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十一零点刚过,我手机震了九次。
全是亲属卡的扣款通知。
冲锋衣、游戏耳机、按摩椅。
收货人叫"武先生"。
地址是我老婆葛书琪她们经理住的那个小区。
第二天早上她端着杯咖啡过来,笑嘻嘻的。
"老公,年会奖品的事我帮你应下来了。"
"老板那边也打过招呼了,八万,就当帮我在公司撑撑场。"
我搁下筷子看着她。
"撑你的场,还是撑武凯的场?"
她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呢,他是我上级。"
我拿起手机对着她,点进亲属卡后台。
月限额从两万,直接拉到二十万。
"八万哪够。"
"你们老板全家也请上,一等奖换两台扫地机器人再加一部手机。"
"那个'最佳搭档奖',也给武经理单独留一份。"
她愣在原地好几秒,突然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
"老公你对我太好了。"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后背。
"年会那天,照片多给我拍几张。"
1
葛书琪挂了视频电话才从我怀里松开手,脸上带着那种拿到年终奖的兴奋劲。
"你给谁打的电话?"
"部门群,跟大家报个喜。"她晃了晃手机,"你赞助的事同事们都知道了,全在夸你大方。"
我走到阳台倒水,隔着推拉门听到那通电话的尾巴——不是群语音会议的嘈杂,是一个男人单独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笑:"书琪,你老公真是够意思。"
语音通话,不是群聊。
我端着杯子回客厅坐下,解锁手机,点开亲属卡的交易明细。她以为我只看见了凌晨那九条推送,那九件写着"武先生"的快递。
我往前翻了三个月。
十月二十二号,某运动品牌线上旗舰店,男士跑鞋一双,八百九十九块。收货地址:滨湖新区政务中心路。
十月十五号,某健身会所,季卡充值,三千六百块。消费门店地址:滨湖新区。
十月八号,某餐厅,双人晚餐套餐,六百七十二块。
九月二十九号,某品牌男士护肤礼盒,一千二百八十块,收货人:武先生。
"书琪。"
"嗯?"她在厨房切水果。
"你十月份在一家健身会所充了季卡,三千六。那个店在滨湖新区,离你们公司开车四十分钟,离咱们家一个小时。"
菜刀在砧板上顿了一下。
"我自己办的呀,我不能健身?"
"你楼下有一张年卡,四月份你生日我送你的。"
"楼下那家器械太少了,课程也不好。"
"所以你宁可开一个小时的车,去你领导家楼下健身?"
她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出来,脸上摆出那种被冤枉了的不耐烦。
"方叙,武凯住哪儿跟我健身有什么关系?你有没有搞错?"
"十月八号,你跟我说加班到九点半。亲属卡显示你在某餐厅消费了一份双人套餐,六百七十二块。"
"部门吃饭,我先垫的。"
"两个人的套餐叫部门吃饭?"
"我跟同事先到,其他人后面才来。"
"那九月二十九号,一千二的男士护肤礼盒呢?也是部门活动?"
"中秋给客户的伴手礼。"
"伴手礼寄到武凯家,收货人写武凯名字?"
"他帮我转交!"
"转交写他自己名字?"
她靠着餐桌沿,用力闭了一下眼:"方叙,你到底想怎样?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翻我账单了?你不信任我?"
"我信任你的时候,你一个月花我三万给别的男人。"
"我没有!那些都是工作——"
"停。"
她被我打断,嘴微微张着。
"你说的对错我不争。问题不在你花了多少钱——在你花了谁的钱,买给了谁。"
"武凯是我竞聘总监的关键评委,我不维护——"
"竞聘需要你在评委家楼下办健身卡、请评委吃双人晚餐、给评委买护肤品?这叫竞聘还是叫追人?"
"方叙!你恶不恶心!"
她摔了毛巾,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得不重——不是发脾气,是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发脾气的人会摔门,心虚的人会带门。
我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共享相册。
这个相册是结婚第一年她建的,说两个人的照片实时同步,以后翻着方便。后来她嫌占内存自己几乎不看,但自动同步一直开着。
最近一个月的照片里,大部分是午餐、工位、自拍。
但有三张不一样。
一张拍的是咖啡桌对面——男人的手,左腕戴着运动手表,旁边一杯美式。
一张是健身房的镜面自拍,她穿运动背心,身后器械区有个高个男人正在练卧推。
第三张是某个酒店大堂的多人合照,她和三个同事并排站着,最右边那人的胳膊搭在她肩上——随意的、不收的。
我没截图。不用。她手机只要开着实时同步,照片就会自己飞进来。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武凯的头像是一张高尔夫球场的自拍。
"方哥,听说年会的事了,嫂子说你主动赞助,够意思!改天我请你吃饭。"
他叫她"嫂子"。她写便签叫他"武哥"。称呼的对称性出了问题。
我打了两个字"客气",还没发出去,卧室门开了。她裹着睡衣走出来,一把按住我的手:"你在跟谁聊?"
"武凯发消息谢我。"
她拿过我手机看了一眼,在回复框里加了一句"都是一家人",按了发送,还给我。
"你别跟他直接聊,我来对接就行。"
"他叫你嫂子,你叫他武哥——谁跟谁一家人?"
她的手指在手机边沿停了一瞬。
"公司里都这么叫,你想多了。"
她转身回了卧室。门带得更轻了。
我坐回沙发,翻开那九笔凌晨订单的预售信息。
冲锋衣:定金一百九十九,尾款一千七百,双十一零点自动扣款。
游戏耳机:定金一百三十,尾款一千一百六十九,同日零点自动扣款。
按摩椅:定金五百,尾款六千三百,同日自动扣款。
其余六件加在一起,定金约四千,尾款约三万二。
而今天提额后她新下的年会奖品——两台扫地机器人、一部手机、一台笔记本电脑、若干小件——全走双十二预售。
我进了书房,打开电脑,新建一张表格——日期,金额,商品名,收货人,收货地址。一行一行地录。
那份年会策划方案还摊在桌角,最后一页贴着她的手写便签:
"武哥说方案他帮我改过了,你照着上面的数来就行。"
我把便签揭下来,夹进文件袋。
尾款合计:十五万四千二百块。十二月十二日零点统一扣款。
干造价的,最不怕的就是算账。
2
十一月十二号,手机又推了一条亲属卡消费提醒。
某品牌羽绒服,一万两千块。收货人:武先生。地址:滨湖新区。
晚上七点半她到家,换了拖鞋就往厨房走。我把手机搁在餐桌中间。
"一万二的羽绒服,给武凯的?"
她顿了一下脚步,很快恢复:"团队年底统一采购的保暖工服,我先用卡垫了,回头公司报销。"
"公司工服买加拿大鹅?你们互联网公司这么阔气?"
"今年冬天特别冷——"
"收货人武先生,地址武凯家小区。统一采购寄到领导私人住址?"
她拉开冰箱门,背对着我:"公司前台没人收,武凯说放他那儿方便分发。"
"一件羽绒服怎么分发?还是说你们全部门共穿一件?"
她关上冰箱转过来:"方叙,你烦不烦?一天到晚盯着那几块钱。"
"一万二叫几块钱?"
"跟你年薪比确实是零头。"
"好。那你让武凯把零头转回来。他说帮你转交,那转交费总不用一万二吧。"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有病吧?我是你老婆不是你的分包商!"
"那你别拿分包商的借口糊弄我。这件衣服到底是不是公司统一采购的?你给我一份采购清单,我核一下数量和单价。"
她把杯子重重搁在台面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妈,你跟方叙说两句。"
电话通了。葛母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
"方叙啊,书琪跟我说了,你最近怎么老盯着她花钱的事?"
"阿姨,您女儿花了一万二买羽绒服,收货人是她男同事。"
"那是工作需要!你不懂就别瞎管!"
"我管了上百个项目的成本。没见过哪个甲方给评委买一万二的私人衣服叫'工作需要'。"
"你——你跟甲方能一样吗?书琪在单位不容易,你支持她怎么了?你看看人家武凯,年轻有为,对我女儿也——"
"阿姨,您是让我跟一个收我老婆礼物的男人学?学什么?学怎么花别人老公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葛母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什么态度!书琪嫁给你算是倒了八辈子——"
我挂了。
葛书琪瞪着我:"你挂我妈电话?"
"你妈让我跟武凯学。我不学。"
"你——"
"这件羽绒服,要么拿采购单来核销,要么你给我一个说法。二选一。你选。"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甩了一句"你爱信不信",进了卧室。
客厅安静了。
我打开抖音,搜武凯的账号。主页不算活跃,大多是健身视频。但最新一条是两小时前——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羽绒服,在某商场落地窗前拍了张全身照,配文:
"入冬了,感恩生活中的每一份惊喜。"
评论区第三条,葛书琪的账号,点了个赞,没留言。
军绿色加拿大鹅,男款。和亲属卡账单上那笔一模一样。
他穿着我老婆用我的钱买的衣服,在抖音上说"感恩惊喜"。出账单的人是我。
我保存了这条抖音的链接。
翻了翻接下来几天的亲属卡账单。额度提到二十万以后,她花得更放心了。
十一月十三号,某运动品牌,男士运动套装,两千三百块。
十一月十四号,某数码商城,蓝牙音箱,一千四百块。
十一月十五号,某商场,男士皮带,三千二。
全部收货人武先生。全部滨湖新区。
三天花了我七千,没一件是给她自己的。
晚上十一点,她从卧室出来倒水,路过书房门口看了一眼我的电脑屏幕。
"你在干嘛?"
"工作。"我最小化了表格。
她靠在门框上,语气比刚才软了很多:"方叙,我刚才态度不好。但你也别总疑神疑鬼的。武凯就是我领导,我维护关系是为了咱们家。等我升了总监,年薪翻一倍,到时候你想买什么我买给你。"
"那你现在用我的钱给你领导买东西,算什么?预支?"
"你怎么就听不懂——"
"我听得懂。不是听不懂,是算得清。"
她看着我,想说什么,最终只丢下一句"你别太过分了",回了卧室。
我打开表格,拉到最后一行,自动求和:
五万三千八百二十六块。
这是从七月到现在,所有指向"武先生"的消费总额。
我把表格加了个标题——《应收账款》。
干造价的,催账也是本行。
3
十一月下旬,她通知我周末参加部门团建。
"武凯说想见见你,让我带你去。"
"为什么要见我?"
"你是年会赞助商,人家客气一下你配合一下怎么了?"
周六傍晚,滨湖新区某酒店中餐厅包间。七八个人围坐一桌,武凯坐主位,葛书琪紧挨着他,我被安排在对面,中间隔了两个陌生面孔。
"方哥!"武凯站起来碰杯,笑得很到位,"久仰了,书琪天天提你,说你最靠谱。"
我接过杯子,没喝。
"武经理,你一般几点下班?"
他顿了一下:"七八点吧。怎么了?"
"我老婆经常加班到九点多。最后那一两个小时,部门里还有别人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
葛书琪在桌底用力踹了我一脚。
"方叙,武经理问你喝什么酒呢。"她笑着把话接过去,语速飞快。
"我不喝酒。我在问问题。"
武凯抬手拦了一下:"没事没事,方哥问得好。书琪加班确实辛苦,行政的活儿琐碎,我作为负责人也过意不去,经常催她早点走。"
回答得滴水不漏。但他叫她"书琪",不是"葛主管"。
饭吃到一半,武凯端着酒杯绕到我旁边,压低声音:"方哥,年会奖品那块我跟书琪聊过,能不能再加一个奖项——'最佳搭档奖',就一台笔记本电脑,预算七千左右。书琪说你——"
"谁拿这个奖?"
"评委打分决定。"
"评委是你吧?"
他表情僵了一下,然后笑:"也有其他领导一起——"
"那你给自己设了一个奖,让别人老公买单?"
我这句话没压低声音。旁边两个同事都看过来了。
武凯脸上的笑维持着,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葛书琪几乎是冲过来的。她拽住我胳膊,把我往旁边带了半步,牙缝里挤出一句:"方叙你给我闭嘴。"
然后转向武凯,赔笑:"武经理,方叙开玩笑的,加,肯定加!"
"你替我答应的事越来越多了。"
"你——"
"行。加。笔记本我来选型号,发票开我名字。"
武凯松了口气,拍了拍我肩:"方哥爽快。"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手从我肩上滑下去的速度比拿上来的时候快得多。
饭局散了。车上她开始教训我:"你能不能在外面给我留点面子?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句话多难听——"
"'给自己设个奖让别人老公买单'?你觉得哪个字不对?"
"你当着同事的面——"
"那我说错了吗?"
"你说没说错不重要,场合重要!你让武凯在下属面前丢面子,他以后还怎么帮我?"
"他帮你什么了?花我的钱还是穿我买的衣服?"
"你又来了!"
"你说多少遍都是一样的话——健身卡自己办的、羽绒服公司采购的、晚饭部门聚餐垫的。你有没有一句新的?"
她不说话了,扭头看窗外。
二十分钟后到家。她径直进了卧室,门摔上了。
我坐在客厅回消息。
茶几上她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我的手机,是她随手落在茶几上的。
屏幕亮了,消息预览弹出一行字:
"琪琪,今天辛苦了,你老公脾气挺大的"
发送人:武凯。
琪琪。不是书琪,不是葛主管。琪琪。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角度没动。
进了书房,打开表格,在最后一行加上今晚的饭钱——包间消费三千四百块,走的亲属卡。
她连请客都用我的钱,请的还是武凯。
我切到另一个页面——十二月十二号的预售尾款清单。
定金总计:一万三千二百块。
对应尾款:十五万四千二百块。
距离十二月十二号:十七天。
我在表格最后加了一行备注:
"十二月十一日,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没有上下文。一个孤零零的时间。
到时候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4
十二月一号,她下班拎了两个袋子回来。
"方叙,我给你买了件外套。"
打开一看,某品牌的夹克,深蓝色,吊牌还在:一千二百块。另一个袋子是她自己的一件打底衫,三百多。
"好看吧?"
"用的亲属卡?"
"对呀,反正额度够。"
一千二百块。不到她给武凯买的任何一件东西的零头。她给武凯买一万二的加拿大鹅,给我买一千二的夹克。
"谢谢。"
她大概觉得我态度好转了,那天晚上主动聊了很多年会的事——领导的表态、同事的反馈、祁总的肯定。
"祁总也知道奖品是你赞助的,他说年会上要特别感谢你。"
"怎么感谢?"
"在台上说一句'感谢葛主管的先生方叙慷慨赞助本次年会'——你不高兴?"
"我很高兴。我赞助了十几万,换了一句感谢。"
"你到底要什么?"
"你给不了。"
她翻了个白眼,拿手机进了卧室。
接下来几天她变本加厉了。
十二月三号,某品牌智能手表,四千八百块,收货人武先生。
十二月五号,某酒店,黄山温泉双人套餐,一晚,两千六百块。
黄山。双人。一晚。
我翻了翻她那两天的行程——她说周末参加公司"客户考察",两天一夜。
两天一夜的客户考察,住的是温泉酒店双人套餐。
我把消费记录截了图,没问她。问了她又有一套完美解释,然后指着我鼻子说"你不信任我"。
十二月八号晚上,她洗澡去了。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屏幕亮了。
消息弹窗——
发送人:武凯
"琪琪,周末陪我去看车?反正你老公的卡额度够"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你老公的卡额度够。"
他知道我把额度提到了二十万。他不仅知道——他想用这个额度给自己看车。
浴室水声还在响。
我把手机放回扶手上,角度没变。
她出来时擦着头发,拿起手机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快速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谁的消息?"
"工作群。年会筹备。"
"十一点多了还有工作群?"
"这不是快到了嘛。"
她笑着进了卧室。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十二月十一号深夜,等她在卧室睡熟后,我走进书房,锁上门,打开手机。
亲属卡管理页面。
"副卡持有人:葛书琪"
"当前月度额度:二十万元"
往下翻。
十二月十二日待扣款订单——扫地机器人两台、手机一部、笔记本电脑一台、平板电脑、投影仪、空气净化器、咖啡机……
总计十八笔待扣款。
尾款合计:十五万四千二百元。
我看了一眼桌角的时钟。
十二月十一日,二十三点五十六分。
距离十二月十二日零点——四分钟。
她在卧室已经睡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关闭亲属卡"的按钮。
三分钟。
两分钟。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我按下去。
系统弹出确认框:"关闭后,副卡持有人将无法继续使用亲属卡消费。是否确认?"
确认。
"亲属卡已关闭。"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零点整。十二月十二日。
手机开始连续震动。
"您有一笔预售尾款扣款失败——"
"您有一笔预售尾款扣款失败——"
"您有一笔预售尾款扣款失败——"
一条接一条,十八下。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
卧室里传来极微弱的震动声——她的手机,也开始响了。
但她还在睡。
她还不知道。
5
早上七点十二分,卧室门被拉开。
葛书琪站在门口,脸色发灰,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支付失败"。
"方叙,亲属卡怎么用不了了?"
"我关了。"
我坐在餐桌前吃馒头,语气和平时一样。
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你关了?什么时候关的?"
"昨晚十一点五十九。"
"十五万的尾款——年会奖品全部付款失败!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十八笔订单,合计十五万四千二百块。我比你算得清。"
"你疯了!年会下个礼拜就要开了!东西全部要退单!"
"退就退。"
"退什么退!我在群里跟一百多个人说了——奖品已经搞定了!你让我怎么跟人交代!"
"你在群里说的是'感谢方先生大力支持'。方先生现在不支持了。你再发一条就行。"
她把手机拍在桌上:"方叙!你是故意的!"
"对。我是故意的。"
"你——"
"坐下。"
她胸口剧烈起伏,大概是我的语气太平静了,反而不知道怎么发作。她缓缓坐到对面椅子上。
"从七月到现在,亲属卡上有九十四笔消费。其中五十一笔,收货人武先生,收货地址滨湖新区政务中心路,光十一月中旬前就花了五万三千八百多块。"
她嘴唇动了一下。
"加上你给他办的健身卡、请他吃的饭、双十一那九单、后来追加的手表、音箱、运动套装、皮带——指向武凯的消费,合计八万七千三百四十块。"
"你——"
"我还没说完。"
她的嘴合上了。
"十二月五号,你说去黄山做客户考察。亲属卡账单上写的是'温泉双人套餐',两千六百块。包含两人份温泉票和早餐。"
"那是部门——"
"部门团建住温泉双人间?还是你的客户只有武凯一个人?"
她的脸从灰白涨成通红。
"方叙,你监视我?"
"亲属卡的每一笔消费,主卡都有推送。商品名、金额、收货人、收货地址,一笔不差。这不叫监视,叫查自己的账。有什么问题吗?"
"就算我花了一些在工作关系上,你也不能——不能在年会之前关我的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祁总、同事、所有人都知道奖品是你赞助的——你突然反悔——"
"我没反悔。我只是不赞助了。"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反悔'是我答应过然后收回。但我从来没答应过——是你替我答应的。"
她被堵住了。
十秒后,她拿起手机拨号。
"妈——"
"别叫你妈。你妈上次在电话里说她嫁给我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既然倒霉,这十五万就别让倒霉的人出了。"
"方叙!"
电话已经通了。葛母的声音传出来:"怎么了?"
"妈,方叙把亲属卡——"
"阿姨。"我接过话头,"您女儿从七月开始,用我的亲属卡给她一个男同事买了八万多块钱的东西。上个月还用我的钱跟这个男同事去黄山住了一晚温泉酒店。您觉得正常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葛书琪的眼睛瞪得很大:"你胡说——"
"十月八号,某餐厅双人晚餐,六百七十二块。十月十五号,健身会所季卡,三千六。十一月十二号,加拿大鹅羽绒服,一万二。我可以继续往下念。"
葛母在电话里沉了几秒:"书琪……这是真的?"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你花老公的钱给别的男人买东西,跑去黄山开温泉双人房——我想的对不对?"
"妈!"
"你给我回来说清楚!"
电话挂了。
葛书琪站在餐桌旁,手指在发抖。
"方叙,你跟我妈说这些干什么?"
"你叫她来帮腔的。我让她听完整版。"
"你——"
"年会奖品的事你自己想办法。亲属卡不会再开了。"
我站起来,拿了外套和车钥匙。
"你去哪儿?"
"上班。"
我关上门的时候,听见她在屋里把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中午,她发了一条微信:"我用自己的信用卡重新下了一部分订单。但十五万我凑不出来。你把卡打开,求你了。"
我回了两个字:"不开。"
"方叙你想让我在全公司丢脸吗?"
"你花我八万块给别的男人的时候,没想过我丢不丢脸。"
她没再回。
下午三点,武凯打来电话。
"方哥,我听书琪说年会奖品出了点状况——"
"武经理,书琪刷我卡买的东西有一半是寄到你家的。我为什么关卡,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电话那头沉了三秒。
"方哥,你什么意思——"
"冲锋衣、耳机、按摩椅、羽绒服、手表、音箱。收货人武先生,收货地址你家小区。我误会了什么?"
他挂了电话。比我想象中快。
6
年会定在十二月二十号,周五晚上,某酒店宴会厅。
距离亲属卡被关已经过了八天。
这八天里,葛书琪用自己的信用卡和花呗凑了大约两万块,重新买了一些替代品——扫地机器人换成了桌面吸尘器,手机换成了充电宝套装,笔记本电脑直接取消了。
她没再跟我提过这件事。但这八天她每天晚上坐在客厅对着电脑改年会流程,改到凌晨。我路过书房门口瞥了一眼——她在删减奖品清单。"最佳搭档奖"那一栏被整行删掉了。
年会当天下午,她穿了一件新裙子出门。出门前在玄关照了照镜子,表情是我很久没见过的紧绷。
"方叙,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没被邀请。"
"是我的年会,你是我老公——"
"你在群里说的是'感谢方先生赞助'。方先生已经退出赞助了,没必要到场。"
她咬了一下嘴唇,转身走了。
年会六点开始。
六点半,我坐在家里打开共享相册——她的手机正在自动同步新照片。
第一张:宴会厅全景,气球和横幅。
第二张:她在签到台跟同事合影。
第三张:奖品展示台。
我放大了看。
台上摆着几个盒子——桌面吸尘器的包装明显比扫地机器人小了一大圈,充电宝套装孤零零立在角落。旁边原本放笔记本电脑的位置空着,标签牌还在——"最佳搭档奖"——上面什么都没有。
七点整,我拨通了祁总的电话。
"哪位?"
"祁总您好,我是方叙,葛书琪的丈夫。"
"哦方先生!今天年会,书琪一直——"
"祁总,我想跟您澄清一件事。书琪跟您说年会奖品是我主动赞助的——实际上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同意过。所有承诺都是她私自做的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方先生,你确定?"
"确定。她用的是我名下一张亲属卡,我已经在十二月十二号关闭了。预售尾款付款失败以后,她用自己的钱临时采购了替代品。您现在台上看到的那些——跟她之前在群里承诺的完全不一样。"
"我说今天奖品怎么缩水了。"
"祁总,我不是来拆她的台。但您作为老板有权知道真实情况。"
"方先生,谢谢你告诉我。"
挂了电话。
七点二十分,武凯打来。我挂掉。
他又打。我挂掉。
第三次,他发微信:"方哥,能聊聊吗?"
我回了四个字:"没什么好聊。"
七点四十分,共享相册同步了一张新照片。角度歪的,像有人随手拍的走廊。画面里祁总站在拐角处跟葛书琪说话,双手交叉在胸前,下巴微抬。
她低着头,双手握着手机。
她的年会,变成了述职。
八点,一条抖音私信弹出来——她部门的一个同事,上次团建加过我。
"方先生,您还好吧?书琪今晚状态不太好,祁总中途把她叫出去了。武经理脸色也不好看。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我回了一句:"谢谢关心,她的事让她自己处理就好。"
关了手机,洗了个澡,十点半上床。
第二天早上醒来,客厅沙发上堆着她的外套和高跟鞋,茶几上一杯没喝完的酒,旁边三张揉成团的纸巾。
卧室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我把她的鞋放好,倒掉了那杯酒。
出门上班了。
7
她在家躲了两天,没去公司。
第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她坐在餐桌前等我。
眼睛肿了一圈。桌上两杯茶——一杯她的,一杯给我倒的。
这个姿态我认识。她要谈。
我坐下来。她刚开口——"方叙,年会的事——"
"先等一下。"
我打开电视,投屏连上手机。
屏幕上弹出共享相册的界面。
她看到那个图标,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年会那天,记得多拍几张照片。'"
她的嘴慢慢张开了。
"自动同步。你手机开着云端实时同步,你拍的每一张照片都会飞进来。这功能是你结婚第一年开的,你说以后翻起来方便。"
我翻到年会当天的照片。
第一张:签到台合影——她和武凯站一起,他手搭在她腰上,她没有躲。
第二张:敬酒——武凯端杯子凑在她耳边说话,距离不超过十厘米。
第三张:台下某个瞬间——她靠在武凯椅背上,低头看他手机屏幕,两个人侧脸几乎贴在一起。
第四张:走廊——她和武凯并肩站着,他的手搁在她后背。
"你让我多拍照片……是为了这个?"她的声音在发抖。
"照片是你自己拍的,或者你同事拍的。我一张都没拍。它们自己飞到我这儿来的。"
我切到下一组照片——过去两个月自动同步的。
咖啡馆对面那双男人的手。
健身房镜面自拍里身后的男人。
酒店大堂的合照。
还有她自己都忘了的——和武凯两个人在某个公园长椅上的自拍,笑得很自然的那种。
我关掉投屏。
"现在我们来谈。"
她两手抓住桌沿。
"你想听我怎么算的吗?七月到十二月,亲属卡上可追溯到武凯的消费五十一笔,合计八万七千三百四十块。加上预售定金一万三千二百块。加上间接消费——餐厅、酒店、健身卡——约两万四千块。"
"合计:十二万四千五百四十块。"
"你用我的钱,花了十二万,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她肩膀在抖。
"你不是在撑面子。你是拿我的钱给他铺路。"
"我没有——"
"冲锋衣寄他家。耳机寄他家。按摩椅寄他家。羽绒服他穿着发抖音。健身卡在他家楼下。你们去黄山住温泉双人间。他叫你琪琪,你叫他武哥。他发消息叫你陪他看车——'反正你老公的卡额度够'。"
她身体一僵。
"你看了那条消息?"
"弹出来的。你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屏幕自己亮了。"
她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眼神不是认错——是恐惧。她怕的不是我生气,是我知道了多少。
"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她强撑着让声音稳住:"方叙,那些东西确实给武凯买了。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是在投资我的职场——"
"投资?你为了一个年薪四十万的总监位子,花了我十二万来'投资'。假设你真能升上去,回报率大概百分之两百多。但前提是武凯真的帮你。然而——你的赞助崩了,祁总知道你撒谎了。武凯接我电话以后一个字都没替你说。你觉得你的十二万投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嘴角在抖。
"你不是在投资。你是在被人消费。你花我的钱喂他,他拿你当提款机。你连自己被利用了都看不出来。"
"你够了——"
"最后一个问题。黄山那一晚,你们住的是一间还是两间?"
她没有回答。泪掉下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第二个抽屉。
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透明文件袋装着。
放在她面前。
离婚协议书。
"方叙——"
"你有三天时间。不签我去法院起诉。"
"我不签——五年了——"
"五年。你骗了我五个月。"
我走到玄关,在智能门锁面板上输入新密码。
"密码改了。你要走随时走。回来的话先按门铃。"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家的门我来管。"
门拉开。走廊里回荡着她的声音——不是叫我名字,是在哭。
我按了电梯。
8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葛母。
她按的是旧密码,进不来。我从里面打开门。
"方叙,你跟我说清楚——"
"阿姨进来坐。"
她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摊开的离婚协议。
"你真要离婚?"
"真要。"
"就因为书琪花了你——"
"十二万四千五百四十块。阿姨,上次电话里我跟您说过了。"
"那钱花了就花了!你们夫妻之间——"
"阿姨,我上次问您的问题,您想好答案了吗?黄山温泉酒店,双人间,一晚。您女儿跟谁去的?"
葛母的嘴张开又合上。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看向从卧室走出来的葛书琪。
"书琪,你跟妈说——黄山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妈,我说了是部门团建——"
"部门团建我信。但他说是双人间。是不是?"
"大床房打折!我订的是大床房——一个人住的!"
我拿出手机,翻出亲属卡消费记录递到葛母面前。
"阿姨您看,消费项目写的是'温泉双人套餐',包含两人份温泉票和早餐。不是单人大床房。"
葛母盯着屏幕。
葛书琪声音开始发颤:"那是系统默认的套餐名——"
"那让酒店出一份入住记录——几号入住、几号退房、登记了几个人。如果是你一个人,我当场给你道歉。"
她闭上了嘴。
葛母慢慢转向她:"书琪。你告诉我实话。"
"妈——"
"你说的话你男人不信,我也不信了。"
葛书琪的眼泪噼里啪啦地掉。
"妈我真的没有出轨——我跟武凯就是——"
"普通同事用你老公的钱给他买八万块东西?普通同事叫你琪琪?"
"那是——"
"那是什么?你说!"
葛母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是丢人。她最在乎面子,现在觉得面子被女儿踩在脚底了。
"行了。"葛母一掌拍在茶几上,"方叙,你想怎么办?"
"离婚。武凯退还所有物品或折现。"
"离婚能不能先缓——"
"不能。"
我按下手机免提键,拨通武凯的号码。
响了五声,通了。
"方哥——"
"武经理。我开的免提,我丈母娘也在场。我把清单念一遍,你听听哪些还在你手上。"
"方哥,这个事——"
"冲锋衣一件,一千八百九十九块,十一月十一号发货。还在吗?"
他没接。
"游戏耳机一副,一千二百九十九块。按摩椅一台,六千八百块。跑鞋一双,八百九十九块。护肤礼盒一套,一千二百八十块。运动手表一块,四千八百块。蓝牙音箱一个,一千四百块。运动套装一套,两千三百块。男士皮带一条,三千两百块。加拿大鹅羽绒服一件,一万两千——"
"够了!"
他终于发话了。声音绷得很紧。
"方哥,东西是书琪送的,我——"
"不管谁送的,钱是我的亲属卡出的。消费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是接受赠与的第三方。我不说你们什么关系——我只要东西。"
"你让书琪——"
"她在旁边。你跟她说跟我说,结果一样。东西退回来,或者原价折现。三天之内。"
"方哥你这——"
"超过三天,我把收货记录和你抖音那条'感恩惊喜'的截图发给你老婆。你有老婆吧,武经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我……退。"
"三天。"
挂了。
葛母坐在沙发上,脸色灰白。葛书琪蹲在墙角哭。
我把离婚协议重新推到桌中间。
"阿姨,帮忙劝劝她。协议上写得清楚——房子归我,车归她,其余财产各一半。亲属卡上的消费另算,武凯退还的部分归我,退不了的从共同财产里扣。"
"方叙……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
"阿姨,您女儿花了我十二万给别的男人,去黄山住了双人间,当着全公司说钱是我出的。武凯发消息说'反正你老公的卡额度够'。您觉得哪里还有余地?"
葛母没有回答。
送走葛母以后,葛书琪还坐在沙发上。
"方叙,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我跟武凯真的没有——"
"有没有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花了我的钱、骗了我、利用了我。这三件事你否认哪一件?"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
"方叙,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布局?提额、让我多花、让我多拍照——"
"不是布局。是你逼的。你凌晨三点用我的钱给别的男人买东西的那一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记住每一笔。"
"那你为什么不当时拦我?"
"拦?我拦了。你说我疑神疑鬼,你妈说我挣那几个钱,武凯叫你琪琪你说是公司称呼。你们三个配合得天衣无缝——我拦得住哪个?"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拿起车钥匙。
"协议你看清楚。律师联系方式在最后一页,有意见让律师跟我的律师谈。"
关门的时候她没有追出来。
大概是追不动了。
9
凌晨两点,手机响了。
葛书琪。
"方叙,武凯把我删了!微信、抖音、手机号全部拉黑!"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威胁他了?你说要把截图发给他老婆——你发了?"
"没发。我给了他三天退东西,他自己怕了。"
"你——"
"他删你是因为你没有利用价值了。你帮不了他升职了,你的卡也刷不了了。他留着你干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说什么……"
"你觉得他花你老公的钱买东西、叫你琪琪、带你去黄山——是因为喜欢你?"
"他——"
"你被祁总叫出去训话的时候他在哪儿?你在走廊里一个人站着的时候他在哪儿?你亲属卡被关、年会奖品全泡汤的时候——他打电话来问你怎么样了吗?"
她不回答。
"他打了。但他打给的是我——问的是东西退不退。不是问你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小的声音。不像哭,更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别打了。明天你还有更重要的事。"
我挂了。
第二天下午,她发来微信。
"祁总找我谈话了。竞聘取消。理由是'信用问题'。"
我没回。
"他说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员工撒谎。"
我还是没回。
五分钟后第三条:"方叙,你毁了我的前途,你满意了吗?"
我回了一条:"你的前途不是我毁的。你撒了谎,用别人的钱假装是自己的本事,把一个利用你的人当成通往前途的路。路塌了,你怪修路的人?"
她没再回消息。
下午四点,共享相册同步了几张新照片——公司楼下停车场,她大概在车里坐了很久。其中一张拍到远处办公楼入口,一个高个男人正从旋转门走出来,穿着军绿色羽绒服。
加拿大鹅。我买的。
他穿着我买的衣服从公司出来,走得很快,低着头,好像在躲什么人。
也许在躲她。
晚上七点,武凯打来电话。
"方哥,东西整理好了。冲锋衣、耳机、按摩椅、手表、音箱——没拆封的原样退,拆了的我按原价转账。"
"羽绒服呢?"
"穿过了——折价百分之八十行不行?"
"百分之百。我不折。"
"方哥——"
"你穿了一个月。洗衣费我不算,原价一分不少。"
"……行。"
"皮带呢?"
"在用——"
"跑鞋呢?"
"也在——"
"那原价折现。加上护肤礼盒。总计多少你自己算——你算不来的话我替你,我干这行的。"
他沉了几秒:"总计我转给你。"
"明天下午五点之前,全部到账。否则截图和收货记录我发你老婆抖音。"
他挂了。这次比上次更快。
晚上九点,门铃响了。
葛书琪站在门口,眼眶通红,头发没怎么理,穿着一件她最不喜欢的旧毛衣。
"我今天去找武凯了。"
"结果呢?"
"前台说他出差了。他没出差吧?"
"他在逃。"
她靠在门框上。
"方叙。他把我删了,是因为我没用了。对吧?"
"你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琪琪'。你是他的提款机。"
"我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反驳。
"进来吧。协议看了吗?"
"看了。"
"条款有意见吗?"
"方叙,能不能不离?"
"你给我一个不离的理由。不要说五年感情,不要说对不起,不要说你会改——给我一个实际的、能让我信的理由。"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让开身。她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茶几上离婚协议被翻到了最后一页——律师联系方式。
但没有签字。
我弯腰把她面前凉掉的茶倒了,换了一杯热的。
不是心软——是让她清醒着签。
"方叙。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信我了?"
"从你说健身卡是自己办的那天。那家店离家一个小时,你连楼下的年卡都懒得去。"
她低下头。
"你很聪明。"
"我不聪明。我只是算账算得准。"
10
接下来的一周,她试了所有能试的办法。
第一天,她发了一封两千多字的微信长消息。从恋爱写到结婚,从第一次约会写到蜜月旅行。每一段回忆都是真的,每一段都在让我想起我们曾经有多好。
我读完了。回了一句:
"写得很好。但跟你给武凯买按摩椅是同一只手。"
第二天,她找了我妹方遥。
方遥打电话给我:"哥,嫂子找到我了,让我劝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不掺和。"
"谢谢你。"
"哥,你想好了?"
"想好了。"
"行。那我不多说了。周末我去你那儿帮你收拾收拾。"
第三天,葛母又打来电话。这次语气变了——不是颐指气使,变成了小心翼翼的恳求。
"方叙,阿姨知道书琪做得不对。阿姨代她道歉。你们能不能……先分居?别急着离。"
"阿姨,分居对我没有意义。"
"你给个条件……只要不离婚,什么条件都行。"
"没有条件。只有一个结论——离婚。"
"方叙——"
"阿姨,您上次在电话里说嫁给我倒了八辈子的霉。现在我把这个霉解除了,您女儿应该高兴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是我气话——"
"我的不是气话。"
挂了。
第五天,她在我公司楼下等我。
前台同事说:"方工,有个女的在大厅坐了一上午,说是你家属。"
我下楼的时候她还在。
"你来做什么?"
"你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我找不到你。"
"我在上班。"
"方叙,我们就谈十分钟,行不行?"
"这里是我单位。"
"那去对面咖啡店——"
"不去。有什么话微信说。"
"你连十分钟都不给我?"
"你花了五个月骗我。我给了你五个月。现在你要十分钟——不够抵。"
她站在大厅里,来来往往的同事都在看。
"方叙你就当着你同事——"
"你当着你同事的面说我赞助了年会。现在我当着我同事的面告诉你——回去签协议。"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转身走回电梯。
第六天晚上九点,门铃响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炖了排骨汤,给你送过来。"
"你什么时候会炖汤了?"
"学的。网上教程。"
我接过保温桶放在玄关鞋柜上。
"进来坐吗?"
"你让我进去?"
"桶总要洗了还你。"
她进了客厅,环顾了一圈——方遥周末来帮我收拾过了,杂物都清理干净了,协议也收了起来。
"你签了吗?"她问。
"我签了我的部分。等你的。"
她嘴角抽了一下。
"方叙,我这几天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武凯就是在利用我。他说了很多……说我有能力、说总监就差一步。我信了。"
"你信了,所以你花我的钱。"
"我错了。"
"'我错了'三个字不值十二万。"
"我可以把钱一分一分还你——"
"我不需要你还钱。我需要离婚。"
"为什么一定要离?我改还不行吗?"
"改什么?改不撒谎?你从七月骗到十二月,五个月。改不花我钱?十二万。改不跟别的男人暧昧?你们去黄山住双人间。哪一条是你说改就能改的?"
她蹲下来,双手捂脸。
"方叙……求你了。"
我走到玄关,拿起保温桶打开盖子。排骨汤。
以前我生日她从来不下厨,说怕油烟。现在她学会了炖汤——在我决定离婚之后。
"汤我留下。桶明天还你。协议三天期限不变。"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走到门口。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说。"
"你提额到二十万那天,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我看着她。
"不是那天。是你凌晨三点给别的男人买冲锋衣的那天。"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门关上以后,我把汤倒进碗里喝了一口。
味道不错。但做饭做得好不代表做人做得好。
我把碗洗了,保温桶放门口。
第七天,武凯退回来的东西到了。六个箱子——冲锋衣、耳机、按摩椅、手表、音箱、运动套装。跑鞋和皮带折了现,加上羽绒服和护肤礼盒的原价折现,总计转账四万七千三百二十六块。
跟我算的八万七千三百四十块还差两万多——餐厅、健身卡、酒店那些没法退的。
差额从共同财产里扣。
我在表格最后一行打了三个字:
已清结。
11
离最后期限还有一天的时候,武凯来了。
不是打电话发消息——他本人出现在我公司停车场。
下午两点,我从工地回来,看见他靠在一辆黑色轿车上。穿着一件我不认识的外套——不是那件加拿大鹅。
"方哥。"
"你来干什么?"
"东西和钱都退了,我想当面——"
"想什么?"
他搓了搓手指,扯出一个社交场合的假笑:"想跟你说一声,书琪那边的事,我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我想说清楚——我跟她真没有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
"就是……她主动给我买东西,我也没好意思拒绝。你知道的,同事之间——"
"同事之间叫琪琪?同事之间去黄山住双人间?同事之间发消息说'你老公的卡额度够'?"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方哥,我就想跟你确认——你别把事情闹太大。我已经退了东西,也跟书琪断了联系。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掺和,你也别——"
"别什么?别把你的收货记录发给你老婆?"
他的嘴闭上了。
"武凯,你不是来道歉的。你是来确认我不会把事情捅到你老婆那儿。"
他没否认。
"你放心。东西退了,钱到了,你老婆那边我不动。但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从今天起你跟葛书琪没有任何关系。不见面、不联系、不帮她说话。哪天我听说你又在她身边出现——我不找你,找你老婆。"
他的眼睛眨了几下,飞快地点头。
"行方哥,我答应。"
他上车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冷的。
我看着他的车开走。
当天傍晚,我到家的时候,葛书琪跪在家门口。
不是夸张。她真的跪在瓷砖地面上,膝盖直接压在地上,手里抱着那份离婚协议。
"方叙。"
"起来。"
"你不让我进去我就跪在外面。"
"你跪在外面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我开了门,让她进来。不是心软——我有话要跟她说清楚。最后一次。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打晃。我没扶。
进了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把协议放在膝盖上。
"方叙,你知道我为什么跪在外面吗?"
"因为你没别的办法了。武凯不要你了,祁总不信你了,你妈也说不上话了。你没地方去了。"
她低下头。
"你回来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你发现除了我,没人接得住你。"
"不是——"
"那你告诉我。如果武凯今天还没删你,如果祁总还让你竞聘,如果你妈还在电话里骂我是倒霉——你今天会跪在这儿吗?"
她的嘴张开了,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你看。你自己也知道答案。"
她闭上了眼睛。
我站起来。
"葛书琪。"
她抬起头。
"回不去了。"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
"保温桶在门口。你的东西方遥帮你打好了,六个纸箱,明天寄到你妈那儿。"
她站起来,很慢很慢地走到门口。
到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方叙,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不离?"
"有。"
"什么时候?"
"你说你学会了炖汤的时候。"
她的眼泪又掉了。
"但一碗汤不值十二万。也不值五个月的谎。"
她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干干净净——协议被她带走了。
她会签的。
12
协议是第三天寄回来的。
快递盒里一份文件——离婚协议书,最后一页签了名。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犹豫了很久才下笔。
旁边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
"汤的做法我写在冰箱上了。"
我去厨房看了看。冰箱门贴着一张便签纸,蓝色水笔,她的字迹:
"排骨焯水后冷水下锅,放姜片和料酒,大火烧开转小火一个半小时。盐最后放。"
我把便签揭下来,叠了两折,扔进垃圾桶。
手续办得很快。双方签字,证件齐全,几天走完了。从结婚到离婚,五年零三个月。
拿到证的那天下午,在回公司的路上接了个电话——她部门那个加过我抖音的同事。
"方先生,跟您说一声——书琪上周调岗了。从行政主管调到后勤文员。"
"知道了。"
"听说祁总亲自批的。武凯也被调了,去了外地分公司。"
"嗯。"
"方先生,我就随口说一句——你做得对。"
"谢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