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搬砖,晚上记账。我撞破三十吨钢筋的黑幕,被一铁锹拍落不见天日的废井。
井底躺着半支古旧残笔,笔身刻着两个字:成真。
笔下所画,皆能化为现实。
可每造出一分真实,就有属于我的一部分东西,无声消散。
掌心爬起洗不掉的灰白,我在求生的路上,不断丢失心底最看重的一切。
命运轮转不会停下。
三个月后,另一处工地。
又一个人从高处坠进这口深井,拾起那支残笔。
井口坐着一个男人,右手从掌心灰到肩膀,像一截烧过的白蜡。
他望着井底,只留下一句告诫:“别上来。”
第一章
七月的城西工地,太阳把钢筋晒得发白。
我蹲在工棚里记账。这是我在这个工地的第十九天,跟着老周他们搬砖、扎钢筋,晚上替包工头赵德海记工。谁上了几个工、谁借了多少钱,一笔一笔,都记在我那个蓝皮本子上。
包工头赵德海,四十出头,脖子上一圈金链子,说话总带笑。
账是他自己要我记的,进料的签收联也顺手丢给我一起抄。就是抄的时候,我盯出一笔对不上的数:三十吨钢筋的钱,凭空没了。三十吨,够给好几户人家起一层楼。
我把单子拍在他面前。
"赵哥,这钱呢。"
“什么钱?”他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没接。
“我要去举报。”
他脸上的笑容更多了。
我心里反而有底——账攥在我手里,他不敢让我把话带出工地。急着封口的人,才不会让我死。这钱,他是想当面给我个数。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带我去楼上看样东西。
我跟着他上了脚手架。
三楼的架子搭得潦草,木板之间露着缝,往下能看见地上的碎砖头。他让我往下看,说从这个角看,能看出他这栋楼盖得有多周正。
我探头往下看。
我还没看清,后背就挨了一下。
是铁锹。那把铁锹,他一直攥在手里。
我往前扑出去,脚下一空。
风从耳边刮过去,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我没有摔在地上。
我砸进一片水里,冰冷刺骨,骨头像被拆开又拼回去。水很浅,只到我的胸口。我挣扎着站起来,呛了好几口水。
头顶上有个洞口,很小。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抹了把脸,仰头看。
三四层楼高的地方,是井口。
这口井,是被人挖在工地底下、又用几块预制板盖住的。
赵德海说,这底下是当年勘探留下的废井,填了土,盖了板,谁也不许靠近。
我现在明白了。
他带我来,不是让我看楼。
是让我来看这口井。
我摸了摸身上,手机还在裤兜里,屏幕裂了,但还能亮。手电筒一开,我才看清自己站在一个井底,四周是青砖砌的墙,砖缝里长着黑色的苔。
水面上飘着几块烂木头,浮着一层绿。
我抬头数了数。从水面到井口,至少三四层楼高。井壁上没有下脚的蹬,只有一排浅浅的刻痕,一道一道,像有人用指甲硬抠出来的。抠痕很深,有的地方还留着干掉的黑东西,看不出是泥,还是血。
墙角有个东西在反光。
我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是一支笔。很旧,笔杆漆黑,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摸上去凉得扎手。笔尖是干的,没有墨。
笔杆上刻着两个字。
成真。
我拿着它,在手里掂了掂。轻,轻得不像笔,倒像一根骨头。
我试着在砖墙上划了一下。
笔尖划过青砖,留下一道黑线。那道黑线开始变粗、变厚,像有什么东西从墙里往外长。几秒钟后,一块完整的青砖从墙面凸出来,和周围的砖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块砖,脑子是空的。
我伸出手,摸了摸。凉的,硬的,边角上还带着一点土。是真的。
第二章
我又在地上画了一块。砖从地面顶出来,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我把它抠下来,攥在手里,指头都在抖。
手电筒的光晃了晃,扫回水面上。
水面上那层绿,动了一下。
不是风。这井底下,没有风。
我盯着水面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我告诉自己,是刚才画砖,震动了水。可我还是往墙角挪了两步,离那片水远一点。
井壁又陡又滑,徒手爬不上去。我咬了咬牙,又举起笔。
这一次,我在墙上拖出一道粗线。那线自己拧了起来,成了一截麻绳,从砖缝里垂下来。
我拽了拽。
是真的。
我一手抓着绳,一脚踩上刚画出来的那块砖。砖在脚底下实实的,不晃。我往上挪一步,再画一块砖,垫在脚下。
画一截,爬一截。
我爬了很久。爬到一半,胳膊发抖,掌心磨出了血。血沾在笔杆上,凉得我更清醒。
最后一下,我扒住了井口的边。
我翻上井口,趴在泥地里喘气。
工地上已经空了,天擦黑。预制板被撬开一块,边上是新鲜的脚印——赵德海把我推下去之后,又把井口盖上了。
他以为我死了。
我躺在泥里,笑了两声,笑到一半,眼泪下来了。
我想起白天他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很稳,像拍一个老熟人的肩。他一定早就想好了:怎么把我带到这口井边,怎么让我往前探。不是临时起意。从他递给我那根烟的时候起,我这条命,就已经被他按在这口井上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握笔的那只手掌心,多了一道灰白色的线。像被漂白了,又像一根埋进肉里的旧针脚。我用左手去搓,搓不掉,也没有知觉。
我没多想。摔成这样,磕出一块印子,也正常。
我摸出手机,想给妹妹报个平安。
号码拨出去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愣了一下。
小雨小时候长什么样?
我脑子里那张脸,是空的。
我知道我有个妹妹,叫小雨,上高二。她跟着我过,妈走得早,爸躺在医院里。她怕黑,睡觉要留一盏小夜灯。她爱吃街口那家的糖油粑粑,一次能吃三个。
可她小时候的样子——圆脸还是尖脸,眼睛大不大,是不是总跟在我屁股后头跑,摔了跤哭不哭——我想不起来了。
我使劲想。
那本该是最清楚的一张脸。
现在那里是一块白。
摔懵了吧。我对自己说。
手机先响了。
不是妹妹回过来的。
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我。
是我自己的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最后还是按了。
听筒里全是杂音,像隔着一层水。有个很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挤出来。
“别上……”
就半句。
然后断了。
我“喂”了几声,那头没人应。
我把手机举到眼前。通话记录里,那一行还亮着。
那声音很熟。
像我爸的。
可我爸瘫痪在床,二十年没说过一句话了。
我抬起头,看那口井。
它黑洞洞的,像一只张着的嘴。
掌心里那道灰线,又往肉里钻了一分。
第三章
我在镇上的小诊所躺了三天。
肋骨裂了两根,尾椎错位,右腿肿得像发面。医生看着片子直摇头,说命大,这高度摔下来,水再浅半尺,人就交代在底下了。
我没跟医生说赵德海。
说了也没用。工地上那么多人看着他上架子,可他是包工头,我一个记账的。
第二天,赵德海来了。
他站在床边,脸上都是惋惜。
“陈野啊,你自己不小心,往井口边上踩什么。”他把一叠钱放在床头,“医药费我给你垫了。养好了,回来接着干。”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我右手上停了一下。
那只手攥在被子里,掌心有一道灰白的线。
他笑了笑,走了。
说不清为什么,我突然感觉后背发凉。
第四天夜里,我下了井。
我把绳子系在钢筋上,往洞口放。井口那几块预制板还松着,我一挪,底下就冒出那股土腥味,腥得发甜。
我下去不为别的。赵德海把井口盖上,说明底下有他要藏的东西。
我要拍下来。
手电筒的光在井壁上扫。青砖,一层一层,砌得极规整,缝里勾着白灰,不像工地随手挖出来的,倒像早就埋在这儿的,有人一砖一砖码过。
下到一半,光扫过一面墙,停住了。
那里有一扇门。很窄,嵌在砖墙里,门缝里透出一丝暗金色的光。
我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石室,不大,四四方方。
墙上刻着字,很深,像用凿子一下一下敲出来的,有几处已经模糊了。我凑过去,借着手电筒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念。
画宗残脉,最后一支笔。
画物成真,以己为墨。
成真一分,失真一分。
下面还有一行。那行字被人用凿子平着铲过,铲得极深,青砖都豁了口,只剩下几个字的边角,凑不成一句。
我伸指头摸了摸那道凿痕。石面是凉的,凿口里积着灰,看不出是哪一年铲的。指尖擦过去的一瞬,我掌心的灰白刺了一记,像有根针,从肉里往外顶。
正中间立着一面屏风。
青铜的,很高,得两个人伸长手臂才合围。屏面上刻着云纹,云纹底下,是一座城门。
我走近了看。
屏心那扇城门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
那个人穿着和我一样的工装。深蓝色,左胸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我伸手去碰屏风,指尖刚要碰到冰凉的铜面——
第四章
“别碰。”
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我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见一个老头站在门口。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挺得很直,手里拎着一盏煤油灯。
灯焰是暗红色的,照得他脸上全是阴影。
“你是谁?”
“我叫老吴。”老头把灯放在地上,蹲下来,“这口井,二十年前我就在了。”
“在什么?”
他没答。他抬起右手,卷起袖子。
他的小臂是灰白色的,和我掌心一样的颜色。灰白一直往上,没进袖口,看不见尽头。
“你掌心那道线,和我这个,是一种东西。”他说。
我把笔攥紧。
“这支笔,叫残笔。”老吴指了指我手里的笔,“画宗传下来的东西。画什么,什么就成真。”
“画宗?”
“一个早就没了的门派。”他咳嗽了一声,“传下来的,就剩这支笔,和这口井。”
“代价呢?”
“代价是真实。”他说,“你画一块砖,就少一块真实的肉;画一根绳,就少一根真实的筋。你掌心那道灰白,就是账。灰白从掌心往上爬——掌心、手腕、小臂、上臂、肩膀。爬满五档,人就进屏了。”
“进屏干什么?”
老吴的烟停在嘴边。
他没答。
“进屏,就是进屏。”他含糊了一句,“进去了,就不是你了。”
“什么意思?”
“你会变成一个守门的。站在门里头,谁叫都不出来。”他把烟按在地上,“直到有下一个人进去,换你出来。”
“那要多久?”
“三十年。”他说,“也可能,一辈子。”
“那我呢?”我追问,“我画了两样东西,是不是已经欠了?”
“欠了。”他点头,“一档。”
我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道灰线,比昨天深了一点。
“你小臂都灰透了,还在这外头站着。”我说,“你画了多少?”
“我半截跑出来了。”他吐了口烟,躲开我的眼睛,“半截还留在里头。这事你别问,问了我也不说。”
石室里静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这支笔是残的。”我说,“那应该还有一支。”
老吴的烟烧到了手指,他没松:“另一半,在周怀山手里。”
我浑身一紧。
周怀山。
市里最有名的大善人。妹妹学校的资助人,电视上总在剪彩的那个人。
“他怎么会拿着?”
“二十年前封这口井,他在场。”老吴把烟头踩灭,“别的我不说。你记两件事。第一,别再用那支笔。第二,别去招惹周怀山。”
“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不是你的命。”老吴抬起头,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他要的是你这个人,活着走进屏里去。”
我从原路爬上来,天蒙蒙亮。
井口那几块预制板,我又盖了回去。盖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底下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站在泥地里,我低头看右手。掌心的灰线还是那一道,没长,也没退。
我没敢想它再长起来的样子。
回到出租屋,我把那支笔塞进枕头套里。
躺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老吴那句话——“他半截跑出来了,半截留在里头”。
一个人,怎么能一半在外,一半在里?
还有井底那面屏风上,那个穿工装、背对着我的人。
他那件工装左胸上,也有一块油渍。
和我的一模一样。
第五章
我出院那天,直接去了医院。
老城区,三层楼,墙皮掉得一块一块,楼道里一股消毒水混着霉味。三楼最里头那间,是我爸。
陈建国。
瘫痪二十年,在那间病房里,也躺了二十年。
我推门进去。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爸。”我喊道。
他没有任何反应。二十年了,一直都是这样。
我给他擦了手,换了尿袋。擦到胳膊的时候,我摸到他的皮肤。
很凉。
大热的天,凉得像一块搁在阴处的石头。
我皱了皱眉。瘫痪的人,气血不通,凉点也正常。我把他的袖子放下来,掖好被角。
走廊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黑西装,自称李助理;一个护士长,跟在后头。
“陈先生,”李助理把一张卡放在床头柜上,“周氏基金会了解到令尊的情况,愿意承担全部会诊费。下周北京的专家就来,转院的手续我们也办好了。”
我看着那张卡。
“周总还托我带句话。”李助理笑了笑,“你手里有样东西,是他找了很久的。你要是愿意谈,随时打这个电话。”
我没接卡。
他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压在那张卡上,拍了拍:“不急。想好了再说。”
两个人走了。护士长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下午,妹妹来了。她拎着个饭盒,站在门口,不敢进。
哥,她小声说,爸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摸了摸我爸的手背。是凉的,像摸一块瓷砖。
病房里冷。我说。
她哦了一声,把饭盒打开,是一份炒鸡蛋,还冒着热气。她自己没吃,说不饿。她坐在床边,看着我爸,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
李助理走的第二天,医院的催费单就到了。
红色的,打在最上面。欠费三万七。
护士说,三天内不交清,就减药、停药;再拖,就转出去。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把口袋掏干净。
三百二十七块。几张皱的,几个硬币。
“就这点?”窗口后面的女护士看了我一眼,把那叠钱推回来,“陈建国这个,欠了三个月了。你当我们这儿是慈善堂?”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朝我这边看。有人小声嘀咕。
“我明天凑。”我说。
“明天?”她笑了一声,“你爸那情况,你明天凑不出来,晚上就得转出去。转出去那家什么条件,你自己去打听。”
我站在原地,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支笔。
凉的。
“陈野。”
有人叫我。是同病房一个家属,一个大姐。她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两百块。
“先拿着。”她说,“你爸这病,熬人。”
我没接。她把钱塞进我口袋,转身走了。
我攥着那两百块,站在走廊里,攥出了一手汗。
后来我把它还回去了。
我用的,是另一笔钱。
我转身走进楼梯间,蹲在拐角。
我把笔掏出来,捏在手里。
老吴的话在耳边响:别再用那支笔。
我盯着掌心的灰线。
用一次,少一块肉。
用一次,忘一件事。
我咬了咬牙。
“爸,对不住了。”
我把笔尖按在水泥地上,一笔一笔地画。
画的是一沓钱。一沓一沓,摞起来,压着银行的封签。我数着,三万七。
钱从地面上顶出来,带着油墨味,还带着一点潮气,像刚从银行取出来的。我捡起来,一沓一沓地数过去。
三万七。
一分不少。
我拿着钱,走回缴费窗口。
“交陈建国的。”我把钱推过去。
女护士低头看那堆钱,愣了一下:“你哪来的?”
“挣的。”
她把钱一张张过验钞机。机器一遍一遍地响。
绿灯,绿灯,绿灯。
她抬起头,脸上有点挂不住:“行,收下了。”
我转身走了。
经过走廊那面镜子的时候,我瞥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道灰线,长了一截。它爬过了手腕,往小臂去,藏进了袖口。
晚上,妹妹打来电话。
“哥,爸怎么样了?”
“没事。”
“哥,”她顿了顿,“你声音怎么怪怪的?”
“累的。”
她“哦”了一声,小声说:“哥,你以前都叫我毛毛的,今天怎么一直喊我小雨?”
我愣住了。
毛毛。
我张了张嘴。
那两个字就在嘴边,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不是忘了怎么写,是那两个字背后的东西——她小时候皱着鼻子、奶声奶气应那一声的样子——整个空了。
我想不起妹妹的乳名。
跟着乳名一起冒出来的那些画面,也一起没了。
“毛毛。”我试着叫了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哥,”她笑了,“你今天好奇怪。”
“没事。”我说,“早点睡。”
我没告诉她,我在发抖。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后背一点一点发凉。
这不是摔懵。
有些东西,真的在从我身上消失。
“哥,”挂电话前,妹妹又说了一件事,“我同学说的,城西那栋烂尾楼,十楼闹鬼。里头有面屏风,上面画着东西,画里的人会动。有人说,赵小磊失踪那天,就有人看见他往那栋楼里去了。”
我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挂完电话,我走回病房。
床头摆着一张旧照。是我爸年轻时候的,抱着很小的我,站在厂门口。照片上的他,眉毛很浓,右眼角下有一颗痣。
我伸手,把我爸的脸拨过来一点。
右眼角下,光光的,什么都没有。
不是痣淡了。
是一颗痣都没有。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睁着眼睛,也看着我。
我忽然发现,他从不出汗。
空调坏了半个月,我每天给他擦身,毛巾能拧出一把水,可他额头上,干干净净的。
二十年了,我就没见过他出汗。
第六章
我去烂尾楼,本来是想找赵德海的账本。
他把三十吨钢筋的钱吞了,账本一定藏在城西。工地封了,能藏东西的地方,只剩那栋烂尾楼。
夜里,我翻过围墙。
楼是空的,窗户全碎了,风从里头穿过去,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我打开手机手电,一层一层往上爬。
楼梯上落着灰,踩上去,脚印很明显。
三楼。
墙上画着东西。不是涂鸦,是用笔画出来的,线条很细,像那支残笔画的。画的是个人,坐在椅子上,头歪着,脸是灰白的。
我以为是哪个疯子的画,没在意。
五楼的墙上,画着两个人的轮廓,还没上色,像两团影子,肩挨着肩。
我从那两团影子旁边走过去的时候,眼角瞥见其中一个,转了转头。
我停下来看。它没动。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它还是没动。我告诉自己,是风从空窗里灌进来,把灰吹动了。
七楼,画了半幅街景。路灯只画了一盏,另外几盏,留着空白的圈。
一层一层看上来,我忽然明白了。
这些不是画在墙上的。
这些是从墙里,往外长出来的。
上到十楼,我停住了。
十楼正中间的墙上,立着一面屏风。
青铜的,很高,屏面上画着一扇城门。
和井底那面,一模一样。
我盯着它,心跳得厉害。老吴说过,真屏在井底,只有一面。
那这面,是什么?
屏风旁边,墙上画着一个孩子。七八岁,穿着校服,手里抱个书包。画只画了一半,下半身还是空白,像有什么东西正把他从画里擦掉。
我走近了看那张脸。
我在新闻上见过。
赵小磊。赵德海的儿子,三个月前失踪,警方说是离家出走。
他怎么会在这儿?
我伸手去碰那面墙。
指尖刚碰到墙面,墙上的孩子突然动了。他的手从墙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是凉的,像一张纸。
“救我……”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往后挣。那只手抓得很紧,冰凉,一路凉到我手肘。
我抄起墙角一根钢筋,砸向墙面。墙皮簌簌地落,裂缝里还是墙,砸不开。
我咬了咬牙,掏出笔。
我在墙上画了一根撬棍。撬棍从墙面顶出来,我抓住它,插进墙缝,用力撬。
墙面裂开一道缝,赵小磊从缝里滑出来,摔在地上,哭出了声。
他的下半身是透明的。我隔着他的裤子看过去,能看见地上的灰。
他还抓着我的袖子,手指是凉的,像几根干透的树枝。
“叔叔,”他喘着气,“墙上那些人,我都认识。有楼下的王奶奶,有校门口的保安。他们被画进去的时候,都在喊。”
我问他喊什么。
他说,喊家的方向。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赵德海把三十吨钢筋的钱吞了。账本不在工地,就只可能在这栋楼里。我上来这一趟,不能空着手回去。
我把笔按在墙上,就在赵小磊被画进去的那块墙皮旁边,画出一本账本。封皮是深蓝的,跟赵德海那本一个色,只是没有胶带。
深蓝布面,硬壳,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有一道旧胶带,边角翘起来,粘着灰。右下角有一个烟头烫出来的小洞——赵德海记账的时候,烟总夹在同一根手指缝里。
笔尖收住。墙面鼓出来一块,像皮肉底下顶起一根骨头。那本账本从墙里掉下来,落在地上,啪的一声。
我捡起来,翻开。第一页是赵德海的字。歪的,“钢筋”两个字写了三遍,第三遍划掉,旁边补上一个数。
一页一页往后翻。三十吨,进出,日期,签字。一笔一笔,都是他那只手的样子。
我盯着那些字,后背那层汗又起来了。
这支笔不认我记得什么。它认的是,世上真有这么一本账。
我合上账本,塞进怀里。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第七章
我抓起赵小磊,往回走。楼梯口堵着两个黑西装男人,手里拿着电棍。
我又画了一把刀。
刀从地上顶出来,我抓起来,横在身前。那两个男人退了两步。
我拽着赵小磊冲下楼。
跑到二楼拐角,我靠着墙喘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袖子里那道灰线,已经过了手腕,爬到了小臂上,像一圈正在收紧的绳。
撬棍、账本、刀,三样东西,一支笔,一口气画下来的。灰白只推了这一档,停在肘弯下头,没再往上。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楼上。
十楼那面屏风,屏心的城门是死的,一动不动。屏面上没有光。
井底那面屏,门缝里透着暗金色的光。来路不明,却活着。
一个会发光,一个不会。
一个是真的。
一个是画的。
我把赵小磊送到医院,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他抓着我的袖子不肯松手。
“周叔叔说,他要用你的笔,把所有人都画进墙里。”他抽着气说,“他说墙里的人不会死,会一直活着,替他守着那面屏风。”
我问他周叔叔是谁。
他摇头,只说是个叔叔,胖,戴眼镜,笑起来眼睛都没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深蓝账本,放在桌上。
做笔录的警察翻了两页,抬起头:“这个,你从哪儿弄的?”
“赵德海藏的。”我说,“三十吨钢筋,一笔一笔,都在这上头。”
他没再问,把账本装进证物袋,让我在封条上签了字。
天快亮的时候,我从医院出来。
路过一家早餐铺,门口摆着一笼包子,热气腾腾。
我忽然想给我妹买两个。
我站住了。
我妹……
我努力去想她。
我记得她叫陈小雨,上高二。我记得她怕黑,睡觉要留一盏小夜灯。我记得她爱吃糖油粑粑,一次能吃三个。我记得她八岁那年发烧,半夜烧到四十度,是我背着她,走了三公里,去了医院。
然后,我愣住了。
那三公里,我记不起来了。
我怎么背的,走的哪条路,她在我背上说没说话,是哭还是睡着,我一路上说了什么哄她——我想不起来了。
那段路,在我脑子里,是一块白。
我站在包子铺门口,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冷汗。
有些记忆,你以为它会天长地久地搁在那儿。可它被人拿走了,你连什么时候被拿走的都不知道。
我没买包子。
我握着那支笔,站在清晨的街上,第一次觉得,我身上有一样东西,正在被一笔一笔地擦掉。
第二天上午,我回了一趟城西工地。
警戒线拉起来了,蓝白相间,围了半个场子。工棚门口停着两辆车,几个人进进出出,手里提着证物袋。
赵德海被从工棚里带出来。手上是铐子,脑袋低着。
他看见我,脚底下慢了一下。
“陈野。”他叫我,“那本账,是你交的?”
“是。”
“你从哪儿弄来的。”他的声音有点抖,“那本账,我砌在墙里了。”
“我知道。”我说,“我去那栋楼,本来就是找它。”
他站在那儿,脸上那点惋惜,一点一点掉下来,露出底下的东西。
“你记了十九天的工。”他说,“你连钢筋的账都敢翻。三十吨,我一个人吞得下?”
“我知道你一个人吞不下。”我说,“所以我把账本,交上去了。”
旁边一个警察收着本子,插了一句:“墙里那本,昨晚也起出来了。两本对得上。”
“账本进卷宗了。”那个警察合上本子,“回头法院要用,你到时候得去一趟。”
“我去。”我说。
他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两个警察把他往车上带。他从我旁边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那天在井口盖预制板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到这会儿还想不明白,一个记账的,怎么把他自己的账翻了出来。
车开走了。工地上的风把警戒线吹得啪啪响。那些干活的都站在泥地里看,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站在那儿,右手插在兜里,摸到那支笔。
它凉得像一根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铁。
第八章
第二天下午三点,老茶楼。
我还是去了。
二楼雅间,临窗,坐着一个人。
周怀山。
五十来岁,微胖,戴一副圆眼镜,笑起来眼睛都没了。和赵小磊说的一样。
桌上摆着茶,两杯。他给我倒了一杯,推过来。
“赵德海昨天上午被带走了。”我说。
他倒茶的手没停。
“我知道。”他把杯子推过来,“三十吨钢筋,账做得那么粗,早晚的事。”
“账是我交的。”
“我知道。”他笑了笑,“你不交,我也打算让他走这一趟。他嘴太松,留着碍事。”
我盯着他。
“他要是开口呢。”
“开口说什么。”周怀山端起茶,“说是我让他吞的?他拿得出一个字据吗。他只知道钱从哪儿来,不知道钱往哪儿去。”
他吹了吹茶沫。
"这世上能定人罪的,是纸,不是嘴。"
他把杯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陈野。”他说,“你比你爸聪明。”
“你认识我爸?”
“认识。”他端起茶,吹了吹,“二十年前那口井,是我和你爸一起封的。”
我盯着他。
“你在井底见到老吴了。”他说,“他跟你说了半截。没说的那半截,我告诉你。”
“你床上那个爸,”周怀山放下茶杯,“是我画的。”
我没听懂。
“你真正的爸,二十年前就走进那面屏里了。”他说,“他把自己交出去,顶住了那扇门。床上躺着的那个,是我用另一半残笔,照着样子画出来,替你守着的。”
“替我守着?”
“哄你二十年。”他笑了笑,“你爸要是不进去,那扇门就得自己开。门一开,谁都拦不住。所以得有人进去。你爸进去了,我才能在外头,安安稳稳地活着。”
我把手攥成了拳。
“他瘫在床上,也是我的功劳。”周怀山说,“那具身子,画出来就是瘫的。这样,你才会心疼他,才会舍得为他花钱,才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可你爸撑不住了。”他放下杯子,“二十年了,灰白早爬满了他的肩。他快守不住那扇门了。我得给他找个替班。”
我明白了。
“所以你盯上了我。”
“你是他儿子,你身上有他的血。”周怀山看着我,“你手里那半支笔,是他留给你的。你每画一样东西,灰白就往上爬一档。爬到肩膀,你就得走进去,替下你爸。”
“我要是不呢?”
“你会。”他笑得很和气,“你不进,你爸就得在里头熬着;你妹妹就会出事。这两样,哪一样,你都不忍心。”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抢我的笔?”
“因为笔不认抢。”他端起茶,慢慢喝,“笔认右手,认自愿。你心里一百个不情愿,笔就不肯成真。我要的是你自己走进那扇门——到那时候,门才开得开,守门人才换得成。”
第九章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我妹妹。她站在校门口,背着书包,正回头看什么。
拍摄的角度,是马路对面。
“很乖的孩子。”他说,“每天五点二十出校门,先经过一家文具店,再过一个红绿灯。”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盯她多久了?”
“从你进工地那天。”
他放下杯子。
“所以我放你走。你回去,好好用那支笔。用一次,你就离那扇门近一步。”
我把茶推回去,站起来。
“你就不怕我毁了它?”
“毁。”他抬眼看我,“你毁的,只会是那些画里的人。真的门在井底。你进不去的时候,谁也毁不掉。”
我出了茶楼。
太阳还很高,晒得人眼睛发花。我在街边站了两分钟,才把胸口那口气压下去。
他说的每一句,我都不愿意信。可信不信,由不得我。那张床、那双不出汗的手、那颗不见了的痣,早把话都说完了。我只是不肯先信。
然后我直接去了妹妹学校。
我没敢让周怀山留神。我绕了两条街,把她从侧门接出来。
“哥,怎么了?”她背着书包,看我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搬家。”我说,“收拾东西,快。”
我们回出租屋,胡乱塞了两个包。她抱着她那本相册不肯撒手,我说别拿了,她说这本得带着。
刚出巷口,两辆黑车停在街对面,车窗摇下来一半。
我拉起妹妹就跑。
跑进一条死巷,前头是堵墙,后头是脚步声。
我掏出笔。
我在地上画了一辆车。
车从地面顶出来,一台黑色的轿车,钥匙插在孔里。我拉开车门,把妹妹塞进去,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倒车。
车冲出巷口,从两辆黑车中间擦了过去。
开出三条街,后面的车没跟上来。
我把车停在一家小旅馆门口。
“到了。”我说。
我回头。
后座上坐着一个女孩。十六七岁,穿着校服,抱着书包,眼睛红红的。
我盯着她。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我想不起来她是谁。
“你是谁?”我问。
那女孩愣住了。
“哥?”
“你叫我什么?”
“哥……”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你别吓我,哥,我是小雨啊。”
小雨。
我妹妹叫小雨。
我知道。我知道她上高二,怕黑,睡觉留一盏小夜灯,爱吃糖油粑粑。
可她坐在我面前,那张脸,我看不见了。
我盯着她,使劲地看。眼睛、鼻子、嘴,都在。可它们拼不成一张脸。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全没了。
我认不出她。
认不出自己的妹妹。
我伸出手,想去摸她的头。
我不知道该往哪儿摸。
我忘了她的脸。
我把脸埋进方向盘里,没让她看见我哭。
我抬手擦眼睛,袖子滑了下来。
那道灰白,从小臂爬到了上臂,快挨着肘弯了。
我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画了。画砖,画绳,画钱,画撬棍,画刀,画车。
每画一次,它爬一截。
每爬一截,我就少一样东西。
现在,我少了我妹的脸。
第十章
那晚,我把妹妹安置在旅馆,自己坐在楼下。
她睡着了,我出来抽烟。我不会抽,点着了就放在手边,看它一点点烧。
旅馆的房间很小,隔着门板,我能听见她翻身。她睡觉总要留一盏灯,这回也一样,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
老吴来了。
他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卷起裤腿给我看——膝盖往下,全是黑的,像浸透了墨的木头。有的地方皮翻了,露出底下更黑的东西。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我半截跑出来了?”
我点头。
“我不是守门的人。”他说,“我是被画出来的那个。”
“什么意思?”
“井底下那扇门,得有人守在里头。”老吴把拐杖靠在墙上,“三十年一轮。守门的进去,替身的出来。我原来就是那个替身——一个画出来的人,替他跑腿。”
“替他跑腿,替谁?”
“替他前头那个人。”他顿了顿,“轮到我该进去的那天晚上,我跑了。我没进去顶,我跑出来了。”
“那我爸——”
“你爸是补进来的。”老吴看着我,“我跑了,门不能空着。你爸就进去了,成了后一任。”
我坐着,没说话。
老吴又点了一根烟。火光映着他那张脸,一半亮,一半黑。
我年轻的时候,是他手下跑腿的。他说,后来那位进了屏,我不甘心。我想,我也能顶。轮到我那天晚上,我腿一软,跑了。
他吸了口烟,笑了一下。
跑了三十年,我还是逃不出这半截腿。
我明白了。
我爸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周怀山以为他是谁?”我问。
“他以为他是画主。”老吴笑了一声,“画主早死在井里了。周怀山只是捡到另一半笔的人。他这辈子就想干一件事——把守门人换掉,换成一个听话的。”
“换成我。”
“对。”
“那十楼那面屏呢?”
“假的。”老吴摇头,“那是他逼着我画的。画出来,只关得住画里的人,关不住真的门。你毁了它,也解决不了任何事。”
“真的在哪儿?”
“井底。”老吴说,“这世上就一面真屏,在井底。你要救你爸、要留住你自己,只能回那口井。”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灰白到了上臂,离肩膀还差着一截。
今晚,我没画一笔。它没动。
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它只要不动笔,就不会往上爬。
那我手里,还剩几档?
一档。最多一档。
“进了屏,还能出来吗?”我问。
老吴没答。他看着我那只手,看了很久。
“你爸进去二十年了。”他说,“他没出来。”
老吴站起来,走到巷口,又停下。
“你爸当年选了一条路。”他说,“他把自己画进去,换你活下来。你现在要选的路,和他一样。”
他没回头,走出了巷子。
黑腿在路灯下拉出两道影子,一长一短。
我坐回台阶上,把笔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笔杆上那两个字,我摸了无数遍。
成真。
成真一分,失真一分。
我心里算了一笔账。掌心那一道线,是画砖、画绳。过了手腕,是画钱。到了小臂,是画撬棍、画刀。爬进上臂,是画车。
五档,我走完了四档。
再动一次笔,我就得进那扇门。
我坐回旅馆的台阶上。
想起我爸。想起他二十年前的样子——照片上他抱着我,站在厂门口,右眼角下有一颗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小时候,他总说:小野,你要护着妹妹。
我护了。
护着护着,我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还有妹妹,此刻在楼上睡着,不知道她哥已经认不出她的脸。
我抬头看天。月亮被云挡着,只透出一圈白。
我忽然很想,再看一眼她的脸。
哪怕只看一眼。
可我想不起来了。
楼上传来一点动静。她醒了,站在门口。
“哥。”她叫我。
“回去睡。”
“哥,你看着我。”她说,“你告诉我,你还认得我。”
我抬起头。
门口的灯在她背后,她的脸是一团影子。我看不清。
“认得。”我说。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哭了一声,很短,像被自己捂住了。
第十一章
我又回了一趟烂尾楼。
白天,楼里亮堂,那些画看得更清楚。三楼那个人,我这次看清了他的脸——是工地上一个失踪的瓦工,半年前说回老家了。
他被画在这儿。
我没停,一直往上走。
楼道里很静,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四楼、六楼、八楼,墙上的画一幅比一幅完整。越往上,画里的人越像活的。
到九楼,我听见墙里有人在喘气。
十楼那间屋,周怀山在。
他正站在那面假屏前面,手里拿着半支笔。屏风前跪着一个人,是老吴。他的两条黑腿拖在地上,背上钉着一根铁钉,钉进了墙里。那铁钉泛着死灰微光,是残笔绘出的造物。
“你来了。”周怀山没回头。
我走过去。
“放了他。”
“他还有最后一点用。”周怀山笑了笑,“这面屏快收了,我得再补几笔。”
我盯着他手里的半支笔。
那是另外半支。
和我这半支,笔芯是同一根。
我冲了上去。
周怀山抬手一画,一道铁链从地上顶出来,缠住我的脚踝。我没用笔,伸手抓住那根铁链,往上一掀,从底下钻了过去。
我一把攥住他握笔的手腕。
他挣,我也挣。我们撞在墙上,撞翻了那面屏风旁边的架子。他的笔脱手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扑过去,先一步捡了起来。
两支笔,都在我手里。
笔杆贴着笔杆,中间那根笔芯,自己接上了。
像断了很多年的一根骨头,忽然又长回去。
笔杆上“成真”两个字,亮了一下。
这一下,不用画什么。
它只是合上了。
我手心的灰白,停在原来的地方。
老吴还钉在墙上,嘴动了动,没发出声。我看了他一眼,把两支笔别进怀里。
“没用的。”周怀山喘着气,靠在墙上,“你合了笔也没用。那扇门不认你,它认的是里头那个。你爸撑不过这个月。”
“我知道。”我说。
周怀山红了眼睛。
他抢不到笔,转身扑向那面假屏。
“我不要了!你也别想要!”
他把屏风往地上砸。
屏裂开的一瞬间,屏面上那些画里的人,全活了。
灰尘扬起来,一个影子从裂缝里探出手,抓住周怀山的胳膊,往里拖。
“你画了我!”那声音不成调,“你画了我!”
周怀山被拖进那道裂缝。他喊了一声,很短,像被人捂住了嘴。
“你爸也说要守着!”他一边被往外拖,一边喊,“守到最后,谁记得他?你记得吗?你连自己妹妹的脸都忘了!”
他的声音断在裂缝里。
裂缝合上,像一张嘴,闭上。
然后屏风塌了,化成一地粉末。
墙上那些画,也跟着淡了。三楼那个瓦工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下去,最后成了一道浅浅的痕。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握着那支合起来的笔。
老吴还挂在墙上,气若游丝。我把他放下来,背到楼下的花坛边。
“那面屏,”他喘着气,“碎得好。”
“我本来想留着它。”
“留着它干什么。”他咳了一声,“它只会吃人。”
“走。”我说,“离这儿远点。”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摇摇头。
“我走不了了。”他说,“我这半截,本来就是借的。”
我没再劝。
他抬起右手,把袖子往上卷。那道灰白已经爬过了肩,爬到脖子,再爬到下颌。灰白过到哪儿,哪儿的皮就薄下去,薄成一层纸,纸后头透出底下青砖的颜色。
风从楼道里穿过来,卷起地上的粉。他的肩膀先散了。散了的地方没有血,也没有骨头,只有几缕灰白的光,被风一带就没了。
散到脸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我没听清。
风停了。花坛边只剩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摊在水泥地上。
我从烂尾楼出来,往工地走。
天在下雨。雨点砸在脸上,凉的。
井口那几块预制板,被雨冲得发亮。
我把它挪开,顺着绳往下坠。
井底还是那股土腥味。那扇窄门,还开着。
我推门进去。
石室里,那面真屏立在正中。屏心的城门里,透着暗金色的光。
我走到屏前。
掌心的灰白,从掌心一直烧到上臂。
一滴雨顺着我的头发流下来。
我把那支合起来的笔,握在手里。
第十二章
我站在真屏前面。
屏心的城门,动了。
不是画动,是那扇门——真的,吱呀一声,往里开了一条缝。
暗金色的光从缝里涌出来,照得我睁不开眼。
脚下的青砖在震,细土从顶上落下来,落在我的肩上。石壁渗着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黑点。
门框上,亮起十盏灯。
一盏一盏,小小的,像有人按着数。
第一盏,灭了。
我明白了。
十秒。
这十秒里,我得做什么,就得做什么。
十秒,够说一句话,够走三步路,够一个人把手伸过来,再缩回去。
我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软软的,像踩着水。
门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工装,头发灰白,右眼角下有一颗痣。
我爸。
他站在城门里面,背对着那座门,一只手死死抵住门框。灰白从他掌心一直爬到肩膀,满身都是。
他看见我,愣住了。
“小野?”
“爸。”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哑,“我不是跟你说过,别上来。”
我想起一年前,我坠进井底那天。手机响,来电显示是我自己,听筒里那半句“别上……”
原来那半句,是从这儿传出去的。
是从这扇门里,挤出去的。
“我画了砖,画了绳,画了钱,画了撬棍,画了刀,画了车。”我说,“我把自己,画到了这儿。”
他看着我掌心那道灰白,眼睛红了。
“你画了几次?”
“四次。”
“四次……”他闭上眼,“再画一次,你就什么都不剩了。”
第二盏灯,灭了。
还剩八秒。
“爸,”我说,“咱们爷俩,谁进去不是进去。”
他摇头。他这一辈子,摇得最狠的一次头,就是这一下。
“爸,你出来。”我说,“剩下的,我来。”
“我出不去。”他摇头,“门一开,就得有人接。我出去了,谁守着它?”
“我守。”
“不行。”
“爸!”
第三盏灯,灭了。
门缝里的光在往外涌,涌得石室里的空气都在抖。我爸的手死死抵着门框,手背上一根根青筋鼓起来。他那只手,和我不一样——我的掌心里是一道灰白的线,而他整只手,都是灰的。
“小野,听我的。”他喘着气,“你用那支笔,把门补上。补上了,它就一直关着,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
“那你呢?”
“我留在里头。”
“那我不就白来了。”
“你没白来。”他看着我,眼睛很亮,“你在外头,把她照顾好。”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可我想不起那个人的脸了。
我只知道,那是我一定要护住的人。
第四盏到第七盏灯,都灭了。
还剩三秒。
第十三章
我握紧那支合起来的笔。笔杆是热的,“成真”两个字烫手。
我爸还在门里,一只手撑着门框,肩膀上的灰白,已经爬到了脖子。
“爸,”我说,“我画了四次。四次,我忘了四样东西。”
“小野——”
“第一次,我忘了你女儿小时候的脸。第二次,我忘了她的乳名。第三次,我忘了背她走过的那三公里。第四次,我忘了她的脸。”
第八盏灯,灭了。
“每忘一样,我身上就少一块。”我说,“第五次我还没落笔。落了笔,我身上就什么都不剩了。可我到现在,还记得一件事。”
“什么?”
还剩两秒。
“我记得,我有一个妹妹。”
我忽然想起她别的样子。她趴在桌上写作业,笔杆咬在嘴里。她吃糖油粑粑,嘴角沾着糖。她怕黑,睡觉总要留一盏灯。
我想不起她是谁。可我知道,她是我一定要护住的人。
这就够了。
我举起笔。这是第五次。笔尖落在屏面上,画了下去。
这一笔,画的是那扇城门。我把裂开的缝,一针一线地补回去。笔尖划过铜面,声音很轻。门缝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收拢。
第一秒。
我把补好的门,画到了我爸身上。不是把他画进屏里,是把他从屏里往外揭。笔尖沿着他的轮廓走,像从一张纸上,把他揭下来。
他愣了:“小野,你干什么!”
“我不出去!”他往门里挣扎,“要守也是我守!”
“你守了二十年了。”我说。
第一秒,我画的是爹。笔尖抵着门里那张瘫了三年的脸。
第五秒,他被推出了门槛,砸进井底泥水。他还活着。
门要合上的那一刹那,我把自己画了进去。
不是画一个我。是把我自己,交给那扇门。
我看着我爸被推出去,摔在石室的青砖上。他穿着工装,一身的灰,可他是活的。他在喘气。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回过头,看我。
“小野!”
我冲他笑了笑。
我想说,别怕,我不后悔。可我张不开嘴,门在慢慢合拢。
门合上了。
笔尖在铜面上停住。这一笔,到此收尾。
右手忽然一轻。灰白从肘弯往上窜,窜过整个上臂,窜到肩上,停住。整条胳膊像被人从里头抽空了,抬起来都不听使唤。
第五次的账,就在这一瞬结清。
脑子里“我有一个妹妹”这句话,先变轻,再变薄,最后像被人从纸的背面抠掉——只剩一个没有字的洞。
我想再念一遍她的名字。念到一半,那个名字就没了。我甚至想不起来,我刚才在念什么。
暗金色的光裹住我,往下坠。
坠下去的时候,我伸手往上抓了一把。手是空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抓什么。
我只知道,刚才有一样很要紧的东西,被人从我身上摘走了。
要紧到,我这辈子都不该丢。
可我连它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忘了我为什么要守在这里。
我睁不开眼。
我只记得,我心里有一个人,是我一定要守住的。
那个人是谁,是男是女,是死是活,我想不起来了。
我睁开眼。
我站在城门里面。
屏面上,是我爸。他站在石室中间,仰着头,看着屏风,冲我张了张嘴。
我听不见。
我张了张嘴。
我也喊不出来。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不是手。
是一层薄薄的、灰白的光。
我攥了攥拳头。
手心里,像还攥着什么。
我说不出那是什么。
我只是,握得更紧了一点。
那天夜里,老城区那家医院的病房里,一个躺了二十年的病人,睁开了眼睛。
他自己坐了起来,拔了针,走到窗边。
窗外在下雨。他看了很久,才想起自己要去找一个人。
床上那张脸,在他坐起来的那一刻,像一张画被揭下来,落在地上,薄薄的,边角卷着。
他低头看了那张纸很久。
那上面是一张脸。他自己的脸。
他把它捡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那个替他躺了二十年的东西,也该有个去处。
他还是要去找一个人。
他没有回那个家。
他在城南的老街上,一家一家地问。问到第三家小卖部,老板抬手指了指巷子里头:“陈家那丫头啊,还住那儿,天天六点出门上学。”
他站在巷子口。
六点过五分,一个女孩背着书包出来,头发扎得很高,走路的时候低着头。
他喊了一声:“小雨。”
女孩抬起头。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眼睛一点一点红起来,人却没往前走。
“爸。你能站起来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哥呢?”她问。
“他出远门了。”
“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了很久。
“他说,等我这边好了,他就回来。”
女孩点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是没信。
“我上学去了。”她说。
“去吧。”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爸,你回家等我哥。”
“好。”
他站在巷子口,看她拐过那个红绿灯,走进校门。
口袋里那张脸,硌着他的腿。他伸手按了按,没敢拿出来。
他也不知道,那个“回来”,是哪一天。
第十四章
三个月后。
另一个工地。
一个年轻人从脚手架上坠了下去,砸进一口井里。
那口井,老得看不出年岁,井壁上长着黑苔。
他在井下摸到一支笔。
笔杆漆黑,笔尖是干的,没有墨。笔杆上刻着两个字。
成真。
他试了试,画了一块砖。砖从墙里凸出来,和周围的一模一样。
他愣了愣,又画了一根绳。绳从砖缝里垂下来。
他抓着绳,爬了上来。
井口的水泥地上,有一小块是干的。四下的土都被水泡得发黑,只有那一块颜色浅,像有人在那儿坐了很久,把地坐干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他刚才,没看见有人来过。
年轻人抬起头。
井沿上坐着一个人。天光很亮,他脚底下却没有影子,像从井底打上来的一束光,落在井沿上,凑成了一个人的样子。
他右手从掌心灰到肩膀,像一段烧过的白蜡。他的脸很年轻,可他的眼睛很旧,像看了很多年。
他看着年轻人,笑了笑。
“你画了砖,也画了绳。”那人说。
年轻人张了张嘴。
“你怎么知道?”
“我也画过。”那人说。
年轻人捏着手里的笔:“你……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那人说,“你把笔给我。”
“凭什么?”
“凭我告诉你一句话。”
年轻人站着,没动。
“你以为你手里这支笔,是你捡的。”那人说,“不是。是你被它捡了。”
年轻人握紧了笔。
他忽然觉得,掌心里凉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掌心多了一道灰白的线。
井口上,那群人还在往下填土。土块砸在他脚边,溅起泥点子。
他得走了。
他抓着绳,往上爬。
爬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
井沿上那个人,慢慢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那块干地上没有留下脚印。他没有伸手来拉他。他的手,是一层薄薄的、灰白的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那只手。
手心里,像还攥着什么。
他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别上来。”
年轻人没听懂。
他爬上井口,回头,那里空空的,没有人。
只有风,从井里往上吹,凉凉的,像有人在他耳边,又说了一遍。
他握着那支笔,走出了工地。
工地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年轻人站在灯底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道灰白的线,很细,很淡。
他没注意到。
很多年以后,他会想起这一天。
那时他已经忘了那口井在哪儿,忘了井沿上那个人长什么样。
他只记得,那天有人在耳边说过一句话。
他想不起那句话了。
身后那口井,慢慢暗了下去。
井沿上那个位置,空了。可风还在从井里往外吹,一下,一下,像那底下坐着的人,坐得很稳。
他在等。
等下一个掉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