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晏在同学会上被人起哄找对象，她拉过邻桌陌生男人说这是我男朋友，男人没否认，她发小程砚盯着那人的手表愣了三秒，第二天程砚名下的商铺合同寄到她店里，落款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第一章
火锅店二楼包间，油烟顺着排风口往外窜，十二个人围着转盘坐了一圈。
宋晏刚把毛肚放进锅里，对面陈璐拿着筷子敲了敲碗沿。
你们说宋晏都二十七了，身边连个男的都没有，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有人接话。
高什么高，她那个花店一个月才赚多少，谁看得上。
宋晏手里的毛肚掉回锅里，溅了一点红油在袖口上。
陈璐身边坐着的男人叫钱浩，是她刚谈的对象，开了两家连锁奶茶店，今晚被陈璐带来专门亮相。
钱浩往陈璐碗里夹了一块肥牛，嘴上对着宋晏说。
宋晏你别介意，璐璐也是关心你，要不我帮你介绍一个，我们店里送货的小刘，人踏实。
包间里笑声更大了。
坐在宋晏左边的赵芸没笑，低头喝了一口饮料。
宋晏右手边空了一个位子，本来是她发小程砚的，人还没到。
陈璐不打算停。
宋晏，我真的不是损你，你看咱们这一桌，就你还是单身，你那个花店也就是糊口，找个老实人过日子不好吗。
宋晏拿纸巾擦袖口上的油点，动作慢，手指稳。
我有男朋友。
声音不大，但包间刚好安静了两秒，所有人都听见了。
陈璐筷子停在半空。
你有男朋友？谁？在哪儿呢？
宋晏没想好怎么圆这句话，她是被逼急了才说出口的。
目光扫过包间门口，隔壁包间出来一个人，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一块表，看着像是在找洗手间。
这人她不认识。
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自然地站到那人旁边。
来了？这边。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拒绝，跟着她走进了包间。
这是我男朋友。
宋晏声音平，手里还攥着那张擦油的纸巾。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陈璐上下打量这个男人，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块表上，认不出牌子，但看着不便宜。
钱浩倒是眼尖，脸色变了一下，没吭声。
陈璐很快恢复了笑容。
哎呀，宋晏你还藏着掖着呢，这位帅哥贵姓？
男人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公筷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动作很自然。
姓沈。
就两个字，不多说。
宋晏坐回自己位子，心跳得厉害，这人配合得太丝滑了，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全名。
陈璐还在追问。
沈什么？做什么的呀？
男人把烫好的毛肚放进宋晏碗里。
沈知舟。做生意。
手机在宋晏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赵芸发来的消息：你胆子真大，随便拉个人？
宋晏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包间门又被推开，程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视线扫了一圈，落在宋晏旁边那个男人身上。
他的目光停在沈知舟手腕上那块表，整个人僵了大概两秒。
宋晏对他招了招手。
砚哥，你来得晚，这边还有位子。
程砚没动。
他手里的塑料袋发出响声，是握得太紧了。
宋晏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倒是沈知舟抬头看了程砚一眼，然后继续吃火锅。
陈璐又开口了。
程砚你认识这位沈先生吗？宋晏的男朋友，刚介绍的。
程砚走到桌前坐下，把水果袋放在桌上，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不认识。
三个人挤在转盘一侧，空气里全是牛油味，宋晏觉得旁边这位“沈知舟”闻起来有一股很淡的木质调，跟火锅味格格不入。
吃到一半，宋晏去洗手间的路上被赵芸堵在走廊。
你疯了？万一那人是什么奇怪的人怎么办？
宋晏甩掉手上的水。
总比被陈璐当面介绍送货小刘强。
赵芸瞪了她两秒，压低声音。
程砚脸色不对，你注意到没有。
宋晏愣了一下。
他脸色什么时候对过，每次聚会都那副样子。
赵芸没再说话，回了包间。
宋晏洗完手出来，沈知舟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手机。
你拉我进去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商量一下。
宋晏站住了。
对不起，我是被逼急了，你要是不方便，我现在回去说分手就行。
沈知舟把手机揣回口袋。
不用，反正我也没别的事。不过你那个坐在对面的朋友，程砚，他一直在看你。
宋晏没接这句话。
两人回到包间，陈璐正在给钱浩剥虾，嘴上还在问。
沈先生，你和宋晏多久了？怎么我们都不知道。
沈知舟喝了一口茶。
她不喜欢声张。
这句话堵得陈璐没法再追问。
宋晏低头吃饭，筷子夹菜的时候碰到了沈知舟的筷子，两个人的手都缩了一下。
程砚那边一直在喝水，矿泉水喝了三瓶了。
散场的时候，宋晏在火锅店门口跟人道别，沈知舟很配合地站在她旁边。
陈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挂着一种说不清的笑。
等人走光了，宋晏转头打算跟沈知舟说声谢谢然后各走各路。
手机响了，一条短信，号码是程砚的。
内容就一行字：明天来一趟我的办公室，有件事当面说。
宋晏还没回复，赵芸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宋晏你那个花店房东是不是程砚家的公司？
宋晏手指停在屏幕上。
沈知舟已经走到马路对面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觉得今晚这个谎，可能比火锅底料还烫嘴。
第二天一早，她花店的邮箱里多了一份商铺租赁合同变更通知，盖的章是程砚名下那家物业公司的，落款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第二章
早上八点，宋晏蹲在花店门口拆快递，刀片划开纸箱的声音很脆。
变更通知就压在收银台下面，她看了三遍，核心一句话：租金调整为原合同的一点八倍，次月生效。
赵芸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两杯豆浆，一进门就看见宋晏的脸色。
怎么了？
宋晏把那张纸递给她。
赵芸看完抬头。
程砚疯了？涨百分之八十？你这个店面按新租金根本撑不住。
宋晏把花材从箱子里一支一支拿出来，玫瑰、桔梗、尤加利叶，每支检查根部切口再插进桶里。
他昨晚十一点签的字。
赵芸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捧着豆浆杯没喝。
你觉得是因为昨晚那个事？
宋晏没回答，她在数今天要做的花束订单，手机便签上列了七个。
赵芸自己接下去了。
肯定是，他看见你带了个男人，第二天就动你的店。宋晏，他到底什么意思？
宋晏把一支断了头的洋牡丹挑出来扔进垃圾桶。
不管什么意思，合同是合法的，物业公司有权调租金，我只能想办法应对。
她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柳婶，是这条街做了二十年中介的老人，对商铺租金行情比谁都清楚。
电话通了，宋晏开了免提。
柳婶，青和路这一段今年商铺均价涨了多少？
对面传来炒菜的声音，柳婶在做早饭。
青和路？最多涨了百分之十五，还是靠街口那几间旺铺。你那个位置往里走，今年没涨。
宋晏把这句话记在便签上。
谢了柳婶，改天给您送束花。
挂了电话，赵芸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宋晏把围裙系上，开始处理第一单花束。
先去一趟物业公司拿正式文件，再去查同路段商铺的备案租金。
赵芸站起来。
我跟你去。
不用，你帮我看店，九点那单婚车花要准时。
宋晏洗了手出门，骑电动车去了青和路东头的物业服务中心。
前台是个小伙子，头发上还有没压平的睡痕。
我是青和路一百一十二号的租户，来拿租金变更的正式函件。
小伙子在电脑上查了一下。
一百一十二号，变更是昨天深夜录入的，正式函件要店长签字才能出。
店长什么时候来？
小伙子打了个哈欠。
一般十点，不过今天好像有人约了他开会。
宋晏点了点头，在前台登记簿上签了名，拿了个排号纸。
她没坐下等，而是拐去了街对面的商铺管理服务站。这是个半官方的机构，负责这条街的商铺备案和纠纷调解。
宋晏到的时候，门口一个穿格子衫的中年人正在锁自行车，胸牌写着吕科。
吕老师，打扰一下，我想查一下青和路这条街今年备案租金的均价区间，方便吗？
吕科推了推眼镜。
你是哪家的？
一百一十二号，宋晏花艺。
吕科想了想。
你那个位置我有印象，去年备案租金不高。你稍等，我开了系统帮你打一份。
等打印的时候，宋晏站在走廊里翻手机，程砚的那条短信还没回。
她打了一行字：合同变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不用当面说了。
想了想，删掉，换了一句：下午有空去你办公室。
发出去之后她自己在心里骂了一句，太软了。
吕科把打印件递出来，三页纸，上面列了青和路全段今年所有商铺的备案租金区间。
宋晏扫了一眼，一百一十二号周边五家铺子，最高涨幅是百分之十二。
涨百分之八十，远超同路段均价。
这份文件她拍了照，原件折好放进包里。
骑车回去的路上，电动车后轮压到一颗石子，整个车晃了一下，她脚蹬地稳住了，手机从车筐里滑出去摔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纹。
今天第一件倒霉事。
回到店里，赵芸正在跟一个客户确认花束颜色。
宋晏把手机放在柜台上，裂痕正好横穿过微信图标。
赵芸送走客户看到手机。
摔的？
嗯。
赵芸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张透明手机膜。
先贴上凑合用，你先处理正事。
宋晏坐下来，把备案租金的打印件和变更通知并排放在桌上。
她拿了一支笔，在两份文件之间画了条线，标注：同路段最高涨幅12%，我的涨幅80%。
手机屏幕亮了，程砚回了消息。
三点，老地方。
赵芸探头看了一眼。
老地方是哪？
程砚公司楼下那个咖啡店，我们从小在那条街长大的。
赵芸把最后一支花插好，拍掉手上的叶子碎屑。
宋晏，我多问一句，程砚是不是喜欢你？
宋晏正在写订单备注，笔尖顿了一下。
不知道。
你自己呢？
宋晏把备注写完撕下来。
我现在只想保住这个店。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晏啃着三明治刷手机，看到花艺同行群里有人在聊近期商铺涨租的事。
有个人说：你们听说了没，程氏物业今年签了个大项目，要把青和路东段做成文创街区，好几家老店都收到了涨租通知。
宋晏把这条消息截了图。
文创街区，她是第一次听说。
如果这是真的，程砚涨租不是针对她一个人，是整体规划的一部分。
但涨百分之八十，只有她一家。
下午两点五十，宋晏到了那家咖啡店，点了一杯美式。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她闻到烘焙的焦糖味，和旁边桌外卖盒里的蒜香混在一起，味道很冲。
三点整，程砚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
他坐到对面，没点东西。
通知看了？
宋晏把美式转了个方向，杯把对着自己。
看了。同路段最高涨百分之十二，你给我涨百分之八十，程砚，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程砚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你那个男朋友，沈知舟，你认识多久了？
宋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很苦，她没加糖。
这跟租金有什么关系。
程砚盯着她。
昨晚那个人戴的表是伯爵Altiplano，限量款，市面上拿不到。你觉得那种人会无缘无故陪一个陌生女人演戏？
宋晏放下杯子。
你调我的租金，是因为一块表？
程砚往椅背一靠。
我调租金是公司决定，文创街区项目下个月公示，整条街都会调整。但你的幅度，可以谈。
条件呢。
程砚没说话，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宋晏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合作协议，内容是花艺品牌入驻文创街区，月租减半，但品牌授权归程氏物业。
宋晏的手指按在协议第三页上。
品牌授权归你们，等于我的店名、客户资源、供应链全部交出去。
程砚的手机在桌上响了一声，他按掉了。
你可以慢慢看，我不急。
宋晏把协议合上推回去。
我今天来不是谈合作的。租金的事，我走正规渠道。
她站起来拿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程砚，你要是因为昨晚的事不舒服，直说就行，别拿合同来绕。
程砚坐在原位没动，手指还在敲桌面。
宋晏推门出去，街边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手机又响，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宋晏小姐，我是沈知舟，昨天在火锅店。你方便的话回个电话，有件事想确认。
宋晏站在人行道边上，看着这条短信和口袋里那份备案租金打印件。
沈知舟怎么拿到她号码的，她昨晚没给过。
第三章
宋晏站在路边回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知舟的声音很平，背景里有咖啡机研磨的响动。
宋晏小姐，号码是昨晚你同学聚会的签到表上抄的，冒昧了。
宋晏回忆了一下，火锅店包间门口确实贴了一张签到表，上面有电话。
你要确认什么事？
昨晚你拉我当男友这件事，你那位朋友程砚今天上午让人查了我的背景，查到了我名下的公司。
宋晏靠在路灯杆上，电动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查你做什么？
沈知舟停了两秒。
大概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跟你有关系。你方便见一面吗？电话里有些事说不清。
宋晏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十分，店里还有三单花束没做。
今天不方便，明天上午行吗？
可以。我发你个地址。
挂了电话，宋晏骑车回店里，路上脑子里转的全是程砚查人背景这件事。
回到花店，赵芸已经把两单做完了，剩下一单是个花篮，用的白色和绿色系。
赵芸看她进来就问。
怎么说的？
宋晏把围裙系上开始做花篮。
他给了一份合作协议，品牌授权归他们公司，我没签。
赵芸叹了口气。
那租金的事呢？
我去查了备案均价，同路段最高涨幅百分之十二，他给我涨百分之八十，有理由走调解。
宋晏把花篮做好拍了照发给客户确认。
手指敲在柜台上，她在想另一件事。
赵芸，你帮我查一下青和路文创街区改造的消息，看有没有公开的规划文件或者公示信息。
赵芸掏出手机开始翻。
宋晏站在花桶前挑明天要用的花材，手指在粉色洋桔梗和白色的之间来回拨弄。
她心里有一个判断还没成型：程砚涨租金这件事，如果真的是文创街区项目的统一调整，那她一个人的涨幅是百分之八十就说不过去。如果不是统一调整，那他拿项目当借口就是在撒谎。
不管哪种，她需要那份公示文件。
赵芸翻了十分钟，抬头。
没有。青和路文创街区改造，没有任何公示信息，连个新闻稿都没有。
宋晏把一支桔梗放进冷柜。
那就是还没到公示阶段，或者根本没有这个项目。
赵芸皱了眉头。
你的意思是他编的？
宋晏没有下结论。
我明天去一趟城建服务窗口查一下，如果有项目立项，备案系统里会有记录。
这是她今天的第二个主动动作。
晚上收店的时候，宋晏在后院浇花，水管里的水冰凉，溅到了鞋面上。
手机响了，群消息，是同学群。
陈璐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和钱浩在一家西餐厅的合影，配文写着：幸福就是有人陪你吃饭。
底下一串人点赞。
然后陈璐@了宋晏。
晏晏什么时候带你那个沈先生出来聚啊，大家都想见见。
有人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上次只见了个背影，不过瘾。
宋晏关了水管，在群里回了一句。
他忙。
陈璐秒回。
做什么生意这么忙？不会是编的吧？
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发了个偷笑表情。
程砚在群里没说话，但他在线，头像亮着。
赵芸私聊发来一句：别理她，她就是想看你笑话。
宋晏把手机揣回口袋，把最后一盆绿萝搬进店里。
她没生气，但手上多用了点力气，绿萝的盆底磕到了门框上，土洒了一地。
今天第二件倒霉事。
扫完土锁了店门，宋晏走路回家，经过一家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当晚饭。
嚼到一半收到一条微信，是老客户周姐。
宋晏，下个月我女儿升学宴的花你接吗？上次你做的那个紫色系的我很喜欢。
宋晏回了接。
打完字才意识到，下个月她这个店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第二天上午九点，宋晏先去了城建服务窗口。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宋晏报了青和路文创街区改造项目的关键词。
姑娘在系统里查了两分钟。
青和路没有任何改造项目的立项备案。
宋晏点了点头。
能给我出一份查询回执吗？
姑娘打了一张回执单盖了章递过来。
宋晏把回执叠好放进包里，这是第二份证据。
从城建窗口出来，她打车去了沈知舟发的地址，一个写字楼的十七层。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飘着新装修的木头味和空调的冷气。
前台带她进了一间小会议室。
沈知舟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放了两杯茶，还有一摞文件。
他看见宋晏进来，站起来但没伸手。
坐吧。
宋晏拉开椅子坐下。
你说有事要确认，什么事？
沈知舟把文件翻开推到她面前。
你那位朋友程砚查我的背景之后，今天早上他的公司向我名下一个正在谈的项目方发了函，函的内容是质疑我的资质。
宋晏低头看那份函件的复印件，抬头日期是今天，盖的章是程氏物业。
他针对你？
沈知舟端起茶杯。
准确说，他针对的是你。函件里提到了一句，沈知舟与青和路一百一十二号商户存在不当关联。
宋晏的手指捏紧了包带。
他把我的店和你绑在一起了。
沈知舟点头。
所以我想确认一件事，你和程砚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是普通朋友还是有别的。
宋晏坐直了。
发小，一起长大的，没有别的。
沈知舟看了她两秒。
那他这个反应就有意思了。一个发小，因为你带了个男人去聚会，先涨你租金，再查我背景，再发函搞我的项目。
宋晏抿了一口茶。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封函？
沈知舟把文件合上。
函件内容没有实质依据，我的法务今天就能回，不影响项目。但你那边的问题比我严重。
宋晏从包里拿出两份文件，备案租金打印件和城建查询回执，推到沈知舟面前。
他说涨租金是因为文创街区改造项目，但城建系统里没有任何立项备案。
沈知舟翻了两页，抬头看她。
你自己查的？
宋晏把茶杯放下。
昨天查的备案均价，今天查的立项。
沈知舟把文件递回去。
你手里的东西够去调解了，但调解最多把租金打回原价，不解决他下次换个名目再来的问题。
宋晏站起来。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我先把这次的解决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知舟在身后说了一句。
宋晏，你那个花店，我路过看了一眼，做得不错。
宋晏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出了写字楼，手机收到一条群消息。
陈璐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她没有点开听，旁边赵芸的私聊消息跳出来。
出事了，程砚在群里说你的花店涉嫌违规经营，让大家别去你那订花了。
宋晏站在写字楼大门口，风把裙子吹起来一块，她一只手按住裙摆，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群消息还在往上跳。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马上回复，而是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下午两点，去商铺管理服务站递交调解申请。
第四章
下午一点四十，宋晏到了商铺管理服务站。
吕科在办公室里泡茶，看到她进来放下了茶壶。
又来了？
宋晏把三份文件依次放在他桌上：租赁合同变更通知、同路段备案租金打印件、城建查询回执。
吕老师，我申请租金纠纷调解。变更通知涨幅百分之八十，同路段最高涨幅百分之十二。物业方说是文创街区改造项目统一调整，但城建系统查不到立项备案。
吕科戴上老花镜，三份文件翻了一遍。
你这个情况确实离谱。但调解有个前提，双方都要到场。你确定对方会来？
宋晏坐下来。
通知上盖的是公司章，法人到不到场都行，委托代表就可以。
吕科填了调解受理单。
最快排到后天上午十点。
宋晏签了字拿走回执。
出门的时候，她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没存号码的来电。
接起来，对面是个男的声音，语速很快。
宋晏是吧？我是程氏物业的魏总助，程总让我跟你说一声，调解的事公司会派法务来，你想清楚再走这一步。
宋晏站在台阶上，阳光很晒，她眯着眼。
我已经递交了，后天十点见。
对面安静了一秒。
行，那后天见。
挂了电话，宋晏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汗，不全是因为太阳。
回花店的路上她拐进了一家打印店，把三份文件各复印了两份，原件放家里，复印件放店里和包里各一份。
赵芸在店里正跟一个客户吵架。
客户是个穿运动服的男人，嗓门大。
你们这束花瓣子怎么蔫了，我早上刚买的。
赵芸指着他手里的花束。
大哥你把花放在车里暴晒了三个小时，花又不是仙人掌。
男人还在嚷嚷，宋晏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束花。
叔，您看这几支还行的，我帮您免费换掉晒坏的三支，下次别放车里就行。
男人看了看她，气消了一半。
那行吧。
处理完这个客户，赵芸把围裙扯下来擦汗。
你那边怎么样？
递了调解申请，后天上午开。
赵芸拉了把凳子坐下。
程砚那边呢？他在群里发了什么？
宋晏打开同学群翻了一下。
程砚发了一段文字，不长。
青和路一百一十二号宋晏花艺，经营场所使用面积超出合同约定范围，属违规使用。提醒各位同学注意。
下面十几条回复，有人问什么情况，有人说程砚你这是不是太过了，陈璐发了个吃瓜表情。
宋晏把手机递给赵芸。
赵芸看完脸都绿了。
他什么意思？你的店面积超了？
宋晏拉开后院的门指了指。
后院那块空地，我放了花材周转架和两个储物柜，原合同写的是含后院公共区域使用权。但他如果把公共区域定义成非经营面积，技术上可以说我超了。
赵芸跟到后院看了一圈。
这不就是个放东西的地方吗？
宋晏把储物柜的门打开，里面是成箱的花泥和包装纸。
合同原文我回去再看一遍。
她蹲下来翻柜子底层，找到了签合同时拍的原始照片，后院当时是空的，物业在交付时说过这块区域可以使用。
但说过和写进合同里是两回事。
宋晏翻出合同电子版，逐条看后院使用的条款。
合同第七条第三款写着：承租方可使用相邻公共区域用于非经营性临时存放，面积不超过十平方。
她的储物柜和花材架加起来占了大概八平方。
没超。
她把合同条款截图存好。
赵芸在旁边看着。
那他说你超了是怎么算的？
宋晏把手机放下。
他大概没仔细看合同，或者故意含糊其辞。
她在同学群里回了一条。
青和路一百一十二号经营面积未超出合同约定，合同第七条第三款有明确条款。如有疑问欢迎到店核实。
发完之后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陈璐率先回了一句：宋晏你别急嘛，程砚也是为了大家好。
赵芸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宋晏没理群消息了，她在做另一件事。
她打开电脑，登录花艺行业的供应商平台，查了一下自己这个月的采购订单和合作记录。
如果程砚要继续找茬，下一步可能就是从供货渠道下手。
她给自己的三家主要供应商分别打了电话，确认合作关系和下个月的供货排期。
三家都说没问题，没有收到任何异常通知。
第三家的老板老韩在电话里多问了一句。
宋晏，你是不是跟谁有矛盾？今天有个人打电话来问我们跟你的合作情况，我没说。
宋晏握紧了手机。
什么人？
不知道，没报名字，说是做市场调研的。
宋晏谢了老韩，挂了电话。
她把这件事也记在了备忘录里。
晚上关店之后，宋晏一个人坐在店里没开灯，只有冷柜的蓝色指示灯亮着。
她翻出那份合作协议的照片看了一遍，品牌授权条款第四项写着：合作期间承租方不得与第三方签订同类合作协议。
这意味着一旦签了，她连给别的平台供花的权利都没有。
宋晏把手机扣在桌上，靠着椅背闭眼坐了两分钟。
她不是不害怕。
一个人开店三年，从零做到现在有稳定客源，房租是最大的成本。程砚要是铁了心用公司的力量来压她，她一个人很难扛。
但她没有要退的意思。
手机又亮了，沈知舟发了一条微信。
函件的事我法务处理了，对方没有再跟进。你那边进展如何？
宋晏回了两个字：在打。
沈知舟秒回：需要帮忙说一声。
宋晏没有回这条。
她起身去后院检查了花材的水位，把蔫了的两支百合挑出来，清洗了花桶，锁好后院的门。
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对面路灯下停了一辆黑色的车，发动机没熄。
车窗摇下来一半，是程砚。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车窗又摇上去了。
车没走，就那么停着。
宋晏锁了门，骑上电动车，往反方向走了。
到家之后她洗了澡，坐在床上整理明天调解会要用的材料。
三份核心文件、合同原文、后院照片、供应商通话记录截图。
她给赵芸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你帮我看店，我十点去调解。
赵芸回了：我去不了吗？
宋晏想了想回了：你在店里比较重要，万一他那边趁我不在派人来找茬呢。
赵芸发了个握拳的表情。
宋晏关了手机，躺下之前看了一眼窗外，对面那栋楼有一户还亮着灯。
她翻了个身，闹钟设在了七点半。
后天的调解会是十点，但程砚的法务九点半就到了服务站，在走廊里跟吕科寒暄。
宋晏从赵芸那里收到消息的时候，嘴里还咬着半个包子。
第五章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四把椅子。
吕科坐在主位，桌上摆了个录音笔，旁边放了一壶凉白开。
宋晏九点五十到的，进门看见对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胸前别了工牌，写着程氏物业法务部主管马启明。
另一个是秘书模样的年轻女人，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了。
程砚本人没来。
吕科示意宋晏坐下，按下录音笔。
双方都到了。先请申请方陈述。
宋晏打开手边的文件夹。
我是青和路一百一十二号承租方宋晏。五天前收到租金变更通知，月租涨幅百分之八十，次月生效。同路段今年备案租金最高涨幅是百分之十二。
她把备案打印件递给吕科。
物业方给出的理由是文创街区改造项目统一调整，但城建系统没有该项目的立项备案。
城建查询回执也递了过去。
马启明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没急着说话。
吕科看完两份文件，转向马启明。
物业方回应一下。
马启明清了清嗓子。
关于文创街区项目，目前处于前期论证阶段，尚未正式提交立项。但租金调整是基于片区整体规划预期做出的商业决策，属于合同约定范围内的正常调整。
他翻开一页文件。
合同第十二条第二款，出租方有权根据市场情况及片区发展规划调整租金，调整幅度不设上限，但需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
宋晏看了一眼那条条款，她签合同的时候确实没注意到这行。
吕科把两份合同条款比对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宋晏，这个条款确实在你签的合同里。
宋晏没慌。
吕老师，合同条款我承认，但这条说的是根据市场情况及片区发展规划调整。现在市场情况是同路段最高涨百分之十二，片区发展规划在城建系统不存在。调整依据不成立。
马启明嘴角动了一下。
宋小姐，项目论证阶段的文件属于商业机密，不进入城建公示系统是正常的。
宋晏没看他，看着吕科。
吕老师，我想确认一点。如果物业方无法提供有效的调整依据，仅凭合同兜底条款做出超出市场均价五倍的涨幅，调解意见是什么？
吕科喝了口水。
按照商铺租赁纠纷处理的惯例，如果调整幅度显著偏离同路段市场均价且无合理依据支撑，调解建议是恢复原租金或协商至合理区间。
马启明翻了一页笔记。
我补充一点。一百一十二号承租方存在经营面积超出合同范围的情况，后院公共区域被用于商业存储，这在物业巡检记录中有拍照留档。
宋晏从文件夹里抽出合同原文第七条的打印件。
合同第七条第三款，公共区域临时存放面积上限十平方。我的储物设施实际占用八平方，没超。
她同时拿出签合同时的后院照片和上周拍的现状对比照。
马启明接过照片看了几秒，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吕科把双方材料都收齐，在调解意见书上写了两分钟。
初步调解意见是这样的。物业方目前无法提供有效的调整依据，租金涨幅百分之八十缺乏合理性。建议双方在七个工作日内协商，若协商不成，申请方可以走正式投诉渠道。
马启明把电脑合上。
我们会把调解意见带回去给程总。
他站起来走的时候经过宋晏身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宋小姐，你赢了这一轮，但调解建议不是强制的。
宋晏没抬头，在收拾自己的文件。
马启明出了门，走廊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听不太清内容。
吕科把调解意见书复印了一份给宋晏。
小宋，我跟你说句实话，调解建议没有强制力。如果对方不理，你只能投诉或者起诉。
宋晏把文件装好。
我知道，谢谢吕老师。
出了服务站，阳光白得发亮，宋晏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会儿眼。
手机响了，赵芸发来语音。
宋晏你快看同学群。
她打开群。
陈璐在群里转发了一张截图，是一条朋友圈，内容是有人在宋晏花店买到过质量有问题的花束，配了三张图。
发朋友圈的人叫韩小芸，宋晏不认识。
但那三张图她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图里的花束用的是蓝色缎带，她的店从来不用蓝色缎带。
她所有的花束统一用米色和墨绿两种颜色的棉麻绳。
宋晏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我店里所有花束不用缎带，用的是棉麻绳，颜色只有米色和墨绿。这三张图里的花束不是我店里出的。有疑问的可以翻我朋友圈历史记录或者到店看实物。
发完她又发了三张自己店里花束的实拍图做对比。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一个叫周城的同学回了一句：确实不一样，宋晏店里的风格我见过，不是那种。
另一个叫孙洁的说：陈璐你转之前也不核实一下。
陈璐过了一会儿回了：我也是看到就转了，没注意那么多。
宋晏没再理这个话题。
她回店里的路上接到了周姐的电话。
宋晏，升学宴的花我想改一下方案，你明天能来我家看看场地吗？
能。
好，那明天下午三点，我发你地址。
挂了电话，宋晏到了店门口，看见门框上贴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物业例行安全巡检通知，请于本周五前配合检查，届时将暂停营业半日。
宋晏把纸条撕下来看了看日期，本周五就是后天。
她给吕科打了个电话。
吕老师，物业可以在调解期内要求租户暂停营业配合巡检吗？
吕科在电话里翻了一下文件。
合同里如果有安全巡检条款就可以，但巡检不能以暂停营业为前提，只能要求配合检查，不能停你的业。
宋晏把纸条拍了照存起来。
她进了店，赵芸正在给一束向日葵打包。
你脸色不好。
宋晏坐下来喝了口水。
程砚开始搞小动作了，先发群说我违规经营，再找人发假的差评截图，现在又来一个巡检要我停半天业。
赵芸把向日葵递给等着的客户，转过身来。
他这是打组合拳啊。
宋晏把巡检通知的照片发给了沈知舟。
沈知舟一分钟后回了消息。
物业巡检不能以暂停营业为条件，这一点你可以书面回复拒绝停业，只配合检查。另外，你那条街的商铺经营权归属和物业管理权限之间有一个空隙。
什么空隙？
沈知舟发了一个文件链接。
你看一下这个，青和路商铺管理条例第十八条。物业公司对承租商铺行使管理权限时，涉及经营调整类事项须经街道商铺管理委员会备案。
宋晏打开文件翻到第十八条。
也就是说他涨我的租金，如果涉及经营调整，需要商管委备案？
对，如果他没有走备案流程，这个涨租本身程序就有瑕疵。
宋晏把这一条也记进了备忘录。
她现在手里有四张牌：备案均价差异、城建无立项、调解意见书、物业管理条例第十八条。
晚上回家之前，她在店里写了一份书面回复，内容是配合周五的安全巡检但不停业，依据是合同和管理条例。
写完盖了个人章，拍照留档，原件准备周五当面交给巡检人员。
赵芸走之前问了一句。
沈知舟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宋晏在整理花材。
什么怎么处理？
赵芸靠在门框上。
他帮你查条例、处理函件，你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宋晏把最后一桶花搬进冷柜。
帮忙的关系。
赵芸翻了个白眼走了。
宋晏锁门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
程砚发来的，不是群消息，是私聊。
周五巡检，你最好配合，别让事情更复杂。
宋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她回了一句：我会配合巡检，但不会停业。书面回复已经写好了。
程砚没有再回。
宋晏骑车回家，经过青和路口的时候，看见程氏物业的办公楼里还亮着灯。
第六章
周五上午九点，巡检的人来了两个。
一个是物业的维修主管老钱，五十来岁，拎着个工具箱，进门先看了眼天花板的消防喷头。
另一个是马启明带来的，穿白衬衫夹个文件板，一进门就开始拍照。
宋晏把书面回复递给白衬衫。
配合检查，但不停业。
白衬衫看了一眼回复上的条例引用，嘴巴张了张没说话，把文件板夹紧了。
老钱检查了消防设施、用电线路和后院排水，全部合格，签了检查单就走了。
白衬衫拍了二十多张照片才离开，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客人。
赵芸正在给一对夫妻包花束，听到门响抬头。
走了？
走了。
赵芸小声说了句。
那个拍照的是来找茬的吧，连垃圾桶都拍了。
宋晏没理这个，她在处理周姐升学宴的花材清单。
下午三点她去了周姐家看场地，一个带院子的小别墅，院子里有棵大樟树。
周姐领着她转了一圈。
紫色系为主，餐桌花、签到台、还有门口两个花柱，你算个总价给我。
宋晏量了尺寸拍了照，回去的路上已经在手机上列好了报价单。
骑到青和路口，她看见花店门口围了几个人。
走近一看，赵芸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旁边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手里举着手机在拍视频。
怎么了？
赵芸把她拉到一边。
这两个人说是美食博主，在门口说你家花材不新鲜，要拍视频发网上曝光。
宋晏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年纪不大，一个穿花衬衫一个戴棒球帽。
花衬衫正对着镜头说话。
各位老铁看一下，这家花店的门口就放着一桶蔫了的花，你们说说这能卖给消费者吗？
他说的那桶花宋晏看了一眼，是早上挑出来准备处理掉的残花，放在门口等垃圾车收。
桶上贴了标签，写着报废待处理。
宋晏走过去，站到镜头范围内。
这桶是报废花材，等垃圾车来收的，上面有标签。你拍另一边，店里的鲜花随便看。
花衬衫愣了一下，镜头歪了。
棒球帽连忙补了一句。
那你们怎么放在门口呢，消费者不知道啊。
宋晏把标签撕下来举到镜头前。
标签写着报废待处理，日期是今天。
花衬衫手机差点没拿稳，赶紧关了视频。
旁边看热闹的有个大姐是常客，插了一嘴。
宋晏这店我经常来买花，东西一直好好的。你们两个小伙子是从哪冒出来的？
花衬衫和棒球帽对视了一眼。
宋晏注意到棒球帽口袋里露出一张纸的边角，上面有个红色的公司logo，她认得那个颜色。
程氏物业的工牌就是那个红。
她没有当面说破。
两个人灰溜溜走了之后，赵芸气得直拍柜台。
这不就是程砚派来的吗。
宋晏把报废花桶搬进店里。
没有证据，不能随便说。
她把刚才的标签拍了照存好，又从店里的监控回放里截了几张图，两个人进门前后的画面都存了。
忙完这些已经五点了，她坐在柜台后面喝了口凉茶，嗓子有点干。
手机响了，是同学群。
一个叫方杰的发了条消息。
今天在网上看到有人拍了家花店的视频说花材不新鲜，好像就是宋晏那家？
宋晏点进去，视频已经发出来了，只有开头那几秒，镜头对着报废花桶的画面。
后面她出来的部分被剪掉了。
群里有人开始议论。
陈璐：看着确实不太好。
钱浩：开店的注意形象嘛。
赵芸在群里直接怼了回去。
那是报废花桶，上面贴着标签，视频剪掉了后面宋晏当面解释的部分。有本事把完整视频发出来。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城发了句：赵芸说的对，看完整视频再说。
宋晏没在群里说话，她把完整的监控截图发了朋友圈。
配文写了一行：报废花桶有标签有日期，完整过程欢迎到店调取监控。
二十分钟后，那条视频评论区多了几条留言，有人开始质疑视频为什么剪辑了。
宋晏放下手机。
这件事处理完了，但她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
晚上八点，她在店里做周姐升学宴的方案，电脑屏幕上铺满了花材搭配的效果图。
手机亮了一下，沈知舟的消息。
青和路商管委下周一开例会，议题里有物业管理权限的讨论。你的涨租备案问题可以在例会上提。
宋晏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我怎么拿到发言机会？
沈知舟回得快。
商管委例会允许商户代表列席发言，你提前去商管委登记就行。我帮你确认了，周一之前登记都来得及。
宋晏关掉效果图，打开日历，在下周一标了个记号。
她现在手里的牌又多了一张：商管委例会发言机会。
赵芸已经走了，店里只剩她一个人，冷柜嗡嗡响着。
她站起来走到店门口，看了看对面的路灯。
程砚今晚没来。
她把灯关了锁门。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宋晏进去买了瓶水，结账的时候发现钱包忘在店里了。
她站在收银台前翻了三遍包，口袋里只有七毛钱零钱。
后面排队的大叔叹了口气。
宋晏正要把水放回去，手机付款码弹出来了，余额两块三。
一瓶水两块。
她扫了码，走出便利店喝了一口水，凉的，这两天嗓子一直不舒服。
到家之后她把周姐的方案做完发了过去，然后打开备忘录。
上面列了八条待办。
周一去商管委登记列席发言。
整理涨租未备案的证据材料。
准备商管委发言稿。
确认供应商合作稳定。
跟进视频事件后续。
周姐升学宴花材采购。
合同条款第十二条的应对方案。
联系其他同路段商户了解涨租情况。
第八条是她刚加上去的。
如果程砚涨了她百分之八十，其他商户有没有也收到过类似的通知？
如果有，那就不是针对她一个人。如果没有，那就更能说明问题。
宋晏设了明天早上的闹钟，躺在床上的时候听到窗外有猫在叫，声音又细又长。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想的是下周一商管委例会上该怎么说。
第二天一早她就出了门，没去店里，先走了一趟青和路。
从街头走到街尾，她敲了六家商铺的门。
第一家是做手工皮具的，老板娘姓耿。
耿姐，你今年有没有收到物业的涨租通知？
耿姐正在裁皮料，头都没抬。
涨了，涨了百分之八，我还嫌贵呢。
第二家卖咖啡的，老板叫唐磊。
唐磊擦着杯子说：涨了百分之十，还行，市场价嘛。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涨幅在百分之六到百分之十五之间。
第六家是隔壁做文具的江叔。
江叔嚼着油条说：我涨了百分之十二，已经是最高的了。宋晏你涨了多少？
百分之八十。
江叔油条差点掉地上。
宋晏把六家的涨幅记在手机上。
最高百分之十五，最低百分之六。
只有她，百分之八十。
她把截图整理成一份表格，打印了两份，周一带去商管委。
周一上午例会之前，她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准备发言稿。
这份发言稿她打算从三个点切入：涨幅异常、无立项依据、未经商管委备案。
回到店门口，她看见门上贴了一张新的纸条。
程氏物业通知：一百一十二号商铺消防复检不合格，请于三日内整改，否则将上报相关部门。
宋晏撕下纸条。
老钱上周五签的检查单上明明写着消防合格。
她拿出手机拍了纸条的照片，然后翻出老钱签字的检查单。
两份文件并排，一份合格一份不合格，签字日期相差三天。
宋晏把两份文件的对比照发给了吕科。
吕老师，物业同一项目两份结论相互矛盾，请问这种情况商管委受理吗？
吕科五分钟后回了：受理。你周一带过来，我帮你排进议程。
宋晏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店门。
冷柜里的百合开了三朵，满屋都是味道。
第七章
周日晚上，宋晏在家写发言稿，写到第三遍的时候把前两遍全删了。
赵芸在微信上追了三条语音问进展，她一条没回。
发言稿最后定了三页，没有多余的话，每一页对应一个点：涨幅异常对比表、城建无立项回执、消防检查前后矛盾。
周一早上八点，她到了商管委办公室门口。
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翻文件。
吕科在里面给她招了招手。
宋晏进去签了列席登记表，座位在长桌的最末端。
商管委七个委员到了六个，主任姓章，五十多岁，桌上放了副老花镜和一杯浓茶。
九点半，会议开始。
前面几项议题跟宋晏无关，她坐在角落翻自己的材料。
第四项，章主任报了个议题编号。
青和路一百一十二号商户列席发言，关于物业租金调整及管理权限争议。
宋晏站起来走到发言席。
她看了一眼长桌对面，马启明也来了，旁边还多了一个人。
程砚。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的套头衫，看着比在咖啡店那次随意，坐在椅子上腿伸得很直。
宋晏把视线收回来，打开文件夹。
各位委员，我是青和路一百一十二号承租方宋晏，个体经营花艺工作室，承租至今三年。
她把第一页放到投影仪上。
十一天前我收到物业涨租通知，涨幅百分之八十，次月生效。我走访了同路段六家商铺，涨幅最高百分之十五，最低百分之六。我的涨幅是所有商铺的五倍以上。
投影上的表格很清楚，六家商铺的数据一列排开，一百一十二号的那个百分之八十被红框圈了出来。
第二页。
物业方给出的涨租理由是文创街区改造项目统一调整。我在城建服务窗口查询了立项备案，结果是没有任何记录。
回执单的照片投在墙上，盖章清晰。
第三页。
物业方在调解期间对我进行了安全巡检。巡检当天维修主管签字确认消防合格。三天后，物业贴出消防复检不合格的通知。同一检查项目两份矛盾结论，现场检查单和后发通知并列在这里。
投影上两份文件左右对照，日期、签字、结论都看得见。
宋晏合上文件夹。
我的诉求是三点。第一，涨租幅度恢复到同路段合理区间。第二，物业涉及经营调整类事项须依据管理条例第十八条走商管委备案，未备案的调整无效。第三，消防检查结论以现场签字单为准，后发矛盾通知撤回。
章主任听完没急着说话，先看了看马启明。
物业方有回应吗？
马启明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
关于涨租幅度，合同第十二条第二款有兜底条款，调整幅度不设上限。关于文创街区项目，属于公司内部前期论证，未进入公示阶段不代表不存在。关于消防检查，物业有权在首次检查后安排复检。
章主任转头看了看其他委员，一个姓范的委员开口了。
马主管，合同兜底条款是有的，但管理条例第十八条也是有的。涉及经营调整类事项须经商管委备案，你们走了这个流程没有？
马启明翻了两页材料没找到。
范委员接着说。
没有备案记录的话，这次调整在程序上就有瑕疵。
另一个姓陶的委员拿起那份消防对比文件看了半天。
同一检查项目三天之内出两个矛盾结论，这个确实不合规。如果要推翻首次检查结果，需要有复检的正式派单和现场签字，你们有吗？
马启明低头翻材料。
程砚一直没说话，坐在椅子上看着投影。
章主任喝了口茶。
这样吧，商管委的意见今天先讨论，七个工作日内出正式函件。物业方在此期间不得对一百一十二号商户采取租金调整以外的管理措施。
散会的时候宋晏收拾文件，手指碰到了文件夹的金属边角，划了一道小口子。
她嘶了一声，用另一只手按住。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程砚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手里拿着手机。
宋晏从他身边经过，没打算停下。
宋晏。
她停了。
程砚没转身。
你查得很细。
宋晏看着他的背影。
你给我的理由站不住，我只是把真实情况摆出来了。
程砚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宋晏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被划伤的手指还在疼。
从你涨我百分之八十开始。
她走了。
出了大门，沈知舟的车停在路边。
他摇下车窗。
我刚好路过。上车吗？送你回店里。
宋晏站在人行道上看了他两秒。
你不是刚好路过。
沈知舟没否认。
那就是故意来看看结果怎么样。
宋晏上了副驾。
初步赢了。商管委七天出函，物业不能在这期间搞别的动作。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沈知舟说了一句。
程砚在里面什么反应？
宋晏看着窗外。
没什么反应。
沈知舟点了下头。
这种人不反应才危险。他在想怎么反扑。
宋晏知道他说的对。
七个工作日，程砚一定会有动作。
回到店里，赵芸第一句话就是。
手指怎么了？
宋晏低头看了一眼，口子不深但还在渗血。
剐了一下。
赵芸从抽屉里翻出创可贴给她缠上。
今天怎么样？
宋晏把文件夹放进柜子里。
该说的都说了，等商管委出函。
赵芸正要接话，店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着很利落，手里提了一袋水果。
宋晏，好久不见。
宋晏看到她愣了一下。
姜蕊？
姜蕊是她大学时期的室友，毕业后去了外地，两人有三年多没见面了。
姜蕊把水果放在柜台上，环顾了一圈店里。
你这个店做得不错。我回来办事，听说你在这条街开花店，就过来看看。
宋晏给她倒了杯水。
你回来多久？
一周。我在云洲那边做餐饮连锁的供应链，这次回来跟一个本地项目谈合作。
宋晏把水递给她。
什么项目？
姜蕊喝了口水。
青和路的文创街区改造项目。
宋晏手指停在桌面上。
你说的这个项目，谁牵头的？
姜蕊放下杯子。
一家叫程氏物业的公司，说是要把这条街做成文创集群，找了几个外地品牌来入驻。不过我跟他们接触了两轮，发现项目推进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
姜蕊压低了声音。
他们给外来品牌的租金优惠力度很大，比本地商户低四成以上。而且项目的立项文件他们一直没拿出来，我问了两次都被推了。
宋晏靠在椅背上。
所以这个项目是在吸引外来品牌替换掉本地老商户。
姜蕊看了她一眼。
你已经知道了？
宋晏把这几天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姜蕊听完放下了杯子。
宋晏，我手里有程氏物业给外来品牌的报价函，上面写了租金优惠方案。你要是需要，我可以给你一份。
宋晏看着她。
你不怕影响你自己的合作？
姜蕊站起来。
我本来就打算退了。一个连立项都没有的项目，谁敢往里投钱。
宋晏把这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
姜蕊走之前在门口回了一下头。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宋晏把创可贴换了一张。
等商管委的函先出来。如果程砚在七天内有新动作，我就把他给外来品牌的报价函和本地商户的涨租通知并列提交。
同样的街、同样的物业，外来品牌便宜四成，本地商户涨八成。
这两份文件放在一起的时候，程砚拿什么解释。
姜蕊走了之后，宋晏站在店门口看着街面。
太阳已经偏西了，街对面文具店的江叔正在收门口的展架。
她手机响了一声，程砚的私聊。
你赢一时没用，这条街的商铺到期一家我收一家。你的合同还有八个月。
宋晏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好。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回过去：八个月够用了。
第八章
接下来的四天，程砚没有动作。
宋晏反而睡不踏实了。
周二她照常开店，把周姐升学宴的花材采购清单发给了三家供应商。
周三，姜蕊把程氏物业给外来品牌的报价函发了过来，PDF文件，三页纸，租金比本地商户低四成，免装修期三个月，物业费减半。
宋晏打印了两份，原件放保险柜，复印件放文件夹。
周四早上，赵芸在店里接到一个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她脸色变了。
宋晏，你那个供应商老韩说有人出了更高的采购价，想把你下个月的香槟玫瑰订单截走。
宋晏正在修剪一束洋桔梗，剪刀停了一下。
谁出的价？
老韩没说名字，但他说对方指名要你这批货。
宋晏放下剪刀给老韩打了电话。
韩哥，那个人出多少？
老韩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比你高两成。但我跟你合作三年了，我先问你，你要不要加价跟。
宋晏算了一下成本。
我加不了这么多。韩哥，你把那人的联系方式给我行吗？
老韩犹豫了一下。
他留的是个公司采购号码，我发你。
宋晏拿到号码之后没有打，而是在企业查询平台上搜了这个号码的归属。
搜出来的公司名字叫永信采购服务公司，法人代表叫魏子良。
魏。
程氏物业的总助也姓魏。
宋晏再搜了一层，永信采购服务公司的股东信息里有一个自然人叫魏庭辉，与程氏物业总助魏庭辉同名。
她把查询截图存好。
这是第五张牌。
周四下午，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打电话给商管委的吕科。
吕老师，我有新的材料要补充提交，能在商管委出函之前加进去吗？
吕科在电话里停了一下。
可以，但你得在周五之前送到，我周五下午汇总。
宋晏从文件夹里把所有材料整理了一遍。
涨租通知和同路段对比表。
城建无立项回执。
消防检查矛盾文件。
管理条例第十八条未备案证据。
外来品牌报价函和本地商户涨租并列对比。
永信采购公司与程氏物业总助的关联截图。
六份材料，每份两页到三页，按时间线排好，装进文件袋。
赵芸在旁边看着。
你把这些全交上去？
宋晏把文件袋封口。
不全交。先交前五份，第六份留着。
为什么？
宋晏把封好的文件袋放进包里。
采购截胡的事还在进行中，现在拿出来他可以说不知情，推给下面的人。等他正式回应了商管委的函件之后，再拿出来，他就没法推了。
赵芸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算计了。
宋晏系上围裙开始做花。
被逼的。
周五上午，宋晏把文件袋送到了吕科办公室。
吕科翻了一遍材料，看到外来品牌报价函的时候摘下了老花镜。
这份材料来源合规吗？
宋晏解释了一下。
我的大学同学是被招商的外来品牌方之一，报价函是她合法持有的商务文件，她本人授权我在纠纷中使用。
吕科点了下头。
这个力度很大。外来品牌租金低四成，本地商户涨八成，同一条街同一个物业，说不过去。
宋晏出了服务站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沈知舟发的：你周末有空吗？有件事跟你当面说。
宋晏回了：周六下午。
沈知舟：三点，上次那个写字楼。
周六下午三点，宋晏到了写字楼十七层。
沈知舟在会议室等她，桌上放了一份文件。
你先看这个。
宋晏打开文件，是一份商业评估报告，评估对象是青和路整条街的商铺价值。
报告是三个月前做的，委托方是程氏物业。
宋晏翻到关键页。
报告里有一项建议：通过调整本地商户租金倒逼退租，腾出位置引入高溢价品牌，预计整条街商铺价值提升四成。
她看完抬头。
这份报告你怎么拿到的？
沈知舟靠在椅背上。
程砚之前发函质疑我的资质，我的法务做反调查的时候顺带查了他公司近期的商业动作。这份评估报告在行业数据库里有摘要。
宋晏把报告合上。
他从头到尾的目的就是把老商户挤走。涨租金、找茬、查背景、截供应商，全是手段。
沈知舟看着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用这份报告？
宋晏想了想。
商管委的正式函件出来之后，他一定会申诉或者找别的方式回应。等他回应了，我在公开场合一次性把所有东西摊开。
沈知舟点了下头。
你需要一个公开场合。
宋晏站起来。
青和路每年有一次商户大会，就在下周。所有商户、物业方、商管委都到场。
沈知舟起身的时候手碰到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洒了一点在文件上。
他赶紧拿纸巾擦。
宋晏看了他一眼。
你比我还紧张。
沈知舟擦完茶水抬头。
不是紧张。是这份报告如果公开，程砚在这条街上的商业信誉就彻底完了。
宋晏走到门口。
那是他自己选的。
她出了写字楼，走在路上的时候接到了程砚的电话。
她犹豫了两秒，接了。
宋晏，下周商户大会你是不是要到场？
宋晏走到路口等红灯。
每年都到场。
程砚停了三秒。
有些事，过了就过了。你非要搞到台面上，对你也没好处。
绿灯亮了，宋晏迈步过马路。
程砚，你涨我八成租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句话。
对面安静了很久。
宋晏挂了电话。
回到店里，赵芸在做一束订单花，抬头看她。
怎么了？
宋晏把包放下，从冷柜里拿出一支白色洋桔梗插在桌上的小瓶里。
下周商户大会，我需要你帮我准备一件事。
什么？
我发言的时候，你在台下帮我盯着程砚那边的人。如果他的人在我发言时试图打断或者搞小动作，你用手机全程录像。
赵芸站起来。
你是认真的。
宋晏看着桌上那支白色花。
从来没有比现在更认真。
窗外传来关门声，是隔壁江叔在收店。
第九章
商户大会在青和路社区活动中心的二楼大厅举行。
签到台旁边摆了两排矿泉水和一盆绿萝，空调开了但人多，热气压不下去。
宋晏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前三排是商管委委员和物业方代表，后面六排是各家商户。
她扫了一眼，到场的少说有四十人。
程砚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子，旁边是马启明和两个不认识的人。
赵芸坐在最后一排角落，手机放在膝盖上，摄像头对着前方。
姜蕊也来了，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
吕科坐在主席台侧面，手里拿了一叠文件。
章主任在台上开了场，前面几项议题走得快，十五分钟过完了。
第五项。
青和路商铺管理争议专项讨论，请相关商户代表发言。
宋晏站起来走到讲台前的发言席。
大厅里的嗡嗡声降了下来，有人伸脖子看她。
各位委员，各位商户，我是青和路一百一十二号的宋晏。
她没有用投影，直接把材料分成了六份，一份交给章主任，一份给吕科，其余四份传到委员手里。
我今天要说的事情跟在座每一位商户有关。
她翻开第一页。
半个月前我收到物业涨租通知，涨幅百分之八十。我调查了同路段六家商铺，最高涨幅百分之十五。
她报了六家的具体数字，不快不慢。
后面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江叔在后排皱着眉，旁边卖咖啡的唐磊低头翻手机。
宋晏翻到第二页。
物业方称涨租是文创街区改造项目统一调整，但城建系统无立项备案。这是查询回执。
她把回执的复印件举起来让前排看了一眼。
第三页。
调解期间物业方对我进行安全巡检，巡检合格。三天后物业贴出消防复检不合格通知。同一检查项目，两份矛盾结论。
她把两份文件并排展示，签字日期一前一后，结论一正一反。
台下有人开始出声了。
耿姐说了句：这什么操作？
唐磊抬起头来了。
马启明在前排翻文件，脸上看不出什么。
程砚没动。
宋晏翻到第四页。
管理条例第十八条规定，物业涉及经营调整类事项须经商管委备案。一百一十二号的涨租调整没有任何备案记录。
范委员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第五页。
接下来这份文件，是程氏物业给外来招商品牌的报价函。
她停了一秒。
外来品牌的租金比本地商户低四成，免装修期三个月，物业费减半。
大厅里一下子炸了。
后排有人站起来喊：什么？外来的便宜四成？我们涨价他们降价？
有人跟着嚷：我说怎么最近总有陌生品牌来看铺子。
也有人没出声，坐在位子上看着程砚。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自始至终没吱声，两手抱在胸前。
还有个年轻女店主低头看手机，表情没什么变化。
耿姐站起来指着程砚的方向。
程总，你是不是想把我们都赶走？
程砚终于动了。
他站起来，扣子系得整齐，转头对着章主任。
章主任，宋晏提供的材料我方需要时间核实。外来品牌报价函的来源和真实性也需要验证。
姜蕊在中间举了手。
章主任，报价函是我本人持有的商务文件，我是被招商的品牌方之一，内容真实，我可以当场确认。
程砚转头看了姜蕊一眼。
马启明在旁边小声跟程砚说了句话，程砚摆了下手打断他。
宋晏没有停。
她翻到第六页。
最后一份材料。
半个月内，有人以高于市场两成的价格试图截走我的供应商订单。操作方是一家叫永信采购服务公司的企业，法人代表叫魏子良。
她停了一下。
这家公司的股东中有一位自然人叫魏庭辉，与程氏物业总助同名。
大厅彻底安静了。
马启明脸上的镇定裂了一道缝，他低头翻材料翻得飞快。
程砚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后排有人小声说：这也太过分了吧。
唐磊站起来说了一句：程总，你连人家的供货都截？
江叔在后面敲了敲前面的椅背。
程总，你给我们一个说法。
那个一直没出声的中年男人也开了口。
我也收到过涨租通知，当时觉得正常，现在看来不正常。
年轻女店主抬起头来，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旁边人看了一眼，上面好像是她自己合同的涨幅条款。
章主任敲了敲桌子。
安静。程总，针对宋晏提交的六项材料，你现在有没有正式回应？
程砚站在原位，手插在口袋里。
他扫了一眼全场，又看了一眼宋晏。
材料我会逐条核实，公开回应。
章主任点了下头。
商管委将在五个工作日内对上述材料进行核查并出具处理意见。在此期间，物业方不得对涉事商户采取任何经营限制措施。
马启明收了文件站起来，经过宋晏身边的时候脚步快了一拍。
程砚最后走。
他经过宋晏面前的时候停了两秒。
宋晏没有看他。
他走了。
赵芸从后排冲过来。
拍到了，全程，声音也有。
宋晏点了下头。
姜蕊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干得漂亮。
宋晏把文件夹合上，手指上那道划伤已经结了痂。
散场的时候，有七八个商户围过来跟宋晏说话，有的感谢她有的问接下来怎么办。
宋晏一一回应，嗓子已经哑了。
走出活动中心的大门，阳光很白，她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会儿眼。
手机震了一下。
沈知舟发的：我在街对面的奶茶店，进展怎么样？
宋晏回了四个字：全部摊开了。
沈知舟回了一个句号。
宋晏收了手机往奶茶店走。
走到一半接到一个电话，是周姐。
宋晏，升学宴的花方案我全部确认了，下周三你上门布置？
宋晏站在马路中间的斑马线上。
没问题，周三下午。
挂了电话绿灯就要变了，她小跑了两步到了对面。
奶茶店门口，沈知舟端了两杯奶茶出来，递了一杯给她。
宋晏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杨枝甘露。
她嗓子哑着，冰的东西下去舒服了一点。
沈知舟站在旁边没说话。
宋晏把奶茶杯子放在花台边沿上。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知舟看着她。
但他已经没有多少牌了。
宋晏捡起杯子继续喝。
走吧，我回去还有三单花要做。
第十章
商管委的处理意见在第四天就出来了，比预期早一天。
宋晏在手机上收到吕科发来的PDF。
核心结论三条。
一百一十二号租金调整缺乏合理依据且未经商管委备案，调整无效，恢复原租金。
程氏物业在管理过程中存在程序违规，给予通报批评并要求整改。
外来品牌差异化定价事项移交上级主管部门做进一步调查。
宋晏把文件看了两遍，关了手机去后院浇花。
水管哗哗响着，她蹲在绿萝盆前面发了一会儿呆。
赵芸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被水管绊倒。
你干吗呢蹲这里？
宋晏站起来关了水。
结果出了。
赵芸拿过手机看完，嗓子拔高了。
赢了？
宋晏把水管卷好挂在钩子上。
租金恢复了，物业被通报了，差异定价的事还在查。
赵芸在后院转了两圈，差点踩到花盆。
你就这个反应？你该高兴一下吧？
宋晏回了店里开始做今天第一单花束。
高兴什么，还有三单没做呢。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芸硬拉她去对面吃了碗粉。
宋晏嗦粉的时候接到了老韩的电话。
宋晏，永信采购那边撤了，你下个月的香槟玫瑰照常发。
宋晏含着粉含糊地应了一声。
赵芸在对面瞪她。
你嘴里那团粉能不能咽了再说话。
宋晏嚼了两口咽下去。
供货没问题了。
下午两点，姜蕊来店里买了一束花。
我下周回云洲了，给我来一束黄色系的。
宋晏选了向日葵配尤加利叶，绑了墨绿色棉麻绳。
做的时候姜蕊在旁边晃悠。
程砚那边有消息吗？
宋晏修了一刀茎。
今天上午他的法务来商管委签了整改承诺书。
姜蕊靠在柜台上。
签了就行。你以后跟他还打交道吗？
宋晏把花束包好递给她。
合同还有八个月，该怎么打交道就怎么打交道。
姜蕊接过花闻了一下。
你这朵向日葵开得不太正，歪了。
宋晏看了一眼。
歪的好看。
姜蕊笑了一声走了。
傍晚收店的时候，宋晏蹲在门口扫地，扫到一半看见对面走过来一个人。
程砚。
他没穿正装，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站在她店门口的台阶下面。
宋晏拿着扫帚没动。
通报和整改的事我都收到了。
宋晏继续扫地。
嗯。
程砚站了一会儿。
你从小就倔。
宋晏把垃圾扫进簸箕里。
你从小就觉得我会一直在原地等着。
程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街上的烤红薯摊飘过来一股焦甜味，卖红薯的大叔吆喝了一声。
程砚退了两步。
合同到期之前，租金不会再变了。
宋晏倒了垃圾转身进店。
她没回头，但在门口停了一下。
程砚，你要是早说一句，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
说完她进了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晚上八点，宋晏在店里盘这个月的账。
赵芸发来消息：明天周姐那单花材你进了没？
宋晏回了：进了，紫色系全部到位。
赵芸：行，那我明天提前来帮你装车。
宋晏把账本合上，起身去后院检查花材库存。
冷柜里的百合还剩四支，够明天的散单了。
她关了冷柜的灯，走回前台。
手机上有一条沈知舟的消息。
商管委的结果我看到了。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宋晏靠在柜台上打字。
把周姐的升学宴做好，然后考虑开一个线上渠道。
沈知舟回了：线上渠道如果需要搭建方面的建议可以聊聊。
宋晏回了一个好字。
关了手机之后她在店里坐了一会儿。
同学群里有新消息，周城发了一条。
今天看到商管委的通报了，宋晏牛。
下面七八条回复，有人竖大拇指有人说早该查了。
陈璐发了一条：恭喜恭喜。
宋晏没回群消息。
她起身把门口展示架上那盆歪了好几天的仙人掌扶正了。
仙人掌旁边放着今天新到的一批多肉，有一颗长得特别胖，挤得旁边两颗往外歪。
宋晏拿了把小铲子把胖的那颗挪到了单独的盆里。
赵芸说过这颗多肉长得像个包子，宋晏觉得更像馒头。
她锁了门，骑电动车回家。
经过青和路口的时候，卖红薯的大叔还在，冲她喊了一声。
小宋，来一个？
宋晏停下车。
来一个小的。
大叔从炉子里掏出一个红薯，皮烤得焦黄，掰开之后冒着热气，里面是橙红色的。
宋晏咬了一口，烫得龇牙。
大叔在旁边乐。
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宋晏举着红薯骑上车，拐进了回家的巷子。
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亮着，照出半截墙面和一只趴在墙头的花猫。
花猫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
宋晏到家之后洗了手，把明天的闹钟调到了六点半。
周姐的升学宴，花要提前两个小时到场布置。
她躺在床上，窗外那户人家的灯还亮着。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上那道裂痕已经被赵芸贴的膜盖住了，只有侧着光才能看见。
宋晏翻了个身，想着明天紫色系花束的配色要不要多加一支深紫洋桔梗。
加一支吧。
全书已完结，感谢阅读，我们下本书见。虚构故事，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