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偷走我保管的温泉酒店会员卡,请班里三十六个人包场。
两天花掉二十八万六千四百元,却把付款人填成了我。
催款电话打来,他还在笑。
我按下免提:卡不是我的,直接报警。
他不知道,那张卡,是我专门带回来查错账的。
【第一章】
贺嘉许把我的工作服扔进垃圾桶时,袖口还沾着我爸的血。
上午拆旧水泵,我爸手背划了一道口子。我拿袖子替他按住,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赶回宿舍拿电脑。
垃圾桶里有半杯奶茶。
褐色的水顺着衣领往下淌。
我伸手捞出来。
贺嘉许往后退了一步,捂住鼻子。
他说:下次别把这种东西带回来,宿舍又不是民工棚。
我把衣服拧干,放进塑料袋。
扔之前,问过我没有?
他晃着车钥匙:一件破衣服,你还要我赔?
我看着他。
赔清洗费。再有下次,你放哪儿,我给你送哪儿。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截,把钥匙拍在桌上。
许承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有本事?给酒店修过几根水管,就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没接他的话,先检查电脑。
毕业前最后一个学期,我白天上课,空闲时跟着我爸做维修,还在一家软件服务公司实习,负责酒店结算项目的验收记录。
贺嘉许总说我到处打零工。
这句话倒没错。
我爸手上的茧没替我交过学费,钱交过。
电脑包最里层有个透明封套。
我摸了一下,停住了。
封套还在。
卡没了。
桌面上却多出一张剪掉封口的纸袋。
我把纸袋捡起来,翻到背面。
上面印着交接编号,旁边有我的签名。
贺嘉许看见纸袋,转身就要出门。
我叫住他:你动过我电脑包?
他没回头:谁稀罕。
你拿了什么,放回来。
走廊里有人喊他。
贺少,车到了!
贺嘉许把门拉开,半个班的人挤在外面。
唐绍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新买的泳裤。
他朝我桌上看了一眼:许承安,你去不去?嘉许请全班泡温泉,三天两夜,栖泉酒店别墅区包场。
我看向贺嘉许的外套口袋。
露出的那一点金色边角,我上午刚核对过。
卡拿出来。
走廊安静了一下。
贺嘉许把那张卡抽出来,夹在指间。
你说这个?
卡面有一道斜划痕。
他拇指正压在划痕上。
我伸出手:这是工作交接物,给我。
他把胳膊抬高。
工作交接物?你给酒店拧螺丝,酒店还发贵宾卡?
唐绍笑出了声。
后面几个同学也跟着笑。
贺嘉许把卡翻过来,亮给他们看。
栖泉的金卡。我舅舅给的。有人刚才看见了,非说是他的。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交接照片。
编号最后四位,七一六九。卡正面右下角有划痕。要不要翻过来对?
他的手往袖口缩了一下。
唐绍挡在我们中间。
行了,真是你的,你说说里面多少钱?
它不是储值卡。
那你急什么?
我把照片放大。
因为它不是我的东西,我也没有权利借出去。
贺嘉许突然笑了。
听见没?他自己都承认不是他的。
他拿卡点了点我的胸口。
你爸在酒店干活,看见好东西顺手拿回来,你再往自己包里塞,现在还想让我替你兜着?
我攥住他的手腕。
走廊里的笑声断了。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说我,我可以留证据。你再往我爸头上扣一个字,我现在就把警察叫过来。
唐绍赶紧拉我的胳膊。
不至于,不至于,同学之间开个玩笑。
我松手,把手机镜头对准那张卡。
贺嘉许,你拿走了我保管的交接物。我没有借给你,也没有允许你使用。现在还我。
他把卡揣进兜里。
拍,接着拍。谁能证明它是从你包里拿的?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又伸手挡住门。
想去就上车,别摆脸。反正你连门票都舍不得买。
我没有追进电梯。
我先把刚才的视频发给项目负责人,又拨通酒店值班电话。
请登记卡片遗失。尾号七一六九。交接编号我现在报给你。另外,请保全今天宿舍楼层的监控,我会向学校申请。
前台核对完,声音顿了一下。
许先生,这张卡现在已经是停用状态。
我说:那就再加一条备注。有人未经许可拿走了它,可能正在去酒店的路上。任何人持卡要求消费,都没有我的授权。
挂断电话,我带上交接单,去了派出所。
民警听完,先登记情况,给贺嘉许打了电话。
他没接。
第二次,直接挂断。
十分钟后,班级群弹出一张照片。
贺嘉许站在酒店门口,把金卡举到镜头前。
他发了一句:人已经到了,有人还在学校装可怜。没钱就承认,别耽误大家享受。
唐绍紧跟着发出一张我的照片。
照片里,我蹲在酒店后场,鞋底沾泥,手里抱着拆下来的水泵。
配文只有五个字。
专业清理下水。
我保存照片,把手机扣在登记台上。
民警问我:还要联系对方归还吗?
我说:要。也请把他拒绝归还的情况记下来。
【第二章】
离开派出所,我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他第一句问的不是卡。
你跟同学吵架了?
我停在路边。
谁跟你说的?
那个姓罗的经理。他问我,儿子是不是对酒店有什么意见。
我爸那边传来扳手落地的声音。
他说你借工作上的事为难他外甥,让我劝劝你。承安,卡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经过说完。
他听了半天,才开口:东西不是咱们的,不能替别人乱点头。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你的手先去换药。
我爸应了一声,又问:衣服拿回来了没有?
拿了。
别洗,袖子上有铁锈,回家我处理。
我看着袋子里湿透的衣服,喉咙堵了一下。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转身回学校,去找保卫处申请保全监控。
辅导员也来了。
贺嘉许把投诉电话打到了她那里,说我拍视频威胁他,还把同学聚会闹到了派出所。
辅导员把手机放在桌上。
承安,先说明白,卡的持有人是谁?
我把盖章的交接单推过去。
酒店交给服务商的验收留样。我负责带回公司核对历史结算记录,明天送回去。交接手续齐全。
她翻到第二页,看见停用登记,又问:你为什么不直接把这张单子发给他?
我打开聊天记录。
发了。他没收文件,把我拉黑了。
贺嘉许发过来的最后一句话还留在屏幕上。
少拿上班那套吓唬我,等我玩够了自然还你。
辅导员拿起电话。
这次贺嘉许接了。
老师,我们都到了,您总不能为了他一句话,把三十六个人都叫回去吧?
不是一句话。你现在把卡交给酒店前台,拿到归还凭证。
行行行,我等会儿就交。
辅导员还要说什么,他那边突然响起起哄声。
贺少,开酒!
电话断了。
我当着辅导员的面,又往群里发了一遍通知。
尾号七一六九的卡片为他人交接物,未经允许被取走,本人已向酒店登记并向警方说明情况。本人没有组织此次活动,不承担任何消费,也未授权任何人签署付款文件。
消息发出不到一分钟,唐绍把我移出了活动群。
班级群里,他发了一段语音。
大伙儿别理他。他不来就算了,还想扫大家的兴。嘉许说了,消费他来安排,轮不到某些人操心。
手机接连响。
有人私聊我,让我别把关系搞得太僵。
有人问我是不是嫉妒。
还有人把酒店的自助餐拍给我。
一盘切好的牛排,两只龙虾,旁边摆着一杯红酒。
配字:你今天盒饭多少钱?
我没有回。
直到蒋立敲响办公室的门。
他没去温泉,下午还要去做家教。
他把一份热饭放在我面前,又把手机递过来。
承安,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贺嘉许的朋友圈。
九张照片,中间一张是那张金卡。
下面有人问,包场得多少钱。
贺嘉许回复:小钱,家里安排的。
再下面,一位同学问:那之前每人收的一千八,什么时候退?
我把筷子放下。
什么一千八?
蒋立说:他收的团建费。说原价三千六,他有内部关系,半价。我没交,所以没去。
我往下翻。
那条询问已经被删除了。
我问:其他人也交了?
蒋立点头:除了他和唐绍,去了的人都交了。三十四份,一共六万一千二。
辅导员从电脑前抬起头。
不是说他请客吗?
蒋立扯了一下嘴角。
收钱时叫内部价。发朋友圈时就叫他请客了。
我让他保存原始截图,别在群里争。
饭盒打开,热气扑到镜片上。
我刚夹起一口米饭,电话又响了。
是酒店销售经理罗兴。
贺嘉许的舅舅。
许承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一张旧卡,用完给你就是了。非要停卡,非要报警,想让谁难看?
我按下录音。
我已经说过,没有授权。
罗兴停了两秒。
随后,他压低声音。
你爸下个月的维保单,还没签吧?
筷子在我手里折出一道白痕。
我问他:你拿我爸的工作,替你外甥要消费授权?
别说那么难听。年轻人,多个朋友多条路。
我把折弯的筷子放回盒边。
那您听清楚。我不同意。卡必须归还,消费与我无关。
电话里传来一声冷笑。
许承安,有些账,不是你说无关就无关。
【第三章】
第二天下午,项目负责人孟工带我去了酒店。
我爸也在后场。
他蹲在水泵旁,手背缠着纱布,身边放着一张退回来的维保单。
罗兴从门里走出来,先看我,再看孟工。
一点同学间的小事,还劳烦你们公司来人?
孟工没有握他伸过来的手。
交接卡属于项目材料。遗失记录我收到了,今天来核实有没有违规使用。
罗兴摊开手。
卡早就停了,能怎么用?一群学生出来玩,正常接待,正常结账。
谁结?我问。
谁签字谁结。
那请把我的未授权声明附进这次订单。
罗兴笑了一声。
你连订单都没有,附什么声明?
孟工让前台值班主管过来,把书面声明签收。
前台姑娘接过纸,手指碰到罗兴的目光,停住了。
孟工把笔放在她面前。
你只确认收到,不替任何人认责。
她这才签了名字。
我收好回执,去后场找我爸。
他把那张退回的维保单折起来,塞进工具袋。
我问:因为什么退?
说流程要重走。
罗兴跟你说什么了?
我爸拧紧工具袋的扣子。
他说你要是肯说一句卡是借的,大家都好看。
你说了?
我爸抬头看我。
我说,孩子没借,我替他编什么?
我接过工具袋,提手勒进掌心。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别低头。咱们靠手挣钱,不欠他的。
那天我跟孟工核对到傍晚。
卡片状态没有变化。
停用。
余额为零。
没有支付功能。
也没有任何一笔消费通过它结算。
可别墅区的账,却一直在涨。
我指着记录问:这些单子挂在哪儿?
值班财务调出页面,随即皱起眉。
临时商务挂账。
谁批的?
她把鼠标移到审批人那一栏。
罗兴。
我想看付款责任人,她把屏幕转了回去。
抱歉,这个要订单负责人授权。你现在只是项目验收人员,不能查客人的合同。
孟工拦住我。
权限到这里。别跨。
他当着财务的面提出异常登记,要求酒店保全这笔订单的全部记录。
我们离开时,罗兴站在走廊尽头。
他手里的烟烧了半截。
查完了?
我说:查完我能查的了。
他把烟按进烟灰缸。
学生就好好读书,别什么事都想管。
第三天下午,贺嘉许他们回来了。
大巴停在宿舍楼下。
三十六个人拎着酒店纸袋,围在贺嘉许身边。
唐绍把一盒没拆的点心塞给我。
给你带的。别说同学不照顾你。
我没接。
他手一松,盒子落在地上。
哎,没拿稳。
贺嘉许倚着车门,脚尖抵住盒角。
还生气呢?要不你把它捡起来,我替你跟我舅舅说说,你爸那单生意照做。
几个人拿出手机。
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叫住他。
卡呢?
他从裤兜里抽出来,往我胸前一拍。
还你。旧东西,谁稀罕。
卡落进我掌心。
我的手机也在这时响了。
来电显示,栖泉酒店财务。
许先生,您好。您名下的团体订单累计消费二十八万六千四百元,请问何时结清?
贺嘉许的下巴抬了起来。
唐绍往我身边凑了一步。
我按下免提。
您再说一遍,谁名下?
许承安。订单备注是您本人授权挂账。
周围传来几声吸气声。
贺嘉许笑着开口:承安,大家都玩完了,你总不能这时候不认账吧?
我看着他,把卡放进新封套。
不好意思,那张卡根本不是我的。我没授权,也没签字。你们直接报警吧。
贺嘉许的笑停在脸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财务问:您确认从未出具过代付担保?
确认。
可我们收到了一份担保书,上面有您的签名,还有您父亲维修工作室的章。
我爸的工作室从来没有承接过酒店消费担保。
那枚章,平时锁在他工具间的抽屉里。
我抬起头。
贺嘉许正盯着我的手机,嘴唇往里抿了一下。
我说:请保留原件。现在不仅是卡的事了。
【第四章】
宿舍楼下的人不再拍照。
唐绍先伸手,想替我把免提关掉。
我退了一步。
别碰。
他压着嗓子:这么多人看着,你先跟酒店商量,真闹大了,谁都不好过。
我反问:花钱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不好过?
贺嘉许把外套拉链扯到顶。
你别装。你爸在酒店接活,你给酒店做项目,挂个账很奇怪吗?卡也是你带回来的。
我没看他,只对电话说:请把担保书交给负责的民警。我的签名样本和工作室用章记录都可以提供。
财务答应了。
贺嘉许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许承安,卡是你给我的!
他喊得走廊里都有人探头。
你说带大家放松一下,怕人知道你有钱,让我替你出面。现在花多了,你又不认?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我问:什么时候给的?
出发那天。
什么地方?
宿舍。
你拿卡时,我在宿舍吗?
他嘴唇动了动。
唐绍抢着说:同一个宿舍,谁记得那么清楚!
我点开手机里的视频。
走廊里,我的声音一字不差地传出来。
贺嘉许,你拿走了我保管的交接物。我没有借给你,也没有允许你使用。现在还我。
视频里的他把卡塞进兜里。
拍,接着拍。谁能证明它是从你包里拿的?
有人往后退开。
刚才拍我的那位同学,把手机屏幕贴在腿上。
贺嘉许一把挥过来。
你断章取义!
我挡住他的胳膊,蒋立从旁边扶住我的手机。
他说:别抢,楼门口也有监控。
这句话让贺嘉许的手停在半空。
辅导员赶来时,酒店的车也到了。
来的不是罗兴。
是财务负责人和一位穿灰色衬衫的男人。
我见过他。
项目启动会上,他坐在酒店方主位,提的第一个要求是所有手工改账都必须留痕。
沈知衡。
酒店的实际负责人。
贺嘉许没认出他,先冲财务问:我舅舅呢?
财务没有回答,问我:卡带着吗?
我把封套交过去。
沈知衡隔着透明膜看了一眼,手指停在那道划痕上。
这是我的旧卡。
周围静了。
贺嘉许盯着他。
沈知衡接着说:三年前发的。酒店改结算流程,我把旧卡交给项目组,做历史账户迁移的核验样本。上周就停用了。
唐绍问:那里面原来有多少钱?
没有钱。
沈知衡看向他。
它是识别卡,不是银行卡。持卡也不能替持有人答应付款。
财务打开文件袋,抽出两份复印件。
她先递给辅导员,再让我确认。
一份是团队接待合同。
组织人,贺嘉许。
约定结算人,贺嘉许。
另一份,是后来上传的代付担保书。
担保人,许承安。
担保单位,我爸的维修工作室。
两份文件的上传时间相差十九个小时。
我指着担保书上的落款。
这个签名不是我签的。
贺嘉许立刻接话:你说不是就不是?合同上白纸黑字,谁知道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把文件翻到第一页。
这个签名,来自我们上学期的班级设备报销表。我负责提交,唐绍收的文件。
唐绍的脸颊抖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签承字时,右边蹭了一点印泥。你们连那一点都搬过来了。
财务把两张照片放大对照。
那一小块红色污点,连边缘缺口都重合。
贺嘉许猛地转向唐绍。
唐绍先低下了头。
沈知衡把文件收回去。
不在这里争了。相关材料交警方核查。
贺嘉许往前跨了一步。
沈总,都是同学开玩笑,真没必要——
沈知衡打断他。
二十八万的玩笑,你自己结。
【第五章】
罗兴是在派出所门口追上来的。
他先拉住沈知衡的胳膊。
沈总,孩子不懂事,下面的人操作也有疏漏。我来处理,不会让酒店吃亏。
沈知衡把手抽出来。
后台写的是你审批。
罗兴喉结动了一下。
节假日接待忙,临时走了一下流程。
卡片停用,有遗失登记,有未授权声明。你为什么还允许转成商务挂账?
我想着许师傅跟我们合作这么久,他儿子又在项目上,应该——
别把我爸带进去。
我走到他面前。
昨天你还说我没有订单,没资格附声明。今天又说因为相信我爸,才给我挂账?
罗兴看着我,牙关绷了起来。
许承安,你别把话说死。你在项目上工作,卡从你手里丢的,本来就有责任。
我承认保管环节需要说明,公司也会核查。但这不等于我授权你们消费,更不等于你们能替我签字。
孟工赶过来,正好听见这句。
他说:项目责任,我们按合同查。消费责任,你们拿真实凭证说话。两件事不要混。
进门之后,民警把人分开。
我提交了交接单、第一次报警的登记信息、向酒店申明未授权的回执,还有罗兴打来的电话录音。
听到他提我爸的维保单,做笔录的民警抬头看了我一眼。
原始手机保留好,录音不要剪。
我点头。
他们问我,能不能确认卡是贺嘉许从包里拿走的。
我说:我没亲眼看见。他拿出来的卡,特征和编号一致。监控已经申请保全,要请你们调取核实。
走出询问室,贺嘉许坐在外面。
他没有刚才喊得那么响了。
但看见我,他又挺直了背。
一张破卡,真把自己当侦探了?这钱我又没装自己口袋,大家都吃了用了,凭什么只找我?
旁边一位同学站起来。
我们给你钱了。一千八。
贺嘉许转头瞪他。
那点钱够什么?你吃的龙虾、住的别墅,哪样只值一千八?
同学的耳朵一点点涨红。
你收钱时说全包,剩下的你请。群里都留着。
贺嘉许把头转开。
唐绍坐在另一边,盯着鞋尖,一声不吭。
辅导员把群聊记录提交给民警。
里面有贺嘉许亲口发的语音。
一人一千八,到地方随便玩,不用再掏钱,超出的算我的。
民警问:收到的钱在哪里?
贺嘉许说:交给我舅舅了。
罗兴立刻抬头。
你什么时候交给我了?
屋里没人说话。
贺嘉许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罗兴用手掌擦过额头。
转账有记录,你想清楚再说。
这句话落下,贺嘉许的肩膀往里缩了一下。
当晚,我们没有等到所有调查结果。
民警明确告诉大家,消费纠纷和涉嫌违法的行为要分别核实,不能谁嗓门大就按谁说的算。
酒店也不能因为一群人共同吃过饭,就随便把全部账单摊到每个人头上。
合同谁签,承诺谁作,谁知情参与,都会查。
我离开时,贺嘉许堵在门外。
路灯把他的影子压在台阶上。
你是不是早知道卡用不了,故意不提醒我?
我停下来。
我说过多少次没有授权,你数不清?前台为什么没让你正常刷卡,你不知道?
他伸手指着我,指尖颤了两下。
要不是你把卡带回来——
我把他的话截断。
我把刀放在厨房,不等于请你拿去捅人。
他嘴角抽了一下。
随后,他凑近我。
你真以为只有你会留证据?
我看着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段已经剪好的录音。
录音里,我说:行,账先挂我这里。
【第六章】
那段录音在半小时后传遍了班级群。
连学校表白墙都收到了投稿。
投稿里说,我默许同学用卡,事后见账单太高反悔,还利用自己在酒店实习的关系,联合酒店负责人敲诈同学。
配图有我的照片,也有我爸弯腰维修的背影。
有人在下面留言。
父子两个一唱一和?
我爸给我打电话时,正蹲在工具间收零件。
他问: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看着那行字,拇指压住屏幕边缘。
爸,你做错什么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又说了一遍:你没做错。别跟我说这个。
他吸了一口气。
行,那你吃饭没有?
我说吃了,挂断电话,把桌上凉透的饭推开。
蒋立伸手想拿我的手机,又停住。
他问:要不要先去找贺嘉许?
找。不是去打他。
我把原帖、转发和评论逐条固定,向平台投诉,再补交给办案民警。
孟工给我发来消息。
录音听了。你记得原话在什么地方说的吗?
记得。
那是项目组上周核对测试费用时的一通电话。
公司同事问,两笔模拟订单暂时记在谁负责的测试账户下。
我说,行,账先挂我这里,都是测试数据,验收完统一清掉,不能进真实账本。
被放出去的,只剩前半句。
我把工作手机的通话记录交给孟工。
他联系另一端的同事,找到了完整录音。
可还没等我们提交,贺嘉许又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里,我回复了一个好。
上面的消息是:那就按你说的,全班费用由你来结。
蒋立看完,直接站了起来。
这不是胡扯吗?你什么时候回过?
我打开自己的聊天记录。
贺嘉许确实给我发过一句话。
帮我拿一下宿舍门口的快递。
我回了一个好。
时间也是那一天。
他把前面的内容换了。
我看着截图,反而把手机放稳了。
原来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在拿卡之后,就开始搜集能塞到我头上的东西。
我想把截图立刻发进群,又把手收回来。
现在发,他会删,会改,还会说我也动了手脚。
我先给民警打电话,说明情况,约了时间核验原始设备。
随后,我在群里只发了一句话。
争议截图和录音已申请核验原件。请不要删除原始聊天记录。
贺嘉许回得很快。
装什么,你不就是认识沈总吗?有本事当着全班对质!
我回:可以。老师在,酒店人员在,原始设备都带上。
他发了一个笑脸。
唐绍却退出了聊天界面。
我给他发消息。
报销表是你收的,签名怎么到担保书上的,你最好想清楚。
他没回。
十分钟后,我收到一段撤回的语音。
只来得及听见开头。
承安,我真不知道他会……
接着,他把我拉黑了。
第二天,酒店通知我们过去核对合同。
罗兴已经被暂停相关审批权限。
他坐在会议室里,看见我进门,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道折痕。
贺嘉许站在窗边,先把手机架起来。
今天谁都别走。不是要对质吗?我全程录。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录。不要剪。
他看了我一眼,转向沈知衡。
沈总,我想先问一句。许承安跟您到底什么关系?他爸是不是靠他才拿到酒店的活?
沈知衡没有回答,先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想问关系,先解释这份东西。
那是前台保存的首次接待记录。
最下面,一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持卡人知悉该卡已停用,要求联系罗经理另行安排结算。
签名,贺嘉许。
【第七章】
贺嘉许盯着那行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先说:我没看清。
前台姑娘坐在会议桌另一端。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开口时声音有点发紧。
我当时明确告诉您,这张卡不能使用,而且有遗失提醒。请您把卡留在前台,由登记人来领。
贺嘉许抬头:你胡说!
她肩膀缩了一下。
沈知衡把桌上的水往她那边推了推。
说你亲历的。能核实的说,不能核实的别猜。
姑娘吸了一口气。
您给罗经理打了电话。罗经理让我继续办入住,先签团队接待合同。您说舅舅会处理,让我别耽误大家休息。
罗兴把纸杯放下。
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姑娘没有看他,只把一张工作记录递给财务。
我给值班主管发过消息。因为卡有遗失标记,我不敢直接接待。主管让我留好签字,按销售经理的书面审批执行。
贺嘉许伸手去拿记录。
财务先一步收了回来。
这是原始材料,不给您带走。
我把那张工作交接单摆在桌上。
沈总跟我的关系,也在这张单子上。酒店是客户,我是服务商的实习人员。我爸的维保合同有独立报价和验收记录。你拿不出串通证据,就不要换个说法继续造谣。
贺嘉许把椅子往后一推。
二十八万,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做高的!
财务把明细摊开。
别墅区住宿,餐饮,酒水,独立汤池服务。每次加单,都有您指定的签单人确认。
唐绍的手在桌下攥紧。
一页酒水单推到他面前。
四万二千八百元。
签名是他的。
唐绍立刻说:嘉许让我签的!他说不用我付!
贺嘉许转头瞪他。
酒是不是你选的?是不是你说同学聚会不能寒酸?
你让我撑场面!
我让你选最贵的了吗?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
坐在旁边的同学慢慢把椅子挪开。
财务敲了一下桌面。
账单有争议,可以逐项核验。酒店自身审批违规的问题,也会另行处理。现在先说虚假的代付担保。
罗兴忽然开口。
文件是嘉许交来的,我不知道签名有问题。
贺嘉许猛地转身。
舅!
罗兴没看他。
作为销售经理,我在审核上有疏漏,该担的我担。但不能把学生私下的事都算到我身上。
贺嘉许胸口起伏了几次。
我坐在对面,点开完整录音。
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行,账先挂我这里,都是测试数据,验收完统一清掉,不能进真实账本。
录音结束,孟工把业务工单编号报给酒店法务。
时间、内容、对接人,都能核验。
至于那张聊天截图,我已经把原始手机提交核验。需要的话,可以当场查看对应会话,但不能只看截出来的一张图。
辅导员看向贺嘉许。
你手机呢?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
私人东西,凭什么给你们看?
我说:你可以不交给老师。警方需要核实的时候,再依法处理。
他把手机握得更紧。
唐绍突然往旁边伸手。
嘉许,你别再弄了,真的会出事。
贺嘉许一把甩开他。
现在怕了?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怕?
屋里彻底静下来。
财务抬起头。
收什么钱?
贺嘉许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唐绍站起来,椅脚刮过地面。
他看着辅导员,眼眶里一圈红。
老师,我把记录交出来,能不能算我主动说明?
贺嘉许扑过去抓他的胳膊。
你敢!
蒋立起身挡住,我把唐绍的手机接到桌面上,没有点开,只让他自己操作。
唐绍的手指连着按错两次。
第三次,聊天记录打开了。
贺嘉许发给他的第一句话是:帮我从旧报销表里弄个许承安的签名,再给你八千。
【第八章】
唐绍把手机放下后,贺嘉许没有再扑过去。
他站在原地,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绷起来。
唐绍,你想清楚。这事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唐绍嘴唇抖着。
我知道。所以我现在说。
他翻出转账记录。
六万一千二百元团建费,全进了贺嘉许的私人账户。
其中八千转给了唐绍。
备注是辛苦费。
唐绍低着头说:他说酒店有内部招待额度,不用真的出钱。收大家的钱,是组织费。我帮他收报名表,替他在群里说话,他给我分一份。
有人把手里的杯子砸在桌上。
你还催我借钱交费!
那是班里一位靠助学贷款读书的同学。
他站起来,指着唐绍。
你说毕业聚会就这一次,不去以后连工作资源都没有。我跟我姐借的一千八!
唐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我退。
你拿什么退?
我卡里还有,剩下的我想办法。
辅导员让大家坐下。
我看着唐绍,问:签名呢?
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
贺嘉许在入住当晚告诉他,内部招待额度用不了,罗兴让补一份代付文件。
唐绍说:我问他为什么填你。他说你爸欠酒店的人情,你也答应了,只是不想让同学知道。
你信了?
唐绍喉咙动了动。
群里你的未授权声明,我看见了。
所以你知道我没答应。
他把头埋得更低。
我以为就是先过一下手续。等回来,你们自己会商量。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声。
唐绍先撑不住了。
承安,我拿了钱,我有问题。但那枚章不是我弄的,我只给了签名。
罗兴突然站起来。
学生之间的问题,你们慢慢说。我去处理一下前台。
沈知衡抬手拦住他。
你的权限已经暂停,前台不用你处理。
罗兴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沈总,我跟了酒店这么多年——
那就坐下,把章的事说清楚。
财务拿出另一份文件。
是我爸上个月提交的维修结算单。
工作室公章压在落款处,边缘缺了一小块。
假担保书上的印章,也缺了同一个位置。
连下面露出的半个日期数字,都还在。
罗兴的指尖贴住桌沿。
这种图片谁都能弄到。
财务点头。
所以只凭图片不能下结论。我们调了文件流转记录。原始结算单由采购上传,下载账号有三个,其中一个是您。
罗兴说:我的账号,部门里也有人用。
孟工在旁边开口。
异常文件的上传终端、登录记录、相关邮件都已保全。这些材料交办案人员,不在这里靠猜。
罗兴转向他。
你们服务商就没有责任?一个实习生,把客户材料随便带回宿舍!
孟工把交接单翻到背面。
带回办公点前临时保管的安排,是项目书面批准的。宿舍是否符合公司保管规范,我们内部核查。但你不要指望拿这个,替代对伪造文件的说明。
罗兴还要开口,贺嘉许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短得只剩一口气。
舅,你真打算全推给我?
罗兴盯住他。
别胡说。
贺嘉许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
来之前,你让我把聊天记录删了。
他的指甲抠着手机壳。
我怕你不认账,转存了一份。
罗兴伸手去抢。
酒店法务站起来,把两人隔开。
别动。你们各自保留原始材料,交警方核实。
贺嘉许的眼睛一直盯着罗兴。
他说:你告诉我,许承安父子靠酒店吃饭,只要账挂过去,他们不敢闹。你还说以前的单子也这么做,没出过事。
财务抬笔的动作停了。
沈知衡转头问她。
以前的单子,查了吗?
财务没有回答,只从文件袋底下抽出一张表。
罗兴看见表头,膝盖撞到了桌腿。
【第九章】
那张表列着六笔招待订单。
每一笔都已经报销。
申请人,罗兴。
其中三笔写着客户商务接待,却没有任何客户入住记录。
另外三笔,有房间,有用餐,有签字。
客人名字分别是贺嘉许、罗兴的朋友,以及一家与酒店无业务往来的公司员工。
财务说:我们昨晚先做了初核。其中两笔的所谓客户已经回函,否认参加过接待。报销款支付到了申报的收款账户,资金去向还要继续查。
罗兴没坐稳,扶住了椅背。
沈总,这里面有些是市场维护费用,不能只看名字。
沈知衡问:没有来过酒店的客户,怎么维护?
罗兴张了张嘴。
你给他们发过邀请?有洽谈记录?有对方的确认?
罗兴弯腰去拿公文包,拉链拉了两次都没拉开。
我找找,材料肯定有。
财务把一张付款凭证放在他面前。
这笔八万六千四百元,报销附件上的供应商账户,经核实,实际由你控制的个体经营户收款。供应商本人说没有承接过这场活动。
罗兴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贺嘉许盯着他,半晌挤出一句:你不是说都没问题吗?
罗兴猛地抬头。
要不是你非得带这么多人,非得把脸撑到天上,能有今天?
贺嘉许的嗓子破了。
是你说有许家父子兜底!
我站起身。
椅脚向后擦了一寸。
我爸在酒店干了四年维修。凌晨两点管道漏水,他穿着湿鞋站到天亮。你们一句内部安排,就准备把他四年的工钱全装进这张假担保书?
罗兴看向我。
他嘴唇发白,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把那份声明回执按在桌上。
我给过你们多少次停止的机会?第一次发现卡被拿走,我要求归还。出发当天,我登记、报警。第二天,我和负责人当面送声明。每一步,你们都看见了。
罗兴低下头。
贺嘉许却还站着。
他盯着我,眼睛里爬满血丝。
你就是故意把事情弄大。你早点告诉我卡是谁的,我还会拿吗?
我看着他。
所以不是你的东西,只要主人不够有钱,你就能拿?
他嘴巴张着,没接上话。
门在这时被敲响。
民警到了。
酒店已经把新增发现的材料补交,相关人员需要配合进一步调查。
罗兴听见自己的名字,身子往下一沉。
椅子就在他身后,他却没坐上去,半跪着撑住了桌角。
沈总,我认审核上的错。我把钱补上,别把这些材料交出去,行不行?
沈知衡没有走过去。
你拿酒店的钱做人情,再拿维修工的章做担保。现在让我替你把材料藏起来?
罗兴摇头,手掌在桌面上来回擦。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给我一点时间,我能补,我真能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一句句能补。
贺嘉许看着他,站姿也松了。
他转向我,往前走了一步。
承安。
我没动。
这一次,他没叫我的全名。
承安,卡我还了,钱我也认。你跟警察说一下,咱俩平时关系挺好的,就是闹着玩,行吗?
我看见他额头上冒出汗。
他伸手要碰我的胳膊,我退开。
他又往前半步。
我真不知道会这样。我就是想让大家看得起我,唐绍天天说你一边上学一边挣钱厉害,我就想办一次大的。你知道,我找的实习也是我舅舅介绍的,现在全没了。
唐绍抬头看他。
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反驳。
我问贺嘉许:你让人拍我捡点心的时候,想过什么?
他低下头。
你把我爸的照片发出去,说我们父子合伙骗钱的时候,又想过什么?
他的眼泪掉在鞋面上。
我那时候急了。
我说:你急了,就把我们推过去。现在轮到你站在这里,你让我说是玩笑。
贺嘉许的膝盖弯下去。
我往旁边让开。
民警扶住他,让他站好。
他抓着桌沿,手指滑了两次,最后整个人坐到地上。
他说:我才二十二,我还没毕业。
我把自己的交接单收进文件袋。
我也二十二。我爸五十三。你写担保书的时候,没替我们算过。
贺嘉许抬起头,嘴里反复说着我错了。
我没有替他把这句话接下去。
旁边几个同学站了起来。
最先说话的,是给我发牛排照片的人。
承安,对不起。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群里转发你的照片,我删了。发过的地方,我会解释。
我看着他。
别只删。把事情说清楚。删掉以后,别人只记得你发过什么。
他点头,手指停在输入框里,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另一个同学想说大家都是被骗的,被我打断。
你们是不是被他骗了,查账能证明。你们为什么跟着踩我,要自己回答。
没人再说话。
贺嘉许被带走前,还扭头看我。
他手腕上留着自己的指甲印,嘴唇一直在动。
承安,你帮我这一次,最后一次。
我没看他,转身问财务。
我爸那张维保验收单,能按真实记录重新核对了吗?
【第十章】
核对维保单时,我爸也来了。
他没穿新衣服,还是那件袖口磨白的工装。
看见会议桌上的假担保书,他先凑近,仔细认了认那枚章。
然后,他问财务:这不是我的担保,对吧?
财务把书面确认递给他。
现有材料不能证明您作出过担保,酒店也不会拿这份有争议的文件向您追款。您真实完成的维修款,按原合同审核支付。
我爸接过纸,先看金额,又看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指有一处伤口没长好,摸到纸边,缩了一下。
我把纸接过来,替他装进袋子。
沈知衡递来一份补充说明。
里面写着酒店在此次事件中的审批疏漏,以及内部整改和对我个人信息误用的处理措施。
他看着我说:酒店不能只追他们,不认自己放行的问题。
我把说明逐条看完。
确认无误,才签了收件。
他没有给我什么金卡。
我也没有突然变成酒店的贵客。
孟工把一份新的项目安排递给我,让我继续做后续核验。
这次,单独列出了异常记录复核的职责。
他说:能查到的查清,查不到的写明,不越权限,不拿猜测补证据。你这次做到了。
我问:实习补贴涨吗?
他看了我两秒,笑着把最后一页翻出来。
按新增工作量算。别白干。
我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画。
没有印泥,也没有从别人文件上抠下来的痕迹。
学校对贺嘉许和唐绍分别启动了纪律调查。
调查结果出来前,辅导员把所有涉及的同学叫回教室,要求他们核对经过,纠正已经传播的不实内容。
我没有坐上讲台。
我坐在原来的位置,把电脑打开。
那位给我发牛排照片的同学站起来,读了自己的澄清。
读到曾转发未经核实的信息时,他停了好几秒。
随后,他抬起头。
不是未经核实就算完了。我当时就是觉得人多,跟着笑两句不会有事。我知道他说没授权,还是当他装穷。
教室里有人把头低下去。
他读完,问我能不能把澄清发给我爸。
我说:发给你原来造谣的那些人。我爸不用再看一遍。
唐绍退还了那八千元,交出了他参与修改材料的记录,也承担了相应后果。
他来找我时,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
他说:这里面是退给你的。
我没接。
我没给过你钱。该退谁,退谁。别拿赔钱当买一句原谅。
他站了一会儿,把卡收回去。
走到门口,他又转身。
那我能做点什么?
我指了指他手机。
完整说明你做过什么。别替自己省字。
他没有再问。
贺嘉许的父母后来找过我。
他们带着水果,站在宿舍楼下。
他母亲把袋子往我手里塞。
孩子年轻,路还长。钱的事我们认,你能不能写个谅解?
我没有接水果。
关于赔偿,请按正式程序联系。至于谅解,我不愿意。
她眼圈发红。
你们住了四年,真一点情分都没有?
我看着她。
住了四年,他知道我爸靠手挣钱,知道我在外面打工,也知道我不会让家里无故背债。所以他才挑我。
袋子在她手里晃了一下。
我接着说:你可以心疼儿子。我也得心疼我爸。
她没有再追上来。
酒店那笔消费,后来经过逐项核验,剔除了不应计入的项目,按有效合同和查明的责任追偿,没有被强摊给不知情的同学,更没有落到我的头上。
那些已经交过团建费的人,各自保留转账记录,申请退款。
针对财产的保全、对虚假材料的核查,都沿着各自的程序往下走。
我去配合补充材料时,见过贺嘉许一次。
他瘦了,衣领空出一截。
看见我,他想站起来,又被工作人员提醒坐好。
他问:我妈找过你了?
我点头。
他舔了一下开裂的嘴唇。
你还是不肯?
我说:是。
他低下头,手指一下一下掐着裤缝。
半晌,他问了最后一句。
如果我那天把卡还给你,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没有替他重新过那一天。
工作人员叫到我的名字,我拿着材料进了门。
之后的庭审,我按通知到场。
调查中查实的行为、各自参与的程度、应承担的责任,都有证据和程序去认定。贺嘉许不再能把所有事叫作同学之间的玩笑,罗兴也没能用一句审批疏漏盖住已经进入他控制账户的钱。
被问到是否存在自愿担保时,我对着法庭重复了那句话。
没有。我从未同意。
说完,我把手放回膝上。
掌心是干的。
庭审结束后,我在台阶上给我爸打电话。
他那边响着电钻声,听不清我说话。
我提高声音:今天回家吃饭。
几点?
六点前。
行,给你留排骨。
回去之前,我又去了一趟酒店。
那张卡按要求完成核验、归档,我在交接表上签下归还日期。
前台姑娘递给我回执。
这回收好了。
我把回执夹进电脑包,冲她点了点头。
走到后场,我爸正弯着腰,把修好的水泵外壳装回去。
我蹲下,替他扶住另一边。
他看见我袖口的新工牌,凑近念了念。
测试工程师。
转正了?
我嗯了一声。
工资比以前高点?
高点。
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伸手想拍我的肩,又看见掌心的油,半道收住。
我抓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肩上。
他看了看留下的指印,笑着骂我。
刚洗的衣服。
再洗。
我爸站起来,去水龙头下冲手。
清水从他指缝里穿过去,带走了黑色的油污。
那道伤口已经合上,留下细细一条红印。
他关掉水龙头,拎起工具袋。
走,回家吃饭。
我接过袋子,往肩上一甩。
酒店门口有人来接客,替我们拉开玻璃门。
许师傅,慢走。
我爸点头,挺直腰走了出去。
我跟在他身边,没有避开任何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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