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上奶奶一句话骂醒了我。
大学四年我没要过家里一分钱。
弟弟月花五千还嫌不够。
工作后我妈让我每月打五千回家，说帮我存着。
五年，三十万。
结果弟弟买房首付三十万，一分不差。
我爸拍着他的肩说真有出息。
我妈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了四个字。
你是哥哥。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是哥哥，不是提款机。
今天起，这台机器不干了。
【第一章】
腊月二十九，我妈在厨房里颠勺，油烟呛得整个客厅都是味儿。
我坐在沙发上剥蒜，指甲缝里全是蒜汁，辣得直抽气。
我爸翘着二郎腿看春晚彩排，嗑瓜子嗑得桌上一圈壳。
奶奶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择豆角。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楼下传来一声喇叭响。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手上的锅铲还滴着油：“小浩回来了！”
那语气，跟盼了八百年似的。
我拉开窗帘往下看。
一辆白色奥迪A4停在单元门口，锃亮锃亮的，车牌是新的，临时牌。
苏浩从驾驶座下来。
深蓝色羊绒大衣，里面套着高领毛衣，脚上一双锃亮的皮靴。
手腕上戴着块表，隔着五楼我都能看见反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毛衣。
起球了。
领口松了。
袖口脱了线，我今早拿剪刀绞掉的，茬口还在。
苏浩进门那一刻，我妈已经把围裙摘了，笑着迎上去。
“小浩来了？ 路上堵不堵？ 饿了吧？ 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妈专门做的。”
苏浩把大衣往沙发上一甩，正好盖住我剥了一半的蒜。
“妈，排骨少放点糖，我最近在控糖。”
我妈连连点头：“好好好，少放少放。”
我看着我那盘被大衣埋了的蒜，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没吭声。
我爸放下瓜子，拍了拍苏浩的肩膀：“这大衣不错，多少钱？”
“打折买的，也就八千多。”
“值，穿着有精神。”
我爸从来没问过我的衣服多少钱。
也不用问。
优衣库打折区，一百二。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
我妈把糖醋排骨放在苏浩面前，红烧鱼放在我爸面前，自己坐在苏浩旁边，时不时给他夹菜。
我和奶奶坐对面。
奶奶面前是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
我给奶奶夹了一筷子排骨。
奶奶没动筷子。
她在看苏浩。
又看我。
看苏浩腕上的表。
看我袖口的毛茬。
看苏浩大衣的商标。
看我毛衣上的球。
然后，她放下了筷子。
“苏铭。”
我抬头。
奶奶的眼眶红了。
“你是不是你爸妈亲生的？”
整个桌子安静了。
“怎么你弟穿金戴银，你跟要饭的？”
我妈筷子顿了一下：“妈，您说什么呢，大过年的。”
我爸也笑着打圆场：“妈，小铭不讲究穿，他一直这样。”
奶奶没理他们。
她死死盯着我，嘴唇在抖。
“你大学四年，你们给过他一分钱吗？”
没人接话。
我喉咙发紧，低下头扒饭，饭粒刮着嗓子，咽不下去。
苏浩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对了，跟大家说个好消息。”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推到桌中间。
一套三室一厅的新房，落地窗，精装修，售楼处的沙盘图。
“我买房了。城南翡翠湾，首付三十万，明天签合同。”
我爸眼睛亮了：“好小子！ 城南翡翠湾，那可是好地段！”
我妈拍着手：“太好了太好了，我儿子有出息！”
苏浩笑得得意：“那可不，付了首付，每月还贷四千多，压力也不大。”
我没抬头。
但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三十万。
首付三十万。
五千块，一个月。
十二个月，一年六万。
五年。
三十万。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一分不差。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我妈。
她还在笑。
笑得很开心。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妈。”
“嗯？”
“我那三十万，还在吗？”
笑容凝固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那种。
是卡住了。
我妈端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夹着的排骨掉回了盘子里，溅出一滴酱汁，落在桌布上。
我爸嗑瓜子的手也停了。
苏浩的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灭了一瞬。
整张桌子，只剩电视机里主持人在说话。
奶奶看看我，又看看我妈。
一句话没说。
但她的筷子，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说话。”
【第二章】
我之所以问这句话，是因为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2014年。
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拎着一个编织袋进的宿舍。
军训第一周，室友赵磊问我借防晒霜。
我说没有。
他又问我借充电宝。
还是没有。
他看我摊开的行李，一条旧被子，两套换洗衣服，一双拖鞋。
赵磊沉默了三秒，把他的充电宝塞给了我。
“用着，不用还。”
这是我大学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开学第二周，军训刚结束，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生活费什么时候打过来？ 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也要八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跟他说，男孩子要自立。”
我妈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铭啊，家里最近手头紧，你先自己想想办法，等宽裕了妈给你补上。”
我说好。
从那天起，“补上”这两个字我再也没听到过。
但“手头紧”这话我听了四年。
我在学校后面的餐馆找了份洗碗的活。
时薪十五。
热水不够，大部分时候用的是凉水兑洗洁精。
冬天最难熬。
水冰得骨头疼，手指关节全是裂口，一碰洗洁精就钻心地疼。
但我不敢请假。
请一天假，少一天饭钱。
大二那年冬天，我洗完碗出来，手上的口子渗着血，混着洗洁精的泡沫，粉红色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蹲在后厨门口，用冷水冲了冲，拿卫生纸缠上。
回到宿舍，赵磊正躺在床上打游戏，看我回来，瞟了一眼我的手。
“又裂了？”
“没事。”
“你家到底什么情况啊？ 我看你比我还省，你爸妈不给你打钱？”
我没回答。
因为就在那天下午，我在苏浩的朋友圈看到了一条动态。
一张照片。
最新款的苹果手机，还没拆封，旁边放着一杯星巴克。
配文是：“老妈说期末考好了再换手机，没想到提前给我买了，爱了爱了。”
下面一排评论，全是“真好”“羡慕”“别人家的妈”。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不规则。
我看了很久。
那年苏浩上高三，每个月生活费五千。
五千。
我一个月刷碗，最多挣两千。
有一次我妈跟我打电话，我隐约听到她在跟我爸说：“小浩说五千不够花，这孩子，同学都穿名牌他不穿不合群。”
我爸：“那就再加点，别委屈了孩子。”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洗洁精味儿。
四年。
我刷了四年盘子，送了两年外卖，做了一年半家教。
毕业的时候，我手上的冻疮疤还在。
我以为，走出校门就好了。
【第三章】
2018年，我毕业，进了一家还不错的公司，做项目助理。
转正后月薪八千。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那天晚上，我妈打电话过来。
“铭啊，你工作了，也该给家里分担分担了。”
我说好，妈你说。
“每个月给家里打五千，妈帮你存着，以后给你买房用。”
五千。
八千的工资，扣完社保到手不到七千。
打五千回家，剩两千。
两千块，在省城，房租一千二。
还剩八百。
吃饭、交通、日用。
我犹豫了一秒。
只有一秒。
因为我妈说了“帮你存着”。
我信了。
从2018年到2023年，整整五年，我每个月准时打五千块回家。
没有一个月断过。
涨工资了也没变过这个数。
赵磊知道后，骂了我一顿。
“你一个月就剩八百块，你吃什么？”
“食堂。”
“你住哪？”
“城中村，合租，一千二的单间。”
“五千打回家，你知不知道你比苦行僧还苦行僧？”
“我妈说帮我存着，以后买房。”
赵磊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他请我吃了顿火锅。
我吃了很多，因为难得吃好的。
五年。
六十个月。
三十万。
这个数字，在今天之前，我以为是我的未来。
是我在这座城市扎根的底气。
是我这些年吃苦受累攒下的全部身家。
但就在刚才，苏浩坐在我对面，穿着八千块的大衣，笑嘻嘻地说他买了套房。
首付三十万。
一分不差。
所以刚才在饭桌上，我问了那句话。
“妈，我那三十万，还在吗？”
我妈没回答。
但她的表情已经是答案了。
我站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
我没去洗手间。
我走进阳台，关上门，掏出手机。
打开银行APP。
输密码的时候手指有点抖，输错了一次。
重新输。
页面加载了两秒。
余额：38.72元。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十秒。
三十八块七毛二。
五年。
三十万。
每个月准时准点，从来没迟过一天。
现在告诉我，三十八块七毛二。
我深吸一口气，退出APP，把手机揣回口袋。
推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桌上没人动筷子。
我妈在用纸巾擦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爸在喝酒，一口闷了一杯。
苏浩低头玩手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奶奶看着我。
只有奶奶在看着我。
我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我说：
“三十万，一分没有了，对吧？”
我妈的眼圈红了。
“铭啊，你听妈解释。”
“我不想听解释。我就问一件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三十万，是不是全给他买房了？”
我妈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第四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
小时候苏浩抢我的玩具，我妈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让着弟弟。
上学后苏浩花我的压岁钱，我爸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哥哥。
现在三十万没了。
还是这句话。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好。
“爸，我换个说法。”
我把筷子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三十万，什么时候还？”
饭桌上安静了三秒。
我妈先开口了。
“铭啊，你弟要结婚了，买房是大事，你是当哥的，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帮衬？”
我笑了一下。
“你跟我说的是帮我存着。存着跟帮衬是一回事？”
我妈被噎住了。
我爸接过话：“你弟的钱不够，先拿你的顶上，等他缓过来再还你。”
“缓多久？”
“这个，慢慢来嘛。”
“慢慢来。十年还是二十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
我爸提高了音量，手掌拍在桌上，碗碟跟着颤了一下。
苏浩终于抬起头，放下手机。
“哥，你至于吗？”
他斜靠在椅背上，翘着腿，一脸无所谓。
“钱又不是不还你，你急什么。你一个人住，又没女朋友，买房也没用啊。”
我看着他。
他穿着新毛衣，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这双手，从来没碰过洗洁精。
“苏浩。”
“嗯？”
“你大学的生活费，每个月五千。你的手机，你的衣服，你的车，你的八千块大衣。”
我一样一样数。
“哪一样是你自己挣的？”
苏浩的笑僵了一瞬。
“那是爸妈给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爸妈给的。问题是爸妈的钱也没多少。你花得越多，分给我的就越少。”
“你扯这些有什么用，过去的事了。”
“好，不说过去。就说现在。三十万首付，我的钱，你什么时候还？”
苏浩嗤了一声，转头看我妈。
“妈你看他，大过年的，跟我要钱。”
我妈赶紧打圆场：“铭啊，你弟不是不还，就是现在手头紧，你再等等。”
“等多久给个准话。”
苏浩不耐烦了：“行了行了，别装了。三十万又不是三百万，至于这样？”
我死死盯着他。
这双眼睛让他有点不自在，他往椅背上又靠了靠。
这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苏浩旁边坐着个姑娘。
柳婷，他女朋友。
我来的时候跟她打过招呼，她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现在她终于开口了。
“苏铭哥，小浩买房也是为了我们结婚。你做哥哥的，支持一下弟弟怎么了？ 再说了，你一个人又不急着用钱。”
我看了她一眼。
她翘着兰花指捏着筷子，指甲上的美甲亮闪闪的。
我没理她。
奶奶坐不住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够了！”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闭了嘴。
“三十万，是苏铭五年的血汗钱！ 你们拿了，一声招呼都不打，还有脸说应该的？”
“妈，您别激动。”我爸皱着眉。
奶奶指着我爸的鼻子。
“苏建民，苏铭上大学那四年你给过他一分钱没有？ 他在后厨洗碗洗到手烂你知不知道？ 现在他好不容易攒了点钱，你们转手就给了老二，你摸摸你的良心，还在不在？”
我爸脸上挂不住了，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我妈开始掉眼泪。
“妈您别说了，我们不是不还铭铭的钱，就是现在一时拿不出来。”
奶奶冷笑了一声。
“拿不出来？ 小浩那辆车多少钱？ 身上那件大衣多少钱？ 手上那块表多少钱？ 这些钱有的时候，给苏铭还钱就没钱了？”
没人接话。
苏浩缩了缩脖子，把手腕藏到了桌子底下。
我站起来。
“行了奶奶，今天先吃饭，这事改天再说。”
我不想让奶奶太激动。
她心脏不好。
但这笔账，我记下了。
【第五章】
大年初一，我没去拜年。
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从早上七点开始没消停过。
最先响的是大伯。
“铭啊，大伯跟你说，你弟年纪还小不懂事，你当哥的大度一点。一家人嘛，别伤了和气。”
“大伯，苏浩今年23了。我23的时候在饭馆洗碗。”
大伯顿了一下：“那，那不一样。你弟弟还在找工作。”
“找工作找了三年，找出一辆奥迪来了？”
大伯挂了。
接着是二姑。
“你妈昨晚哭了一宿，你是她亲儿子，你忍心吗？”
“二姑，我上大学吃不起饭的时候她哭了吗？”
二姑沉默了几秒：“那都过去了，你提那些干什么。”
“我提是因为同样的事还在发生。”
二姑也挂了。
然后是小姨。
“铭铭啊，小姨劝你一句，钱是身外之物，一家人最重要。”
“小姨，你能借我三十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小姨家条件你也知道，哪拿得出那么多。”
“对啊。你也拿不出三十万，你让我拿。”
小姨没再说话。
到了中午，赵磊来了。
他拎着两罐啤酒和一袋花生米，推开我那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门。
“兄弟，听说你家出大戏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朋友圈凌晨三点发了条动态，就四个字：三十八块。然后秒删了。我截图了。”
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确实截到了。
我揉了揉脸。
赵磊把啤酒递给我，自己开了一罐，坐在我对面那把摇摇晃晃的折叠椅上。
“说吧，怎么回事。”
我从头讲了一遍。
赵磊听到一半就坐不住了。
“等会，等会。你说每个月五千，存了五年，全给你弟买房了？”
“对。”
“你爸妈知道吗？”
“他们安排的。”
赵磊啤酒差点喷出来。
“他们安排的？！ 那不就是骗你吗？！”
我没说话。
赵磊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
“不对，我再捋一遍。你上大学，他们一分钱不给，让你自己洗碗养活自己。你弟上学，月花五千还不够。你毕业了，让你每月交五千帮你存着，实际上全给了你弟。”
他掰着手指算完，瞪着眼睛看我。
“苏铭，你这不是大冤种，你是冤种他祖宗。”
我苦笑了一下。
“关键是，你弟知道这钱是你的吗？”
“昨天在饭桌上说的，他当时就在。”
“他什么反应？”
“让我别急，说慢慢还。”
“慢慢还？”赵磊把啤酒罐往桌上一墩，“他花着你的钱买房，穿着八千的大衣跟你说慢慢还？ 他的脸是铁打的？”
我把亲戚们的电话内容也讲了。
赵磊听完，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这叫全家合伙PUA你。先饿着你让你习惯吃苦，再榨你的钱说是为你好，最后花了你的钱还让你闭嘴。”
他看着我的眼睛。
“苏铭，你得反击。”
“我知道。”
“第一步，断供。”
我点了点头。
“已经想好了。”
【第六章】
正月初五，我打开手机银行。
找到每月自动转账的设置。
收款人：张桂兰。
金额：5000.00元。
转账周期：每月15日。
我看了三秒。
点了关闭。
系统弹出确认框：确定取消自动转账？
确定。
关掉手机，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胸口堵了五年的一口气，终于松动了一点。
转账日是15号。
15号过去了，16号一早，我妈的微信就来了。
“铭铭，这个月的钱怎么没到？”
我没回。
17号，又一条。
“是不是忘了？ 妈提醒你一下。”
我还是没回。
18号，我爸打来了电话。
我接了。
“苏铭，钱怎么没打？”
“不打了。”
三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不打了。三十万你们拿去了，一声招呼不打，还让我继续交钱？ 我又不是取款机。”
我爸的呼吸变粗了。
“苏铭，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你几斤几两你自己不知道？”
“我几斤几两我清楚。八千块工资，交了五年，每个月剩八百块。我比谁都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我白养你了！”
“你养我？ 大学四年你给过我一分钱？”
电话断了。
是他挂的。
二十分钟后，我妈打来了。
带着哭腔。
“铭啊，你是不是嫌妈偏心？ 妈知道错了，但你弟弟现在确实需要钱，他房贷每个月四千多，压力很大。你先帮衬着，等他缓过来。”
“妈，他压力大？ 那我呢？ 我连首付的钱都被你们拿走了，我拿什么买房？”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
“妈对不起你，可你弟弟。”
“你永远都是‘可你弟弟’。”
我把这句话说完，挂了。
手机扔在床上，我坐在窗台边上，看着外面。
城中村的楼挨得很近，窗户对着对面的墙，能看到墙上的水渍和裂缝。
晚上，苏浩发来一条微信语音。
我点开听了。
“哥，你跟爸妈闹什么闹啊，搞得大家都不愉快。这样吧，你先把这个月的钱打过来，我们坐下来好好商量行不行？”
我盯着这条语音看了十秒。
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先把我三十万还了，再来跟我商量。”
发完，我把他的微信设置成了免打扰。
赵磊晚上给我打电话。
“怎么样？ 断了？”
“断了。”
“他们什么反应？”
“我爸说白养我了，我妈哭了，我弟让我先把钱打过去再商量。”
赵磊在电话那头笑了。
“让你先打钱再商量？ 他是真敢说啊。他怎么不去银行商量商量，看银行先不先给他放贷再说？”
我也笑了一下。
笑完，胸口还是堵。
但比昨天松了那么一点。
【第七章】
断供之后的第三周，事情闹大了。
不是我闹的。
是苏浩闹的。
那天下午两点半，我正在工位上做方案，手机响了。
前台小陈。
“苏哥，楼下有个男的找你，说是你弟弟。”
我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
“他一个人？”
“好像是。他看起来挺激动的。”
我深吸一口气，“我下去。”
出了电梯，苏浩站在公司大堂正中央。
他今天没穿那件八千的大衣。
穿了件卫衣，脸色不太好，黑眼圈挺重。
一看到我出来，他大步走过来。
“苏铭！”
声音很大。
大堂里有同事进进出出，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我压低声音：“有事出去说。”
“出去说？ 我找你好几次你都不回消息，电话也不接，我不来公司能找着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个月房贷还不上了，你知不知道？ 逾期了要上征信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的房贷，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首付的钱就是从家里出的，爸妈说了，你每月至少得贴补我三千！”
旁边经过的同事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我注意到前台小陈嘴巴张成了O型。
苏浩还在说。
“你是我哥！ 你帮我一把怎么了？ 你一个人又花不了多少钱！”
我盯着他。
这张脸我太熟了。
从小到大，每次他想要什么东西，就是这个表情。
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苏浩，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我说得有什么问题吗？”
“首付三十万是我的工资，每个月五千，存了五年。你用我的钱买了房，现在还让我帮你还贷。你觉得这有没有问题？”
他愣了一下。
“那是爸妈安排的，又不是我逼你的！”
“对，爸妈安排的。他们骗我说帮我存着，实际上全给了你。现在你来我公司闹，要我继续掏钱。”
我的声音不大，但大堂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浩，你23岁了。你有手有脚。你自己的房贷，自己去挣。”
苏浩的脸涨红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苏铭你别逼我！ 你信不信我把这事发到网上去？ 让所有人看看你怎么对你亲弟弟的！”
我笑了。
真的笑了。
“你发。你把银行流水一起发，让大家看看谁欠谁的。”
苏浩张了张嘴，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
保安走了过来。
“先生，这里是办公区域，请您小声一点。”
苏浩甩开保安的手：“别碰我！”
保安又上来一个。
“先生，请您配合。”
苏浩被两个保安架着往门口走。
他回过头冲我喊了一句。
“苏铭！ 你等着！ 你会后悔的！”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同事小周凑过来。
“苏哥，你弟弟，这是真的假的？”
我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小周不说话了。
回到工位，我坐下来，发现手在抖。
不是怕。
是气。
这辈子从来没在外人面前丢过这种人。
掏出手机，赵磊的消息正好进来。
“听说你弟去你公司了？ 谁跟我说的来着，好像是你同事发朋友圈了。”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闭了一会儿眼。
赵磊又发了一条。
“你没事吧兄弟？”
我回了三个字。
“没事，气。”
赵磊：“气完了来找我，我请你喝酒。另外，我建议你去查一下你的征信报告。”
“查征信？ 为什么？”
“你想想，你爸妈连你存了五年的钱都敢偷着花，谁知道他们还拿你的身份信息干了什么。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手心开始冒冷汗。
【第八章】
当天晚上，我在央行征信中心的网站上提交了个人信用报告查询。
第二天报告出来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打开PDF，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贷款记录那一栏的时候，我整个人僵住了。
信用贷款：10万元。
放款机构是一家消费金融公司。
放款日期：2023年5月。
八个月前。
状态：正常还款中。
每月还款4200元。
我从来没办过这笔贷款。
我甚至不知道这家消费金融公司叫什么名字。
手指戳在屏幕上，点不准下一页，因为手抖得太厉害。
我仔细看了三遍。
没看错。
借款人：苏铭。
身份证号：是我的。
手机号：不是我的。
我闭上眼睛，想了三十秒。
去年五一回家，我把身份证落在了家里。
我妈说帮我寄过来。
寄是寄了，晚了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
够了。
我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响了六声才接。
“喂？”
“爸，我名下有一笔十万块的贷款，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我听到他在吸气。
然后他说：“那个，是给你弟装修用的。”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用我的身份证？”
“你弟的额度不够。”
“所以你就拿我的证件去办？”
“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弟说了会还的。”
不是什么大事。
十万块。
我名下。
没有经过我同意。
我连这笔贷款存在都不知道。
“爸，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
“叫什么？”
“违法。”
“你跟你亲爹说违法？ 你还是不是人？”
我把电话拿远了一点。
因为如果继续贴在耳朵上，我怕我会说出什么收不回去的话。
三秒后，我重新贴上去。
“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这笔贷款转到你或者苏浩名下。三天之内办不好，我去报案。”
“你！ 苏铭你敢！”
“你试试。”
我挂了电话。
打给赵磊。
赵磊接起来第一句话就是：“查到了？”
“十万。消费贷。我名下。我完全不知道。”
赵磊沉默了两秒。
“兄弟，我找个律师朋友，你跟他聊聊。这个事性质不一样了。”
“我知道。”
“三十万存款那事，顶多是家务事，法律上不好界定。但这个十万贷款，身份证被冒用办理金融产品，这是板上钉钉的违法行为。”
“我给了我爸三天时间。”
“三天？ 你太仁慈了。”
“毕竟是我爸。”
赵磊叹了口气。
“行，三天。三天之后他不办，我陪你去。”
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沿，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屋子很小，墙很近，灯泡是那种暖黄色的节能灯，照得每个角落都带着旧。
三十万存款。
十万贷款。
四十万。
这就是做苏家大儿子的代价。
【第九章】
三天的期限到了。
我爸没有任何动作。
不是没联系我。第二天我妈打了八个电话，我没接。苏浩发了二十条微信消息，我没看。
我爸发了一条短信。
六个字：你不要太过分。
我把短信截图保存了。
第四天，我请了半天假。
赵磊介绍的律师姓方，三十出头，说话干脆利落。
我把情况讲了一遍，把征信报告、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全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摆在他桌上。
方律师翻了十分钟。
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苏先生，我直说了。这个十万的贷款，属于冒用公民个人信息办理金融业务，涉嫌违法，你有权报警。”
“我知道。”
“至于之前五年每月打给你母亲的三十万，这个比较复杂。如果你主张是借贷关系，需要证据支撑。但你有完整的转账记录，加上对方承认是帮你存着，在庭审中有一定胜算。”
“我暂时不想走到法庭那一步。”
“理解。那我建议先发一封律师函。把诉求写清楚，给对方一个正式的压力。”
“好。”
律师函的内容我跟方律师一条一条敲定的。
第一，要求在30日内将10万消费贷款转移至实际使用人名下，解除苏铭的借贷关系。
第二，要求在6个月内分期归还30万元存款，按月还款，每月不低于5万元。
第三，如逾期未履行，将依法提起诉讼及报案处理。
律师函用的是EMS，签收即生效。
第二天，我妈签收了。
签收后四十分钟，我爸打来了电话。
这次他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
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底气。
“铭，这个律师函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真要告你爸妈？”
“不是我要告。是你们逼我走到这一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听到了我妈在旁边压低声音说话，听不太清，但隐约能听到“怎么办”三个字。
我爸的声音沙了下来。
“那个贷款，爸去想办法。”
“三十天。”
“三十万，六个月，我们确实一下子拿不出来。”
“分期还。律师函上写得很清楚。”
“铭，你能不能。”
他顿了一下。
“你爸求你了，别走法律程序，传出去不好听。”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说求我。
这是二十六年来，他第一次对我说这个字。
但这个字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怕丢脸。
“爸，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按律师函上说的办。我不多为难你们。该还的还，该转的转。做到了，咱们还是一家人。做不到，那就只能让法律来说话。”
挂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
我走出律师事务所，站在马路边上，二月份的风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
赵磊站在旁边，递给我一瓶水。
“怎么样？”
“他松口了。”
“松到什么程度？”
“贷款说去想办法。三十万还在扯。”
赵磊点了点头。
“够了。他松口就行。真要是铁了心不还，他不会说去想办法。”
“嗯。”
“走吧，请你吃饭。”
“你请？”
赵磊拍了拍胸脯：“今天我请！”
我看了他一眼。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最后AA了。”
“这次不一样！ 这次你打了大胜仗，必须庆祝！”
后来确实是他请的。
路边摊，烧烤。
两个人喝了六瓶啤酒。
赵磊喝到最后，红着脸拍着桌子说：“苏铭！ 从今天起！ 你是一个新人了！”
老板在旁边翻着羊肉串，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你俩小声点，扰民了。”
我笑了。
从胸口笑出来的那种。
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三天后，我妈发来消息。
“铭，贷款的事你爸去银行了，转到他名下，手续在办。”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又过了一周。
我收到了第一笔还款。
五万。
转账人：张桂兰。
备注栏写着四个字：对不起儿子。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长时间。
没回复。
又过了几天，赵磊跟我说了一件事。
“你弟弟，被他女朋友甩了。”
“柳婷？”
“对，听说她知道房子的钱有纠纷，怕以后扯不清，直接分了。”
我没有幸灾乐祸。
说实话，也没什么感觉。
该走的人会走，该留的人会留。
我只管把属于我的拿回来。
其他的，不关我的事了。
【第十章】
三个月后。
贷款已经从我名下移走了。
三十万已经还了十五万，第四期还款也按时到了。
我搬了家。
从城中村的十二平米，搬到了稍远一点的小区。
一室一厅，干净，有阳台。
阳光能照进来。
搬家那天赵磊来帮忙。
也没什么好搬的。
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子，一床被子。
赵磊看着我的全部家当，啧了一声。
“你这也太清汤寡水了。”
“慢慢来。”
“行，先来个暖房。今晚我带火锅底料过来，你买菜。”
“赵磊，暖房不是应该客人带东西吗？”
“我带底料了啊！ 底料不算东西？”
“那我买菜就是我出钱。”
“你是主人，主人掏钱天经地义。”
我踹了他一脚。
他笑着躲开了。
晚上吃火锅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开门。
奶奶站在门口。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另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
“铭儿，奶奶来看看你新家。”
我赶紧把她扶进来。
奶奶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不大，但她看着点了点头。
“干净。敞亮。”
她把保温桶打开。
红烧排骨。
我最爱吃的。
“奶奶自己做的，你尝尝。”
赵磊在旁边嗷了一嗓子：“奶奶好！ 我也要吃！”
奶奶笑着又盛了一碗。
“都吃，多吃点。”
吃到一半，奶奶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铭儿。”
“嗯？”
“你做得对。”
就这四个字。
但我喉咙一下子紧了。
“该争的得争，该说的得说。你不是不懂事，你是懂了太多事，所以委屈自己。”
奶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她的手粗糙，有老茧，但暖和。
“以后日子是你自己的。好好过。”
我点了点头，没敢说话。
怕一张嘴，声音就不对了。
赵磊在旁边猛嚼排骨，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吸了两下鼻子。
不知道是辣的还是怎么的。
送走奶奶之后，赵磊收拾桌子，我站在阳台上。
新小区的楼层高一点，能看到远处的高架桥。
车灯连成一条线，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地方。
晚风不大，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冷。
身后赵磊喊了一嗓子。
“苏铭！ 碗你洗！ 我洗了二十六年碗了今天我不洗了！”
“你洗过什么碗？ 你平时碗都泡着不刷！”
“那今天也不是我洗的日子！”
我转过身骂了他一句，走过去开水龙头。
温水冲在手上。
手背上还有当年冻疮留下的疤。
但水是温的。
碗是自己的。
这个家，也是自己的。
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挣出来的。
从今天起。
我苏铭的人生，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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