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行李箱走进大山深处,加入了十年封闭的水电工程队。
他们带着那个弟弟去挪威看极光,发朋友圈嘲笑我撑不过三天。
十年后。
工程队给家里寄回了一枚国家劳模奖章。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站在悬崖边,手里拉着高压电缆,身后是百米深谷。
他们捧着照片,跪在我宿舍门口。
可我连门都懒得开。
【第一章】
成年礼那天下午三点,我站在别墅客厅里,看着地上摔碎的水晶杯。
茶水溅了我一裤腿。
二哥顾云深站在沙发旁,手还保持着扔杯子的姿势。
大哥顾云锦坐在单人沙发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们中间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男生,穿着定制西装,眼睛红红的。
顾言之。
一个月前被认回来的弟弟。
据说智商超群,十六岁就拿了国际数学竞赛金奖。
他正哭着指着我。
“哥,就是她,我的项链就是她拿走的。”
我深吸一口气。
“我没拿。”
话音刚落,二哥的巴掌就扇过来了。
啪。
脸颊火辣辣的疼。
我捂着脸,抬头看他。
二哥眼里全是厌恶。
“你还狡辩?言之从小在外面吃苦,回来连条像样的项链都没有,你就这么见不得他好?”
我张了张嘴。
“那条项链是妈留给我的。”
大哥这时候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妈去世的时候你才五岁,你记得什么?言之说是他妈留给他的,我们查过了,确实是二十年前的款式。”
我愣住了。
二十年前的款式。
妈去世快二十年了。
所以他们信了顾言之,不信我。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那是妈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项链是十岁那年,大哥从保险柜里翻出来给我的。
他说那是妈留的。
现在他说不是了。
我笑了一声。
“所以你们叫我回来,就是为了当面赶我走?”
顾言之这时候小声开口。
“姐姐,你要是真的很喜欢那条项链,我可以送给你的,你不用偷……”
他话没说完,就被二哥揽进了怀里。
“言之你别怕,以后这个家里,没人敢欺负你。”
二哥说完,抬头看我。
“你成年了,也该学会自己生活了。顾家的钱,以后跟你没关系。”
我站在原地,盯着他们三个。
大哥冷漠。
二哥厌恶。
顾言之委屈。
三张脸,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割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
“行。”
转身上楼,拖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下楼的时候,二哥还站在楼梯口。
他看着我的行李箱,冷笑。
“早就准备好了?看来你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没理他。
拖着箱子走到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顾言之的声音。
“姐姐,你要去哪里啊?外面很危险的。”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抓着大哥的袖子,一脸担忧。
我扯了扯嘴角。
“不用你管。”
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我站在别墅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天快黑了。
风有点冷。
我拖着行李箱,沿着马路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是二哥发的朋友圈。
照片里,他和大哥带着顾言之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生日蛋糕。
配文:欢迎小言回家,以后的日子我们一起走。
底下一堆人点赞。
还有人评论:云深你们家终于找回小少爷了,恭喜恭喜。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点了删除好友。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大哥。
转账五万。
附言:最后一次。
我没点收。
直接把转账退了回去。
然后也删了他。
手机通讯录里,顾家的人全部清空了。
我关掉手机,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看到一辆长途大巴正准备开走。
我跑过去拍了拍车门。
司机打开门,探出头。
“去哪?”
我看了眼车头上的牌子。
云阳县。
“去云阳。”
司机点点头。
“八十。”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车站。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城市,深吸了一口气。
顾家。
再见了。
【第二章】
大巴开了六个小时,到云阳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我下车,拖着行李箱站在空荡荡的车站广场上。
县城很小。
路灯昏黄。
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翻找食物。
我看了眼手机。
还有百分之十五的电。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未读消息。
我关掉手机,在路边找了家二十四小时快捷酒店住下。
前台是个打瞌睡的大姐。
看到我拖着行李箱进来,愣了一下。
“一个人?”
“嗯。”
“多久?”
“一晚。”
她递给我一张登记表。
我填完,交了八十块钱,拿了房卡上楼。
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
窗外能看到县城唯一的主干道。
路上没什么车。
偶尔有摩托车突突突地驶过。
我把行李箱放在床边,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我盯着那道裂缝,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楼下的喇叭声吵醒。
下楼退了房,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边吃边走,沿着主干道往前。
走了大概半小时,看到路边有个招工点。
几个穿着工地背心的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旁边立着一块木板。
上面用红漆写着:招水电工,月薪八千,包吃住,封闭管理十年。
十年。
我停下脚步。
其中一个男人看到我,站起来。
“小姑娘,找工作?”
我点点头。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
“多大了?”
“十八。”
“有力气吗?”
“有。”
他笑了一声。
“这活可不轻松,要进山的,十年不能出来,受得了?”
我看着他。
“受得了。”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转头朝身后喊。
“老刘!有个小姑娘要报名!”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工棚里走出来。
他穿着褪色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份表格。
走到我面前,递过来。
“填一下。”
我接过表格,拿起笔。
姓名、年龄、籍贯、紧急联系人。
我写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停了下来。
老刘看着我。
“没有?”
我摇摇头。
“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
“那就空着吧。”
我把表格递回去。
老刘看了一眼,点点头。
“行,明天早上六点在这里集合,带上你的行李,记得穿厚点,山里冷。”
我应了一声。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老刘,招个小姑娘能行吗?”
“谁知道呢,试试呗。”
“我看她撑不过三天。”
“三天?我赌一天。”
几个人笑了起来。
我没回头。
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当天晚上,我又在快捷酒店住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准时出现在招工点。
老刘已经在那里了。
他旁边站着七八个男人,都是三四十岁的样子。
看到我,其中一个男人吹了声口哨。
“哟,小姑娘还真来了。”
我没理他。
走到老刘面前。
“可以出发了吗?”
老刘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上车。”
一辆绿色的大卡车停在路边。
车厢里堆着建筑材料和工具。
我爬上车,找了个角落坐下。
其他人陆续上来。
有人盯着我看。
有人窃窃私语。
我低着头,抱着行李箱,没说话。
车子发动。
离开县城,驶进山路。
山路很窄。
两边是茂密的树林。
车子摇摇晃晃,像要散架。
坐在我对面的男人突然开口。
“小姑娘,你知道这十年意味着什么吗?”
我抬头看他。
他大概三十五岁,脸上有道疤。
“意味着你见不到家人,见不到朋友,连手机信号都没有。”
我点点头。
“我知道。”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吧,反正到时候你哭着喊着要出去,也没人理你。”
车里其他人也笑了起来。
我没接话。
转头看向窗外。
树越来越密。
天越来越暗。
车子开了三个小时,终于停了下来。
老刘拍了拍车厢。
“到了,都下来。”
我跳下车。
眼前是一片被削平的山坡。
坡上搭着十几间工棚。
再往前,是一条正在开挖的隧道。
隧道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巨口。
老刘指着工棚。
“女生住最右边那间,男生住左边,吃饭在中间那间,有问题现在问,进去之后就不能反悔了。”
没人说话。
老刘点点头。
“行,那就开始干活。”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最右边的工棚。
棚里有四张铁架床。
墙角堆着几个旧纸箱。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
我选了靠窗的那张床,把行李箱放在床底下。
刚坐下,门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用橡皮筋扎成一个马尾。
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就是新来的?”
我点点头。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的床上坐下。
“我叫张姐,在这儿干了五年了。”
“我叫顾晚舟。”
张姐上下打量我一眼。
“多大了?”
“十八。”
她叹了口气。
“十八岁的小姑娘,怎么想着来这种地方?”
我没回答。
张姐也没继续问。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收拾收拾,一会儿要开工了。记住,这里没人会照顾你,一切靠自己。”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连绵的山。
山上云雾缭绕。
看不到尽头。
【第三章】
第一天的工作是搬水泥。
五十斤一袋。
从卡车上卸下来,扛到隧道口。
来回要走两百米。
我扛起第一袋的时候,差点摔倒。
肩膀被压得生疼。
旁边有人笑。
“我就说她不行。”
我咬着牙,稳住身体,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隧道口的时候,腿已经在发抖。
我把水泥袋放下,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第二袋。
第三袋。
第四袋。
到第五袋的时候,我摔了。
水泥袋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我趴在地上,手掌被石子磨破了皮。
老刘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起得来吗?”
我撑着地,站了起来。
“起得来。”
老刘看着我,没说话。
然后转身走了。
我重新扛起水泥袋,继续往前走。
一整天下来,我扛了四十二袋。
晚上吃饭的时候,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张姐坐在我旁边,把她碗里的鸡蛋夹给我。
“吃吧,明天还要干活。”
我看着那颗鸡蛋,喉咙有点发紧。
“谢谢。”
张姐摆摆手。
“谢什么,你能撑到现在,已经比我想的强了。”
吃完饭,回到工棚。
我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白天扛水泥的画面。
一袋。
又一袋。
扛不动。
再扛。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顾云深说我撑不过三天。
现在才第一天。
我不能倒。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都在搬水泥,搬钢筋,搬木板。
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
肩膀肿了一大片。
腿上青一块紫一块。
但我没喊过一声累。
第七天的时候,老刘把我叫到一边。
“小顾,从明天开始,你跟我去架线。”
我愣了一下。
“架线?”
老刘点点头。
“就是把电缆从山下拉到山上,这活比搬东西危险,你怕不怕?”
我摇摇头。
“不怕。”
老刘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行,明天早上五点,在隧道口集合。”
第八天早上五点,我准时出现在隧道口。
老刘已经在那里了。
他旁边还有两个男人。
一个叫王强,三十多岁,话不多。
另一个叫小李,二十出头,看着挺机灵。
老刘递给我一套安全装备。
“穿上。”
我接过来。
安全帽,安全绳,手套,护膝。
穿戴好之后,老刘带着我们往山上走。
山路很陡。
两边都是悬崖。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一处山坳。
老刘停下,指着对面的山头。
“看到了吗?我们要把电缆从这里拉到那里。”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两座山之间隔着一道峡谷。
谷底是白茫茫的雾。
看不到底。
小李咽了口唾沫。
“刘哥,这也太他妈高了吧。”
老刘瞪了他一眼。
“废话少说,干活。”
王强已经开始组装设备了。
我走过去,帮他递工具。
组装好之后,老刘把安全绳的一端系在我腰上。
“第一次架线,你跟我一起走,记住,眼睛看前方,不要往下看,手抓紧了,听到没有?”
我点点头。
“听到了。”
老刘系好自己的安全绳,然后抓住一根已经拉好的引导绳,往悬崖边走。
我跟在他身后。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悬崖边的时候,脚下是空的。
只有一根铁索横在两座山之间。
老刘踩上去。
铁索晃了晃。
我深吸一口气,也踩了上去。
脚刚离地,整个人就开始摇晃。
风从谷底吹上来。
很冷。
吹得人站不稳。
我抓紧引导绳,一点一点往前挪。
老刘在前面喊。
“别停!继续走!”
我咬着牙,继续往前。
走到一半的时候,手突然一滑。
整个人往下坠。
安全绳瞬间绷紧。
我被吊在半空中。
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雾气翻涌。
像一张嘴。
要把我吞进去。
我的心跳快得要炸了。
老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小顾!抓住绳子!往上爬!”
我深吸一口气。
手抓住安全绳。
用力往上拉。
一下。
两下。
三下。
终于,手够到了铁索。
我重新站稳。
腿还在抖。
但我没停。
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
终于走到了对面。
老刘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错。”
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手心全是汗。
小李在对面喊。
“卧槽,姐你也太猛了吧!”
我没说话。
只是抬头看了眼天空。
天很蓝。
云很白。
风吹过来。
很自由。
【第四章】
架线的工作一干就是三个月。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
爬山。
架线。
拉电缆。
固定支架。
一直干到晚上八点。
手上的茧越来越厚。
皮肤晒得黝黑。
体重掉了十几斤。
但我比刚来的时候强壮多了。
能扛八十斤的水泥。
能一口气爬两小时山路。
能在悬崖边走铁索,眼睛都不眨一下。
张姐说我像变了个人。
“第一天看到你的时候,我觉得你最多撑三天,现在看,啧,比那些男的还猛。”
我笑了笑。
“习惯了。”
张姐叹了口气。
“你才十八岁,本来应该在学校里读书,或者在家里被爸妈宠着,怎么就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我没回答。
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张姐也没再问。
进山三个月的时候,工程队收到了一批新的通讯设备。
老刘说这是上面特批的。
每个月可以给家里打一次电话。
每次不超过三分钟。
消息一出,工棚里炸了。
所有人都在讨论要给谁打电话。
王强说要给老婆打。
小李说要给妈打。
张姐说要给儿子打。
只有我,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张姐看了我一眼。
“小顾,你不打吗?”
我摇摇头。
“不打。”
“为什么?”
“没人可以打。”
张姐愣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小顾,你到底为什么来这里?”
我沉默了几秒。
“因为没地方可去了。”
张姐看着我。
眼睛里有点心疼。
“你还这么小……”
我打断她。
“我不小了,我十八了,成年了。”
张姐叹了口气。
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电话声。
“喂,老婆,是我……”
“妈,我在山里挺好的,你别担心……”
“儿子,听妈的话,好好读书……”
每个人的声音里都带着笑。
带着思念。
带着温暖。
我翻了个身。
把被子拉过头顶。
闭上眼睛。
第二天,老刘找到我。
“小顾,上面说了,这个月有个大项目,要在悬崖上架一条高压线,这活危险,我本来不想让你去,但现在人手不够……”
我打断他。
“我去。”
老刘看着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高压线,一不小心就会触电,就算穿着防护服,风险也很大。”
我点点头。
“我知道,但我去。”
老刘沉默了几秒。
“行,明天早上四点,隧道口集合。”
第二天早上四点,我准时出现。
这次只有我和老刘两个人。
老刘背着一个巨大的工具包。
我背着电缆卷。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爬。
爬了两个小时,到了一处悬崖。
悬崖高度超过一百米。
下面是乱石滩。
老刘指着悬崖对面。
“我们要把高压线从这里拉到那里,你负责在这边固定支架,我去对面接应。”
我看了眼悬崖。
风很大。
吹得人站不稳。
“明白了。”
老刘递给我一套防护服。
“穿上,小心触电。”
我穿好防护服。
戴上绝缘手套。
系好安全绳。
老刘又检查了一遍我的装备。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松手,听到了吗?”
“听到了。”
老刘点点头。
然后抓住引导绳,往对面走去。
我开始组装支架。
把钢架固定在悬崖边的岩石上。
然后把电缆卷固定在支架上。
做完这些,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对面传来老刘的声音。
“小顾!准备好了吗?”
我大声回应。
“准备好了!”
“那我开始拉了!”
电缆开始移动。
一点一点从卷轴上松开。
我抓住电缆。
用力往对面送。
风越来越大。
电缆在空中摇晃。
像一条黑色的蛇。
突然,一阵强风吹来。
电缆猛地一甩。
打在我脸上。
我一个踉跄。
差点摔倒。
手抓紧电缆。
继续往前送。
终于,电缆被拉到了对面。
老刘开始固定。
我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
脚下的石头松动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
整个人就往下坠。
安全绳绷紧。
我被吊在悬崖半腰。
下面是百米深渊。
乱石嶙峋。
看一眼就头皮发麻。
对面传来老刘的吼声。
“小顾!你没事吧!”
我大声回应。
“没事!”
然后开始往上爬。
手抓住岩石。
一点一点往上。
岩石很锋利。
手套被划破了。
手掌也被划破了。
血顺着手指滴下去。
但我没停。
继续往上爬。
终于。
手够到了悬崖边。
我用力一撑。
整个人翻了上去。
躺在地上。
大口喘气。
老刘的声音又传来。
“小顾!你真没事?”
我坐起来。
冲对面挥了挥手。
“没事!继续干活!”
那天的工作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
高压线终于架好了。
我和老刘坐在悬崖边。
看着远处亮起的灯光。
那是我们刚刚接通的电。
老刘递给我一瓶水。
“小顾,你今天干得不错。”
我接过水。
“谢谢。”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这十年来,我见过很多人,有人干了一个月就跑了,有人干了半年就疯了,但你不一样。”
我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
老刘笑了。
“你好像不怕死。”
我也笑了。
“不是不怕死,是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老刘看着我。
眼神有些复杂。
“总有一天,你会找到值得你在乎的东西的。”
我没说话。
只是抬头看着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
只有无尽的黑。
【第五章】
进山一年的时候,工程队给每个人发了一张集体照。
照片是在隧道口拍的。
所有人站成三排。
我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头发剪短了。
脸晒得很黑。
穿着褪色的工装。
和刚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张姐拿着照片看了半天。
“这一年,你变化真大。”
我接过照片看了一眼。
“是吗?”
“是啊,刚来的时候,你看着像个学生,现在看着像个……”
张姐顿了顿。
“像个什么都经历过的人。”
我笑了笑。
“可能吧。”
把照片收进抽屉里。
继续干活。
那段时间,工程进度很快。
隧道已经挖通了一半。
高压线也架了十几条。
整个工地每天灯火通明。
所有人都在拼命干活。
老刘说,照这个进度,可能不用十年就能完工。
“说不定八年就能回家了。”
小李听了很兴奋。
“真的吗刘哥?那我还能赶上我妹结婚!”
王强也笑了。
“那我儿子应该上小学了。”
张姐说。
“我儿子都要高考了吧。”
所有人都在憧憬回家的日子。
只有我。
坐在角落里。
沉默不语。
张姐看了我一眼。
“小顾,你不想回去吗?”
我摇摇头。
“不想。”
“为什么?”
“因为没有家可回。”
张姐叹了口气。
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小顾,你今年才十九岁,人生还长着呢,不能一直这样。”
我看着她。
“那应该怎样?”
张姐想了想。
“至少,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去原谅,去和解,去重新开始。”
我笑了。
“张姐,有些事,不是想原谅就能原谅的。”
张姐看着我。
眼神里满是心疼。
“你还这么小,怎么心里就这么多恨呢?”
我没回答。
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进山两年的时候,工程队又收到了一批物资。
里面有信。
是家属寄来的。
老刘拿着一沓信走进工棚。
“王强,你老婆的信。”
王强接过去,笑得合不拢嘴。
“小李,你妈的信。”
小李眼睛红了。
“张姐,你儿子的信。”
张姐颤抖着手接过去。
一个一个名字被叫到。
一封一封信被送出去。
工棚里充满了笑声和哭声。
老刘念完最后一个名字。
看了我一眼。
“小顾,没有你的。”
我点点头。
“我知道。”
老刘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
工棚里所有人都在读信。
有人笑。
有人哭。
有人念出声来。
“儿子啊,妈想你了,你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老婆,等我回去,我一定好好陪你……”
“爸,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
每个字都带着温度。
每句话都饱含思念。
我躺在床上。
听着这些声音。
突然很想哭。
但眼泪没有流出来。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进山三年的时候。
工程队迎来了一次上级视察。
来了几个穿西装的人。
在工地上转了一圈。
拍了很多照片。
其中一张是我在悬崖上架线的照片。
我站在铁索上。
手里拉着电缆。
身后是百米深谷。
云雾缭绕。
那个摄影师说。
“这张照片太震撼了,我一定要拿去参赛。”
老刘在旁边笑。
“小顾现在是我们工地的一把好手,比很多男的都能干。”
那些领导看着我。
眼神里有赞赏。
有惊讶。
有不可思议。
其中一个领导走过来。
“小姑娘,多大了?”
“二十一。”
“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沉默了几秒。
“为了活着。”
那个领导愣了一下。
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样的。”
视察结束后。
那张照片被送去参加了全国劳模评选。
两个月后。
老刘拿着一份文件找到我。
“小顾,你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了。”
我愣住了。
“什么?”
老刘把文件递给我。
“看,这是上面发的通知,你是今年最年轻的劳模。”
我接过文件。
上面印着我的名字。
顾晚舟。
还有那张悬崖架线的照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我。
眼神坚定。
身姿挺拔。
完全不像三年前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小姑娘了。
老刘说。
“上面说,要给你寄奖章,还要把你的事迹宣传出去。”
我抬头看他。
“能不宣传吗?”
老刘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不想让人知道。”
老刘皱着眉。
“小顾,这是荣誉,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
我没回答。
只是把文件还给他。
“总之,能不宣传就不宣传。”
老刘看着我。
叹了口气。
“行吧,我跟上面说说看。”
但最终。
这件事还是被宣传了出去。
因为我是最年轻的劳模。
因为我是女性。
因为我的故事太特殊了。
报纸上。
网络上。
到处都是我的照片和报道。
标题写着。
《最年轻女劳模:二十一岁的她在悬崖上架起生命之线》
《她用三年时间,从被抛弃的女孩变成国家劳模》
《震撼!悬崖百米高空作业,最美水电工》
我看着那些报道。
心里五味杂陈。
张姐走过来。
“小顾,你火了。”
我苦笑。
“不想火。”
“为什么?”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
这些报道。
迟早会传到顾家。
传到顾云深和顾云锦的耳朵里。
他们会看到。
那个被他们赶走的女孩。
现在成了全国劳模。
站在悬崖上。
活得比任何人都坚强。
【第六章】
报道出来的第三天。
老刘拿着一封信找到我。
“小顾,有人给你寄信了。”
我愣了一下。
接过信封。
信封上写着寄信人。
顾云锦。
我的手抖了一下。
张姐在旁边看着。
“谁的信?”
我没回答。
转身走出工棚。
走到工地最角落的地方。
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上面写着几行字。
“晚舟,是我,大哥。看到你的报道了,很震惊,也很愧疚。这三年,我们一直在找你,但没有任何消息。现在知道你在哪里了,我和云深会来接你回家。对不起,当年的事,是我们错了。”
我看着这几行字。
手开始发抖。
对不起。
是我们错了。
这几个字。
我等了三年。
但现在看到。
却只觉得讽刺。
我把信揉成一团。
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转身回到工棚。
张姐看着我。
“谁的信?”
我摇摇头。
“没有人的。”
第二天。
老刘又来找我。
“小顾,有人来看你了。”
我抬头。
“谁?”
“说是你家人。”
我心里一沉。
“我不见。”
老刘为难地看着我。
“可是人家都来了,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来的人说,不见到你,他们不会走。”
我沉默了几秒。
“那就让他们等着吧。”
说完继续低头干活。
老刘叹了口气。
“小顾,他们是你家人,有些事,总要面对的。”
我抬头看他。
“刘哥,有些伤口,不是说愈合就能愈合的。”
老刘看着我。
最后什么也没说。
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
我在悬崖上架线。
突然听到下面有人喊。
“晚舟!”
我低头看去。
悬崖下面。
站着两个人。
顾云锦。
顾云深。
三年不见。
他们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顾云锦的头发白了一些。
顾云深的眼睛红红的。
他们抬头看着我。
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恳求。
“晚舟!下来!我们有话跟你说!”
我看着他们。
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但我没下去。
只是转过身。
继续架线。
他们在下面继续喊。
“晚舟!对不起!当年是我们错了!”
“晚舟!求求你,原谅我们!”
“晚舟!我们来接你回家!”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一遍又一遍。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
一根线。
又一根线。
慢慢架好。
等我架完所有的线。
从悬崖上下来。
他们还站在那里。
顾云深看到我。
立刻冲了过来。
“晚舟!”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
顾云深停住了。
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晚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当年是我们被蒙蔽了,是我们混蛋,你原谅我们好不好?”
顾云锦也走过来。
“晚舟,回家吧,顾家永远是你的家。”
我看着他们。
这两张曾经让我感到温暖的脸。
现在看起来是那么陌生。
“你们来晚了。”
顾云深愣住了。
“什么?”
我看着他们。
“三年前,你们赶我走的时候,怎么说的?顾家的钱,跟我没关系。顾家,也跟我没关系了。”
顾云锦脸色苍白。
“晚舟,我知道当年伤害了你,但这三年,我们也在后悔,也在寻找,我们……”
我打断他。
“你们后悔了,所以呢?我就该原谅你们?我就该跟着你们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云深急了。
“不是这样的晚舟,我们是真的知道错了,那个顾言之,他根本不是什么天才,他是骗子,他偷了公司的钱,现在已经被抓了,我们都被他骗了……”
我笑了。
“所以,你们来找我,是因为发现他是骗子了?”
顾云深一愣。
“不是……我是说……”
我看着他。
“如果他不是骗子呢?如果他真的是天才呢?你们是不是就不会来找我了?”
顾云深说不出话来。
顾云锦低着头。
“晚舟,我知道你恨我们,但你能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弥补……”
“弥补?”
我看着他。
“怎么弥补?把这三年的时间还给我?把我受的苦还给我?把我在悬崖上差点掉下去的那些时刻抹掉?”
顾云锦张了张嘴。
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
“我现在过得很好,有工作,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我不需要你们的弥补,也不需要你们的愧疚,更不需要回到顾家。”
说完。
我转身就走。
顾云深在身后喊。
“晚舟!”
我没回头。
顾云锦也喊。
“晚舟!你还恨我们对不对!你恨我们!”
我停住了。
回过头。
看着他们。
“我不恨你们。”
他们愣住了。
我继续说。
“因为恨一个人,是需要花费感情的,而你们,已经不值得了。”
说完。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他们两个。
站在原地。
风吹过。
卷起地上的尘土。
就像三年前。
他们把我赶出家门的那个下午。
【第七章】
那天晚上。
老刘找到我。
“小顾,你那两个哥哥还在山下,说要等你改变主意。”
我正在整理工具。
头也不抬。
“让他们等吧。”
老刘叹了口气。
“小顾,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他们毕竟是你的家人……”
我抬起头。
“刘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老刘摇摇头。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
“因为三年前,他们在我成年礼那天,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说我偷了东西,然后把我赶了出去。”
老刘愣住了。
“他们没给我一分钱,没给我一句解释,甚至连让我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我看着老刘。
“那天下着雨,我拖着行李箱,在街上走了一整夜,身上只有两百块钱,连住旅馆都不够。”
老刘的眼圈红了。
“所以,刘哥,你觉得我应该原谅他们吗?”
老刘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顾,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点点头。
“谢谢。”
顾云锦和顾云深在山下等了三天。
三天后。
老刘说他们走了。
但走之前。
他们留下了一张银行卡。
还有一封信。
老刘把东西递给我。
“他们说,如果你不想见他们,那就收下这些,算是他们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和信封。
沉默了几秒。
然后接了过来。
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
上面写着密码。
还有几行字。
“晚舟,卡里有五百万,是这三年你应得的生活费。如果你不想回顾家,那就用这些钱,去过你想要的生活。我们不会再打扰你了。但无论你在哪里,顾家的门,永远为你敞开。——云锦,云深。”
我看着这几行字。
手开始发抖。
张姐走过来。
“小顾,怎么了?”
我把信递给她。
张姐看完。
沉默了很久。
“小顾,他们是真的想弥补你。”
我苦笑。
“可是,有些东西,是钱能弥补的吗?”
张姐叹了口气。
“我知道,但至少,他们知道错了。”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
突然觉得很累。
“张姐,你说,人为什么要互相伤害呢?”
张姐看着我。
眼神温柔。
“因为人都是自私的,都会犯错,但重要的是,犯错之后,能不能知错。”
我低下头。
“可是,知错了,就能被原谅吗?”
张姐摇摇头。
“不一定,但至少,给了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那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过去的画面。
小时候。
大哥牵着我的手。
教我写字。
二哥背着我。
带我去游乐园。
那时候的他们。
温柔。
耐心。
是我全部的依靠。
可是后来。
顾言之出现了。
一切都变了。
他们的温柔给了别人。
他们的耐心给了别人。
而我。
成了那个多余的人。
成了那个小偷。
我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这是三年来。
我第一次哭。
第二天。
我把那张银行卡交给了老刘。
“刘哥,这个给工程队吧,就算是我的捐款。”
老刘愣住了。
“小顾,这是五百万……”
我打断他。
“我知道,但我不需要。”
老刘看着我。
“你真的想好了?”
我点点头。
“想好了,比起钱,我更需要证明给他们看,我不需要顾家,也能活得很好。”
老刘沉默了很久。
最后点了点头。
“行,我会把这笔钱用在工程上,到时候,会以你的名义设立一个基金,专门帮助那些困难的工人。”
我笑了。
“谢谢刘哥。”
时间一天天过去。
转眼。
我在山里已经待了五年。
五年里。
我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姑娘。
变成了工地上最能干的技术工。
我会架线。
会焊接。
会操作各种机械。
老刘说。
我是他见过最厉害的女工。
张姐说。
我是她见过最坚强的人。
小李说。
我是他的偶像。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只是一个。
被伤害过。
然后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人。
五年后。
工程终于完工了。
那天。
所有人都在庆祝。
老刘拿出珍藏的酒。
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来,为我们五年的努力,干杯!”
所有人举起杯子。
“干杯!”
我也举起杯子。
一饮而尽。
酒很辣。
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我没哭。
只是笑。
笑得很开心。
因为我知道。
我终于做到了。
我用五年时间。
证明了自己。
证明了即使没有顾家。
我也能活得很好。
甚至。
比任何人都好。
庆祝会结束后。
老刘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各位,工程完工了,按照合同,我们可以回家了。”
听到这话。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终于可以回家了!”
“我要回去看我老婆!”
“我要回去看我儿子!”
只有我。
站在角落里。
沉默不语。
老刘看了我一眼。
“小顾,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
“我想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姐第一个反应过来。
“小顾,你疯了吗?工程都完了,你留下来干什么?”
我看着她。
“这里还有很多后续工作需要人,我想继续留下来。”
老刘皱着眉。
“小顾,你才二十三岁,不能一辈子都待在山里。”
我笑了。
“我知道,但现在,我还不想离开。”
老刘看着我。
眼神里满是心疼。
“是因为你不想回去面对他们,对吗?”
我沉默了。
老刘叹了口气。
“小顾,逃避不是办法。”
我抬起头。
“我不是逃避,我只是……”
我顿了顿。
“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老刘看着我。
最后点了点头。
“行,那你就留下吧,但你要答应我,等你准备好了,一定要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点点头。
“我答应你。”
【第八章】
其他人陆续离开了。
王强回去见他的老婆了。
小李回去见他的妈妈了。
张姐回去见她的儿子了。
整个工地。
只剩下我和老刘。
还有几个新来的工人。
山里突然安静了很多。
安静得有些可怕。
晚上。
我躺在床上。
听着外面的风声。
突然很想念张姐的唠叨。
想念小李的嬉笑。
想念王强的沉默。
但他们都走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翻了个身。
把被子拉过头顶。
闭上眼睛。
留下来的日子。
工作其实很轻松。
主要是维护设备。
检查线路。
偶尔修修补补。
比起之前。
轻松太多了。
但我反而觉得更累。
因为一个人的时候。
脑子里总会想很多事情。
想顾云锦和顾云深。
想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想他们是不是还在后悔。
想如果我原谅了他们。
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摇摇头。
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
继续干活。
一个月后。
老刘突然找到我。
“小顾,上面通知,让你去市里参加一个表彰大会。”
我愣了一下。
“什么表彰大会?”
“全国劳模表彰大会,你被评为十年来最杰出的劳模之一,必须去参加。”
我皱着眉。
“能不去吗?”
老刘瞪了我一眼。
“不能,这是命令。”
我叹了口气。
“行吧。”
三天后。
我坐着工程队的车。
离开了山里。
这是五年来。
我第一次下山。
车子驶出山路。
进入城市。
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五年。
城市变了很多。
高楼更多了。
马路更宽了。
人也更多了。
但我。
好像还是五年前那个我。
车子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老刘带我进去。
“小顾,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上午九点,表彰大会正式开始。”
我点点头。
进了房间。
关上门。
我站在窗前。
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
我换上工程队准备的正装。
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我。
皮肤黑了。
身材瘦了。
但眼神比五年前坚定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
走出房间。
表彰大会在市政府的大礼堂举行。
里面坐满了人。
台上挂着横幅。
写着:全国劳动模范表彰大会。
我坐在第一排。
旁边是其他的劳模。
有白发苍苍的老工人。
有满脸风霜的农民。
有戴着眼镜的工程师。
主持人开始念名单。
一个一个名字被念到。
一个一个人走上台。
接过奖章。
和领导握手。
台下响起掌声。
终于。
轮到我了。
“顾晚舟,女,二十三岁,五年来坚守在水电工程一线,多次完成高难度高危险作业,是新时代劳动者的典范……”
我站起来。
走上台。
领导把奖章戴在我胸前。
和我握手。
“小顾同志,你是我们的骄傲。”
我点点头。
“谢谢。”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站在台上。
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
突然看到。
最后一排。
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顾云锦。
顾云深。
他们坐在那里。
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脸上满是骄傲和愧疚。
我愣住了。
手里的奖章差点掉在地上。
主持人在旁边提醒。
“顾晚舟同志,请说几句话。”
我回过神。
拿起话筒。
深吸一口气。
“谢谢大家,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这个奖章,不仅属于我,更属于所有在一线奋斗的劳动者。”
说完。
我鞠了一躬。
走下台。
台下又响起掌声。
我回到座位上。
心跳得很快。
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表彰大会结束后。
我刚走出礼堂。
就看到顾云锦和顾云深站在门口。
他们看到我。
立刻走了过来。
“晚舟。”
我停住了。
看着他们。
五年不见。
他们老了很多。
顾云锦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顾云深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们看着我。
眼神里满是心疼。
“晚舟,你瘦了。”
我没说话。
顾云深往前走了一步。
“晚舟,我们……”
我打断他。
“你们怎么来了?”
顾云锦说。
“我们看到新闻,说你要来参加表彰大会,所以……”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们想来看看你。”
我笑了。
“看到了,那你们可以走了。”
说完。
我转身就走。
顾云深在身后喊。
“晚舟!”
我停住了。
但没回头。
顾云深的声音传来。
“晚舟,我知道你还在恨我们,但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
我回过头。
看着他。
“什么机会?”
顾云深眼睛红了。
“一个……一个弥补的机会,一个重新做你哥哥的机会。”
我看着他。
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愤怒。
有委屈。
有不甘。
但更多的。
是疲惫。
我深吸一口气。
“顾云深,五年前,你们赶我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我一个机会?”
顾云深愣住了。
我继续说。
“你们有没有想过,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给我一个证明清白的机会?”
顾云深说不出话来。
顾云锦走过来。
“晚舟,我们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这五年,我们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年我们多问一句,多查一查,是不是就不会让你受这么多苦……”
我看着他。
“可是,你们没有。”
顾云锦脸色苍白。
“晚舟……”
我打断他。
“顾云锦,这五年,我在悬崖上架线,在百米高空作业,好几次差点掉下去,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顾云锦张了张嘴。
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们。
“那种感觉就是,如果我掉下去了,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为我难过,不会有人为我流泪,因为我没有家人,没有亲人,我只有我自己。”
说完。
我转身走了。
留下他们两个。
站在原地。
像两座雕像。
【第九章】
回到工地后。
我以为一切都会恢复平静。
但我错了。
顾云锦和顾云深没有放弃。
他们开始往工地寄东西。
药品。
食物。
衣服。
书。
各种各样的东西。
每次都附带一封信。
信里写着他们的愧疚。
他们的思念。
他们的恳求。
我把那些东西都交给了老刘。
让他分给其他工人。
信。
我一封都没看。
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老刘看着我。
欲言又止。
“小顾……”
我摇摇头。
“刘哥,别劝我。”
老刘叹了口气。
“我不是劝你原谅他们,我是想说,你这样下去,对你自己也不好。”
我看着他。
“什么意思?”
老刘坐下。
“小顾,这五年,你一直在逃避,逃避面对他们,逃避面对过去,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下去,你永远走不出来。”
我沉默了。
老刘继续说。
“恨一个人,是需要花费很多精力的,而这些精力,本来可以用来让你过得更好。”
我低下头。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刘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就先从原谅自己开始。”
我抬起头。
“原谅自己?”
老刘点点头。
“是啊,原谅那个五年前被伤害的自己,原谅那个一直在逃避的自己,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原谅他们。”
我看着老刘。
眼眶有点红。
“刘哥,我做不到。”
老刘笑了。
“会做到的,只是需要时间。”
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坐在工棚外。
看着满天的星星。
山里的夜空。
很干净。
星星很多。
密密麻麻。
像碎钻。
我想起小时候。
大哥也是这样带我看星星。
他指着天上。
“晚舟,看,那是北斗七星。”
“那是北极星。”
“只要找到北极星,就永远不会迷路。”
我看着天上的北极星。
突然流下了眼泪。
大哥。
我迷路了。
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了。
又过了半年。
一天。
老刘拿着一封信找到我。
“小顾,这次不是你那两个哥哥寄的,是另一个人。”
我接过信。
看了眼寄信人。
顾言之。
我愣住了。
老刘看着我。
“要不要看?”
我沉默了几秒。
撕开了信封。
信里写着。
“顾晚舟,我知道你恨我,这是应该的,因为是我毁了你的生活。但我想告诉你真相。五年前,我确实撒谎了,那条项链不是我的,我只是想得到两位哥哥的关注,所以才污蔑你。后来,我拿着顾家的钱挥霍,最后被抓了。在监狱里,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不该为了虚荣心做出那样的事。现在,我即将刑满释放,我想当面向你道歉,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机会。”
我看完信。
手开始发抖。
老刘问。
“怎么了?”
我把信递给他。
老刘看完。
沉默了很久。
“小顾,你打算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见他。”
老刘点点头。
“那我帮你安排。”
一个月后。
我见到了顾言之。
监狱的会客室里。
隔着一层玻璃。
他坐在对面。
穿着囚服。
头发剪得很短。
整个人瘦了一圈。
看到我。
他愣了一下。
然后拿起电话。
我也拿起电话。
他开口。
“顾晚舟。”
我看着他。
“嗯。”
他低下头。
“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五年前,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为了得到他们的关注,才污蔑你,我知道这句对不起很轻,轻得根本弥补不了你受的苦,但我还是想说,真的对不起。”
我看着他。
“你后悔了?”
他抬起头。
眼睛红了。
“后悔,非常后悔,这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后悔毁了你的生活,也毁了我自己的人生。”
我笑了。
“可是,后悔有用吗?”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
“顾言之,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在悬崖上架线,在百米高空作业,好几次差点死掉,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他低下头。
眼泪流了下来。
“对不起……”
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很累。
“顾言之,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听你道歉的。”
他抬起头。
“那你是为了什么?”
我看着他。
“我是为了告诉你,我原谅你了。”
他愣住了。
“什么?”
我笑了。
“我原谅你了,不是因为你值得被原谅,而是因为,我不想再把精力花在恨你这件事上了。”
他看着我。
眼泪不停地流。
“谢谢,谢谢……”
我放下电话。
站起来。
走出会客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趴在桌子上。
哭得像个孩子。
我转身。
走了出去。
离开监狱后。
我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那种压在胸口五年的重量。
终于消失了。
老刘在门口等我。
看到我出来。
“怎么样?”
我笑了。
“我原谅他了。”
老刘愣了一下。
然后也笑了。
“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
“是啊,我准备好了。”
老刘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远处。
“我想回家看看。”
老刘笑了。
“好,那我送你。”
【第十章】
回到市里。
我站在顾家别墅门口。
看着这栋熟悉又陌生的建筑。
深吸了一口气。
按下了门铃。
很快。
门开了。
开门的是顾家的管家王伯。
他看到我。
愣了好几秒。
然后眼眶红了。
“小姐……您回来了……”
我点点头。
“我回来了。”
王伯连忙让开。
“快进来,大少爷和二少爷在书房,我这就去叫他们……”
我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上去。”
走进别墅。
里面还是和五年前一样。
没有任何改变。
我沿着楼梯。
走到二楼。
站在书房门口。
抬起手。
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顾云锦的声音。
“进来。”
我推开门。
顾云锦和顾云深都在。
他们正在看文件。
听到开门声。
抬起头。
看到我。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顾云深手里的文件掉在了地上。
“晚……晚舟?”
我站在门口。
看着他们。
“我回来了。”
顾云锦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晚舟,你……你真的回来了……”
我点点头。
顾云深也走过来。
眼睛红了。
“晚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看着他们。
这两个曾经伤害过我的人。
这两个曾经是我全世界的人。
突然发现。
我好像已经不恨他们了。
我深吸一口气。
“我见到顾言之了。”
他们愣住了。
我继续说。
“他跟我道歉了,我原谅他了。”
顾云深张了张嘴。
“晚舟……”
我看着他们。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们,我也原谅你们了。”
两个人同时愣住。
顾云锦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晚舟……”
我摆摆手。
“但是,原谅不代表和解,这五年,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我不需要家人,也不需要依靠,我只需要我自己。”
顾云深急了。
“晚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
“意思就是,我原谅你们,但我们之间,回不去了。”
顾云锦脸色苍白。
“晚舟,你能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我摇摇头。
“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就像碎掉的镜子,即使重新拼起来,裂痕也永远在那里。”
说完。
我转身准备离开。
顾云深在身后喊。
“晚舟!你至少告诉我们,我们还能为你做什么!”
我停住了。
回过头。
看着他们。
“好好生活,别再让自己后悔,这就是你们能为我做的。”
说完。
我走出了书房。
走下楼梯。
走出别墅。
走到门口的时候。
王伯追了出来。
“小姐,您……您不多待一会儿吗?”
我摇摇头。
“不了,王伯,我该走了。”
王伯眼眶红了。
“那……那您以后还会回来吗?”
我笑了。
“会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说完。
我转身离开了。
走在街上。
我抬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
云很白。
风吹过来。
很温柔。
我突然觉得。
这五年。
我失去了很多。
失去了家人。
失去了青春。
失去了很多本该拥有的东西。
但我也得到了很多。
我得到了坚强。
得到了独立。
得到了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我掏出手机。
给老刘发了条消息。
“刘哥,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以吗?”
很快。
老刘回复了。
“去吧,小顾,去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去过你想要的生活,我们永远支持你。”
我笑了。
收起手机。
继续往前走。
前方。
是无限的可能。
是全新的人生。
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未来。
五年后。
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顾云锦寄来的。
信里只有一句话。
“晚舟,顾家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我看着这句话。
笑了。
然后把信收进了抽屉里。
转身。
继续我的生活。
因为我知道。
有些路。
必须一个人走。
有些痛。
必须一个人扛。
但只要挺过去了。
前方。
就是光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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