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我家阳台挂着一盏插电的红纱灯笼。
丈母娘说是庙里请的,一通电,半扇窗户都映成红的。
老婆给它定了规矩:我在家的晚上,它不能灭。
那晚发小来家里喝酒,我起身去拔插头,他一把按住我的手背。
“别拔。你一拔,对面七栋就有人要过来。”
我看了他两秒,把插头拔了。
四十分钟后,防盗门的锁眼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卧室门被撞开,老婆光着脚跑出来,没去看门,先扑到阳台把灯插上。
她回头指着我鼻子。
“这个家是我在守,你一个月在家睡几宿?灯亮不亮,轮得着你管?”
后来我才弄明白,这盏灯从来没护过我。
它是挂给对面那扇窗户看的。
年三十那晚,我又拔了一回插头。
这一次,我请她全家一起站在门口,看看谁会拿着钥匙上楼。
1
门外的钥匙转了半圈,卡在我拧上的那道内锁上。
锁眼里咔哒又响了两下,钥匙抽了出去。
楼道里有人往下走,步子不急,每走几步,就有一阵咯啦咯啦的碰撞响。
二春耳朵上夹着那根从来不点的烟,冲我做了个口型。
核桃。
蒋玉婷还站在阳台上,一只手按着灯笼的插头,怕它自己再掉下来。
红光打在她脸上,她额头上全是汗。
腊月天的阳台,窗缝里一个劲往里灌风。
这盏灯是去年腊月挂上的。
那天郑桂芝拎着个红纸盒进门,说是城东庙里请的,师父开过光,挂在阳台朝外,挡煞,保我跑车平安。
打那以后,家里多了条规矩:我在家的晚上,灯笼不能灭。
今年夏天热,灯笼把阳台上那盆茉莉烤蔫了,我半夜起来拔了插头。
蒋玉婷光着脚追出来,当着我的面又插上,坐在阳台地砖上哭到后半夜,说我咒她守寡。
第二天郑桂芝打电话骂了我四十分钟,说我一个跑冷藏车的,命里带寒,不靠这盏灯压着,早晚出事。
从那以后,我再没碰过那根插头。
“外头是谁?”我问。
“我妈。”
她转过身,口气一下软了。
“我妈说今晚过来送腊肠,她手里有钥匙。”
“十一点四十,送腊肠?”
“老人觉少,想起来就来了,你还要她挑个黄道吉日?”
我掏出手机,拨了丈母娘的号,开了免提。
铃响到第五声,那边接了。
“谁啊,半夜三更的。”
郑桂芝嗓子里还糊着觉,背景里有电视在唱戏。
“妈,是我,海平。你是不是在我家楼道里?腊肠呢?”
那头停了两秒。
蒋玉婷一步跨过来抢手机,我抬胳膊把她挡开。
“啊,对,对,是我。”
郑桂芝回过神来了,嗓门一下拔高。
“我走到你们门口,想着你们睡了,没敲门,又拎回来了。”
“腊肠又拎回去了?”
“怕你们嫌咸!”
“妈,你那边电视唱的是《铡美案》吧?你爬楼梯还背着台电视?”
那头咔一声挂了。
我丈母娘五十八了。
那天夜里,一个电话的工夫,她从床上走到我家门口,又走回了床上。
二春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夹回去。
蒋玉婷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扭头冲他去了。
“葛二春,你大半夜不回家,跑我家来撺掇什么?”
“你自己家没老婆?还是你老婆不让你进门?”
二春张嘴:“嫂子,我就是来喝两口。”
“喝两口喝到人家男人去拔插头?这灯是我妈从庙里请的,开过光的,你懂个屁!”
我把茶几上的酒瓶拧上盖。
“他今晚不走,睡沙发。”
“邹海平!”
“明天我叫人来换锁。”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钱我出。换完了新钥匙谁也不给,你妈要送腊肠,白天送。”
蒋玉婷嘴唇抖了一下。
“好好的锁换什么换?我妈的钥匙收回来,你让她怎么想?”
她扭身进了卧室,门摔得墙上的结婚照晃了两晃。
二春拉我去阳台,把推拉门带上。
对面就是七栋,隔着小区里一条车道,二十来米远。
我家在六楼,对面六楼正对着的那扇窗黑着,窗帘拉了一半。
“上礼拜,我给那户装的空调。”
二春冲那扇窗抬了抬下巴。
“男的,四十来岁,手里盘一对核桃,盘得油光锃亮。”
“我要把内机装在窗户正上头,他不让,非叫我挪到侧墙,挪了三回。”
“我问他图啥,他说别挡窗户,晚上要看风景。”
二春又冲我家的灯笼抬抬下巴。
“这一片,除了你家这一大团红,还有啥风景?”
“就为这个,你按我的手?”
“还有。”
二春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这回点着了。
他认识我二十八年,从小学一年级同桌起,我头一回见他点那根烟。
他戒烟是因为闺女有哮喘,烟夹在耳朵上,是给手留个念想。
“上个月十六号,你家楼下三楼加急装机,我干到快一点才收工。”
“我从单元门出来,一抬头,你家这灯是黑的。”
“我刚走到车跟前,就见一个穿黑羽绒服的从七栋出来,进了你们单元。”
“走一步,手里咯啦响一下。”
上个月十六号,我在跑邻省的夜线,拉了一车冻虾。
第二天早上进门,蒋玉婷跟我说,她一宿没敢关灯,灯笼亮到天明,电表都多走了两个字。
她连电表多走两个字都编得出来。
“我寻思是我看岔了。”
二春吐了口烟,烟一出窗缝就被风撕碎了。
“今天来你家喝酒,你一起身要拔插头,我脑袋里轰一下。”
“海平,插头是你拔的,我可啥也没撺掇。”
“我拔的,算我的。”
我进屋去拿烟灰缸。
卧室门缝里透出一道亮,一闪一闪,是手机屏幕的光。
我推门进去,蒋玉婷背对着门躺着,手机已经塞到枕头底下,被子拉到了下巴。
“睡了?”
“睡了。”
睡着了的人,回话回得这么快。
我拿着烟灰缸回到阳台,二春还站在那儿,烟烧到了过滤嘴。
过了十来分钟,对面那扇窗亮了。
窗帘后头晃过一个人影,走到窗户中间,站住,不动了。
我家灯笼红红地亮着,照得我和二春一人半张红脸。
那个人影站了一会儿,窗户里的灯,啪一下灭了。
2
七栋602的门开了一道缝,先伸出来的是一只手,手心里两颗核桃转得咯啦响。
二春举起手里的工具包。
“回访,看看空调制热咋样。”
门拉开了。
我认得这张脸。
四年前我结婚,这人随了八千八,礼簿上写的是“新娘高中同学”。
敬酒的时候他搂着我脖子叫老弟,说玉婷上学那会儿是校花,便宜我了。
那天他喝了不少,蒋玉婷去送他,送了二十多分钟才回来,说他吐了。
尤建彬也认出了我。
他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又转起来。
“哟,邹老弟。”
他侧身让路,一点不慌。
“进来坐,这是我们车行的库房,晚上我在这儿值班。”
屋里没几样东西:一张单人床,一个电暖器,一把折叠椅摆在窗户跟前。
椅子上垫着个棉坐垫,坐得塌下去一个坑。
椅子腿边有个罐头瓶,里头的烟头塞得满满当当。
窗玻璃脏得发灰,只有正中间一块擦得锃亮,巴掌大,刚好够一双眼睛。
我走过去,弯腰往那块亮处看了一眼。
我家阳台就在对面,白天灯笼不亮,红纱底下的流苏被风吹得一摆一摆。
连我晾在杆上的两双工装袜,哪只破了洞都看得清。
我在自己家住了四年,头一回从别人家窗户里,看清楚我家长什么样。
“尤哥,库房?”
我回头扫了一圈。
“车停哪儿?床底下?”
尤建彬坐到床沿上,二郎腿一跷。
“老弟,窗户朝哪边开,是盖楼的定的,不是我定的。”
“你家那灯笼挂那么老高,红彤彤一大团,谁抬头不看见?”
“嫌人看,就别挂嘛。”
他手里核桃一停,像刚想起来。
“哦对,那是你丈母娘请的,你说了不算。”
床头柜上扔着一串车钥匙,钥匙环上挂个塑料牌,印着四个字:庞记车行。
城南最大的二手货车行,老板姓庞,六十多了,这几年物流园里的兄弟换车,我给他牵过不下二十单。
老庞家就一个闺女。
物流园里早有人说过,老庞招了个上门女婿,嘴甜,会来事,就是手脚闲不住。
我看了看那块牌子,又看了看尤建彬。
他顺着我的眼神把钥匙扒拉进抽屉里,推上了。
我没跟他往下扯,当着他的面拨了个电话。
房东是冻品市场卖带鱼的老胖,我给他拉了五年货,每年过年他都给我送两箱鱼。
老胖听我说完,在那头叹气。
“海平,他一年房租一把给齐了,一万九千二,合同签着呢。”
“我这节骨眼上赶人,人家拿着合同找上门,我不占理啊。”
尤建彬听得清清楚楚,核桃又转起来了,比刚才转得还响。
“老弟,你看。”
他摊开两只手。
“这年头讲合同,讲规矩,你有劲儿没处使,回家搂着老婆睡觉多好。”
“搂着老婆”那几个字,他说得特别慢。
“再说了,你一个月跑二十个夜班,你老婆一个人在家,害怕,有盏灯陪着,有个邻居照应着,你得谢谢人家。”
二春一直站在空调底下,这时候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撂。
“尤老板,房子是房东的,我不管。”
“空调是我的。尾款三千二,你拖一礼拜了,今天结不结?”
“过完年给你。”
“那就是不结。”
二春踩上折叠椅,拧开螺丝刀就拆面板。
尤建彬噌地站起来。
“你干什么?装上墙就是我的!”
他伸手去拽二春的裤腿。
我一步挡在椅子前头,把他那只手从二春裤腿上掰开。
“你再拽一下。”
“你拽一下,我就推开这扇窗户冲楼下喊,把七栋八栋的人全喊出来,问问大伙儿,你这库房里停的是哪辆车。”
尤建彬的手悬在半空。
他看看窗户,看看我,退回床边坐下了。
二春干活利索,内机卸下来,管子一卷,墙上留了个碗口大的洞。
腊月的风呼呼往屋里灌,电暖器那点热乎气,一下就散了。
二春把三千二的欠条写好,拍在床头柜上,抬头写着:庞记车行,尤建彬。
“尾款加拆机费,过完年我上车行要。”
我们扛着机子往外走,尤建彬在身后撂了一句。
“行,你俩等着。”
门在背后砰地关上,隔着门板,还能听见那对核桃的响。
我回到家,钥匙插进锁眼,拧不动。
锁换了。
新锁面上刻着一只鹿,亮得晃眼。
蒋玉婷来开门,手里捏着一串新钥匙。
她刚涂了红指甲,还没干透,捏钥匙都翘着手指头。
“我换的。”
她抽出一把递给我。
“昨晚你那个发小,一晚上眼睛老往我身上瞟,我睡觉都不踏实。”
“你昨晚不是说,好好的锁不用换?”
“我现在想换了,不行啊?”
“几把钥匙?”
“两把,你一把,我一把,我妈那把也作废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她把剩下那把串回自己的钥匙圈,钥匙圈上挂着个毛绒小兔子,是母婴店进货送的。
门口的垃圾袋里,塞着新锁的包装盒。
我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盒子侧面印着一行字:标配钥匙三把。
我把盒子抽出来,压扁了,下楼塞进我车里的储物格。
晚饭的时候,郑桂芝打来电话,点名让我明天中午去她家吃饭。
“有件事,得当着你们俩的面说清楚。”
挂了电话,蒋玉婷把筷子放下了。
她看着我,眼圈一下就红了,红得特别快,跟提前备好的一样。
“海平,有件事我昨晚没敢说。”
“你上厕所那会儿,葛二春摸了我的腿。”
3
郑桂芝家的饭桌正中,摆着一盘腊肠。
我夹了一片,咸得齁嗓子。
“妈,这就是前天晚上你拎到我家门口,又拎回来的那挂?”
郑桂芝撸了一把袖子,手腕上的金镯子露出来,晃了晃。
“吃你的,话多。”
那镯子是新的,粗得像一截小擀面杖。
上个月她就在亲戚群里发过照片,配了一句:闺女孝顺。
蒋玉婷的母婴店一个月刨去房租能落四千,那镯子少说一万出头。
她闺女孝不孝顺我说不好,账我是会算的。
桌上就我们仨。
郑桂芝给蒋玉婷夹了块排骨,给自己夹了块排骨,给我夹了一筷子葱。
“海平,葱发汗,你跑车冻着了,多吃。”
吃到一半,郑桂芝把碗一推,进了正题。
“葛二春那个事,玉婷都跟我说了。”
“咱家闺女让人摸了,不能白摸。”
她竖起两根手指头。
“两万,一分不能少,叫他拿钱来赔。以后不许他进你家门,你也不许再跟他来往。”
“他不赔,我就上他店门口拉横幅,让一条街都看看,装空调的是个什么东西。”
蒋玉婷坐在一边,低着头,红指甲在桌布上一下一下地抠。
我放下筷子。
“玉婷,他几点摸的你?”
“十一点四十多,你上厕所去了。”
“在哪儿摸的?”
“厨房,我出来倒水。”
“前天晚上十一点四十,有人拿钥匙开咱家门,你是从卧室里跑出来的。”
我看着她。
“你人在卧室,腿伸到厨房去了?”
蒋玉婷的手指头停了。
“还有,那天晚上我一趟厕所没上。二春跟我在沙发上划拳,他输了三瓶,空瓶子还在咱家茶几底下摆着,你回去数。”
郑桂芝把巴掌拍在桌上,腊肠跳了一下。
“你个当老公的,帮着外人审自己老婆?”
“我闺女能拿自己清白开玩笑?”
“那就报警。”
我站起来,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铜铃铛叮当一响。
“我开车,现在就送你们去派出所,把二春也叫去,当着警察的面,你再说一遍几点钟、在哪儿、他摸的哪条腿。”
屋里一下静了。
蒋玉婷和她妈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两个人同时踩了一脚刹车。
“家丑不可外扬,报什么警。”郑桂芝先开的口。
“不报警,那就是没这回事。”
我把车钥匙揣回去。
“腊肠我吃了一片,太咸,妈你少吃点,血压要紧。”
蒋玉婷在我身后追了一句。
“邹海平,你今天护着他,往后别后悔!”
“我往后后悔的事多了,这件排不上号。”
郑桂芝说到做到。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二春的空调店门口拉起一条红布横幅,白漆刷着几个大字:装空调的耍流氓。
郑桂芝带着两个表亲,往店门口台阶上一坐,见人就讲。
二春媳妇在柜台后头抹眼泪,二春蹲在门口,耳朵上那根烟被他捏扁了。
半条街的人都围过来了。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过去的时候,郑桂芝正拉着卖煎饼的大姐讲到“摸大腿”。
我站到横幅底下,冲人群喊了一嗓子。
“各位,我是她女婿,被摸的那个,是我老婆。”
人群呼啦一下全转过来看我。
“那天晚上我就坐在旁边,我说,没这回事。”
“谁要觉得我当老公的戴了绿帽子还替人说话,派出所就在两条街外头,我现在陪着去。我丈母娘不去,我背着她去。”
郑桂芝从台阶上弹起来。
“邹海平,你胳膊肘往外拐!”
“妈,我胳膊肘在这儿,好好的,没拐。”
我伸手把横幅一头的绳子解了,又去解另一头。
二春媳妇从柜台后头跑出来,帮我扯。
红布扯下来,我卷成一卷,塞进郑桂芝怀里。
“这布厚实,拿回去给你那盏灯笼做个罩子,省得它夜里太亮,招人。”
卖煎饼的大姐先乐出了声,接着整条街笑成一片。
有人在后头喊:“老太太,你女婿都不急,你急啥?”
郑桂芝抱着那卷红布,脸涨得比布还红,领着两个表亲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骂。
二春媳妇给我倒了杯热水,手还在抖,水洒了一半。
“海平,你别为了俺们,跟家里闹僵了。”
“嫂子,早就僵了,就是今天才冻实。”
下午,二春给我打电话,嗓子发闷。
物流园新盖的宿舍楼,六十台空调,说好年前进场,工程老板刚才一个电话,撤了。
“老板姓樊,跟姓尤的拜过把子。”
“六十台,少挣两万出头。”
二春在那头嘿了一声。
“没事,过年少喝两瓶。”
六十台空调,是二春媳妇盘算了三个月的事,连给闺女换新书包的钱都算在里头。
我挂了电话,开车去了趟物流园,把我那辆小车年前剩下的两趟活,转给了二春的小舅子跑。
运费不多,够买个书包,再买两瓶酒。
晚上,蒋玉婷没回娘家,坐在我家沙发上涂指甲,一根一根涂得仔仔细细。
涂完最后一根,她冲手指头吹了口气。
“过年之前,房本上加我的名字。”
“不加,这个年我回我妈家过。”
“葛二春那点事,我上你们物流园,一个车头一个车头地去说。说到你们那帮跑车的全知道,邹海平的兄弟摸了邹海平的老婆,邹海平还帮他扯横幅。”
4
银行柜台的姑娘把流水单推出来,最后一行余额:三万一千二。
那张卡里原本是四十二万。
我跑了六年冷藏车,冬天拉冻品,夏天拉冰鲜,一趟一趟从车轱辘底下抠出来的。
结婚第二年,蒋玉婷说男人管钱手松,把卡要了过去,密码改成了她的生日。
单子上一笔一笔,全是转账,收款人那一栏,是同一个名字:郑桂芝。
最大的一笔十五万,日子是上个月十六号。
就是二春看见灯笼黑着的那一宿。
那天夜里我在高速服务区啃冷馒头,她在家给她妈转了十五万。
我从银行出来,先去了趟物流园。
年根底下,我车队两个跟车的司机等着发年终奖,一人一万。
我从跑零活攒的那张小卡里取了钱,一人一个信封。
跟了我四年的小郭接过信封,没急着揣,压低嗓子说了一句。
“邹哥,嫂子前两天来园里,找调度打听你年前排了哪几趟夜车。”
“她问得可细了,连几点出园都问。”
我回到家,郑桂芝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胳膊搭在茶几上,金镯子磕得当当响。
蒋玉婷在一旁给她剥橘子。
我把流水单摊在茶几上。
“妈,四十二万,三十九万到你卡上了。”
郑桂芝眼皮都没抬。
“是我拿的,存定期了,利息高。”
“哪家银行?存单拿出来我瞧一眼。”
“我是你妈,我还能吞了你的?”
“那你拿出来。”
“拿什么拿!”
她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拍。
“钱在我那儿,你们小两口好好过,钱就在;你们要是闹,这钱就是玉婷的。”
“女人嫁人图什么?图个底。房本上没她名字,卡里再没钱,她跟着你喝西北风?”
“人家玉婷那个开车行的老同学,结婚随礼随了八千八,你们邹家亲戚,最多的随了六百。”
“我闺女嫁给你,受了多大委屈,你心里没数?”
“妈,那个随八千八的。”
我看着她。
“前几天在对面楼里,坐在折叠椅上,看我家阳台。”
郑桂芝的手顿了一下,一瓣橘子掉在地上。
蒋玉婷弯腰去捡,捡了半天没直起腰。
“人家在那给车行看库房,你又疑神疑鬼。”郑桂芝说。
她连人家在对面楼里干什么都清楚。
蒋玉婷把那瓣橘子扔进垃圾桶,抬头冲我。
“你天天盯着人家窗户,你自己不嫌丢人?”
“人家天天盯着我家阳台,我看一眼就丢人了?”
“谁盯你家阳台了?你亲眼看见了?”
“看见了,椅子坐出个坑,玻璃擦出个亮。”
她嘴张了张,把话咽回去了。
我没再跟她争,当着她俩的面掏出手机,先打给银行。
“我尾号六六八那张卡,丢了,挂失。”
蒋玉婷猛地抬起头。
“卡在我这儿呢,你挂什么失?”
“在你那儿,就是我丢了。”
挂完银行的,我又给三个常走的货主挨个打过去,开着免提。
“王哥,过了年运费别往老卡上打了,我一会儿发你个新卡号。”
“行,邹老弟,你说打哪就打哪。”
三个电话,三句差不多的话。
蒋玉婷站起来,红指甲戳到我脸跟前。
“邹海平,你防我跟防贼一样?”
“贼偷了钱还知道跑,你拿了钱,还要房本。”
郑桂芝脸拉得老长,把镯子往胳膊上一撸,起身就走。
“行,你信不过我们娘俩,这个年你自己过。”
“加。”
她停在门口。
“房本加名,我答应。”
我把流水单叠起来,揣进兜里。
“过了年初六,不动产那边一上班就去。钱你先拿着,名字加上了,三十九万你转回来。”
郑桂芝扭过头,上上下下打量我,像打量一条刚从冷库拎出来、不知道还新不新鲜的鱼。
“你说真的?”
“真的。”
蒋玉婷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一直没往嘴里送。
“你早这么痛快,至于闹成这样?”
郑桂芝把镯子往下撸了撸,口气缓下来。
“年前写个字据,当着亲戚面签了,我才信。”
“行。”
郑桂芝走了以后,蒋玉婷在厨房洗碗,水开得哗哗的,一个碗洗了三遍。
她关了水龙头,擦着手出来,靠在门框上看我。
“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你不是要个底吗?给你个底。”
“你别是憋着什么坏吧?”
“我憋了四年,就憋出个加名,你还嫌少?”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回屋了。
那天夜里,她在卫生间待了四十分钟,水龙头一直开着。
哗哗的水声底下,有人压着嗓子在说话,说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像在听那头说。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回客厅把电视开大了两格。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都没湿,眼睛亮亮的,跟刚捡了钱一样。
“洗这么久?”
“热水器不好使,等水热。”
热水器是我上个月新换的,一拧就热。
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九十六万,一分贷款没有,房本上只有一个名字。
这四年,她们娘俩谁都没提过加名。
晚上我在阳台收袜子,冲屋里说了一句。
“小年那天我跑趟邻省,拉冻带鱼,夜里走,后半夜卸货,第二天下午回来。”
蒋玉婷在卧室里应了一声:“路上慢点。”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走到阳台。
“灯我给你开着,你放心跑。”
她弯腰看看灯笼的插头,又用手指头把插头往里按了按。
5
小年夜八点,我把车从物流园开出来,冷机呼呼地转,车厢里一箱货都没有。
我在二春店后头那块空地上熄了火。
二春店二楼是仓库,窗户正对着我们小区,隔一条马路,看我家阳台跟看自家灶台一样清楚。
二春媳妇给我端来一碗饺子,韭菜鸡蛋的,没放肉。
“二春说你这阵子见了荤的就犯恶心。”
我端着碗蹲在仓库窗户底下,二春蹲在我旁边,一人一个小马扎。
仓库里堆满了空调箱子,那六十台的货,二春早半个月就压了款进了,现在码在墙根,一摞一摞,跟砌了堵墙似的。
“海平,你还记得咱俩初二那年,偷骑你爸的三轮去河滩捞鱼?”
“记得,翻沟里了,你压在我身上。”
“我说压的是你,你说压的是我,回家你爸先抽的谁?”
“先抽的你,说你大,该懂事。”
二春嘿了一声,嘿完了半天没下文。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这回别翻沟里。
九点,灯笼亮着。
十点,还亮着。
十点五十,那团红光一下没了。
二春耳朵上的烟掉了,他也没去捡。
我起身下楼,兜里的车钥匙叮当响了一声,我伸手把那只铜铃铛捂住。
我没坐电梯,一口气爬上六楼。
楼道里黑着,声控灯被我的脚步跺亮了。
新锁上那只鹿,冲着我亮晶晶的。
我掏出那把钥匙,插进去,一拧,开了。
客厅灯大亮。
沙发上坐着郑桂芝,戴着老花镜,手里织着一条毛裤,毛线团滚在脚边。
蒋玉婷坐在她旁边剥橘子,橘子皮在茶几上码成一小堆。
电视里在放小年晚会,一群人在台上包饺子。
郑桂芝从老花镜上头看我。
“回来了?”
她扭头冲蒋玉婷说:“我说什么来着,他是装的。”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钥匙。
蒋玉婷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
“邹海平,你装跑车,半夜摸回家,想抓什么?”
“抓着我妈了,满意了?”
郑桂芝把毛裤往腿上一放,拿起手机,冲我咔嚓拍了一张。
照片里,我站在门口,一手钥匙,一身从冷库带出来的旧棉袄,跟个半夜撬门的一样。
她一边打字一边念。
“各位亲戚评评理:女婿小年夜装跑车,半夜回家抓奸,抓着他丈母娘了。”
发送。
没过一分钟,她手机里叮叮咚咚响成一片。
二姨发来一条语音,郑桂芝外放,二姨在那头笑得直喘:“海平这孩子,冻鱼冻傻了吧!”
三舅妈发了一排捂嘴的小人。
大表哥说:“妹夫,下回抓之前先打个电话,咱帮你望风。”
我结婚四年,给蒋家亲戚拉了四年年货。
带鱼、虾仁、冻排骨,一箱一箱扛上楼,扛完了连口水都没喝过。
那天晚上,他们在群里笑我,笑了四十多条。
郑桂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嗓门比电视还大。
“我闺女跟着你,一个月守二十个晚上空房,守得夜里不敢关灯。”
“你倒好,跑车跑一半,掉头回来抓她,你还是个人?”
“她要真有点什么,还用等你半夜回来抓?你一年到头不着家,她有的是工夫!”
这话说完,屋里静了一下。
郑桂芝自己也听出不对,伸手去拿毛线针,拿了两回才拿起来。
蒋玉婷赶紧把话头抢过去。
“妈的意思是,我真想干点什么,用不着等你半夜回来。”
“你看看你,挂我的卡,防我跟防贼一样,现在又半夜摸回来,我嫁给你四年,落了个贼的名声?”
“明天你就去银行,把挂失给我撤了。”
“撤不了。”
“凭什么撤不了?”
“新卡下午就办好了。银行说,挂失补办,旧卡作废。”
我冲她的包抬了抬下巴。
“你手里那张,现在就是块塑料,刮刮冰箱里的冰碴子还行。”
蒋玉婷抓起一个橘子朝我砸过来,砸在门框上,汁水溅了我一脖子。
我换了鞋,走到阳台。
灯笼黑着,插头躺在地上。
“灯谁关的?”
“我关的。”郑桂芝头都不抬,“省电。”
“妈,这灯是你从庙里请回来的。”
“你跟我说过,我在家的晚上它一灭,就招小人。”
我拎起那根插头,在她跟前晃了晃。
“今晚你亲手关的,小人呢?我一进门,我就是那个小人?”
郑桂芝把毛线针往线团上一扎。
“你就是那个小人!”
“那我得谢谢妈,开过光的灯,专门给我留门。”
蒋玉婷把橘子皮一把扫进垃圾桶。
“少在这耍嘴皮子。”
我没接她的话,心里只转着一件事:她们怎么知道我今晚会回来。
我出物流园的时候车是空的,这事只有二春两口子知道。
对面七栋六楼,那扇窗黑着。
墙上那个空调洞,从里头用纸壳子堵上了。
窗户正中那块擦亮的玻璃后头,贴着一张脸,屋里没开灯,路灯把那张脸照得发白。
他在看我。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冲着那扇窗晃。
亮一下,灭一下。
亮一下,灭一下。
亮一下,灭了。
身后蒋玉婷尖着嗓子问:“你干什么?”
“给对面拜个早年。”
蒋玉婷跟到阳台门口,抱着胳膊。
“腊月二十六,去我妈家,当着亲戚面给我妈赔不是。”
“加名的字据,当场签。”
“签了,今晚这事算翻篇;不签,咱俩就别过了。”
“行。”
我关了手电,把手机揣回兜里。
对面那扇窗里的灯,跟着也亮了三下。
6
我进郑桂芝家门的时候,主位上坐着尤建彬。
那个位子挨着暖气片,正对着大门,头顶上挂着我老丈人的遗像。
老丈人走得早,这些年那把椅子谁都不坐,过年也空着,摆一副碗筷。
今天碗筷撤了,坐上了尤建彬。
他穿一件枣红色的羊毛衫,手里那对核桃转得油亮,冲我抬了抬下巴。
“老弟来了。”
客厅里摆了两张桌。
大桌坐满了蒋家亲戚,二姨、三舅妈、大表哥两口子,挤得胳膊碰胳膊。
门口那张小折叠桌,坐着四五个孩子,桌上摆着一盘瓜子一盘糖。
郑桂芝端着一盘鱼从厨房出来,冲小桌一努嘴。
“大桌坐不下了,海平你跟孩子们挤挤。”
我拉开小板凳坐下,膝盖顶着桌沿,比孩子们高出一个半脑袋。
郑桂芝把鱼放到大桌正中,鱼头冲着尤建彬。
“小尤,鱼头敬贵客,你吃。”
又冲我这边喊:“海平,鱼尾巴给你留着,跑车的人吃尾巴,跑得快。”
大桌上有人笑出了声。
郑桂芝撸起袖子,金镯子往灯底下一亮,给大家伙介绍。
“这是玉婷的老同学,小尤,城南庞记车行的老板。”
“往后玉婷要开个大点的店,全靠人家帮衬。”
二姨眼睛一亮:“哎哟,老板啊,开车行的,那得多少钱一年?”
尤建彬摆摆手,谦虚得恰到好处。
“小买卖,混口饭吃。”
三舅妈也凑趣:“玉婷这孩子命好,同学都这么出息。”
郑桂芝瞟了我一眼。
“命好啥,嫁错了人,同学再出息,也是别人家的。”
这话她是冲着三舅妈说的,嗓门却大得整个客厅都听得见。
小桌上一个孩子问我:“叔叔,啥叫嫁错了人?”
“就是你姥姥今天菜做咸了。”
尤建彬从兜里掏出一沓红包,起身往小桌走,一个孩子一个。
走到我跟前,他也往桌上搁了一个。
“老弟也有,过年图个吉利。”
红包压在我手边,薄薄的,上头印着金字:财源广进。
我把它推给旁边那个流鼻涕的小胖子。
“拿着,叔叔替你收着,不合适。”
小胖子抓起红包就跑,跑到他妈跟前报喜去了。
蒋玉婷坐在大桌靠里的位子,挨着尤建彬,中间就隔一个暖壶。
她拿起酒瓶,先给尤建彬倒,倒满了,才想起来给她妈倒。
郑桂芝也不恼,反倒冲二姨挤眼睛。
“小尤这孩子实在,前阵子玉婷店里进货,人家开着车行的皮卡帮着拉了三趟,一分油钱不要。”
我那两辆冷藏车停在物流园,玉婷店里进货,四年没让我拉过一回。
尤建彬回到主位,端起酒杯冲郑桂芝一举。
“干妈,我敬您。”
郑桂芝笑得脸上的褶子全开了,一仰脖子喝了个干净。
“干妈”两个字,在场的亲戚谁都没觉得别扭,二姨还跟着鼓了两下掌。
酒过三巡,二姨把话头引到我身上。
“海平,小年夜那出戏,咱全家族群都看了。”
“你说你,好好一个老爷们,冻鱼冻得疑神疑鬼,半夜回家抓你丈母娘。”
大表哥接上:“妹夫,下回要抓,先跟哥说一声,哥给你借个手电。”
满桌笑成一片。
我隔着两张桌,冲大表哥扬了扬下巴。
“大表哥,你上回让我从港口捎的那十箱虾仁,四千六,钱还没给呢。”
“过年了,图个吉利,今天结了吧,省得带到明年。”
大表哥那口酒呛在嗓子眼里,咳得脸通红。
他媳妇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桌上的笑声一下矮了半截。
郑桂芝放下筷子,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张红纸,展开了,平铺在大桌正中。
红纸上的字是她让大表哥写的,一笔一划,跟写春联似的。
“本人邹海平,自愿在婚房房产证上加上妻子蒋玉婷的名字,正月初六办理。”
“另:小年夜污蔑岳母,当众赔礼道歉。”
底下空着一块,等着我签。
蒋玉婷从大桌那头绕过来,把一支圆珠笔递到我手里。
她今天新做了指甲,红得发亮,指甲尖上还点了个小金花。
“签吧。”
尤建彬在主位上开了口。
“老弟,男人大度点,房子写两个人名字,一家人才叫一家人。”
郑桂芝拍着他的胳膊:“听听,人家小尤多明白事理。”
“先赔礼。”郑桂芝冲我抬下巴,“当着这么多亲戚,给我鞠个躬。”
我站起来,小板凳往后一倒。
我冲她弯了弯腰。
“妈,小年夜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个点回家。”
郑桂芝点点头,受用了。
大表哥在底下嘀咕:“这还差不多。”
只有尤建彬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他听出了这句话哪里不对。
我拿着笔,走到大桌跟前,笔尖悬在红纸上头。
屋里的人都盯着那支笔。
二姨伸长了脖子,大表哥媳妇连瓜子都不嗑了。
我把笔放下,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就两个字:到了。
“签之前,我请个人上来喝杯酒。”
“这字据要当一辈子用,得有个外人做见证。”
郑桂芝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谁?我们蒋家的事,要外人见证什么?”
“城南的,做车的。”
尤建彬手里那对核桃,一下不转了。
门响了,咚咚咚,三下。
郑桂芝瞪了我一眼,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驼色长大衣,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个黑皮包,皮包拉链上挂着个巴掌大的计算器。
她没换鞋,就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大桌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扫到主位上,停了。
“建彬,你也在啊。”
尤建彬手一抖。
一颗核桃从他手心里掉下来,在地板砖上骨碌碌滚,一直滚到我脚边。
7
那颗核桃停在我鞋尖前头,我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盘得真亮,能照出人影。
门口的女人自己走进来,皮包往鞋柜上一放。
“各位过年好,打扰了。”
“我叫庞丽君,城南庞记车行,是我爸开的。”
她冲主位抬了抬手。
“尤建彬,是我爱人。”
一屋子人,没一个动筷子。
二姨嘴里那块排骨叼着,忘了嚼。
大表哥扭过头看郑桂芝,郑桂芝扭过头看尤建彬。
她张了两回嘴,第三回才出声。
“小尤,你不是说,早就离了吗?”
这话一出来,屋里比刚才还静。
二姨把排骨吐到碟子里,慢慢转过脸。
“桂芝,人家离没离,你咋知道?”
“你问这个干啥?”
郑桂芝的脸一下从红变白,手往桌子底下缩,镯子磕在桌腿上,当的一声。
我是腊月二十五去的庞记车行。
手里拿着二春写的那张欠条,抬头是庞记车行,落款尤建彬,三千二。
车行办公室里只有庞丽君,她把欠条翻过来看了两遍,按了几下计算器,问我七栋602是什么地方。
我说,尤老板说是车行的库房。
她说,车行的库房在城南,四千平,没有一间在居民楼里。
她把三千二给了二春,又问了我一个钟头。
临走我说,二十六中午,我丈母娘家有顿饭,你来,什么都能看见。
她说,我只认数,数对上了,我就去。
今天她来了。
庞丽君没坐,站在大桌边上,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又把计算器摘下来摆在旁边。
“一万九千二,七栋602一年房租,走的是车行的账,备注写的是仓储。”
她按了一下计算器,嘀的一声。
“上个月,他从车行账上提了三十万现金,说是给朋友周转,年后还。”
又嘀的一声。
她的目光落到郑桂芝缩在桌子底下的那只手上。
“阿姨,您手上那只镯子,一万二千六,发票在我包里,抬头开的是车行,报账报的是客户招待。”
“我就想问问,您是我们车行哪家客户?”
郑桂芝把手往怀里一揣,整个人往椅子里缩。
满桌亲戚的眼睛,全落在她那截袖子上。
二姨小声嘀咕:“上个月发群里,不是说闺女买的?”
我把那颗核桃放到大桌上,正好压在那张红纸的签名栏上。
“尤哥,三十万。”
“我卡里被转走的三十九万,也到了我丈母娘那儿。”
“这两笔钱搁一块儿,干什么用?”
尤建彬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他看看庞丽君,又看看我,突然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丽君,你别听他的!”
他指着我。
“他跟你什么关系?他一个跑冷藏车的,怎么知道咱车行的账?”
“谁把账给他看的?你给的?”
蒋玉婷跟着就站起来了,比她妈反应快。
“对!邹海平,你领个女的上我妈家来,她怎么知道这么多?”
“你俩什么时候认识的?认识多久了?”
她眼圈又红了,这回红得更快。
“怪不得,怪不得你天天半夜拔那个灯!”
郑桂芝一下来了精神,从椅子里坐直了。
“我当他闹着玩,原来是给外头的女人打信号!”
“小年夜装跑车,也不是回家抓玉婷,是去会她吧!”
二姨一拍大腿:“我就说嘛,男人突然疑神疑鬼,八成自己心里有鬼!”
大表哥正愁那四千六没处躲,嗓门最大。
“妹夫,你自己外头有人,还往玉婷身上泼脏水,你还是个爷们吗?”
一屋子人,刚才还看郑桂芝的袖子,这会儿全掉过头来看我。
我站在大桌跟前,前后左右都是嘴。
蒋玉婷哭出了声,靠在二姨肩膀上,一抽一抽的。
那张红纸被她的胳膊肘压皱了。
尤建彬趁热打铁,绕过桌子去拉庞丽君的胳膊。
“丽君,你最会算账,你算算他图什么。”
“他想离婚分家产,又怕自己吃亏,拿你当枪使!”
“咱俩七年了,你信我,还是信一个外人?”
庞丽君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她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什么都没有。
“我只信我亲眼看见的。”
“今天我看见的,是你坐在别人家的主位上,戴着我们车行镯子的阿姨,管你叫小尤,还问你离没离。”
“别的,我没看见。”
她把计算器挂回皮包上。
“车钥匙给我。”
尤建彬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钥匙,放到她手心里。
“回家。”
庞丽君拎包往外走,尤建彬跟在后头,出门之前回头看了蒋玉婷一眼。
就那一眼,被我看见了。
门一关上,大表哥第一个冲过来,推着我的肩膀往门口搡。
“走走走,今天这顿饭让你搅和了!”
郑桂芝把我的棉袄从衣架上扯下来,扔到我脚底下。
蒋玉婷从二姨怀里抬起头,脸上的妆哭花了,话却一个字不乱。
“邹海平,加名的事你别想赖。”
“你外头有人,这房子本来就该全归我!”
我弯腰捡起棉袄,拍了拍土,穿上。
“妈,镯子戴稳了,发票在人家包里呢。”
我又冲二姨说:“二姨,你家每年那几箱带鱼,今年我不拉了,你让小尤给你拉。”
最后看着大表哥。
“四千六,正月十五之前,我上门去拿。”
大表哥的手从我肩膀上放了下来。
我出了门,下楼,在楼道里把手伸进兜里。
红纸上那颗核桃,出门前让我顺手揣走了。
8
腊月二十七一早,郑桂芝坐在我冷藏车的脚踏板上,屁股底下垫着那卷红布横幅。
物流园年根底下最忙,一排冷藏车打着火,冷机呼呼地响,白气从车厢缝里往外冒。
我这车上装的是港口来的冰鲜海货,三万多块钱,货主王哥给城东一家大酒楼备年夜饭的料,说好十点前送到。
现在九点二十。
蒋玉婷站在车头前头,冲着一圈跑车的兄弟说话,嗓子都喊劈了。
“你们评评理,他在外头养了个车行老板娘,昨天领上门来,当着我全家的面羞辱我妈!”
“现在还想离婚,把我扫地出门!”
大表哥站在她身后,抱着胳膊,跟个保镖似的。
郑桂芝在脚踏板上坐得稳稳当当。
“邹海平,今天你要么把房子过到玉婷一个人名下,要么这车别想走。”
“你敢开,就从我身上轧过去!”
小郭从人堆里挤过来,脸急得通红。
“邹哥,王哥打了三个电话了,酒楼那边等着下锅,晚了人家不收。”
“三万多的货,化了就全砸了。”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有看热闹的,有替我着急的。
隔壁车队的老马叼着烟,冲郑桂芝喊:“老太太,冷藏车耽误不起,你下来说!”
郑桂芝眼一瞪:“你算老几?我管我女婿,用你插嘴?”
我没去拉她。
五十八岁的丈母娘,大庭广众,我伸一根手指头,就是我打老人。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开了免提,把手机举在半空,让一圈人都听得见。
“庞姐,我丈母娘说我跟你有一腿,这会儿坐在我车门口,不让我出车。”
“你看这事咋办?”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庞丽君的声音出来了,不紧不慢。
“让她坐着。”
“我二十分钟到物流园,正好把那只镯子的发票带上。”
“当着你们园里人的面,我想问问阿姨,车行一万二千六的客户招待,她招待了谁,在哪招待的。”
“还有那三十万,我也想当面问问,到底周转给哪个朋友了。”
郑桂芝屁股底下跟着了火一样,噌地站起来了。
她一把拽住蒋玉婷的胳膊。
“走,走,跟这种人说不清!”
蒋玉婷还想喊两句,被她妈拽得一个趔趄。
大表哥愣在原地,看看我,看看那一圈跑车的,也赶紧跟上去了。
“妈,横幅落下了!”
我冲她背影喊了一嗓子。
郑桂芝头都没回,走得比我车跑得还快。
老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得直咳嗽。
“海平,你这丈母娘,属兔子的吧?”
围着的兄弟们也不散,你一句我一句。
“邹哥,啥车行老板娘,有这好事你早说啊!”
“得了吧,海平要有那心思,还用天天跑夜车?”
“就是,他车上连个香水都没有,一股子带鱼味儿。”
一圈人哄笑起来,刚才那点看热闹的劲儿,全变成了替我出气。
小郭捡起那卷红布,往我车上一扔。
“邹哥,走不走?”
“走。”
我上车打火,九点四十五出的园,十点差五分,货进了酒楼后厨。
那天晚上十点多,庞丽君真来了。
她没进物流园,车停在我们小区门口,摇下车窗冲我招手。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一股新皮子味,后座上扔着一个男式公文包。
庞丽君没跟我寒暄,从大衣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到仪表台上。
黄铜的,崭新,钥匙柄上刻着一只鹿。
“他钥匙串上的。”
“昨晚我翻的,我问他这是哪的钥匙,他说是车行新库房的。”
“车行新库房在哪,我比他清楚。”
她推了推眼镜。
“你家门,是不是这个牌子?”
我看着那只鹿,跟我家门上那只一模一样,连鹿角上的叉都一样多。
盒子上印着三把,蒋玉婷说只有两把。
第三把,在这儿。
蒋玉婷从二十六那天起就住在她妈家,没回来过。
我带庞丽君上了六楼。
她拿着那把钥匙,插进锁眼,一拧,咔哒,门开了。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往里走。
我开了客厅的灯,没开阳台的。
灯笼黑着,挂在阳台外头,红纱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庞丽君走到阳台上,顺着灯笼往对面看。
七栋六楼那扇窗也黑着,空调洞上糊的纸壳子还在。
“就是这盏?”
“就是这盏。”
“他夜里不着家,跟我说的是去物流园盯车,盯了一年。”
她把那把钥匙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爸喜欢他。说他会哄人,会来事,说我脾气硬,嫁不着第二个这样的。”
“我要离,得让我爸亲眼看明白,不然他得拿拐棍打我。”
她把钥匙揣回大衣兜里。
“我得给他挂回去,他每天晚上都数一遍钥匙。”
“年三十,他跟我说回城北老家给他妈上坟,初二回来。”
“城北开车四十分钟,上坟上两天。”
“你说,三十晚上,他会去哪儿?”
“来看灯。”
“那我得当着人看见他。”
“人我来叫。”
庞丽君走了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一下,物流园的派单群里跳出一条加急单,点名派给我。
年三十晚上八点出园,拉一车冻海参去邻省,初一早上到,运费一万二。
平时这条线三千五。
下单的人,我认得,城里给新宿舍楼装修的樊老板,就是撤了二春六十台空调的那个。
大年三十,一万二,把我从城里支出去三百公里。
我点了接单。
9
我拎着两盒海参,敲开了郑桂芝的门。
开门的是蒋玉婷,她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扭头冲屋里喊。
“妈,他来了。”
郑桂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起身,镯子不戴了,手腕上空荡荡的,只剩一道白印子。
我把海参放到茶几上。
“妈,这海参是我车上拉的,正经货,一盒三千八。”
“您补补,补好了,初六去加名有力气。”
郑桂芝瞥了一眼盒子,又瞥了一眼我,伸手把盒子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妈,前天那事,是我糊涂。”
“庞老板娘那天就是上门找她男人要账的,跟我没关系,我就是借了个光,想吓唬吓唬尤建彬,没想到把您也搅进去了。”
“我跟她就见过两面,都是为了二春那三千二。”
蒋玉婷抱着胳膊站在一边:“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你不信,初六我把名字给你加上,加完名,你看我还往外跑不跑。”
郑桂芝从茶几底下摸出那张红纸。
红纸皱了,被人拿熨斗熨过,平平整整。
我拿起笔,在签名那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写得规规矩矩。
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年三十跑邻省加急,回不来吃年夜饭,妈多担待。
郑桂芝把红纸拿过去,看了两遍,折好,揣进棉袄里头的兜。
她脸上的肉一下松了。
“挣钱要紧,年夜饭少吃一顿饿不死。”
蒋玉婷凑过来看那行小字,眼睛亮了一下。
“几点走?”
“八点出园,初一早上卸完货回。”
“那我三十晚上在我妈这吃完饭,回家守着灯。”
郑桂芝扭头瞪了她一眼,她赶紧补了一句:“灯不能灭,你在路上,更不能灭。”
我点点头。
“妈,那三十九万,我是想着,过完年玉婷开新店要用。”
“初六一手加名,一手转钱。”郑桂芝说,“少一分我都不认。”
“行,少一分我都不认。”
我把她的话原样还回去,她没听出来。
蒋玉婷没那么好打发,把手机往我跟前一伸。
“还有,你那个新卡,卡号、密码,发我。”
“你挂失那张,我在亲戚面前丢多大人,你知道吗?”
“初六。”
我把她的手机推回去。
“名字加上那天,新卡连着存折,一块儿给你。”
“你说话算话?”
“红纸上写着呢,你妈揣着。”
郑桂芝拍了拍棉袄的兜,冲闺女点点头。
蒋玉婷这才把手机收了,转身去厨房给我盛了碗汤,汤里漂着两个虾仁,是我拉来的那种。
腊月二十九下午,尤建彬开着车行的皮卡进了物流园,停在我车旁边。
他下了车,手里就剩一颗核桃,转得有点别扭。
“老弟,忙着呢?”
他靠在我车门上,点了根烟。
“那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我家那口子就那脾气,见风就是雨,回家我哄两句就好了。”
他吐了口烟。
“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小年那天,你那车停在空调店后头,车屁股露出来半截,冷机还开着,呼呼往外冒白气。”
“你那车牌尾号,我闭着眼都认得。”
“跟我玩这个,你差着呢。”
他拍了拍我的车门。
“三十那趟活,樊哥给你的,一万二,够意思吧?”
“好好跑,别惦记家里。”
“家里有灯。”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乐得肩膀直抖。
旁边两个装货的兄弟扭头看他,不知道他乐什么。
他以为这话只有他自己听得懂。
我从兜里掏出那颗核桃,冲他扔过去。
他手忙脚乱接住了,两颗核桃在他手心里磕了一下,咯啦一声。
“尤哥,你核桃掉了,我给你捡着呢。”
“盘了几年了?”
“七年。”
“七年才配成一对。”
我拉开车门上车。
“丢一颗容易,再配就难了。”
尤建彬手里那两颗核桃不转了,烟灰掉在他鞋面上,他也没顾上弹。
傍晚,二春开着他那辆面包车来了,从车上抱下来一个红纸盒子。
“海平,你看这个眼熟不?”
盒子上印着一盏红纱灯笼,跟我家阳台上那盏一个样,底下一行烫金字:庞记车行恭贺新春。
“去年车行年底装空调,我在他们库房见过一大摞这玩意儿,是给大客户的年礼。”
“今天车行叫我去给办公室的空调加氟,庞老板娘听我说了一嘴,让人从库房翻出来最后这一个,叫我捎给你。”
二春拿手指头敲了敲盒子。
“你丈母娘说的那个城东的庙,叫庞记车行。”
那天晚上,蒋玉婷回来了。
她说她妈让她回来的,年根底下,两口子分开住不像话。
她进门先去看了灯笼,插上,灯亮了,才去洗澡。
卫生间的水声一响,我就上了阳台。
我把灯笼摘下来,拧开底座。
底座里头有一圈塑料托,托上原来贴着个圆形的标签,被人抠掉了,抠得不干净,还剩半圈烫金的边,和一个“庞”字的半拉。
跟二春抱来那个盒子里的一模一样。
我把底座拧回去,原样挂好,插上电。
蒋玉婷擦着头发出来,看见我站在阳台上,脚步顿了一下。
“你干什么呢?”
“看看灯,怕我跑车的时候它出毛病。”
她走过来,弯腰把插头又往里按了按,按得很用力。
“你三十放心跑。”
“灯我给你守着。”
10
我坐在冷藏车驾驶室里,车灯一开,物流园门口的保安冲我拱手拜年。
二春的小舅子窝在副驾驶,身子压得低低的,脑袋在车窗底下。
车厢里装满了冻海参,冷机呼呼地响。
樊老板的货是真货,一万二的运费也是真钱,人家掏得起,我就跑得起。
八点十五,蒋玉婷打来视频。
屏幕里是郑桂芝家的饭桌,满满一桌菜,春晚开场的歌在后头响。
“到哪了?”
我把手机往前一转,让她看挡风玻璃外头的高速路牌。
“刚上高速。”
“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她身后郑桂芝的脑袋凑过来,在屏幕边上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视频挂了。
出城二十公里,有个服务区。
我把车拐进去,停在最里头,跟二春的小舅子换了位子。
“兄弟,这一趟运费归你,路上别犯困。”
“邹哥你放心,初一早上我给你发卸货照片。”
冷藏车重新开上高速,尾灯一闪一闪,没进了夜里。
我站在服务区的停车场上,看着它走远,掏出手机,给樊老板发了条信息:樊总,货上路了,初一早上到,过年好。
那头秒回:邹哥辛苦,一路顺风。
后头跟着一个抱拳的小人。
这条信息,过不了五分钟,就会原样转到尤建彬手机上。
二春的面包车停在服务区门口,车里开着暖风,副驾上放着两个热乎的肉包子。
“吃了,吃饱了好干活。”
我咬了一口包子,二春一脚油门,掉头往城里开。
九点五十,我敲开了郑桂芝家的门。
屋里热气腾腾,饺子刚下锅,二姨、三舅妈、大表哥一家都在,春晚正在演小品。
郑桂芝系着围裙来开门,手腕上那只金镯子又戴上了,过年图个亮堂。她看见我,手里的漏勺掉了。
“你,你不是跑车去了?”
“车让徒弟跑了,大过年的,我寻思还是得陪妈守岁。”
我把手里两箱带鱼往门口一放。
“二姨,带鱼还是给你拉来了,过年不能让你吃不上。”
二姨眉开眼笑,二十六那天的事一下忘了一半。
我往屋里扫了一圈。
“玉婷呢?”
“她,她头疼,九点多就回去了,说回家躺会儿。”
郑桂芝嘴上说着,手已经去摸围裙兜里的手机。
“头疼?”
我在门口没换鞋。
“那正好,咱一家人都去新房守岁,大家伙一块儿,热热闹闹的。”
“人多阳气旺,玉婷头疼好得快。”
“再说了,那盏开过光的灯,挂了一整年,年三十晚上,妈你不去给它上柱香?”
郑桂芝的脸一下白了。
“大半夜的折腾什么!饺子都下锅了!”
二姨先来了兴致。
“去呗,我还没去过玉婷新房呢,听说那灯老灵了,我也去拜拜。”
大表哥也跟着起哄。
“就是,小年夜那出戏咱只在群里看了,这回去现场看看。”
三舅妈已经在找外套了。
郑桂芝说去关火,一扭身进了厨房。
我跟到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唇哆嗦。
那头的铃声一声接一声地响,没人接。
响到头,自动挂断了,她又拨,又是没人接。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
“妈,玉婷不接?”
“头疼得厉害吧,那咱更得快点去。”
郑桂芝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塞,转过身来,脸上的肉都在抖。
“海平,大过年的,你别闹。”
“我不闹,妈,我陪您去看灯。”
我从衣架上取下她那件紫红色的棉袄,抖开了,撑在她跟前。
“穿上,外头冷。”
“您要是不去,二姨她们可就得问,您为啥不让去了。”
客厅里,二姨已经穿好鞋了,在门口喊:“桂芝,快点儿,磨蹭啥呢!”
郑桂芝看着我手里那件棉袄,看了很久,把胳膊伸了进去。
大表哥开他的车,拉着二姨和三舅妈。
郑桂芝坐二春的面包车,我坐她旁边。
车一开出去,她就不抖了,换了副脸,扭过身子抓住我的手。
“海平,妈跟你说句心里话。”
“大过年的,家丑不可外扬。你今晚要是闹出点什么来,玉婷往后在亲戚跟前还怎么做人?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你让一步,啥事没有。”
我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
“妈,你那张老脸,小年夜在群里搁过一回了,搁得挺稳当。”
“我让过。我让了一年,让到我家的灯是给别人点的,让到我的钱存进了你的定期,让到我坐小孩桌。”
“再让,我就得让到楼道里去睡了。”
郑桂芝张着嘴,没接上话。
开车的二春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把暖风开大了一挡。
过了一个路口,她又换了一套。
“那三十九万,妈明天就给你转回去,一分不少,行不行?”
“你掉头,咱回去吃饺子。”
“妈,钱的事,到了楼上一块儿说。”
她手机又响了一回,掏出来一看,是二姨从前头那辆车里发来的语音,问她新房在几楼。
她拿着手机的手又抖起来了,一直抖到小区门口。
十点二十五,两辆车停在我家楼下。
单元门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穿驼色长大衣的女人,金丝眼镜反着光,皮包上挂着那个计算器。
郑桂芝下车看见她,腿一软,一把抓住了二姨的胳膊。
二姨还在问:“这谁啊?”
我抬头往上看。
我家阳台黑着。
对面七栋602,也黑着。
11
六楼的声控灯,被七八双脚一齐跺亮了。
郑桂芝落在队伍后头,扶着楼梯扶手,一层一层往上挪,挪到五楼半,突然扯开嗓子。
“玉婷!妈来了!”
那一嗓子在楼道里撞来撞去,震得声控灯都闪了一下。
二姨吓得一哆嗦:“你喊啥?”
我已经站在门口了,钥匙插进锁眼,一拧。
门开了。
客厅里开着电视,春晚正在演一个相声,笑声一阵一阵往外涌。
餐桌上摆着六个菜,正中一大盆葱烧海参,旁边放着两个空盒子。
就是我腊月二十八拎给郑桂芝的那两盒,一盒三千八。
尤建彬坐在我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脚上趿拉着我的棉拖鞋,手里端着我的保温杯。
那对核桃搁在桌角,一颗挨着一颗。
蒋玉婷穿着一身新睡衣,粉的,头发刚吹过,红指甲捏着酒瓶,正往尤建彬杯里倒。
阳台上的灯笼黑着,插头扔在窗台上,电线耷拉下来,在暖气片上绕了一圈。
酒瓶停在半空。
蒋玉婷手一抖,酒洒了半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滴。
尤建彬站起来了,站得太猛,椅子腿刮着地板砖,吱一声。
他看见我,看见我身后的二姨、三舅妈、大表哥两口子,看见扶着门框直往下出溜的郑桂芝,最后看见了走在最后的庞丽君。
他张着嘴,一个音都没出来。
二姨先叫出了声。
“哎呀我的妈呀!”
三舅妈两只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大表哥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的车钥匙晃来晃去。
蒋玉婷第一个回过神,把酒瓶往桌上一蹾。
“他是来修灯笼的!”
“灯笼坏了,一插电就跳闸,我一个人在家害怕,叫他过来看看。”
我看了看窗台上那根插头。
“修灯笼,穿我的拖鞋?”
“修灯笼,吃我的海参?”
二姨在我身后接了一句:“修灯笼还带吃年夜饭的?那我家灯也坏了,你让他上我家修去!”
郑桂芝扶着门框站起来,没去看她闺女,也没去看尤建彬。
她踉踉跄跄穿过客厅,直奔阳台,抓起窗台上那根插头,哆哆嗦嗦往插座里捅。
捅了两回才捅进去。
灯笼一下亮了,红光透过阳台门照进客厅,照得一桌子菜都发红。
她扭过头,冲着一屋子人,嗓子是抖的。
“灯,灯好着呢,没坏,你们看,没坏。”
二姨看着她,又看看那盏灯,嘴张了半天。
“桂芝,你插它干啥?”
郑桂芝站在灯笼底下,手还按着插头,自己也答不上来。
我走过去,从她手底下把插头拔了。
“妈,不用插了。”
“该来的,都来了。”
尤建彬把保温杯放下,两只手在羊毛衫上擦了擦,脸上硬挤出一个笑。
“各位,误会,真是误会。”
“玉婷说灯坏了,我顺路过来看一眼,饭是她非留我吃的,我这就走,家里还等着我呢。”
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挪,趿拉着我的拖鞋,脚底下打滑。
走到我跟前,他想从我胳膊底下钻过去。
我一把揪住他羊毛衫的后领,把他拎回餐桌边上,按进那把椅子里。
椅子腿又刮了一声地。
“坐下。”
“账没算完,饺子还没上桌呢。”
尤建彬被我按着肩膀,屁股在椅子上弹了一下,没敢再起来。
庞丽君这时候才进门。
她没换鞋,皮靴踩在地板上,嗒嗒嗒,一直走到餐桌跟前。
她看了看那盆海参,又看了看尤建彬脚上那双拖鞋。
“城北老家,上坟。”
她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说出来。
“你妈的坟,挪到这儿来了?”
她伸手从桌角拿起尤建彬的钥匙串。
车钥匙、车行办公室的钥匙、602的钥匙,一大串,哗啦哗啦响。
她从里头挑出那把刻着鹿的黄铜钥匙,举起来,冲着一屋子人晃了晃。
“这把,他说是车行新库房的。”
她拎着钥匙走到门口,把门从里头关上,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一圈,又拧回来,把门重新拉开。
“各位都看见了。”
“车行的新库房,就在这儿。”
屋里没人出声。
春晚的相声演到了包袱,电视里哄堂大笑,笑得特别响。
二春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尤建彬坐在椅子里,脸上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突然扭过头,冲着蒋玉婷。
“是她!丽君,是她天天给我打电话,说她老公一个月不着家,说她一个人害怕,叫我过来陪陪她!”
“灯也是她说的,灯一灭就是没人,叫我上来!”
蒋玉婷的脸一下白透了。
“尤建彬你放屁!”
“是你说你早离了,是你说开了店就娶我!”
郑桂芝站在阳台门口,嗓子都劈了。
“小尤,你亲口跟我说的,你要娶玉婷,你管我叫干妈!”
二姨扭头看着郑桂芝,跟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一样。
“桂芝,你早就知道?”
庞丽君没再看他们俩。
她走回尤建彬跟前,抬手一巴掌。
啪的一声,比刚才电视里的笑声还响。
“这一巴掌,替我爸打的。”
“七年,他拿你当亲儿子。”
她掏出手机,拨了个视频,屏幕冲着尤建彬。
屏幕那头是个白头发的老头,坐在一屋子年夜饭跟前,筷子还拿在手里。
老头看了两眼,把筷子放下了。
尤建彬手一哆嗦,胳膊肘撞在桌角上,那对核桃从桌沿上滚了下去。
“建彬,你脚上穿的是谁的鞋?”
12
庞丽君把手机转过来,冲着自己。
“爸,你看清楚了吧。”
屏幕里的老庞盯着看了半天,最后摆了摆手,屏幕黑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从皮包上摘下那个计算器,往餐桌上一放,正好压在那盆海参边上。
“尤建彬,从今天起,你不是车行的人了。”
“车行那三十万,初五之前你给我送回来,送不回来,我直接报警。”
“602的房子我明天就去退,一万九千二是车行的钱,退多少算多少。”
“皮卡的钥匙,你身上要是还有,现在拿出来。”
尤建彬坐在椅子里,抖着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搁到桌上。
“丽君,七年夫妻,你就不能给我留点脸?”
他刚开了个头,庞丽君就按了一下计算器,嘀的一声。
“七年,我给你算过。”
“你从车行拿走的钱,够买三辆新车。你拿车行的钱,给别人家丈母娘买镯子,给别人老婆租房子看灯。”
“七年夫妻,一笔一笔,我都记在账上了。”
尤建彬扭过头,冲我挤出个笑,比哭还难看。
“老弟,男人跟男人,有话好商量。”
“那三十九万,我想办法,我给你打欠条,年后慢慢还,你帮我跟丽君说两句。”
“尤哥,你昨天在物流园跟我说,家里有灯。”
我把他那串钥匙从庞丽君手边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现在灯在这儿,钥匙也在这儿,你自己跟她说。”
尤建彬脸上那个笑,一点一点掉下来,掉得干干净净。
我把目光挪到郑桂芝身上。
她已经退回门口,靠着门框出溜到了地上,二姨想扶,她不起来。
“妈,刚才在车上,您说明天就把三十九万转回来。”
“当着二姨三舅妈的面,现在转吧。”
郑桂芝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半天。
“钱,钱不在我这儿了。”
二姨的眼睛瞪起来了:“不在你那,在哪?”
郑桂芝两只手往地上一拍,哭出了声。
“小尤说,城南富民路口有个门面,开车行,一年就能翻一番。”
“他说他离了,说开了店就跟玉婷过,说门面写玉婷的名字,钱就是给闺女攒的嫁妆。”
“我全给他了,一分没剩!”
屋里一下炸了锅。
三舅妈拍着大腿:“三十九万,你全给一个外人了?”
大表哥都忘了自己欠我四千六,跟着嚷:“姑,你糊涂啊!”
郑桂芝从地上爬起来,扑到餐桌跟前,伸手就去抓尤建彬的领子。
“你还我钱!你个挨千刀的,你还我钱!”
她拿手里那个人造革的小包,一下一下往尤建彬头上砸。
尤建彬抱着脑袋往椅子里缩。
二春过去把郑桂芝拉开了,拉开的时候,她还在骂。
庞丽君等她骂完,才开口。
“富民路口原来卖瓷砖那间?”
尤建彬抱着头,没敢抬。
“那间房东跟我爸是老相识,上个月签的意向,定金六十九万。”
“签字的人叫蒋玉婷。”
她看了蒋玉婷一眼。
“定金我去要回来,里头有车行的三十万,也有邹海平的三十九万。”
“车行的我收回,邹海平的,一分不少退给他。”
郑桂芝扭过头来,眼巴巴看着庞丽君。
“那是我的钱!”
“妈。”
我开了口。
“那是我的钱,您替我存的定期,存到别人兜里去了。”
郑桂芝张着嘴看我,没吐出一个字。
她扭过脸去看蒋玉婷。
蒋玉婷扶着餐桌,红指甲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印子。
“妈,你全给他了?你不是说给我存着?”
“我给你存着!写的你名字!”
“写我名字有什么用,钱在他手里!”
“那还不是你让我给的!你说小尤靠得住,你说开了店就不用看邹家脸色!”
娘俩隔着一张餐桌,你一句我一句,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二姨叹了口气,指了指阳台。
“那这灯呢?桂芝,你不是说庙里请的,开过光?”
我走到阳台,把灯笼从钩子上摘下来,拎回客厅,放在餐桌上。
红纱上落了一层灰,流苏乱糟糟的。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拧开了底座。
底座里那圈塑料托上,半圈烫金的边,半拉“庞”字,在客厅的灯底下亮得清清楚楚。
二春从门口抱进来那个红纸盒子,往灯笼旁边一放。
盒子上那行字:庞记车行恭贺新春。
庞丽君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
“去年车行做的年礼,两百个,送大客户的。”
“我们车行,没有一个客户在庙里。”
二姨把灯笼底座拿起来看了半天,扭头问郑桂芝。
“桂芝,这到底咋回事?”
郑桂芝坐在椅子上,头低到胸口。
“是小尤给我的。”
“他说,海平在家,灯就亮着,他瞅见了,就不上来添乱。”
“海平不在家,灯一灭,他就上来,陪陪玉婷。”
“他说这样谁都不伤着。”
满屋子的人,没一个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二姨先开了口,嗓子都变了调。
“桂芝,你这是给你闺女望风呢!”
我看着郑桂芝。
“妈,我一个月跑二十个夜班,这灯一个月灭二十回。”
“您一个月替他们望二十回风。”
“我在高速上啃馒头的时候,您在家数着灯,替您闺女,替您干儿子,算得清清楚楚。”
郑桂芝的脑袋埋得更低了,手腕上那只金镯子在灯底下亮了一下。
庞丽君伸出手。
“阿姨,镯子。”
郑桂芝抖着手把镯子撸下来,放到庞丽君手心里。
13
蒋玉婷一直站在餐桌那头,粉睡衣上洒了一片酒,湿了一大块。
她看看她妈,看看尤建彬,最后转过身,冲我走过来。
“海平。”
她嗓子一下软了,软得跟腊月十九那天晚上说二春摸她腿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是被他骗了,他说他离了,他说他会对我好。”
“我就是一时糊涂,就这一年,真的就这一年。”
“一时糊涂。”
我看着她。
“去年腊月挂的灯,糊涂了一整年,灯都没糊涂过一回,我在家它就亮,我不在家它就灭。”
蒋玉婷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哭了一会儿,见我没动,眼泪一收,换了副腔调。
“那你就没错?”
“你一个月在家睡几宿?我一个人守着这个房子,晚上害怕,空,你知道吗?”
“我找个人说说话,怎么了?”
“我一个月二十个夜班,跑了六年,攒下四十二万。”
“你一分没花在这个家,三十九万转到你妈那,你妈又转到他那,写上了你的名字。”
“你守的是这个家,还是对面那扇窗?”
蒋玉婷嘴唇动了动,又憋出一句。
“离婚可以,房子一半是我的!”
“红纸上写着,初六加名,你签了字的!”
郑桂芝在椅子上抬起头,伸手往棉袄里头掏。
她掏出那张红纸,抖开了,跟举着一张救命符似的。
“对,对,他签了字的!”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红纸抽出来,看了一眼自己的签名,签得是挺规矩。
“妈,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房本上一个名字。”
“我签这张纸,是想让你们安安心心过个年,好让有些人放心大胆地上楼。”
“初六那天,我本来就没打算去不动产,我打算去的是民政局。”
我把红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桌上那个空海参盒子里,盖上盖。
“这张纸,您收着,跟这盒子一块儿压箱底。”
蒋玉婷扑过来抓我胳膊,红指甲隔着棉袄都掐得生疼。
“邹海平,大年三十,你让我上哪去?”
“回你妈家。”
我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开。
“你妈家有饺子,刚下锅,还没捞。”
“还有你那个店,门面合同是我签的,三年房租是我交的,正月底到期,我不续了。货是你的,你自己拉走。”
“今晚收拾东西,你那些衣服,我让二春帮你搬下楼。”
蒋玉婷愣在原地,眼睛一点一点地扭过去,看向尤建彬。
尤建彬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庞丽君冲门口抬了抬下巴:“鞋换了,滚。”
他弯腰把我的棉拖鞋蹬下来,光着袜子去门口找自己的皮鞋,找了半天,一只在鞋柜底下,一只在门后。
他拎着鞋就往外走,连核桃都没捡。
蒋玉婷光着脚追出去。
“尤建彬!你说过的话呢?你说要娶我的!”
她在楼道里追上他,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你跟我说清楚,那个门面,那个店,你说过的!”
“撒手!”
尤建彬一甩胳膊,把她往后一搡。
“你还嫌我不够惨?”
蒋玉婷往后一仰,脚底下踩空,一屁股坐在楼梯上,脑门磕在扶手的铁杆上,咚一声。
尤建彬头都没回,一步三个台阶往下跑,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下去,一层一层灭掉。
二姨和三舅妈就跟在门口,看得清清楚楚,赶紧过去把蒋玉婷从楼梯上扶起来。
她脑门上起了个青包,坐在台阶上,捂着脸哭,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二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扭过头去。
二姨回头冲屋里喊:“桂芝!你闺女摔了!”
郑桂芝从椅子上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她看着楼梯上的闺女,嘴里嘟囔了一句。
“三十九万,三十九万啊。”
庞丽君拎起皮包,最后一个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冲着郑桂芝。
“阿姨,有件事您可能不清楚。”
“您嫌他一身鱼腥,嫌他是个跑冷藏车的。”
“物流园四十多辆冷藏车,一多半是他牵的线,从我爸那儿买的。”
“我爸过年头一个拜年电话,年年打给他。”
“您挑的那个干儿子,我爸养了七年;您不要的这个女婿,我爸一直想挖到车行去,他不来。”
她推了推眼镜,下楼了。
郑桂芝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二姨扶着蒋玉婷进了屋,一句话不说,帮她往行李箱里塞衣服。
三舅妈去厨房,把那盆葱烧海参倒进了垃圾桶,倒完了,拿抹布把桌子擦了。
大表哥蹲在门口,摸出手机,鼓捣了半天,我的手机响了一下。
四千六,到账了。
他冲我点了个头,脸一直红着。
二姨拎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在我跟前站住了。
她五十多的人,搓着手,搓了半天。
“海平,小年那天,二姨在群里笑你,二姨不是人。”
“这些年你给咱家拉的带鱼,二姨都记着呢。”
“二姨,带鱼照拉。”
我帮她把箱子提起来。
“您家那几箱,跟别人没关系。”
二姨的眼圈红了,扭头下楼,走到五楼半,又回头冲楼上喊了一声:“海平,过年好!”
快十二点的时候,屋里的人都走了。
二春帮着把三个行李箱搬下楼,塞进大表哥的车后备箱。
蒋玉婷坐在后座上,脑门顶着车窗,青包压在玻璃上,没往楼上看。
我回到屋里,阳台黑着,灯笼还在餐桌上,底座拧开了,摊着。
二春媳妇打来电话,说给我留了一盘饺子,叫二春捎上来。
零点的炮仗从小区四面八方炸起来,窗户玻璃震得直颤。
二春端着饺子进门,热气直往上冒。
“猪肉白菜的。”
他把盘子往我跟前一推。
“这回放肉了。”
14
正月初四,物流园开工。
一大早,几十辆冷藏车一溜排开打着火,司机们互相递烟拜年,鞭炮皮落了一地红。
我那辆车刚装完货,冷机还没稳住,尤建彬就来了。
他没开车行的皮卡,打了个出租,下车的时候身上还是年三十那件枣红羊毛衫,皱巴巴的,外头套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
他身后跟着蒋玉婷。
她脑门上的青包消下去一半,变成了黄绿色,头发没梳,脸上一点妆都没有。
尤建彬一下车就往人堆里钻,扯着嗓子喊。
“各位老板,各位兄弟,都来评评理!”
“邹海平,大年三十,把他老婆打出了家门!”
他一把把蒋玉婷拉到前头,指着她脑门上那块青。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是人干的事?”
“还有,他设了个局,把我坑得家破人亡!他那两辆冷藏车,年年超载,谁跟他做生意,谁倒霉!”
开工头一天,园里人多,呼啦一下围过来一大圈。
有人小声嘀咕:“不能吧,邹哥不是那样的人。”
也有人犯了嘀咕,往后退了半步。
货主王哥站在我车旁边,眉头皱起来了,看看我,又看看蒋玉婷脑门上那块青。
蒋玉婷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可也没否认。
尤建彬见有人信了,越说越来劲。
“我实话告诉你们,他这人心黑!”
“他早就看上了庞记车行,勾搭我老婆,设套把我挤出去,下一步就是吞车行!”
“你们谁跟他做生意,回头他连你们一块儿算计!”
他嘴皮子是真利索,七年上门女婿,练出来的。
围着的人里,有两个跟庞记车行订了车的,脸色都变了。
小郭挤过来,脸涨得通红。
“邹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先拉开车门,冲着围观的人一摆手。
“超载是吧?园门口地磅就在那儿,我这车刚装完,一箱没卸。”
“小郭,开过去,过一遍。”
小郭跳上车,一脚油门开到地磅上,地磅的大屏一亮,红字蹦出来。
离限重还差着一吨多。
看地磅的老头探出头喊:“老邹这车,六年没超过一回,我这屏都替他作证!”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刚才退半步的那个,又挪回来了。
尤建彬脸上挂不住,扯着蒋玉婷的胳膊往前推。
“超没超载是一回事,打老婆是另一回事!你们看这包!”
蒋玉婷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还是不吭气,低着头,手指头抠着羽绒服的拉链。
我没跟尤建彬吵,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开了免提,举在半空。
“妈,我在物流园,尤建彬说我年三十打了玉婷,脑门上那个包,是我打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然后郑桂芝的嗓门炸开了,免提都快兜不住。
“放他娘的屁!”
“那是他推的!楼道里,他一胳膊把我闺女搡到楼梯上,我亲眼看见的,二姨也看见了,三舅妈也看见了!”
“他还有脸去闹?他还我三十九万!你等着,我这就过去!”
一圈人都听见了。
尤建彬的脸,刷一下没了颜色。
蒋玉婷猛地抬起头,看着我手里的手机,嘴唇抖了半天。
二十分钟以后,郑桂芝真来了,坐着二姨家儿子的电动三轮,手里拎着她那个人造革小包。
她从三轮上下来,连我都没看,直奔尤建彬。
“骗子!还钱!”
小包照着尤建彬身上抡,抡得他抱着脑袋满场跑。
一圈跑车的兄弟笑得直不起腰,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喊加油。
隔壁车队的老马把烟一掐,冲尤建彬喊。
“姓尤的,庞记车行大年初二就在群里发了话,你跟车行一刀两断,谁跟你做生意,车行以后就不跟谁做。”
“你那个拜把子的樊胖子,欠车行两台车钱,昨天亲自上车行赔不是,说跟你不熟。”
“你还在这儿嚷嚷谁倒霉?”
货主王哥松开眉头,冲我点了点头,转身去看他那车货了。
尤建彬被郑桂芝追到出租车跟前,拉开车门钻进去,司机都没等他坐稳就开走了。
郑桂芝追了两步追不上,站在原地骂了一通,回过头,看见蒋玉婷,也不过来,扭头就上了电动三轮。
“三十九万,我上辈子欠你的!”
三轮突突突地开走了,把她闺女一个人扔在物流园门口。
蒋玉婷站在我车头前头,站了很久。
冷机呼呼地响,白气从车厢缝里冒出来,扑了她一身。
她突然膝盖一弯,跪在了我车门底下的水泥地上。
“海平。”
“我错了。我妈不要我了,他也不要我了,我没地方去了。”
“你让我回去,那盏灯我天天给你点着,你在家我点,你不在家我也点,我哪都不去,就守着你。”
一圈人都不笑了,看着她,又看着我。
我拉开车门,从驾驶室里拎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的是那盏灯笼,底座拧回去了,红纱叠得整整齐齐。
年三十那晚以后,我就把它放在车上了。
我拎着它,从她身边走过去,没停。
“那盏灯,从今往后不归你点了。”
我把灯笼放进驾驶室,冲小郭喊了声出车,砰地带上了车门。
15
正月初六,民政局刚上班,大厅里人不多。
我们俩填了离婚申请,冷静期三十天。
排队交表的时候,蒋玉婷一直低着头。
她穿了件旧羽绒服,袖口磨起了球,脑门上的包没了,留了一块淡黄的印子。
红指甲也没了,指甲剪得短短的,秃秃的。
表交上去,她跟着我走到大厅门口,突然开口。
“三十天以后,你真的来?”
“来。”
“那三十九万,退回来了吗?”
庞丽君初五就把富民路那间门面的定金要回来了。
她给我打了个电话,三十九万,一分不少,打到了我的新卡上。
车行那三十万,她也收回去了,尤建彬兜里一个子都没剩。
“退回来了。”
蒋玉婷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亮了一下。
“那是婚后的钱,是夫妻共同的,我也有一份。”
“我问过人了,这个我能要。”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子不软了,也不哭了,跟腊月里涂着红指甲,叫我过年前加名的时候一个样。
我把手揣进兜里。
“你能要。”
“你去要,我等着。”
“不过庞老板娘那边托我捎句话给你。”
“富民路那个门面,意向书上签字的人是你,定金里头有车行三十万,转账走的是你签的那个合同。”
“你要是安安静静把离婚证领了,那三十万,车行不找你;你要是想分那三十九万,车行就拿着那份合同,先跟你算三十万。”
“你自己算算,哪头划算。”
蒋玉婷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民政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
“从你按插头那天。”
我看着她。
“你蹲在阳台上,跟我说,灯我给你开着,你放心跑。”
“我在高速上跑了四年夜车,一个月二十宿,你在家给我点了一年灯。”
“你点灯的时候,算的是我几点出园、几点下高速、几点能到家。”
“我就学了你一回,算了算你们几点上楼。”
蒋玉婷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民政局门口的玻璃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天你说加名,我还高兴了一晚上。”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签?”
“签了你们才放心,放心了,才敢把灯灭了。”
民政局门口有对小两口,手拉着手往里走,红本还没领,脸上就笑开了。
蒋玉婷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再说钱的事。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了一句,嗓子发干。
“那盏灯笼,你能还给我吗?”
“不能。”
“为什么?你又不稀罕。”
“我稀罕。”
我下了台阶。
“我得给它找个新用处。”
三十天以后,我去民政局领了证。
出来那天,太阳挺好,我直接开车去了物流园。
庞记车行年后也盖了栋员工宿舍,巧了,也是六十台空调,庞丽君点名给了二春。
二春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耳朵上那根烟又夹回去了,还是不点。
他开着面包车过来,副驾上坐着他闺女,背着个新书包,天蓝色的,书包带上挂了个小铃铛。
小丫头一下车就冲我跑过来,转了个圈给我看。
“邹叔,我爸说这书包是你给的钱。”
“你爸瞎说,是你爸装空调挣的。”
二春媳妇从后头追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兜子刚炸的丸子。
“海平,宿舍楼那六十台,庞老板娘说是你提的,俺们心里有数。”
“嫂子,是二春手艺好,人家才找他。”
她没跟我争,把丸子兜往我车门把手上一挂,拉着闺女走了。
二春从车上搬下来一副铝合金挂钩。
“海平,你说挂哪儿?”
我车队新租了间调度室,门口正对着物流园的大路,进出园的车,一辆不落都从这儿过。
“挂门口。”
二春踩着梯子,把挂钩钉进调度室的门框上头。
我从驾驶室里拎出那个塑料袋,把灯笼拿出来,抖开了红纱,理顺了流苏,递给他。
二春把灯笼挂上去,在空中晃了两晃,站稳了。
“这玩意儿,你还真挂?我看着就膈应。”
“灯没毛病。”
我把插头接上门边的插座。
大路上开过来一辆黑轿车,在调度室门口停了,车窗摇下来,是庞丽君。
金丝眼镜,驼色大衣,皮包上的计算器换了个新的。
她抬头看了看门框上那盏灯笼。
“挂这儿了?”
“挂这儿了。”
“挺好,比挂阳台上强。”
她从车窗里递出来一张纸,是车行新一批货车的报价单。
“我爸让我捎给你,园里兄弟要换车,找你,按这个价,比外头便宜一成。”
“他还问你,什么时候去车行喝茶。”
“过了十五。”
“行,我跟他说。”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那边的手续,也办完了。”
车窗摇上去,轿车掉了个头,开走了。
天擦黑的时候,物流园里的车陆陆续续回来了,车灯一溜一溜地从大路上晃过来。
我把那张报价单揣进兜里,伸手按了一下门边的开关,灯笼亮了。
小郭从车上跳下来,冲我喊:“邹哥,这灯啥意思?”
“灯亮着,就是调度室有人,谁要拉货,谁要找车,进来就行。”
老马在后头接了一句:“那灯灭了呢?”
“灯灭了,就是我回家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