉链似的。
出了医院,太阳晃眼。手机碎屏,电量百分之八。家长群弹消息催伙食费一千二。刘桂芬语音条躺在那儿:“老师,她妈没工作……”
我关了。
打给苏蔓。
“起草协议。抚养权。首付。查共同账户流水。借五千。”
“你被夺舍了?”
“差不多。先转一万。我去接小满。”
“一万?你昨天还问我借二百买奶粉——”
“现在不一样了。转不转?”
“转。你最好真不一样。”
路边买煎饼。加俩蛋,薄脆多放。摊煎饼的大姐手快,面糊一摊一磕一撒,三十秒一个。我咬了一口,热乎的,葱花香往鼻子里钻。
招聘软件点了个项目助理。筑衡科技,七千,试用三个月。我拿油手戳屏幕,简历里“五年空窗”那栏填:全职家庭管理,统筹六人家庭日常运营及危机处理。
周承泽电话进来。
“别找苏蔓——”
“三天。挂了。”
接小满。幼儿园铁门一开,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书包在背后颠来颠去,一头撞我腿上。
“妈妈!你今天第一个来接我!”
“以后天天。”
“军令如山。”
“啥?”
“妈妈说话算话。电视里将军说的,军令如山。”
她仰着脸笑,门牙掉了一颗,豁口漏风。我蹲下给她擦鼻涕,她搂我脖子,头发里一股橡皮泥味儿。
“妈妈,爸爸呢?”
“忙。走,回家吃煎饼。”
她啃煎饼,我刷手机。面试通知弹出来:明天十点,筑衡科技三楼。
我回:方便。
苏蔓把手机推过来,美式咖啡杯底在桌上磕出闷响。
“看。”
屏幕上周承泽和白露的聊天。白露发B超单,小豆芽似的胚胎,旁边标着“6w+3d”。
周承泽回:“宝宝很健康。”
白露:“你什么时候跟她说?”
周承泽:“等我把那边处理干净。”
“那边”是我。
下面一笔转账,八万八。备注:营养费。
苏蔓敲杯子:“截图来源合法。白露自己发朋友圈,分组漏了我客户。她以为屏蔽全世界,漏了个做离婚案子的。”
“存好。”
“还有。你老公上个月转走二十万,去他妈户头。分三笔,五万、七万、八万,隔三天一笔。”
小满在旁边挖蛋糕,奶油蹭一脸,鼻尖上一坨白。我抽纸巾给她擦,她躲,勺子举老高。
“能追?”
“能。起诉离婚后申请财产保全。你那个协议把房子、抚养权、二十万返还全写进去,他不签就上法院。出轨加转移财产,判下来他更惨。”
“离。”
“不纠结?”
“纠结个屁。”
苏蔓笑,咖啡差点呛出来:“你以前一说离婚就哭,抱着我胳膊哭了俩小时,说舍不得——”
“以前那个死医院走廊了。”
苏蔓又推文件:“协议重拟了。房子归你,车归他,存款对半,抚养权归你,抚养费按月。那二十万限期返还。首付十五万单列,算他欠你借款。”
“他不签呢?”
“打官司。你有出轨证据、转移财产证据,半年起步。你得有收入,不然法官看经济能力。你那个七千的面试——”
我把面试通知亮给她。
“项目助理,七千。”
“名校工程管理去面七千?”
“先上桌。上了桌再点菜。”
苏蔓拍桌,杯子蹦了一下:“操,你早该这样。明天穿啥?别穿那件起球卫衣,领口都泄了。”
“借我西装。”
第二天七点送小满。幼儿园门口她磨蹭,蹲地上系鞋带,系了拆拆了系。我一看,鞋带穿反了,蝴蝶结跟麻花似的。
“妈妈来。”我蹲下给她重系,两根带子一绕一掏,拉紧。
“妈妈好厉害。”
“这算啥。走,迟到了老师罚站。”
回来换苏蔓的藏青西装。裤子长两公分,别针别上,腰掐一把褶。头发扎高,碎发用发卡别住。
镜子里原主那双眼耷拉着,眼皮肿,眼袋发青。我抬下巴,压肩,绷住后背。
行了。
九点半到公司。前台让填表,笔没水,换一根,戳得纸面全是坑。
十点进会议室。三个面试官。中间男的头发锃亮,苍蝇站上去得劈叉。左边戴眼镜女的,翻我简历翻得哗哗响。右边Polo衫,肚子顶桌沿,皮带扣在肚子底下藏着。
锃亮男开口:“谢凌霜,五年空窗,干什么了?”
“带孩子。”
“能适应加班?”
“五年全职,您按996算还是007算?我早上六点半起,晚上十点半躺下,中间没午休,周末无休,节假日更忙。您说强度。”
Polo衫嘴张了张。戴眼镜女的低头笑,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锃亮男翻简历:“项目排期做过吗?”
“做过。学校课题,工地实习三个月。”
“五年没碰,记得?”
“排期就是算账。人料机时间,谁卡谁,算清楚就顺了。”
我指他桌上计划书:“您这表第三阶段和第四阶段并行,但第四阶段等验收报告。并行不了。硬并就是返工。返工一次,工期加百分之十五,钱谁出?”
会议室静了两秒。戴眼镜女的不画圈了,抬头看我。
Polo衫把计划书翻过来,眯眼看第三页。
“明天能上班?”
“能。”
“七千,试用三个月,转正八千。加班调休。干不干?”
“干。”
锃亮男握手,掌心干爽,握得紧:“赵鹏,项目总监。你跟我。”
出楼给苏蔓打电话。
“搞定。明天上班。”
“七千?”
“先上桌。”
“行,晚上庆祝,我请火锅。”
“改天。今晚得回去收拾我婆婆。”
“哪个婆婆?”
“前婆婆。她上门了,邻居给我发微信,说刘桂芬在我家门口转悠半小时了。”
到家十二点半。换T恤,牛仔裤。把茶几收拾干净,只留三样:协议、笔、手机。手机开录音,放果盘后头,摄像头冲沙发。
一点五十。楼道拖鞋声啪嗒啪嗒,越来越近。砸门,震得猫眼晃。
“谢凌霜!开门!”
我拉门。
刘桂芬花睡衣,鲨鱼夹夹着半边头发,另半边散着,拎个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看形状是换洗衣服。
“你签不签?不签我住下!”
“进来坐。站着费腰。”
她进来一屁股坐沙发,弹簧嘎吱一声。塑料袋往茶几上一墩,压住协议。
“签!别给脸不要脸!”
我没坐,站直了。
“刘桂芬。你儿子出轨,小三怀孕,转移共同财产二十万到你户头。三件事拎一件,法院都够他脱层皮。”
“你敢——”
“你选。第一,劝他签,房子归我,抚养权归我,二十万还回来。第二,你继续闹,我下午去法院递材料,顺便去你们社区,让街坊评评理,退休金折子谁拿着,八千变两千怎么回事。”
她手指戳我鼻尖,指甲缝里还有韭菜叶:“你一个吃白饭的——”
我拨开她手指。
“以前信他那句‘我养你’。现在信我自己。”
协议拍她手里。纸角划她掌心,她缩了一下。
“三天。不签字,法院见。”
她脸涨成猪肝色,塑料袋没拿,转身走。拖鞋一路响到电梯口,啪嗒啪嗒变闷,电梯门关上,没声了。
我关门,录音停了。塑料袋里两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一管牙膏。
她真打算住下。
早上七点送小满。她今天自己系鞋带,系了个死疙瘩,急得跺脚。我给她解开重系,她抱着我腿蹭鼻涕。
“妈妈,今天第几个来接?”
“第一个。”
“拉钩。”
小手指勾上来,指甲啃得秃秃的。
七点四十到筑衡科技。工位半米宽,挨着打印机,出纸口正对我后脑勺。旁边女人四十来岁,桌上三个保温杯,枸杞、菊花、胖大海排一排。
“新来的?陈芳,项目二组组长。先看资料。”
一摞文件半尺厚,便利贴:周三前整理完。今天周一。
我翻两页。工程变更单、验收报告,编号乱得跟鸡刨似的,同一批材料三个日期,签字栏一半空着。
陈芳去倒水,经过我背后停两秒。
“慢慢看。”
我把文件合上,抽三张A4纸画表。按日期、按施工方、按金额。三张一交叉,谁签字、钱卡哪,清楚。
陈芳回来愣住,保温杯举在半空。
“你理完了?”
“这七张变更单缺监理签字,八十三万。周三补不齐,月底结算卡壳。”
她拧开枸杞水,吹了吹浮沫:“以前干过?”
“家里装修盯过工。陈姐,该找谁补签,你指路,我跑腿。”
她看我三秒,喝一口水:“监理老赵在工地。你先跟二组周会。”
周会。项目经理老胡拍桌子,茶杯盖蹦起来:“城西又拖!二组怎么回事?”
陈芳刚要开口,戴眼镜男的先接:“胡总,材料进场慢,供应商不发货。”
老胡拍桌:“催三个月还这样?”
男的叫孙鹏,陈芳手下老人。他摊手:“关系没打通。”
我翻进度表,第三页停住。
“孙工。上周三进场记录,钢筋八十吨,签收人你。施工日志写‘材料未到,停工待料’。八十吨去哪了?”
孙鹏推眼镜:“你谁啊?新来的懂什么?”
“项目助理谢凌霜。签收页在这。没入库,没出库,没上工地。要不调大门监控?”
孙鹏冒汗,额头亮了一层:“记录可能弄错。”
“过磅单、车号、司机签字都有。孙工,要不查车?”
老胡把表拿过去,翻来覆去看,脸越来越沉:“孙鹏,散会来办公室。”
散会。陈芳脚步轻快,保温杯拎手里晃。
“你把资料全拍了?”
“习惯了。进出库的账我过手一遍,谁签字谁拿钱,跑不掉。”
“孙鹏是老胡小舅子。小心。”
“他把钢筋找回来,当我没说。找不回来,胡总自己算账。”
下午两点。群里消息:孙鹏调离二组,城西材料对接由谢凌霜暂管。
陈芳竖大拇指,枸杞水举过来:“以水代酒。”
我发微信:陈姐,明天工地盘库,一起?
她秒回:八点,东门。
四点半接小满。幼儿园门口,周承泽电话。
“我妈说你把她赶出去了?”
“她告状了?”
“她血压高,你让着点不行?”
“协议签不签?”
“五年夫妻——”
“三天。不签,法院见。你公司老板电话我有,白露产检记录我也有。你算哪个先炸。”
他软下来,声音降了八度:“明天晚上七点,星巴克,咱俩好好说。”
“带协议。”
“行。”
“我带小满。她想吃芝士蛋糕。”
“带孩子不方便——”
“那就别见。”
挂。
小满冲出来举画,纸边卷着,颜料没干透。
“妈妈!老师夸我画的房子!”
歪房子,大烟囱,三个小人手拉手。
“这是谁?”
“妈妈,我,姥姥。”
“爸爸呢?”
“爸爸怎么不回家?”
“忙。走,买蛋糕。”
晚上哄睡。小满搂着我胳膊,数我手指头:“一、二、三、四、五……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谁说的?”
“奶奶说的。她说妈妈生不出弟弟,爸爸要找别人生。”
我手指头一紧。
“奶奶放屁。”
小满咯咯笑:“妈妈骂人。”
“妈妈明天给你买草莓蛋糕。睡。”
她翻个身,三分钟打小呼噜。
十点。陈芳发工地平面图和库存清单,照片拍得歪,我一张张转正。
苏蔓电话。
“查到了。白露建档两个月前,但三个月前她还叫周承泽‘周总’。中间一个月,她升行政主管,工资翻倍。上个月他公司新注册子公司,法人白露。”
“还有。周承泽从公司账上支三十万,走‘咨询费’,收款空壳公司。最后进谁口袋,你猜?”
“刘桂芬。”
“你怎么知道?”
“老太太底气不是装的。她以为儿子真赚大钱,八千变两千是攒着给她养老,实际上钱到账三天就转走,去买理财了。她不知道。”
苏蔓啧了一声:“你脑子怎么长的?”
“以前管粮草辎重。三十万算屁。”
“证据我继续补。明天见周承泽,我教你一招——”
“不用。我让他自己吐。”
挂电话。
微信弹新消息,陈芳:“明天盘库,孙鹏也在。他说要当面跟你对质。”
我回:“让他来。带上过磅单。”
陈芳发个竖大拇指表情。
我翻出文件袋,把协议、流水、工商信息、产检建档记录一样样摆进去。明天星巴克,周承泽要是痛快签,后头这些用不上。要是不签——
打印机还在后头嗡嗡响,吐纸口一张接一张。
我抽出一张,翻过来,背面空白。拿笔写:明天盘库重点——三号钢筋堆场,孙鹏经手批号,对磅单。
写完塞陈芳那摞资料最上头。
关了灯。客厅黑着,茶几上刘桂芬的塑料袋还在,换洗衣服团成一团。
明天先盘库,再会周承泽。
三天,他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七点四十到东门,陈芳已经蹲在花坛边上啃包子,安全帽夹在胳肢窝里,另一只手还拎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豆浆,两杯。
“吃了没?”
“路上啃了个煎饼。”
她把豆浆递过来。“拿着。工地上的水一股铁锈味,你喝不惯。”
我接过来,插上吸管。车往城西开,陈芳副驾上一边啃包子一边翻手机,翻着翻着开口:“孙鹏昨天调走了,材料这块现在归你。账上钢筋八十吨,实际库存多少,你自己去数。别问我。”
“陈姐,你这态度不对。”
“我态度怎么了?”
“你知道有问题,不早说。等我来接手了才装不知道,把我往坑里推。”
她噎了一下,包子咽得急了,连拍两下胸口。
“孙鹏是老胡小舅子。我说了有用?上个月我报上去三次,三次都被压下来。我再去说,老胡以为我针对他小舅子,我这八年工龄还要不要?”
“现在有用。你报你的,我兜着。账烂了,是孙鹏的事;压着不报,是你的责任。你分清楚。”
她扭头看我一眼,没接话,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
工地门口登记,保安看了眼车牌才放行。安全帽戴上,带子扣紧,陈芳领我往材料堆场走。钢筋棚底下码着一捆一捆的螺纹钢,锈水顺着地面淌,空气里一股铁腥味。
我拿库存清单对第一捆,标牌上写HRB400,直径二十。清单上也是二十。我掏出卷尺量了一根,缠上卡尺又量,眉头就皱起来了。
“陈姐,这捆直径十八。”
“不可能。”她凑过来看,我卡尺递过去。她量完,没吭声。
第二捆,标牌写十二米定尺。我抽了一根,卷尺拉到头,十一米二。
第三捆,标牌整张模糊,边角有撕过的痕迹,底下露出一截旧标签,原厂钢印被磨掉了。我蹲下去抠那个边角,指甲刮掉一层胶。
“陈姐,这批是后贴的标。原厂标被撕过,你看这胶痕,新的。”
陈芳凑过来看了一眼,脸沉下去。
“我操。”
“别操。数。”
盘到一半,头顶嘎吱一声。我本能往边上侧了一步,一块木方从我肩膀外侧砸下来,落地弹了一下,滚进钢筋堆里,离我脚面不到一尺。
我抬头。
三层架子,临边防护缺两根栏杆。安全网破了个大口子,风一吹鼓起来像面破旗。木方堆在架子上,一半悬空,没绑没固定。
“陈姐,停工。”
“啊?这才盘了一半——”
“临边缺栏杆,安全网破损,架子上的木方没固定。今天这工地不能干。”
“胡总那边——”
“胡总来了也得停。”
我掏出手机,先拍木方落地位置,再拍脚手架缺口,退后两步拍全景。拍完往配电箱走。门一拉就开,锁舌是坏的,里面闸刀裸着,零线火线接得乱七八糟。再看灭火器,压力表针趴在零上没动过,瓶身锈了一圈。最里侧角落还搁着一排安全帽,我随手抓起一顶翻标签,有效期两年前就过了。
陈芳跟在后头,脸白了。
“这些我上个月全报过,一条一条写的,孙鹏压着没往上报。”
“现在报。你手机里有照片吗?”
“有。全存着。”
“发我。全部。”
我给老胡打电话,开了免提。
“胡总,城西工地临边防护缺栏杆、安全网破损、架子木方未固定,配电箱未锁、线路裸露,灭火器全部失效,现场安全帽过期两年。我建议立即停工整改。”
那头沉默三秒。
“你谁?”
“谢凌霜。昨天刚接材料。”
“新来的就敢叫停工?谁给你的权——”
“胡总,出了事故,停工是小事。死人你兜得住?工人从三层掉下来,你赔八十万还是赔一百万,你自己算。再加上安监这边停工整顿,工期拖一个月,甲方罚款多少,你比我清楚。”
又沉默。
“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老胡到了。后面跟着个黑夹克,寸头,左眉一道疤,走路带风,腰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部队刚下来的。
老胡抹了把脸介绍:“甲方项目负责人,陆工。今天来巡查。”
陆峥没跟老胡寒暄,扫了一圈现场,目光落在脚手架上,抬手指了指。
“谁先发现的?”
“我。”我摘了安全帽递过去,“这帽子过期两年。你翻里面标签,生产日期二〇二一年。工人戴这种上架子,砸一下就是人命。”
他接过去翻帽檐,指头在标签上蹭了两下。
“你叫什么?”
“谢凌霜。项目助理。”
“项目助理管安全?”
“管材料。材料进场要验,安全设施也算材料。验收单上缺一项,我签不了字。”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但我看见了。
老胡在旁边打圆场:“陆工,小问题,马上整改,下午就安排人——”
“小问题?”陆峥把安全帽往老胡怀里一塞,指脚手架,“缺两根栏杆,安全网破口,木方没固定。掉下来砸到人,你跟我说小问题?”
老胡闭嘴。
陆峥转头看我。“你报的停工?”
“是。”
“理由写清楚,按条目列,照片附上,报甲方备案。整改完了我来看。不合格继续停。”
“好。”
他走两步又回头。“你以前干过工地?”
“家里装修盯过工。”
“盯工盯不出这些。你懂安全规范,临边防护、配电箱上锁、灭火器压力表,一般盯装修的看都看不懂。”
“书上看的。安全员考试题库,我刷了两遍。”
他看了我两秒,没追问,转身走了。
老胡抹了把汗。“谢凌霜,你胆子不小。第一天接手就给我停工。”
“胡总,孙鹏压了陈姐三次上报。这事我下午整理材料发你邮箱。您自己看,是整改划算,还是等安监找上门划算。停工一天损失多少,停工一个月损失多少,您算得比我快。”
老胡没吭声,走了。
下午两点前整改清单发给陆峥,抄送老胡。清单列了十七项,每项附照片和整改标准,按轻重缓急排了序。两点零五,陆峥回了一个字:收。
四点陈芳发微信过来。
“孙鹏刚给我打电话,问谁让停的工。我说谢凌霜。他骂了句脏话就挂了。”
我回:“让他骂。明天材料重新盘,盘完账对不上,他自己来解释。”
“你悠着点,他背后是老胡。”
“老胡背后是事故责任。他比我们怕。”
陈芳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补一句:“钢筋那事,我手里有孙鹏签字的过磅单,你要不要?”
“要。复印一份,原件你收好。”
六点四十送小满去苏蔓家。苏蔓从抽屉里摸出一支录音笔塞我手里。
“藏袖口。”
“用不着。我带更好的。”
“什么?”
“嘴。”
七点,星巴克。周承泽坐在角落卡座,两杯拿铁一块芝士蛋糕摆在桌上,他正拿纸巾擦杯壁上的水珠。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拉椅子。
我径直坐对面,文件袋往桌上一搁。
“协议带了吗?”
“先吃点——”
“带了吗?”
他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带了。”抽出几张纸推过来。
“房子首付不可能全归你。我妈出了二十万——”
我把银行流水拍上去。“你妈那二十万,是你从公司账上转的。左手倒右手,拿公司钱当首付,再让我净身出户?”
他低头去看那几张纸,纸边被他捏出一道折。三秒,脸白。
“这是公司正常开支——”
“咨询费?收款方鑫盛达咨询,法人刘桂芬,注册地址你妈小区门卫室。正常开支?”
他手伸到桌下摸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又缩回来。“你从哪弄的?”
“你管呢。”
我翻协议,拿笔圈了三条。
“房子归我,贷款我背。小满跟我,抚养费按你去年实际流水算。三十万,三天,补回公司账上。补不上,我走合规举报。”
“你疯了?三十万我上哪——”
“白露子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实缴零。你把公司钱倒腾到她名下。周承泽,这叫职务侵占。三年起步。”
他往后靠,椅子腿蹭地,响了一声。
“你查我?”
“你陪小三产检,拿公司钱养她,让你妈堵我门逼我净身出户。你问我查你?”
旁边桌扭头看。他压低声音:“小点声——”
“嫌丢人?那说正事。协议改不改?”
他攥着纸,指节泛白,低头又去翻那几张流水。
“房子可以给你。但我妈那二十万你得还——”
“赃款。你要我退赃?行,我退给经侦,你妈跟着进去。”
他不说话。我拿叉子吃蛋糕,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三天。补三十万,协议按我改的签,白露子公司注销。见不到,你们公司合规邮箱会收到材料。”
他伸手抓我手腕。我后撤,叉子往盘子里一搁。
“还有。你妈堵门骂街,我记着。再有下次,我录像给物业和社区。你妈再骂小满一句赔钱货,我连你带她一块起诉。”
“那是我妈!”
“那是我女儿她奶奶。当奶奶的骂孙女赔钱货,你让我怎么尊重?”
他噎住,整个人往后一靠,盯着桌上那杯化了的拿铁。沉默半分钟,忽然摸出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朝下。
“你去年借网贷那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抬眼。
“三万多。利滚利。你要闹大了,法官判抚养权的时候,你猜会不会看你的债务情况?”
他手指在手机壳边缘蹭来蹭去,那手机不是他平时用的,旧的,屏幕有道裂纹。他早有准备,藏到现在才掏出来。
我放下叉子。
“行啊,你憋到现在才说这个。”
“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往后靠,“你听好。那笔网贷,是给小满交学费。你没给钱,我借的。这叫夫妻共同生活支出。共同债务。你要真拿到法庭上说,我正好反诉。你婚内出轨、转移财产、不付抚养费,我因为你不给学费借网贷。你猜法官怎么判?”
他嘴张着,没发出声。
“还有。你刚才说‘别以为我不知道’,说明你早就知道小满学费我没钱交。你知道,你不给。你拿这个当把柄?”
我声音不大,但旁边桌已经有人拿手机偷偷拍了。
周承泽压低嗓子:“你小点声——”
“嫌丢人?你陪白露产检不丢人,我给我闺女借学费丢人?”
他攥着协议不吭声。我把芝士蛋糕吃完,擦嘴。
“三天。协议签了,三十万补了,白露子公司注销。你妈消停。这四件事做完,网贷的事我不提。”
“我要是不签呢?”
“那你等着。公司合规、律师函、法院传票。你挑一个。”
他盯着协议看了很久,拿笔,笔尖在签字栏上悬了半分钟,没落下去。
“我回去想想。”
“想可以。三天。”
他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凌霜,你变了。”
“说对了。”
他走了。我给苏蔓打电话。
“他拿网贷说事。”
“你怎么接的?”
“共同债务。反诉。他闭嘴了。”
苏蔓笑:“行。他要是真敢提,我帮你打。”
“不用。他不敢。他怕公司知道他连女儿学费都不给。”
七点半,园林局旁边包子铺。陆峥七点二十八到,黑夹克,寸头,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拧开盖,枸杞味飘出来。
“陆工。”
他打量我。“谢凌霜?苏律师说你有市政绿化项目要谈。”
“边吃边谈。”
四个肉包一碗粥。我两个素包。他咬了一口,嚼完才开口。
“你老公周承泽。”
“前夫。走程序。”
他没接,又咬一口包子。
“他公司投我们八百万的标。标书我看了。技术方案套模板,项目名称错字,养护周期写反。第一轮就刷。”
他嚼得慢,眼睛盯着我。
“你是他老婆,跑来跟我说这些?”
“前夫。还有,他跟人合伙围标,陪标公司资质挂靠。捅到纪委,项目重招,工期拖半年。你刚转业,第一个独立负责的项目黄了,回部队跟老战友吃饭,你端得动那杯酒?”
他盯我五秒,包子停在嘴边。
“你从哪知道?”
“他电脑没关。我这人看见不对就想改。标书我改了三处,技术方案重写,项目名称养护周期全给你顺过来了。你让他换人负责,按我改的重新做,事过去。”
“你帮他?”
“我帮他老板。他拿不出三十万补偿,老板拿得出。你给赵总递句话——项目交给周承泽有风险,换人,钱我想办法。八百万的标和三十万人情,哪个重,你比我清楚。”
他嚼完最后一口,拧杯盖。
“我刚转业,这项目是我第一个独立负责的。烂了,我在部队那些老领导面前抬不起头。你这话递到我心坎上了。”
“那成交?”
“成交。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标书改完给我看。项目不能烂。”
“下午发你。”
他走两步回头。“谢凌霜,你前夫摊上你,算倒霉。”
“他倒霉日子在后头。”
十点,苏蔓电话进来。
“赵总给周承泽放半个月假,处理家事。项目换负责人。周承泽在办公室摔了杯子。”
“他给我打电话?”
“八个,没接。”
“拉黑。陈芳那边?”
“新负责人问她标书谁做的。她说不清,当场让交接。”
“她该来找我。”
中午十二点,陈芳堵在楼下,脸拉得老长。
“凌霜,你什么意思?”
“上楼说。”
进屋倒水。她把文件袋拍桌上。
“你跟陆峥说什么了?我干八年,凭什么交接?”
“陈姐,你干八年,标书项目名称错字没发现,养护周期写反没发现,模板套用没发现。”
“周承泽让我——”
“他让你吃屎你也吃?新负责人问你,你说不清。你但凡说一句‘我审过没看出问题’,锅全你背。现在让你交接,是给你台阶。”
她嘴张着。
我把标书推过去。“我改好了。你拿去交,说复核发现三处硬伤,已修正。功劳算你的。你不接,我发赵总,说是我改的。你选。”
她盯着标书,没动。
我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推过去。过磅单,孙鹏签字,第三联,日期上个月。
“这个,你给我的。我复印了一份,原件在你手里。孙鹏要真找你麻烦,你把这个亮出来,告诉他谢凌霜手里也有。他就不敢动你。”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塞回包里。
“你图什么?”
“图你欠我人情。你在公司八年,哪个项目回款快、哪个甲方好说话、哪家供应商报价有猫腻,你门清。整理成表,每周更新。我付钱,市场价。”
“你哪来的钱?”
“周承泽三十万补偿,我拿十万买信息。剩下给小满交学费。够清楚?”
她站起来,把标书收进文件袋,走到门口回头。
“孙鹏昨天找我了。问你是不是要搞他。”
“你怎么说?”
“我说你搞不搞他我不知道,但你手里有他签字的过磅单。”
“陈姐,你上道了。”
她哼了一声走了。
我打开陆峥发的招标文件。八百万,联合体,周承泽公司四成,绿源园林六成。
苏蔓微信弹出来:绿源法人白建国,白露她爸。
我盯着屏幕笑。周承泽,你拿老丈人公司凑联合体,标书稀烂。赵总知道这层关系,会不会觉得你拿他当冤大头?
周承泽换了个号发消息:“我妈住院,高血压。你带小满来看看?”
我回:地址发我。明天下午三点。你回避。
他秒回:好。
给小满打视频。
“妈妈!大城堡!”
“明天看奶奶。”
“奶奶骂人。”
“她骂人妈妈讲道理。讲不通妈妈走法律。”
小满咯咯笑。苏蔓在镜头外喊:“你妈现在讲理收费!”
挂视频,我在备忘录里记:明天医院,带小满。录音只留作自己记录,不公开。告诉老太太,首付出资有转账记录。再提净身出户,走法律。
写完又补一行:孙鹏的过磅单,让陈芳把原件拍照存档,云备份一份。
明天医院是场硬仗,但老太太那关过了,周承泽背后就没人递刀了。
1 探病
下午两点半。
把小满送到苏蔓家,我往市三院走。
刘桂芬在心内科六楼,靠窗那张床。
推门进去,她正举着输液管调滴速,手背上的留置针被扯得歪了歪。
“哟,来啦。小满呢?”
“苏蔓家。”我把包搁在床头柜上,“您血压多少?”
“一百八。让你们气的。”
“护士说您昨天偷吃咸鸭蛋。”
她手一缩,输液管晃了两下。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手机录音开着,搁膝盖上。
“周承泽呢?”
“交费去了。”
她斜我一眼,嗓门又提起来:“你男人忙成那样,你还闹。像不像话?”
“刘阿姨,周承泽陪白露产检那天,您知道吗?”
她调滴速的手停住了。
“您知道。还帮着他瞒。那天您骂我吃白饭,逼我签净身出户。协议谁写的?”
“我自己写的!房子是我儿子的,你一分没出——”
“首付我出二十万。转账记录存了五年。要调出来吗?”
“你吓唬谁——”
“去年八月您跟白露微信。‘露露,阿姨支持你,谢凌霜就是不下蛋的鸡,生个赔钱货还当宝。’您管我闺女叫赔钱货?”
她脸白了,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截一截往下滴,她忘了调。
“你从哪儿偷的——”
“白露旧手机卖了,数据没清。苏律师合法取的。”
隔壁床老太太耳朵竖起来了,手里苹果削到一半,刀停在半空。
刘桂芬把声音压下去:“小点声——”
“您说实话,周承泽跟白露什么时候搞上的?”
“我哪知道!”
“您不知道?去年十二月她做人流,您陪的。挂号单上家属签字是您。”
她嘴张开又合上,橘子汁从指缝滴到被单上。
“周承泽知道您跟白露有联系吗?”
她不说话。
“他不知道。他以为您只是偏心。您猜他知道亲妈帮小三安排净身出户,会怎么想?”
“你敢跟他说——”
“我不说。我留着给法官看。您猜那二十万首付归谁?”
她手抖起来,留置针回了一截血。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两件事。一,您写个说明,承认首付二十万是我出的,签字按手印。二,您让周承泽把白露的事处理干净。”
“我凭什么——”
“凭聊天记录、产检挂号单、净身出户协议。您不写,我走法律程序。您儿子副总还干不干?”
她摸老花镜,手在床头柜上划拉半天。
拿缴费单背面,写了两行。
签字。
我递印泥。
她按了手印,红泥蹭到留置针胶布上。
我折好收进包里。
“刘阿姨,养病。血压高别吃橘子。”
走到门口她喊:“小满下周还来吗?”
我回头。
老太太坐床上,头发散着,手背扎着留置针,缴费单背面那行字歪歪扭扭。
“看您表现。您让周承泽把白露的事说清楚。说清楚了,小满每周来一次。”
出了住院部,给苏蔓打电话。
“签字拿到了。录音我自己留着,不公开。”
“下一步?”
“等周承泽来找我。”
手机三个未接。
苏蔓笑:“他知道了。”
“他炸不炸?”
“他出轨证据一抽屉。他敢炸,我走法律。赵总最烦高管私生活影响公司。”
“你连老板脾气都摸清了?”
“陈芳给的资料。赵总最烦投标出纰漏、高管私生活影响声誉。周承泽两样全占。”
“什么时候动手?”
“先让他把白露处理了,首付吐出来。再谈离婚。”
“你还谈?”
“谈。他手里有联合体四成份额。八百万项目我盯着。陈芳说他公司缺懂施工组织设计的人。我简历投了。”
苏蔓沉默两秒。
“你要去他公司?”
“做他上司。赵总看了我改的标书,约明天面试。项目总监。”
苏蔓笑出声:“周承泽知道吗?”
“不知道。他在医院陪他妈。”
周承泽电话打进来,免提。
“谢凌霜你跟我妈说什么了?她哭得血压又上去——”
“你妈血压高因为吃咸鸭蛋。你问她。”
“你——”
“明天下午两点,你公司楼下咖啡厅。把白露的事说清楚。来晚,我上楼找赵总聊。”
“你威胁我?”
“通知你。”
挂了。
那个截图的事,我没跟刘桂芬说实话。白露自己发我的,炫耀孕检单时顺手拍了微信聊天记录。苏蔓让我留着,先唬住刘桂芬再说。
挂。
2 面试变点兵
一点半送小满去苏蔓家。
小满抱住我的腿。
“妈妈你去打架吗?”
苏蔓在旁边剥橘子,掰一半塞小满嘴里。
“你妈上班。”
“奶奶说妈妈天天打架。还说妈妈白眼狼。”
我蹲下擦她嘴。
“奶奶说错了。妈妈去挣钱,给你买会说话的娃娃。”
“真的?”
“军令如山。”
拉钩。
苏蔓低声:“周承泽昨晚给陈芳打电话,问你是不是真来公司。陈芳说赵总对你印象好,让他别打听。”
“他慌了。”
“他今早提前一小时到,收拾办公室。”
“藏白露东西。”
“你怎么知道?”
“他遇事先擦屁股。”
一点四十五到汇金国际。
前台报了名字。
“赵总二十六楼。电梯右转。”
一转身听见周承泽。
“谢凌霜?”
他端着星巴克,西装革履,袖扣亮得晃眼。
看见我这身,嘴角抽了一下。
“你真来了。”
“你约的。”
“我约你谈白露,没约你——”
“面试。项目总监。”
他星巴克差点捏爆,杯盖缝里滋出一圈咖啡。
“你一个全职宝妈——”
“那你紧张什么?”
电梯来了,我进去,他跟进来。
二十三楼进来两个员工。
“周总。”
看见我,点头。
周承泽往角落退。
我站直,手垂在裤缝边。
员工咬耳朵:“这谁?站得跟当兵的一样。”
二十六楼,赵敏出来。
短发,灰西装,走路带风。
“谢凌霜?赵总等你。”
握手,手劲大。
“手上有劲。”
“搬五年孩子练的。”
赵敏笑。
周承泽在后面:“赵总,我——”
赵敏回头:“周总,标书的事待会儿再说。”
办公室。
赵总五十来岁,白头发,工装外套,桌上摊着图纸和计算器。
“坐。这个节点你改的?”
“是。原方案塔吊在东南角,跟高压线安全距离不够。挪西北角,加三十米臂长,覆盖更大。”
“成本算过?”
“多四万二,但不用迁高压线,省十一万。净省六万八,工期短四天。”
赵总推过来计算器。
“再算。”
我按,他盯着我手指。
按完他翻标书最后一页。
“你签的字?”
“是。”
“字不错。练过?”
“小时候练毛笔。”
赵总合上标书,往椅背一靠。
“周承泽是你老公?”
“是。”
“你知道他什么水平?”
“知道。”
“你来擦屁股,还是抢饭碗?”
我停了两秒。
“赵总,塔吊那个错,出安全事故,项目全完。我在家给他擦了五年屁股,擦够了。”
“你图什么?”
“干活挣钱,养我闺女。”
他看了五秒,从抽屉摸出张表。
“项目总监,试用三个月,月薪两万四。八百万项目你全权负责。周承泽做你副手。”
笔递过来,我拿笔填。
“不问加班?”
“我带孩子,不加班。但活能干完。”
他嘴角动了动,压回去。
“周承泽那四成份额,我早想动。他压着联合体不松手,你来了——”
他拿笔帽点点我简历。
“别让我后悔。”
“您后悔之前,先看标书重做的版本。”
他愣一下,笑了一声,把表收回去签字。
我站起来。
“你站姿有意思,当过兵?”
“没有。腰不好,站直舒服。”
出办公室,周承泽还在走廊里踱。
“赵总说什么?”
“明天八点半打卡。标书重做,明天交。”
“你——”
“你妈今晚去一趟。血压一百八,别让她吃橘子。白露的事今晚想好。明天下班前说不清,我让律师跟公司合规沟通。”
他脸青了。
“你别逼我。”
“周承泽,现在是你老板求我干活。你跟我谈条件前,想想四成份额保不保。”
电梯门开,我进去。
“明天八点半,别迟到。我点卯,缺勤记绩效。”
门合上。
苏蔓微信:怎么样?
我回:明天上班,周承泽做副手。
她回一串哈哈。
“小满吃三根冰棍,别骂我。”
周承泽电话进来,免提。
“白露怀孕了,我不能不管。”
“管。明天上班把她产检时间线列出来。一天不许漏。列不清,赵总那边你解释。”
“你查这个干什么?”
“你当我还要生活费?白露孩子如果是婚内存续期间怀的,你猜赵总怎么看?联合体甲方会不会换人?”
他喘粗气。
“明天见,周副总。”
挂了。
3 对门坐了个爹
八点二十到汇金国际。
工牌挂脖子上,照片是苏蔓昨晚怼脸拍的。
“姐你这眼神像要杀人。”
“吓唬陈姐够用。”
电梯十六楼,周承泽站走廊里。
新西装,袖扣换了一对更亮的,头发油得能滑苍蝇。
“八点二十七。”我看表,“早三分钟,态度端正。”
他嘴闭上了。
工位对面,旧电脑,键盘缝里全是饼干渣。
开机,笔记本摊开,十七项待办。
周承泽翻文件,瞟我四次。
第五次我抬头。
“周副总,标书重做框架,九点半前给我。别抄原版。赵总说原版狗屁不通。”
隔壁小姑娘呛了口水,咳得脸通红。
周承泽脸涨红:“谢凌霜——”
“公司叫谢总监。或者谢工。挑一个。”
他憋了五秒。
“……谢总监。”
“标书九点半。”
九点四十没交。
我绕过去,他屏幕三个窗口:标书、标书、微信“露露”。
我按了他笔记本屏幕。
“九点半过了。”
“我马上——”
“你马上时甲方跟三家谈。技术标框架昨晚列的,照填商务。十一点前给我。填不完我找赵总换人。”
他像吞了苍蝇。
我手机晃一下,白露朋友圈截图,昨晚十一点,私立医院产科,配文“小宝贝折腾死妈妈”。
“你老婆住院,你磨叽标书。发公司群,大家先心疼谁?”
他手抖,鼠标点歪了三次。
十一点差十分,商务标填完。
我翻,七处错。
红笔圈了,扔回去。
“重填。数字对不上。第二页含钢量跟第五页砼方量打架,你自己看一眼。”
他埋头改,后脖子红了一片。
小姑娘钉钉弹我:谢总监,陈姐群里说你坏话,截图发你。
陈姐:新来的靠关系吧,一上来使唤周副总。周副总什么资历,她什么资历。
我回:谢谢,留着。
下午两点项目启动会。
十来个人,陈姐坐长桌那头,抱着胳膊笑。
赵总说两句,把话筒给我。
我站起来,开投影。
甘特图铺满整面墙。
“八百万,四个月。今天起,每天八点半群里报今日计划,六点报完成。迟报记绩效,漏报记绩效。按公司制度走。”
陈姐笑:“公司没这规矩吧?”
“现在项目组有。”
我把她上个项目的结算单拍在投影上。
“陈姐,你手上这个结算压了四十七天。甲方上周发函催。三天交。交不出,我按流程报赵总。”
她脸僵了,胳膊放下来。
“你查我?”
“不用查。你桌上那摞单子最上面一张,红章盖了一半,日期是上个月。我路过瞥一眼就看见了。”
赵总咳一声:“按谢总监说的办。”
陈姐嘴抿成线,手机在桌下按得飞快。
散会。
她过身边撞我肩。
我站稳,她踉跄半步。
“陈姐,走路看路。下回撞我,先打报告。”
她瞪我一眼,高跟鞋跺得咚咚响。
五点半周承泽交标书。
我翻,两处小毛病。
“改完再走。”
“我晚上去医院——”
“白露?去。走前改,五分钟。改完把产检记录拍我。今晚十二点前。”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知道孩子是不是你的。”
他脸白了。
“你跟她睡多久心里有数。产检日期对得上?你跟我没离,她时间对不上——赵总放心把八百万交你?”
他抓着标书手抖,A4纸边角捏出褶子。
“改。十二点前产检记录。看不到,明天自己去赵总办公室。”
六点下班。
苏蔓车停路边,小满从后座探出头:“妈妈!”
上车,冰美式递过来。
“第一天还行。周承泽今晚交产检记录。”
苏蔓乐:“你真狠。”
“这才哪到哪。”
微信周承泽:十二点,一分钟不等。
小满举三根手指:“吃三根冰棍,苏阿姨说不能告诉你。”
苏蔓一脚油门:“叛徒!”
两个路口,周承泽发压缩包:白露产检记录。
点开。
建档日期,换算孕周。
受孕去年十二月。
那会儿周承泽说公司忙,天天住办公室。
苏蔓瞄一眼,差点追尾。
“这孩子怀上时你俩没分居?”
“分居今年三月。她孕周去年十二月。”
“我去。”
“最后一张,建档医院和产检医院不是同一家。中间换过。换之前的记录他没发。”
苏蔓:“他藏了。”
我打字:少两页。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二月,发不发?
秒回:别太过分。
我:行。明天我让律师向公司合规申请调取。
三秒后两张图。
点开。
白露去年十二月人流。
今年三月又怀。
周承泽四月提离婚。
苏蔓踩刹车,后面喇叭响成一片。
“这男的——”
“先开车。后面催了。”
回家整理,明天发公司合规,抄法务,不公开,不群发。
苏蔓把车停楼下,扭头看我。
“你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整死他?”我解开安全带,把小满从后座抱下来,“我这才刚热身。”
小满搂着我脖子:“妈妈,明天还上班吗?”
“上。天天上。”
“那奶奶来不来?”
“你奶奶啊——”我想了想,“看她表现。”
4 产检单里有鬼
苏蔓把车停楼下,没熄火,雨刷还在来回刮。
“怎么弄?”
“理时间线,你写说明,明天八点发合规邮箱。”
小满在后座睡着了,嘴里还叼着冰棍棒。苏蔓从副驾探过身,把冰棍棒抽出来扔进纸巾盒,又拿湿巾给小满擦嘴。小满嘟囔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她把小满抱上楼,搁进四十平小屋的床上盖好被,折叠桌就是她的办公区。苏蔓开电脑,七张产检图导进去,一张一张放大看。
“第一张,去年十二月三号,城南妇幼建档,孕六周。受孕时间算下来十一月中。”
“那会儿没分居。他说睡办公室。”
“第二张,十二月二十号,同院人流。怀了,打了。”
“为什么打?”
苏蔓拿笔在纸上画时间轴,画到一月到二月,笔停住。“这俩月没记录。然后三月城西私立重新建档,孕七周。三月中受孕。四月他提离婚。”
她把笔一摔,笔杆弹到键盘上。“十一月怀,打掉,三月又怀,四月提离婚。他排项目呢?”
“排得精。但漏了一样。人流要家属签字,谁签的?”
苏蔓眼睛亮了。“我查,医院有熟人。”
“先不急。明天先发合规,出轨是私事,赵总不一定管。但拿公司资源安排产检、陪护、跑医院,报销单上写的什么?查报销。”
“对,七寸。”
第二天七点四十到公司,前台在擦桌子。
“谢经理早。”
“早。”
她登录系统,用项目助理权限查部门报销台账。周承泽的报销先过项目组初审,翻了三个月台账,白露的名字跳出来——交通餐费礼品拢共一万四千多,全挂“客户接待”。她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划到一笔四十块,停住了。私立医院停车费,事由栏写“项目考察停车”。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截图存好,又顺着编号把原始凭证号也一起存了。
八点五十周承泽来了,黑眼圈挂着,衬衫领子翻着一半。
“凌霜——”
“周副总,产检记录收到。少两页,补得快。”
他压低声音:“有事回家说。”
“公司事公司说。”她把打印好的报销截图拍桌上,“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你以客户接待报了一万四,实际是白露。自己补,还是我发财务审计?”
他伸手来拿,她按住纸。
“还有。城南妇幼停车费四十,报项目考察。周副总,考察妇产科什么项目?产检套餐报价?”
“谢凌霜!”他声音压不住,周围几个工位抬头。
“小点声。赵总九点到。你十分钟想清楚,平账,还是等审计。”
他抓着纸回工位,纸边捏成了卷。
九点十分赵总进来,十分钟后周承泽敲门进去,二十分钟后出来,领带松了,额头一层汗。
中午食堂,苏蔓微信弹过来:查到。去年十二月人流签字人周承泽,关系栏填“男友”。白露建档婚姻状态“未婚”。
我回:再查白露三月建档紧急联系人。
十分钟后:周承泽。工作号加私人号。
锁屏,扒两口饭。
下午两点周承泽微信:钱补了,别查了。
我:还有。白露去年十二月人流,为什么打?你俩闹掰了?
沉默五分钟。
“她说不想要。后来又说想要。别问了。”
她盯着屏幕十秒。白露主动打第一胎?除非有更值钱的东西换。
我:行,不问,问白露。
秒回三个感叹号:别找她!
她没理,翻出白露微信——医院走廊加的。
发:去年十二月人流,周承泽签字。为什么打?
正在输入跳了半分钟。
“关你什么事。”
我:今年三月又怀,四月他提离婚。中间两个月他答应什么条件?
白露十分钟后发来截图。
二月十四周承泽:等我离完婚,房子归你,车归你,孩子生下来我养。
存好。
回:房子首付我婚前出的,房产证有我名。他拿嘴给你?
白露:他说你有把柄在他手里。
她盯着这句话,把手机放桌上,又拿起来。把柄?原主五年全职,社交窄得可怜。唯一瞒着的是去年借网贷给小满交学费。这算把柄?顶多骂一顿。除非——不是这件事。
翻原主相册,去年八月。周承泽跟一个男人饭局,桌上两个牛皮纸信封。原主拍这张是因为小满打翻果汁,她想让他少喝点。信封露了一角,印着赵总公司logo。那个项目,周承泽说没中标。
放大,再放大,截图发苏蔓:查这个信封。赵总公司去年八月什么项目?
苏蔓回得快:等等。
十分钟后语音进来,声音压得低:“去年八月赵总公司市政绿化标,预算一千二百万,中标另一家。但内部人说,周承泽负责递标书,开标前一天标书被人动过。后来压下去了,没查。”
她攥紧手机。“约内部人,越快越好。”
挂断,看一眼周承泽办公室。他趴桌上改标书,没睡好。她过去敲桌。
“标书改完?”
他抬头,眼神飘。“快了。”
“不急。去年八月你递的市政绿化标,标书被人动过。你说,我要不要顺便查?”
他笔掉了。
5 标书动了手脚
周承泽弯腰捡笔,两次才捏住。
“凌霜,你从哪儿听的?没影的事。”
“没影?”她把手机相册翻出来,屏幕对他脸,“去年八月,你跟赵总喝酒,桌上两个牛皮纸信封。你说没中标。信封里装的茶叶?”
他喉结动了一下。“那是资质材料,正常流程。”
“正常流程开标前一天晚上递?内部人说标书被动过。你递进去的,跟你从公司拿出去的,对得上?”
他站起来伸手够手机,她退一步,装口袋。
“删照片?晚了。原图在云端,截图给了律师。”
他手缩回去,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这事你别掺和,赵总那边水深。”
“水深?你拿我婚前房子给白露画饼的时候,怎么不说水深?”
他往门口看。“白露找你了?她说什么?”
“她说你有把柄在我手里。我翻了一晚上没翻出来。现在知道了——你的把柄不在我手里,在你自己手里。”她往前逼半步,“一千二百万的标,开标前一晚换的,你递的。”
她停住,看他脸。
他脸上那层镇定裂了一条缝,又勉强糊上。“那是赵总让我递的,我经手而已。捅出去,赵总第一个拿我顶缸。”
“那你拿这个吓白露?她一个助理,知道你这么大的雷,会不会留聊天记录保命?”
他坐回椅子,摸烟,想起禁烟,手在烟盒上捏了一把。
“你想怎么样?”
“协议重写,首付按出资分;小满归我,抚养费按月打。还有——赵总项目你经手的资料,原样给我一份。”
“你要干什么?”
“你管呢。标书的事我不公开,但你不配合,我走公司合规。你猜赵总自保,先收拾谁?”
他盯着她,像不认识。“你变了。”
“说对了。明天中午前资料发我邮箱,协议苏蔓起草,你找时间签。别拖,你拖一天,我多查一天。你经手的项目不止一个吧?”
拉门走。走廊陈姐端着咖啡让了让,眼睛在她和周承泽办公室之间扫。她点头,没停。
回工位,苏蔓消息:内部人约到,今晚七点,茶馆。
我回:好,带录音笔,只记录,不公开。
下午三点周承泽邮件到。去年市政项目资料,被改标书的扫描件。她打开对比:苗木单价八百改成两千四,总价多出六十万。中标公司报价刚好低五万。赵总授意改,周承泽递,中标陪标,六十万走账。周承泽跑腿,但手里有原件,保命符。他吓白露,白露截图发她,绕一圈,到她手里。
晚上七点茶馆,苏蔓带了个中年男人,前预算员孙工,去年九月离职。
“改动是赵总亲自交代的。周承泽递标书,开标前一晚加班,第二天标书变了。没中标,赵总推责任,扣他半年奖金。周承泽有原件,赵总不敢动他,调他管后勤。”
“原件还在他手里?”
“在,藏得深。赵总要了几次没给。”
“赵总现在手上什么项目?”
孙工看苏蔓,苏蔓点头。
“下个月学校改扩建,预算八百万。赵总志在必得,资质差一项,找公司挂靠。”
“挂靠找好下家?”
“没。周承泽牵线。”
她放下茶杯。周承泽,你递标书上瘾。
回家路上苏蔓语音:“你想干什么?”
“赵总找挂靠,周承泽牵线。我让周承泽把活转给我。”
“你疯了?项目助理接八百万?”
“拿他改标书的证据。赵总不敢动周承泽,因为原件。现在原件在我手里。赵总想拿回去,得拿东西换。”
“你威胁赵总?”
“不叫威胁,叫合规谈判。他给我项目负责机会,我把原件交公司合规,建议自查,顺带牵个靠谱挂靠。三方干净。”
苏蔓沉默一会儿。“你以前干过?”
“管过一万人吃饭。八百万……先干着看。”
挂断。微信周承泽:明天上班把赵总联系方式给我,别问,照做。
回得很快:你要干什么?
我:帮你擦屁股。顺便上课,什么叫项目管理。
没再回。
地铁进站,白露发来:你跟周承泽摊牌了?他打电话骂我,说我出卖他。
我回:你没出卖他,你救他。他不配合,进去的是他。
白露:那我呢?
我:孩子周承泽认不认?
正在输入很久。
“他说生下来给二十万,让我自己养。”
她冷笑。二十万打发叫花子。
回:明天下午两点,带聊天记录到苏蔓律所。让律师帮你谈劳动仲裁和补偿,不是封口费,是你该得的。
白露:你帮我?
我:帮我自己。你拿补偿走人,我拿房子养孩子,各取所需。
出地铁,楼道灯坏了一盏。钥匙插锁孔,房东大姐开门缝。
“小谢,你婆婆下午来过,坐了一个钟头,念叨‘房子不能便宜外人’。走的时候打电话,说‘明天带人过来’。”
她点头。“知道了大姐,她再来您帮我录像,我报警走物业。”
进门反锁,小满睡着,口水洇湿枕头。掖好被。明天带人?行。我最不怕列阵。
6 白露的仲裁
第二天请了半天假,九点站周承泽公司楼下。
微信:下来,门口。
十分钟他出来,扣子系错了一颗。
“你怎么来了?”
“赵总电话给我。”
“凌霜——”
“叫谢助理。赵总找挂靠,你牵线。活转给我,你退出去。”
“项目助理接八百万?”
“说出去谁信你改标书?”
他脸白了。“原件在你手上?”
“重要吗?”
“白露给你的?”
“你管呢。两条路:把赵总推给我,你干净退出;我自己找赵总,把原件交公司合规,让他自查。”
他抽烟,半根下去才说:“赵总不好打交道。”
“我专治。”
他摁灭烟,把号码发过来。
她转身就走。
“你玩这么大,出事别找我。”
“出事你第一个进去。”
赵总约在工地板房,四十来岁,脖子比脑袋粗,一嘴黄牙。
“周承泽说换人?你哪个公司的?”
“谢凌霜,城东项目公司项目助理。”
“项目助理?八百万,你老板让你来谈?”
她没坐,手机翻出标书原件照片。“赵总,第三页资质项改过两处,原件在我手里,改动比对截图也有。这标书有硬伤,我不公开,但你要投,得补。”
他脸上肉抽了一下,伸手来拿手机。她收回。
“我不是搞你。挂靠公司我帮你找,资质够,报价低。条件一个——这标项目管理给我做。”
“你?”
“学校改扩建我做过三年,立项到验收。证也有,二级建造师,注册在公司名下。”
赵总斜眼。“证呢?我看看。”
她翻出手机里证书照片,往桌上一放。赵总拿过去放大看了半天,又还回来,嘴角一撇。
“照片谁不会P。原件呢?”
“中标前我拿原件给你验,验完押你那儿都行。但话得说前头——项目经理要持证上岗,你临时找人挂名,出了安全事故谁背?”
赵总划拉手机,没接话。
“还有,”她把手机揣回去,“提成按行规三个点,不要现钱,中标后让我进项目组。你省一个外聘项目经理的钱,我拿我该拿的。”
“三个点?你胃口不小。”
“你找挂靠公司省下来的管理费,够付我两回。”
赵总点烟,抽两口,笑了。“周承泽那废物,连自己老婆底牌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事多了。明天我带挂靠资料和证书原件。标书原件,事成后交公司合规归档,我不留。”
“我凭什么信你?”
“你信周承泽吗?”
他没接,摆摆手。“明天九点,别迟到。”
出板房,太阳晒头皮。苏蔓消息:白露到了,你几点?
我:半小时。
到律所,白露穿灰卫衣,肚子没显。
“谢姐——”
“别哭,进去说。”
会议室里,苏蔓、白露、她。聊天记录打印了一沓。白露抠手指。
“周承泽说给二十万,我怕他不算话。”
“他当然不算。”她翻到第三页,“这八万从公司备用金走,名义项目招待。你拿了,他随时反咬你敲诈。”
白露脸白了。“可你手里有录音,他亲口跟行政主管承诺过,职务也承诺了,聊天里还承认孩子是他的。苏律师帮你走劳动仲裁,主张职场性骚扰、违法解除劳动关系,再协商补偿。”
苏蔓接话:“劳动仲裁一立案,公司合规就得介入。周承泽最怕这个。”
白露抬起头。“我要多少?”
“律师算。生育补偿、误工、精神损害,按法律来,不是封口费。签协议分两笔给,孩子你自己决定,跟他无关。”
白露点头。苏蔓把委托书拿出来。
“白露,你想清楚。仲裁一开,你跟他那点事全公司都知道,你扛得住?”
白露咬了咬嘴唇。“扛得住。他答应我的,一样没做到。房子车子都是画饼,连产检费都是我垫的。”
“行。”苏蔓把笔推过去,“签委托书,剩下的我来。”
白露签完字,她补了一句:“你手里有没有周承泽跟你聊标书的事?去年八月市政绿化。”
白露想了想。“他喝多了跟我提过一嘴,说赵总让他递东西,他留了底。”
“聊天记录有吗?”
“没在微信上说,打电话说的。”
“行,这条先不用,你只管仲裁。”
出了律所,苏蔓拽她一把。“上午见赵总?”
“接标。项目经理,提成三个点,二十四万,够小满三年私立。”
“你哪来的证?”
“原主考的,周承泽不知道。结婚第二年考下来,他嫌乱花钱,压箱底,我翻出来的。”
苏蔓乐了:“周承泽活该被自己老婆埋了都不知道。”
电话打给房东。
“小谢,你婆婆来了,带四个人,坐门口,说今天不搬走就住这儿。”
看时间四点,小满五点半放学。
“大姐帮我录像。跟他们说,房子我续租三年,合同物业备案,不走我报警,物业处理。”
“她带了开锁的。”
“那更别动。大姐拍清楚工具和脸,入室盗窃未遂,警察管。”
挂了。苏蔓问:“真续租?”
“没,诈她。”
“她真撬呢?”
“她不敢。撒泼第一,动真格就怂。带开锁是吓唬,报警就跑。”
苏蔓叹气:“你连婆婆都当兵练。”
“她本来就是靶子。”
打车回家,给小满老师发微信:多待半小时。老师回:OK。
小区门口围了一堆人。刘桂芬坐台阶上拍大腿,四个穿花衬衫的男的,一个拎工具箱。
她下车,开手机录像。
“妈,搬家呢?”
刘桂芬蹭地站起来。“谢凌霜!房子我儿子的,你滚!”
“房产证周承泽名,首付我出一半,婚后共同还贷。法院没判,谁赶不走我。这几位?”
“我娘家侄子!”
“搬东西带开锁师傅?”
镜头对准工具箱。拎箱男退了一步,但退完又站住,梗着脖子往前走了一步,蹲下去把箱子搁地上,手搭在锁扣上。
“嫂子,你别为难我们。我姑说了,今天不开门我们不走。”
他啪地打开箱盖,亮出一排撬棍和锁芯。
围观人群嗡一声,有人喊“真撬啊”。
刘桂芬腰杆硬了。“开!我看她敢怎么着!”
拎箱男拿起一根撬棍,往单元门锁眼里比了比。
她镜头怼到他手边。“大哥,这锁是新换的,物业登记过。你这一棍子下去,入室盗窃未遂,金额够不够立案你比我清楚。你姑退休金四千八,赔不起你家孩子上学。”
拎箱男手停在半空,扭头看刘桂芬。
“姑——”
“别听她吓唬!开!”
旁边一个花衬衫拽他胳膊。“哥,算了。她录像呢,真进去蹲两天不值当。”
拎箱男把撬棍往箱里一扔,盖子都没合,拎起来就走。
三个跟着溜了。
刘桂芬站在单元门口,脸猪肝色,指着我鼻尖。“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
“我吃自己工资,住自己还贷的房子。您退休金四千八,周承泽每月给两千,算算够不够养我。”
她噎住了。
“回去告诉周承泽,明天不签协议,律师函到公司合规。您猜他副总还当不当?”
刘桂芬张了张嘴,没字,转身上了出租车。
上楼,苏蔓微信:明天拟协议。房子归你,车归他,抚养费按收入百分之三十。不签走诉讼。
我:好。照片不公开,只交律师和合规。
苏蔓:你打仗呢?
我:嗯,明天攻城。
7 谁的地盘
第二天早上送完小满。
刚到公司,前台小姑娘冲我挤眼睛。
“谢总监,赵总让你上去。周副总也在。”
我按了电梯,二十六楼。
赵总办公室门开着。
周承泽站桌前,脸涨红,衬衫领口湿了一圈。
赵总坐椅子上,指头敲桌面,敲得不快不慢。
“谢凌霜,进来。把门关上。”
我进去,站直。
赵总把一沓纸推过来,没递,推的,纸在桌面上滑了半尺。
“周承泽说你拿标书原件威胁他。有没有这事?”
我扫了一眼那沓纸。周承泽手写的“情况说明”,字歪歪扭扭,大意是我非法获取公司机密、敲诈勒索。落款处签了名,还按了手印。
“赵总,标书原件我确实拿到了。来源合法。去年八月市政绿化项目,周承泽亲自递的标书,改动痕迹比对截图我手里有。”
周承泽插嘴:“你偷——”
“我没威胁他。”我当没听见,“我跟他做了个交易。”
赵总手停了。
“什么交易?”
“他退出挂靠牵线,我帮您找挂靠公司。他把经手资料给我,我把原件交公司合规归档。您自查,我不外传。”
赵总偏过头看周承泽。
“她说的是真的?”
周承泽嘴张了半天,下巴抖了两下。
“赵总,她、她拿这个逼我——”
“我问你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周承泽不吭声了。我手心一层汗,后腰抵着桌沿,硬邦邦的木头硌得生疼。
赵总没看那张纸,两根手指捏着边角,丢进垃圾桶,像丢一张用过的纸巾。
“周承泽,你先出去。”
周承泽站那儿没动。
“赵总——”
“出去。”
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拖了两步才快起来。
赵总靠椅背,椅子吱呀一声。
“谢凌霜,你胆子比我见过的项目经理都大。”
“赵总,我不是胆子大。我是算清楚了才来的。标书原件在我手里,捅出去您损失最大。我不捅,帮您找挂靠,您拿标,我拿项目。”
他眼皮抬了一下。
“你就这么笃定我要用你?”
“周承泽什么水平,您心里有数。我要是您,我也睡不着。”
赵总盯着我看了五秒。五秒里我听见窗外有车按喇叭,楼下工地打桩的闷响一下一下传上来。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表,拍在桌面上。
“项目总监,试用三个月,月薪两万四。八百万项目你全权负责。周承泽做你副手。”
我拿笔填。表上“紧急联系人”一栏,我填了苏蔓。
“不问加班?”
“我带孩子,不加班。但活能干完。”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明天入职。工位周承泽对面。”
我站起来,把表推回去。
“赵总,还有一件事。”
“说。”
“周承泽报销单走白露的私人账户,一万四千多,走的项目招待。我查了三个月台账,不止他一笔。您要查,我把资料整理好发合规。”
赵总脸色沉下来,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你连这个都查了?”
“管材料的,账对不上,我第一个睡不着。”
他看了我三秒。
“行。你整理,发我邮箱。抄方总监。”
“好。”
出办公室。
周承泽在走廊里站着,背贴墙,看见我出来,脸色铁青。
“谢凌霜,你玩我?”
“没玩你。赵总让你做我副手。明天八点半,别迟到。”
“我他妈干了六年——”
“所以你更该知道,副手不好好干,连副手都没得干。”
我往电梯走。
他在后面压着嗓子喊:“你就不怕我把你网贷的事抖出去?”
我停住。高跟鞋在地砖上磕了一下。
回头看他。
“周承泽,你搞搞清楚。我网贷是给女儿交学费。你没给钱,我借的。这叫共同债务。你拿这个威胁我?”
他嘴张着,喉结滚了一下。
“还有。你刚给赵总写的情况说明,说我敲诈勒索。赵总揉成团扔垃圾桶了。你猜他为什么扔?”
他不说话。走廊尽头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因为他算过账。你出去胡说,公司股价跌,项目黄。你猜他是收拾你还是收拾我?”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一楼。
“明天八点半。再迟到,记绩效。”
门合上。周承泽的脸被切成两半,消失在门缝里。
下午三点,赵总在项目群发消息:任命谢凌霜为项目总监,周承泽任副总监,配合工作。
群里一排“收到”。
陈姐没吭声。
五分钟后她私信我:谢总监,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我回:陈姐,吃饭就免了。你把上个项目结算交了,比请我吃饭强。
她半天回了个“知道了”。
五点下班。
苏蔓车停路边,双闪开着。
小满趴窗户上喊:“妈妈!今天打架赢了吗?”
“赢了。”
“那明天还打吗?”
“打。打完接你。”
上车。苏蔓递冰美式,杯壁上一层水珠。
“赵总那关过了?”
“过了。明天入职,周承泽做我副手。”
“他肯定炸。”
“炸完了。赵总让他写情况说明告我敲诈,赵总扔了。”
苏蔓笑,车拐上主路。
“你这一天干的事,别人一年都干不完。”
“这才哪到哪。白露那边怎么样?”
“仲裁材料递了。调解通知下周出。周承泽收到通知,脸都绿了。”
“他绿不绿我不管。方总监那边呢?”
“今天下午找周承泽谈话了。报销的事,他认了。方总监让他三天内把违规报销全部退回。”
“退完了?”
“退了一部分。剩下的说没钱。”
“没钱?他给白露转八万的时候怎么有钱?”
苏蔓耸耸肩,打了个转向灯。
“方总监说,三天不退齐,走内部通报。”
“那就等三天。”
8 签字画押
周承泽签字那天穿新衬衫。袖扣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协议翻三遍,纸页哗啦哗啦响。
“凌霜,夫妻一场,非要做绝?”
“签字不做绝。陪小三产检才叫绝。”
“照片删了,我签。”
“先签。”
“你先删。”
我把手机相册一晃。他伸手来够,我缩回。
“你妈带人堵门那天,我录像了。四个男的,一个工具箱。脸清楚。你猜物业和派出所受不受理?”
他嘴角抽了一下。笔落。
房子归我。车归他。抚养费每月八千。
苏蔓旁边举着手机录像,镜头稳得像钉在三脚架上。
签完笔一摔,在桌上滚了半圈。
“你够狠。”
“跟您家学的。”
他起身。到门口回头。
“白露怀孕,我得给交代。”
我头没抬。
“你交代关我屁事。下月一号抚养费不到,律师函到公司合规。”
门摔上。震得桌上水杯晃了一圈。
苏蔓收手机,翻协议。
“干净。赖账一告一个准。”
协议锁抽屉。我给老师发微信:明天正常入园,学费今晚转。
苏蔓嗑瓜子,壳扔进垃圾桶。
“光房子不够。他年薪六十万,抚养费八千,你亏。”
“不亏。要痛。”
“还有招?”
“白露孕检建档三个月前。他提离婚两个月前。中间一个月转移存款。工资卡流水我打了。上月两笔:十五万转他妈,八万转白露。备注借款。”
苏蔓眼睛亮,瓜子不嗑了。
“婚内转移共同财产。”
“不打官司。我向公司合规实名举报,附转账截图,问‘副总向助理转账备注借款,账怎么做’。方总,女的,最烦办公室恋情。”
苏蔓吸气。
“围点打援。公司内部查,比你告快。副总不稳,他拿什么养白露?”
苏蔓拍桌笑,瓜子壳蹦到地上。
“你真是人才。”
我收拾包。
“少夸。帮我拟函给刘桂芬,写明房子归我,再来闹报警。客气点,派出所电话印底下。”
她竖大拇指。
当晚周承泽电话劈了。
“你给公司发什么了?方总监找我谈话!”
“方总监动作快。”
“我工作没了——”
“工作没了抚养费照付。法院判多少给多少,给不起强制执行。白露图钱,你试试没钱她跟不跟。”
他喘粗气。电话那边白露远处喊:“承泽,怎么了?”声音软糯。
我挂了。
第二天送小满。
她拽我衣角,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
“妈妈,奶奶说你不要我了。”
我蹲下整书包,把她刘海拨到耳后。
“奶奶瞎说。妈妈要你,房子也要,钱也要。谁说妈妈不要你,谁骗你。”
她似懂非懂点头。进园回头。
“妈妈,你今天打架赢了吗?”
“赢了。”
“明天还打吗?”
“打。打完接你。”
她咧嘴跑进去,小辫子一甩一甩。
我掏出手机给苏蔓发:函发了?
苏蔓:发了。刘桂芬骂十分钟,我录音,不公开,留证。
我笑了一声。
往公司走。陌生短信进来:谢女士,我是周承泽公司方总监,方便见一面?有些事核实。
截给苏蔓:鱼咬钩。
苏蔓:小心反咬。
我:放心。打仗不把后背给敌人。
下午两点咖啡店。
方总监四十来岁,短发,窄框眼镜,面前一杯黑咖啡没动过。
“邮件看了。转账真的?”
“真。流水原件在。”
“周承泽说家庭借款,他妈和助理打了借条。”
“借条日期转账后补。需要我提供离婚时间线——他转钱时婚姻存续,八万共同财产,单方转助理,没打招呼。”
方总监推眼镜。
“你手里还有什么?”
“您查什么,我有什么。”
她看我五秒。邻桌有人打奶泡,机器嗡嗡响。
掏文件,推过来。
“周承泽经手项目,三笔供应商付款走白露私人账户。我怀疑吃回扣。”
我翻两页,抬头。
“方总,您要借我的手办他?”
“互惠。你出证据,我走公司流程。他走人,你拿抚养费,我清门户。”
我合上推回。
“加一条。他走人时公司发正式通报,写明因经济问题辞退。通报抄行业合规群。不公开隐私,只写结论。”
方总监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够狠。”
“跟您学。”
握手。她手心干燥有力。
出咖啡店给苏蔓电话。
“周承泽要完。公司查回扣,白露账户铁证。”
苏蔓在电话里欢呼。
“抚养费稳了?”
“稳。停职通报一下来,这行他就别想混了。抚养费晚一天,律师函直接寄公司。”
“一套连招,周承泽没力气还手。”
“还有一招。”
“什么?”
“他妈。”
微信刘桂芬语音六十秒。转文字:房子她也有份,要搬进来。不让住就住楼道,让全小区看我不孝。
转苏蔓:看,来了。
苏蔓:怎么办?
我:她住楼道,我录像给物业和社区。不直播,不羞辱。她住一天,我留一天证。警察来了也是她扰乱公共秩序。
苏蔓:你真是她亲儿媳?
我:她自找的。
第二天刘桂芬拖行李箱坐单元门口,箱子拉链崩着,露出一截花被面。
我拎折叠凳下楼,当邻居面打开,往她跟前一放。
“妈,坐。楼道凉。”
她脸绿。
“谢凌霜你干什么!”
“给您送温暖。您不是要住?坐这儿。我录像,物业备案。您住,我看谁耗得过。”
旁边遛狗的大爷笑了一声。她站起来拽凳子。
我举手机。
“别抢。抢坏了我报警。”
“你——”
“您回去。协议签了,房子归我。您再来,我走物业和派出所。您选体面还是折腾?”
她拖箱子走,拖鞋掉一只,没回头捡。
我收凳子。邻居大爷点头:“散了吧。”
上楼。苏蔓微信:婆婆退了。方总监动手没?
我:周承泽停职。白露请假没上班。
苏蔓:好。下一场,白露的仲裁材料。
晚上辅导小满画画。
老师发微信:小满今天画了一幅画,说送给妈妈。
图片打开。歪房子,大烟囱,两个小人手拉手,一个高一个矮。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个“家”。
苏蔓电话进来。
“看见老师发的没?”
“看见了。”
“心软了?”
我把手机扣桌上,又翻过来看了一眼。
“软什么软。她画的是她跟我。周承泽连个火柴人都没混上。”
“行,你硬。”
“硬什么。明天还得去公司跟方总监对证据。”
挂了电话。小满趴桌上睡着,蜡笔还攥手里。我抽出来,给她盖了条毯子。
9 开标与敬礼
白露的仲裁调解定在周三下午。
苏蔓代表白露。我旁听。
周承泽没来,派了个律师,领带打得紧,坐下先擦汗。
调解员念完材料。
周承泽律师先开口:“我方认为,八万转账系恋爱期间赠与,不构成劳动报酬或补偿。”
苏蔓翻材料,纸页啪地一翻。
“赠与?转账备注‘营养费’,附言‘产检完去你那儿’。这是恋爱赠与?白露是公司员工,周承泽是直属领导。利用职权发展关系,承诺升职加薪,这叫职场性骚扰加违法解除劳动关系。”
律师推了推眼镜。
“我方当事人承认关系,但双方自愿。”
“自愿?”苏蔓把聊天记录拍桌上,“白露去年十二月人流,周承泽签字。今年三月又怀。中间两个月,周承泽给她升职加薪,承诺离婚娶她。这叫自愿?”
调解员看周承泽律师。
“被告方有没有调解方案?”
律师低声打了通电话,捂着话筒说了半天。
挂了回来说:“我方愿意一次性补偿二十万,签保密协议,双方再无纠纷。”
苏蔓看我。
我摇头。
苏蔓翻材料。
“二十万不够。白露垫付的产检费、误工费、精神损害,按法律算至少三十五万。另外,保密协议不签。周承泽得书面承认利用职权关系,公司留档。”
律师出去又打电话。回来脸色不好。
“二十五万,保密协议必须签。”
“三十万,不签保密协议。”苏蔓把计算器推过去,“你们算算,仲裁开庭加诉讼,律师费加时间成本,不止五万。”
律师沉默半分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三十万,分两笔。第一笔十五万签协议当天,第二笔孩子出生后。书面承认关系,公司留档。”
“成交。”
白露在旁边攥着纸巾,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出了调解室。白露拉住我。
“谢姐,谢谢你。”
“谢苏律师。钱到账了,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孩子你自己拿主意,别被任何人绑住。”
她点头走了,走廊里高跟鞋声越来越远。
苏蔓收材料。
“三十万到账,周承泽这回真疼了。”
“这才哪到哪。停职通报下周出,行业群抄送。以后同岗位别想找。”
苏蔓看我。
“你打算什么时候停?”
“停什么?”
“你从穿越到现在,没停过。离婚、抢房、职场、仲裁,下一步还干什么?”
我站台阶上,抬头看了会儿天。云走得快。
“下一步,把八百万的项目干完。给小满攒够学费。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再说。”
苏蔓笑了一声。
“行。你打仗,我收钱。咱俩配合挺好。”
项目开标定在周五上午。
赵总让我上台汇报。
周承泽坐台下最后一排,脸阴着,手里转一支笔,转两圈掉桌上。
我穿苏蔓那套藏青西装,裤子别针还别着。上台前深吸一口气,别针硌了一下腰。
投影打开。
甘特图、成本表、施工组织设计,一页一页翻。
评委席上陆峥坐中间,腰板笔直,面前笔记本翻开着,一个字没写。
翻到安全方案那页,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不凶,就是定,定得人后脊梁发紧。
我接着讲。
“塔吊西北角,增加三十米臂长,成本多四万二,省迁高压线十一万。安全文明施工费单列,专款专用。材料进场三方验收,不合格直接退场。”
讲完。手心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评委提问。
一个老头问:“你项目总监干过几个项目?”
我停了一下。扫了一眼台下,周承泽正抬头等着看我出丑。我收回目光。
“全职宝妈五年,重返职场第一个项目就是这个。但我管过材料、盯过安全、算过账。您要问细节,每张变更单的签字人我能背给您听。”
底下有人笑。老头没笑,翻我标书。
“字不错。”
“练过。”
陆峥举手。
“安全方案谁写的?”
“我写的。原方案临边防护缺栏杆,我补了。安全帽过期,我换了。灭火器压力不够,我全换了。工地我去盘过三次库,哪堆材料有问题我清楚。”
陆峥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行。”
开标结果下午出。
赵总电话打过来,声音带笑。
“中了。八百万,评分第一。”
“恭喜赵总。”
“恭喜你。项目总监,下周一开工。周承泽副手,你盯紧他。”
“放心。”
挂了电话。苏蔓微信:中了?
我:中了。
苏蔓:晚上庆祝,我请。
我:带上小满。她吃冰淇淋,我吃火锅。
晚上火锅店。
小满坐儿童椅,拿勺子挖冰淇淋,挖得满桌都是。
苏蔓举可乐。
“敬谢将军。三个月,从全职宝妈到项目总监。周承泽停职,白露拿钱走人,房子归你,标也中了。”
我举杯。
“敬苏律师。没你,我第一关就过不去。”
碰杯。小满举着冰淇淋勺。
“妈妈,我也敬。”
“你敬什么?”
“敬妈妈打架赢了!”
苏蔓笑得趴桌上,可乐差点洒了。
我拿纸巾给小满擦嘴。
“满崽,妈妈以后不打架了。”
“真的?”
“嗯。妈妈上班,挣钱,接你放学。”
“那奶奶还骂人吗?”
“她骂她的。妈妈听不见。”
小满似懂非懂点头,接着挖冰淇淋。
吃到一半,手机响。陆峥。
“谢总监,开标结果看了。恭喜。”
“谢谢陆工。项目还得您多支持。”
“支持可以。有件事我得提前说——工地安全方案,我每周去查一次。不合格当场停工。你扛得住?”
“扛得住。我写的方案,我认。”
“行。下周一开工,我七点半到。别迟到。”
“我七点到。”
他笑了一声。
“谢凌霜,重新认识一下。陆峥,退役军人,甲方项目负责人。以后工地见。”
“工地见。”
挂了电话。苏蔓举着筷子看我。
“谁啊?”
“甲方。陆峥。”
“就是那个退役军人?”
“嗯。”
“怎么听着像下战书?”
“差不多。他每周查安全,不合格停工。”
苏蔓啧了一声。
“你俩这关系,工作搭档还是对手?”
“都是。”
火锅吃完。小满趴桌上睡着,手里还攥着冰淇淋勺。
我抱她上车。苏蔓开车。
“凌霜,下一步真不折腾了?”
“不折腾了。上班、带娃、还贷。日子该正常了。”
“那周承泽呢?”
“停职通报一下来,这行他就别想混了。抚养费晚一天,律师函直接寄公司。他爱怎么过怎么过,别来惹我。”
苏蔓从后视镜看我。
“你刚穿越那会儿说要整顿家风,现在算整完没?”
“整完了。家规立了,房子归了,渣清了,娃保了。剩下的——”
“剩下的什么?”
“剩下的,挣钱。”
车停在小区楼下。我抱小满上楼。
楼道灯修好了,亮着暖黄的光。
钥匙插锁孔,推门。
小床、折叠桌、墙上贴着小满的画。歪房子,大烟囱,两个小人手拉手。
我把小满放床上,盖被。她嘟囔了一句:“妈妈明天第一个来接我。”
“军令如山。”
“啥?”
“妈妈说话算话。”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我坐到折叠桌前,打开电脑。明天开工。
项目总监。周承泽坐对面。陆峥七点半到工地。
白露的三十万下周到账。抚养费下月一号。
房子归我了。小满归我了。
明天七点,工地见。
手机亮了一下。苏蔓发微信:忘了说,刘桂芬今天去社区问了,说想申请老年活动室跳舞。社区让她填表,她不会写,找你。
我回:让她自己写。写完了我帮她交。
苏蔓:你真是她亲儿媳。
我:她自找的。
关了电脑。躺下。
雁门关的雪在梦里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
我起来。煎蛋、热奶、叫小满起床。送幼儿园。
七点到工地。
陆峥已经在门口站着。安全帽戴得板正,手里拎着另一个。
看见我,抬手敬了个礼。不是军礼,就随便抬了一下。
“谢总监,早。”
“陆工,早。”
他递过来备用安全帽。
“戴上。今天查临边防护。”
我接过来,扣上,带子勒紧。
“走。”
两个人往工地里走。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钢筋棚上。
陆峥走了两步,头也不回扔过来一句:“昨天汇报那个停顿,故意的?”
“您猜。”
“我猜你是真紧张。”
“那您还让我过?”
“紧张归紧张,方案是真的。下回别停顿,直接说。”
我笑了一声。
“行。下回您挑毛病,我也直接说。”
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我。
“谢凌霜,你这人有点意思。”
“陆工,您也有点意思。不过先说好,工作归工作。”
“那当然。工地见真章。”
他大步往前走,安全帽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
我跟上去。
又是美好的一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