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的烂账,我理了六年。
顾瑶闯的祸,我兜了六年。
她递请帖给我那天,指甲刚做的,法式的。
烫金封面,两个名字挨得近。
一个姓韩。
一个姓顾。
没有姓沈。
晚饭的时候,顾衡杯子碎了一地。
我没抬头,夹了最后一口菜,嚼了很久。
菜没味了。
六年的账,该清了。
1
请帖搁在我工位上的时候,我正核对万和广场的竣工报表。
A4大小,大红烫金,喜字印得张扬。
我拆开,扫了一眼。
新郎:韩泽。
新娘:顾瑶。
手指摁在“顾瑶”两个字上头,停了四五秒。
办公室空调嗡嗡地吹,冷气顺着后脖颈往下钻。
六年。
我在顾氏建设整整干了六年。
第一年,万和广场的地基出问题,那是大年二十九的夜里,我一个人蹲在工地边,裤脚灌满泥水,手机打到发烫。供应商的电话一个个拨过去,前三十六个挂断,第三十七个答应先垫一批钢筋。
回到出租屋已经凌晨四点,脚上的泥干成了壳。
我没跟任何人提。
第二年,顾瑶去谈城南旧改的项目,报价算错了一位数。甲方拍桌子骂了二十分钟,她红着眼睛打给我。我从工地上赶过去,在走廊里截住甲方负责人,陪他喝了两顿酒,重新核算方案,最终保住了那单。
合同落地那天,顾衡在庆功宴上端着杯子挨个敬酒。
敬到我的时候,顾衡拍拍我肩膀。
“沈牧,辛苦了啊,你是公司的螺丝钉。”
螺丝钉。
拧紧了没人看见,松了整台机器散架。
第三年最难。顾瑶签了一份合同,违约条款没吃透,对方反咬一口,开口三百万违约金。顾衡急得在办公室摔杯子,骂了顾瑶一整天。
我没吱声,拿着合同逐条过,找到了对方在交付条款里的漏洞。
花了两个月,一家一家谈,一封一封发律师函,最终把赔偿压到了十九万。
顾正邦——顾家老爷子,在饭桌上难得夸了句:“小沈办事稳。”
稳。
好一个稳字。
六年里,稳的人是我,站台面上的人不是我。
第四年,我帮公司拿下了绿色建筑三项专利。技术方案是我带团队做的,实验数据是我熬了半年跑的。
提交注册的时候,我问过顾衡,公司要不要以顾氏的名义申报。
他当时在打电话,摆了摆手。
“你先弄着,不急。”
我又提了一次,邮件发到他办公邮箱。
已读,未回。
后来专利批下来了。
申请人那一栏写着:沈牧。
不是我故意。是真没人在意。
第五年,老魏——魏国平,市里排得上号的甲方。他的项目出了安全问题,市里要查。顾衡不敢接这个烫手活儿,推给我。
我连续七天没回家,写了份三万字的整改方案,陪着老魏去部门做了四轮汇报。
最后保住了。
老魏握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小沈,这份情我记着。以后有活儿,你先挑。”
就是这六年,顾氏建设从一个接不到二级资质项目的小公司,做到了全市前十。
年会上,顾瑶站在台上领行业新锐奖,灯光打在她脸上。台下掌声很热闹,我坐在最后一排,也跟着拍了手。
她下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侧头笑了一下。
“今晚庆功,你来不来?”
我说来。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
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她笑的时候,我心跳漏了半拍。
我以为她知道。
她应该知道。
六年了,全公司谁看不出来。
但这张请帖告诉我——
她知道,但她选了别人。
韩泽。韩氏地产,韩家二公子。
我认识他。上个月顾衡请他来公司参观,定制西装,袖扣是白金的,跟顾瑶聊天时笑得很殷勤。
我当时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攥着刚谈下来的合同。
他从我身边经过,皮鞋声笃笃响。
看都没看我一眼。
顾瑶也没有。
——
周日晚饭,老规矩,在顾家。
顾正邦坐主位,顾衡在右手边。
我坐在最角落,筷子边上是一碗汤。
顾衡夹着菜,聊韩家的资源,聊强强联合,聊省级资质。
“韩泽他爹在省建设厅有老关系,跟韩家联姻,顾氏三年内拿省级资质不成问题。”
顾正邦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
顾瑶低头拨弄碗里的米饭,没说话。
我端起汤碗。
顾衡忽然转过头:“沈牧,你觉得呢?韩家这门亲事。”
满桌人看过来。
我放下汤碗。
“好事。”
就两个字。
顾衡鼻子里哼了一声。
“也是,这种事你确实说不上什么。好好干你的活就行。”
桌上安静了一拍。
顾瑶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重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凉的。
——
饭后我没留。
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
顾瑶的微信:“衡哥今天说话不好听,别在意。”
我盯着屏幕。
打了两个字:没事。
删掉。
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出去。
走到垃圾桶旁边,把请帖折了两折,塞进去。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
躺在出租屋那张一米二的床上,天花板的水渍像块地图。
我不是难过。
我是忽然清醒了。
六年。我替顾氏谈了三十七家甲方。签了一百一十二份合同。处理了七十多次突发事故。
拉来的业务总额超过九个亿。
我工资卡余额,十四万三。
凌晨三点,我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辞职信。
四行。
顾总:
本人沈牧,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感谢六年来的培养。
祝公司一切顺利。
本来想多写两句。
算了。
六年该说的,四行够了。
2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拎着辞职信进了顾衡的办公室。
他正靠在老板椅上刷手机,脚翘在桌角。
我把信放到桌面上。
他扫了一眼,没动。
“什么东西?”
“辞职信。”
他的脚从桌角收回来,椅子吱呀一声。拿起那张纸,看了五秒。
“辞职?”
“是。”
他把纸放下,往椅背一靠,笑了。
那种笑我很熟悉——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气。
“怎么,因为我妹要嫁人,你受不了了?”
我没接话。
他站起来,绕到桌前,半坐在桌沿上,双臂抱胸。
“沈牧,我说句实在话。你在公司干了几年,确实出了不少力。但你自己掂量掂量,离了顾氏你能去哪儿?你一个普通项目经理,出去能拿多少工资?”
“跟我离职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我看着他。
“跟值不值有关系。”
顾衡愣了一秒,随即嗤笑。
“行,你想走就走。公司不缺你一个人。”
他拿起信纸,在右下角签了个名。
“流程我批了。一个月交接期。”
“不用一个月。三天就够。”
他挑了下眉。
“手上的万和广场收尾、城北新城的方案、还有老魏那边的续约跟进,我今天整理完交接文档。数据都在公司系统里,谁接都能接。”
“随便你。”
他把信纸丢到一边,重新翘起脚,继续刷手机。
我转身出门。
背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牧。”
我停住。
“走可以。但是别动歪心思去挖客户,不然别怪我翻脸。”
我没回头。
“顾总放心。我不挖谁。”
——
消息传得很快。
上午十点,整个办公室都知道我要走。
赵姐——行政部的老大姐,追到茶水间拽住我胳膊。
“沈牧你疯了?说走就走?年终奖还没发呢!”
“不要了。”
她瞪大眼睛。
“顾总怎么说的?同意了?”
“签了。”
赵姐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
“你跟顾瑶那事儿……”
“赵姐,”我打断她,“没什么事儿。”
她叹了口气,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回到工位,开始整理交接文件。
六年的东西不少。
文件夹一个个打开——项目合同扫描件、甲方联系人清单、施工方案模板、应急处理预案。
有些文件的创建日期是六年前的,修改日期是昨天的。
我的手停在一个文件夹上——“万和广场·原始方案”。
这是我第一年做的第一个项目。
那年我二十四岁,刚毕业一年半,简历投了四十多家,顾氏是唯一给我面试机会的。
面试的是顾正邦,老爷子看了看我的毕业证,问:“你爹是干什么的?”
“工地上的。架子工。”
老爷子点了个头:“行,来上班吧。”
就这么进了顾氏。
第一天报到,顾瑶带我熟悉办公室。
她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扎得很高,领我在各个部门转了一圈。
到了工程部门口,她回头。
“以后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我。”
声音脆脆的。
那是六年前。
我深吸一口气,选中所有文件,复制到公共服务器。
私人笔记本上的东西——客户习惯备忘、谈判要点、各甲方负责人的偏好和雷区——我犹豫了一下。
这些从来不是公司要求做的,是我自己一点一点积累的。
删了。
本地文件全删了。
公共服务器上只留标准交接文件。
那些只存在我脑子里的东西——
老魏不喝白酒,只喝黄酒,而且只喝绍兴的。
方旭谈合同的时候,第一版永远不满意,必须让他砍两刀才签。
城南张总脾气暴,但你只要把数据列齐了,比什么话术都管用。
这些,没法交接。
因为这不是文件。
是六年喝出来的,熬出来的,一杯一杯敬出来的。
——
下午五点,我拎着一个纸箱走出顾氏大门。
箱子里没什么东西。一个旧水杯,两本笔记本,一支用了三年的签字笔。
门口保安小李跟我打招呼:“沈哥,这么早下班?”
“不回来了。”
小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走出去十几步。
手机震了。
不是顾瑶。
是老魏。
魏国平。
我接起来。
“小沈,听说你从顾氏出来了?”
消息传得真快。
“魏叔,您怎么知道的?”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谁进谁出的消息,我比当事人知道得都快。”
他顿了一下。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握着手机,站在马路边上。
车流从身边涌过去,尾灯连成一条红线。
“还没想好。”
老魏笑了一声。
“没想好也没关系。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
风灌进领口。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箱。
六年,就这么点东西。
轻得吓人。
3
离开顾氏的第三天。
我还没来得及想好下一步,顾衡的电话先炸了。
这些事是后来赵姐跟我说的,说得绘声绘色,每个细节都带着唏嘘。
第一个电话来自老魏。
周二上午九点整,老魏的秘书打到顾氏前台:“魏总想确认一下,城东绿庭项目的后续对接人是谁?”
前台转给了顾衡。
顾衡接起来,语气挺热络:“魏叔好,绿庭项目我亲自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老魏的声音不紧不慢:“顾衡啊,这项目的技术方案是小沈主导的,后续的施工节点也是他定的。你接手,能不能把第三期的绿建指标吃透?”
顾衡说:“魏叔放心,我们团队专业。”
老魏没接话。
停了五秒,说了一句:“那你把第三期的节能模拟数据发我看看。”
顾衡挂了电话,冲进工程部。
“绿庭第三期的节能模拟数据在哪?”
工程部的人面面相觑。
“沈牧走的时候交接过,数据在服务器上有。但是那个模拟模型……是他自己搭的,我们没人跑过。”
顾衡翻了一小时的服务器文件,找到了数据,但打开一看,满屏参数和公式,看不懂。
他硬着头皮把原始数据发了过去。
当天下午,老魏的秘书回了一封邮件——
“魏总看了数据,说这不是他要的东西。模型要重新跑,算法要重新校。建议贵司尽快安排专业人员对接。”
翻译成大白话:你们搞不定。
顾衡没当回事。
“换个人跑一遍就行了,能有多难。”
第二个电话来得更快。
周三,方旭——做城西商业综合体的甲方——直接打给了顾瑶。
“顾总,听说沈经理不在了?”
顾瑶说:“方总,公司正常运转,您的项目不受影响。”
方旭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顾总,我跟你说实话。当初这个项目,别家比你们报价低百分之八。我选顾氏,不是因为你们公司,是因为小沈。他做事的方式我放心。”
顾瑶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方总……”
“你们内部的事儿我不掺和。但我这边的项目需要重新评估。合同里有条款,核心项目经理变更,甲方有权启动重新招标。”
电话挂了。
顾瑶坐在办公桌前,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赵姐说,那天顾瑶一整个下午都没出办公室。
第三个电话是周四来的。
城北新城的甲方,张总。
这人脾气最差,也最直。
他没打给顾衡,也没打给顾瑶。他直接打到顾正邦的私人手机上。
“老顾,你把小沈弄走了?”
顾正邦一愣:“他自己要走的。”
张总哼了一声。
“自己要走的?你们顾家怎么对人家的,当我不知道?六年,你们家的烂活儿脏活儿累活儿,哪一件不是他扛的?你家闺女结婚请帖都敢往人家桌上放,你们是真不拿人当人。”
顾正邦的脸色变了。
“老张,这个……”
“行了,我不说了。我就问一句——小沈以后自己干,我的项目,我跟他。你没意见吧?”
电话挂了。
顾正邦握着手机坐了十分钟,然后喊来顾衡。
赵姐没听到办公室里说了什么,但她看到顾衡出来的时候,脸是铁青的。
三天。
三个核心甲方,一个要重新评估,一个要重新招标,一个直接放话跟人走。
这三个甲方的项目加在一起,是顾氏全年百分之四十的营收。
顾衡当天晚上给我发了条微信。
内容很短:“有空聊聊?”
我看了一眼。
没回。
4
第五天,顾衡找上门了。
不是在公司,是在我租的那间小区楼下的咖啡馆。
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地址的。但他出现的时候,我并不意外。
他坐到我对面,咖啡没点,手指敲着桌面。
“沈牧,你是不是在背后跟客户说了什么?”
我搅着面前的美式,没抬头。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老魏要重新评估,方旭要招标,连张国强都放话跟你走。你告诉我你什么都没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
“顾衡,我辞职那天你说过一句话——别动歪心思挖客户。我一个电话都没打。”
“那他们为什么——”
“因为六年了,”我打断他,“六年里我陪老魏喝了八十多顿酒,帮方旭的项目救过三次火,张总的工地出事故那次是我半夜赶过去处理的。这些事你知道吗?”
他嘴唇动了一下。
“你觉得客户认的是顾氏那块牌子?”我放下咖啡杯,“他们认的是坐在对面的人。这个人走了,信任跟着走。这不叫挖。”
顾衡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批了辞职,我走了。就这么简单。”
“不可能这么简单。”他压低声音,“你要是敢在外面坏顾氏的名声,我告你。”
“告什么?”
“告你违反竞业协议。”
我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
“顾衡,你把我的合同翻出来看看。顾氏从来没跟我签过竞业条款。六年了,你连这种基本的法律手续都懒得做。”
他愣住了。
手指停在桌面上,不敲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平平整整地推到他面前。
三份专利证书的复印件。
绿色建筑节能技术、新型建材应用方案、智能化施工管理系统。
三项。
每一项的申请人那一栏,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沈牧。
“三年前,技术方案做出来的时候,我问过你要不要以公司名义申报。”
他的目光钉在证书上,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你先弄着,不急’。”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来我发了邮件提醒你。你已读,没回。”
我把证书收回来,叠好,放进包里。
“我不是故意注册在自己名下。是你们不在意。”
咖啡馆里的音乐很轻,爵士。
顾衡的脸一阵白一阵青,嘴巴张了两次,没发出声。
我站起来。
“顾衡,你说顾氏不缺我一个人。那就别缺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背后喊了一句。
“沈牧!你别得意!三个甲方算什么,顾氏的底子在那儿摆着!你一个人,能翻什么浪?”
我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
没回头。
手机响了,是老魏的短信——
“小沈,周六有空到我办公室坐坐?有个事儿想跟你聊。”
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风挺冷的。
但我觉得痛快。
5
老魏的办公室在城东写字楼三十二层,窗外能看见半座城。
我到的时候,他正泡茶。
黄酒杯摆了两盏,绍兴的。
“来,坐。”
他倒了一杯推过来。
我接过去,没急着喝。
“魏叔,您找我什么事?”
老魏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慢悠悠放下。
“小沈,我问你一句话。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干?”
我握着杯子没动。
他看了我一眼。
“别跟我打太极。我问你,有没有?”
“有。”
“想了多久?”
”……一年多了。“
老魏笑了,笑得很开。
”你小子藏得够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摊开。
”城东有个新项目,滨江生态商务区。市里刚批的,绿建要求高,体量不小。我拿了其中两个标段的总包权。“
他指了指文件上的数字。
”两个标段加起来,一点六亿。“
我心跳加了半拍,面上没动。
”这活儿本来我想给顾氏的。但现在嘛……“他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顾氏连我的节能数据都跑不出来。我凭什么把一点六亿交给他们?“
他看着我。
”小沈,你自己开公司,这两个标段,我给你。“
茶杯里的茶水微微晃动。
”魏叔,“我开口,”我还没注册公司。没团队,没资质。“
”资质可以挂靠,先用着。团队你自己组。我给你三个月准备期,合同可以先签意向。“
他放下杯子,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我跟你说实话。我在这行三十年,见过太多人。有能力的不少,但靠谱的不多。你是又能干又靠谱的那种。上次绿庭出事,你连轴转了七天帮我保住项目。这份情,我不是记在顾氏的账上,是记在你沈牧的账上。“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绍兴黄酒,入口绵,回味甘。
”魏叔,我干了。“
——
注册公司用了十天。
牧城建设有限公司。
注册资金不多,办公室租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九层。三十平米,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部打印机。
团队是我一个一个挖的。
第一个打电话的是老李——原来在顾氏工程部干了八年的技术骨干,去年因为跟顾衡闹了矛盾被边缘化,一直想走。
”李哥,跟我干?“
”工资多少?“
”前三个月跟你原来一样。项目上了轨道,涨百分之三十。“
”行,你发地址,我明天到。“
第二个是小周——做造价的,刚从另一家公司离职,我大学同学,眼光准,算盘精。
”牧哥,你终于出来了?我等这句话等了两年。“
第三个是技术总监,我花了一周才挖到的——城南一家设计院的副总工程师,姓孙。他在设计院做了十五年了,做得出色但晋升无望。
”孙工,牧城建设。技术总监。股份我给你百分之五。“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十秒。
”百分之五?“
”白纸黑字写进章程。“
又沉默了五秒。
”你手上有项目?“
”滨江生态商务区,两个标段,一点六个亿。“
”我考虑三天。“
第二天他就来了。
——
公司成立第十五天。
方旭打来电话。
”小沈,听说你自己开公司了?“
消息在这个圈子里传得跟风一样快。
”方总,刚开始,还在搭架子。“
”别谦虚。城西那个综合体,顾氏那边我已经启动重新招标了。你要不要投一个?“
我握着手机,手心微微出汗。
”方总,我现在资质还不够直接投您那个体量的。“
”我知道。但你可以找家有资质的联合体牵头,你做执行方。我这边认的是你的团队和技术。“
他顿了一下。
”小沈,我做生意不看牌子。谁做事让我放心,我跟谁。“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老李从工位上抬起头。
”老板,什么情况?“
”方旭那边,城西商业综合体,让我们联合投标。“
老李的眼睛亮了。
”那可是三个亿的盘子。“
”先别急,“我说,”把滨江的技术方案做扎实了再说。一步一步来。“
嘴上这么说。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嗵嗵响。
六年,替别人扛。
从今天开始,替自己扛。
6
牧城建设成立第二个月,滨江项目正式开工。
消息传到韩泽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韩氏地产的会议室里开周会。
韩泽——韩家二公子,三十一岁,省商会副会长的儿子。穿衣服讲究,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嘴角挂着一丝精心修饰过的客气。
但他骨子里是个受不了别人冒头的人。
他跟顾瑶的婚事,说白了是一桩买卖。韩家看中了顾氏在本地的工程关系网,顾家看中了韩家在省里的资源。两家联姻,各取所需。
但顾氏现在在掉血。
韩泽不高兴了。
”一个离职的项目经理,自己开了个皮包公司,居然抢到了滨江的标段?“
他翻着助理递过来的报告,手指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
”查一下他的供应链。“
——
韩泽动手很快。
第二周,我的钢材供应商打来电话。
”沈总,有个事儿……韩氏那边跟我们打了招呼,说如果继续给你供货,他们三个工地的单子就不走我们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沈总,不是我不仗义。韩氏那边的量是我们全年的四成。我这边小本生意……“
”我理解。“
”那您看……“
”没关系。你做你的决定。“
挂了。
第二个供应商的电话在当天下午就来了。
同样的话——韩氏施压,不敢继续合作。
第三个没打电话,直接发了条短信:“沈总,抱歉。”
一天之内,三家供应商断了。
老李急得在办公室里转圈。
”韩泽这是要掐我们脖子啊。钢材断了,工期怎么保?“
小周也慌了:“要不要找魏总说说?”
我坐在桌前,盯着面前的供应商名单。
三十七家甲方是六年积累的,供应链也是。
但不止这三家。
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接电话的人姓吴,吴老板,做建材的。不在本市,在隔壁省。
三年前,他的厂子出了质量问题,被一个大客户退了货,差点关门。我当时帮他对接了一家检测机构,重新做了质检报告,还替他拉了一批小订单撑过了难关。
”吴哥,我是沈牧。“
”小沈!好久不打了,什么事儿?“
我把情况说了。
他在电话里笑了。
”这不巧了吗。我上个月刚拿到了本省的建材供应资质。价格比你们本地的还低百分之五。物流我来安排。“
我又打了两个电话。
一个是青州的混凝土厂,老板跟我父亲早年在工地上认识的。
一个是南边的装配式构件供应商,去年展会上换过名片,聊得投机。
三个电话,四十分钟,供应链重新接上了。
不仅接上了——成本反而降了。
老李听完我一通电话,嘴巴半张着。
”你……早就有备选方案?“
”不是备选。是六年积攒下来的关系。“
我靠在椅背上。
”韩泽以为掐断三家就能卡死我。他不知道我认识多少人。“
——
但韩泽不会就此收手。
他做了第二件事——找了行业协会的人,想以”挂靠资质不合规“为由,举报牧城建设。
消息是赵姐透露给我的。她虽然还在顾氏上班,但私底下一直跟我有联系。
”沈牧,顾衡跟韩泽一起去协会闹了。说你的资质是借的,不合规,要求取消你的投标资格。“
我挂了电话,想了十分钟。
然后打给了孙工。
”孙工,我们的独立资质申报进度怎么样了?“
”已经递交了。按正常流程,两个月能批。“
”能不能加快?“
”我去问问。“
第二天,孙工回话——行业协会的审核科科长看了我们的申报材料,尤其是那三项绿建专利。
”他说,有这三个专利打底,资质审批可以走快速通道。最快三周。“
我笑了一下。
三年前顾衡不在意的那三张纸,现在变成了我最硬的底牌。
——
韩泽的举报交上去之后,协会还真派人来查了。
但查的结果让韩泽脸色很不好看。
首先,牧城建设的挂靠手续是合规的——因为我找的是一家正规国企做联合体牵头,所有手续齐全。
其次,审查过程中,反而查出了韩泽施压供应商的事。
建材行业的圈子也不大。吴老板接到我电话那天,就把韩泽封锁供应链的事发到了建材商的群里。
一传十,十传百。
协会的人看到这些信息,专门打了个电话给韩泽。
措辞很客气,意思很明白——
”韩总,行业要公平竞争。利用市场地位施压供应商,属于不正当竞争行为。协会这边要备案的。“
韩泽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桌上。
——
同一周,顾瑶在家里跟韩泽吃饭。
婚期定在下个月,婚房装修进了尾声。
顾瑶试着聊公司的事——方旭要重新招标,老魏那边还在僵持,公司账上的现金流越来越紧。
韩泽夹了口菜,嚼了两下。
”你们公司的事,你让你哥去处理。“
”可是滨江那个项目本来……“
”滨江的事你别操心了。那姓沈的,我会处理。“
顾瑶看着他。
”你怎么处理?“
韩泽放下筷子,拿纸巾擦嘴角。
”你管好你家的事就行。别的,不用你管。“
语气平淡。
但顾瑶的手指缩了一下。
这种语气,她在公司听顾衡用了六年。
没想到回了家,还得听一遍。
7
牧城建设成立第三个月。
滨江项目进展顺利,第一期的主体结构按时封顶。
老魏来工地看了一次,戴着安全帽在现场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
”小沈,干得漂亮。质量没话说。“
他走之前扔下一句:“第二期的设计要求我下周发你。准备好接单。”
公司里的气氛越来越好。
老李负责现场,孙工把控技术,小周管造价和财务。
四个人的小团队,运转得稳。
而顾氏那边,已经开始裂了。
——
事情的起因,是城北新城的项目。
这是顾氏手里最大的在建工程。合同金额两点三亿,工期十八个月。
我离开的时候,项目进行到第九个月。基础和主体结构都做完了,正进入机电安装和幕墙阶段。
这个阶段是最复杂的——各专业交叉施工,协调量巨大。以前这些事都是我盯着的。每个分包的进度、接口、质量,我脑子里有一张完整的时间表。
现在我走了。
接手的人是工程部一个副经理,姓刘,做事不算差,但经验不够,更关键的是——他不认识那些分包商。
问题在第十一个月集中爆发。
幕墙分包商的材料跟机电预埋件冲突了。按原设计,幕墙龙骨的安装位置刚好卡在强电桥架的路线上。
这种问题在施工前的深化设计阶段就应该解决。
我在的时候,每次深化设计我都会把三个专业的图纸叠在一起核对碰撞点。
但我走了之后,没人做这一步。
幕墙装了一半,机电的人进场才发现装不下去。
刘副经理慌了,打电话给分包商协调,分包商两边互相推诿,谁都不愿意改图、不愿意返工。
拖了一周。
甲方的项目总监坐不住了,直接打电话给顾正邦。
”老顾,城北新城出了技术问题,你们的人搞不定。合同里有条款,因施工方原因导致的工期延误,每天违约金十二万。现在已经延了七天了。“
八十四万。
而且还在继续。
顾正邦接完电话,脸色铁青。
把顾衡叫进了办公室。
关起门,谁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赵姐只看见顾衡出来的时候,耳根是红的,走路的步子都是乱的。
当天下午,顾正邦亲自带着技术团队去了工地。
看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老爷子在会议室里拍了桌子。
”这种碰撞问题,以前是谁管的?“
没人敢接话。
赵姐说,整个会议室静得连空调的嗡嗡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最后是陈副总小声说了一句。
”以前……是沈牧。“
顾正邦的手停在桌面上。
”沈牧走了多久了?“
”三个月。“
”为什么走的?“
又是一阵沉默。
顾正邦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顾衡身上。
顾衡低着头。
”我问你话。“
”他……自己要走的。“
”自己要走的?“顾正邦的声音压得很低,反而比大喊更让人发毛,”一个人能把三十七个甲方维护得服服帖帖,能把项目技术吃得透透的。这种人会无缘无故走?“
顾衡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把请帖的事跟我说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顾正邦什么都知道了。
张总打电话那天,那句”你家闺女结婚请帖都敢往人家桌上放”,老爷子一直记着。
顾衡张了张嘴。
“爸,那是顾瑶她自己……”
“你少给我甩锅!”顾正邦手掌重重拍在桌上,茶杯跳了起来,“小沈在公司六年,你当哥的就没点数?他对你妹什么心思全公司谁不知道?你不拦着,你还往人伤口上撒盐!”
顾衡攥着拳头,不说话了。
顾正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好半天才睁开。
“现在城北的违约金一天十二万。方旭那边要重新招标。老魏已经跟了沈牧。你告诉我,顾氏还剩什么?”
没人回答。
“去,把你妹叫来。”
8
顾瑶约我在城东一家餐厅。
不是什么高档地方,就是大学城旁边的一家小馆子。
六年前我刚进公司的时候,有一次加班到凌晨,她开车送我回家,路上饿了,就找了这家店。
那天她吃了一碗酸辣粉,吸溜得很大声,完全没有副总的样子。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笑。
她抬头:“笑什么?”
“没什么。”
那是六年前。
——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角落的位子上了。
头发散着,没化妆。
桌上点了两个菜,一碗酸辣粉。
我坐下来。
“吃了吗?”她问。
“吃了。”
她低头,用筷子搅了搅面前的粉。
沉默了很久。
“沈牧。”
“嗯。”
“城北的项目出问题了。”
“我听说了。”
“幕墙和机电碰撞,现在每天十二万违约金。”
我没接话。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泛红。
“公司现在很难。方旭那边招标还没落地。老魏走了。账上的钱撑不了两个月。”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回去?”
她嘴唇抖了一下。
“我知道你肯定不想回来。但城北那个项目,你最了解。你能不能……帮一下?哪怕以顾问的名义。”
我放下水杯。
“顾瑶,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六年前你带我参观办公室的时候,说以后有不懂的直接问你。你还记得吗?”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六年里,我什么都问你。唯独有一件事没问过。”
她的手指绞着筷子。
“我一直没问你,你到底怎么看我的。”
餐厅里人声嘈杂。隔壁桌两个大学生在讨论考研。收银台的电子秤滴滴响。
她的声音很轻。
“沈牧……”
“我知道你知道,”我说,“全公司都知道。你也知道。”
她咬住嘴唇。
“可你还是把请帖放在了我桌上。而且你笑着放的。”
她的手停住了。
筷子从指缝里滑下去,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天你递给我请帖的时候,指甲新做的,法式的。你前一天下午刚做完,我在走廊里看见你从美甲店出来。你心情很好。”
“沈牧,我不是故意……”
“我没说你故意。”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说的是,在你的人生规划里,我从来不是一个选项。我是一个工具。一个好用的、稳定的、随叫随到的工具。六年了,你觉得我会一直在那个位子上等着。”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块水渍。
“我没有……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理所当然。”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心里也疼了一下。
但疼归疼,日子还是要往前过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两张钞票压在桌上。
站起来。
“城北的碰撞问题不难解。让你们工程部把幕墙龙骨的三号到七号轴线往外偏移八十毫米,桥架走上层。图纸改一版,两天能解决。”
她抬头看我。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忙。不收费。”
我转身。
“沈牧。”
脚步停了一下。
“这六年……对不起。”
我没回头。
推开门,夜风灌进来。
手机屏幕亮着——老魏发来的消息:“滨江二期的设计要求发你邮箱了,有空看看。”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出去三十步,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玻璃窗,看到她还坐在原位。
酸辣粉凉了。
没动过。
转回头,大步往前走。
街灯把我的影子拖得老长。
不回头了。
9
牧城建设成立第五个月。
市里举办建设行业年度交流会,地点在会展中心。
全市的开发商、建设单位、设计院、施工企业,能来的都来了。
我带着孙工和小周去的。西装是新买的,不贵,但穿着合身。
签到的时候,前台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我的名片。
“牧城建设……沈总是吧?您的座位在第三排。”
第三排。主桌旁边。
去年这个时候,我代表顾氏来参加同样的会,坐在倒数第四排,桌上连名牌都没有。
入场的时候,碰到了方旭。
他一见我就笑了,主动伸手。
“小沈,听说滨江一期封顶了?干得利索啊。”
“方总过奖。”
“不是过奖。我那个城西综合体的联合招标结果下周出,你心里有数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入座之后,会场陆续坐满了人。
我注意到第二排的位子上,坐着顾衡。
他穿了件深色西装,领带系得很板正。
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迅速别开了眼。
会议进行到下半场,有一个环节是行业标杆项目展示。
主持人念到了滨江生态商务区一期。
“下面有请项目推荐人魏国平先生上台介绍。”
老魏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台前。
他没用PPT,就站在话筒前,双手插在裤兜里。
“各位同行,滨江一期大家都知道。绿建三星,装配率百分之七十五,全市第一个拿到绿色施工认证的商务综合体。”
台下有人点头。
“这个项目的施工方是牧城建设。”
他扫了一眼台下。
“牧城建设成立不到半年。但是它的负责人沈牧,我认识六年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六年前,沈牧在另一家公司干项目经理。那时候我跟那家公司合作,出了安全隐患,当时所有人都躲。只有他一个人站出来,七天没回家,帮我把事情平了。从那以后,我所有的项目,只要他在,我就放心。”
他停了一下。
“后来他离开了那家公司。原因我不多说,在场有些人比我清楚。”
我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射过来。
顾衡低着头,手指攥着面前的水杯。
老魏继续说。
“他走之后,自己开了公司。没背景,没靠山,没资源。就靠着他这个人,靠着他六年攒下来的口碑和技术,三个月拿下了滨江的标段,五个月封了顶。质量、工期、安全,全是优。”
他看向我坐的方向。
“小沈,站起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我站起来。
掌声响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是真的响。
方旭带头拍的。然后是张总。然后是几个我认识的、不认识的开发商和同行。
我点了点头,坐下来。
手心全是汗。
会后茶歇,很多人来跟我换名片。
有人问合作,有人问技术,还有人直接问:“沈总,你们接不接省外的项目?”
我一个个应着。
余光看到顾衡站在茶歇区的角落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身边没什么人。
以前这种场合,他身边总围着几个人。因为顾氏是本地前十的企业,谁都愿意搭两句话。
但今天,大家都在我这边。
他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放下杯子,走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半秒。
没说话。
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没追。没叫。
也没有任何快意。
只觉得,有些事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它自然会结束。
同一天晚上。
顾瑶在家里等韩泽吃饭。
等到八点半,韩泽进门。
身上有酒气,领口有一点口红印。
顾瑶坐在餐桌旁,看着他换鞋。
“你喝酒了?”
“应酬。”
“领口上……”
韩泽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擦了擦。
“客户的女秘书敬酒碰的,大惊小怪。”
他说完,绕过餐桌,直接进了书房,关了门。
顾瑶坐在桌前。
饭菜做了四个。
凉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周前她发的:“沈牧,对不起。”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屋子里很静。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
远远地,不知道是谁家在放炮仗。
10
牧城建设成立八个月。
公司从三十平的小办公室搬到了二百平的新写字楼。团队从四个人扩到了二十六个人。
滨江一期交付,评了全市绿色施工示范项目。二期开工,进展顺利。
方旭的城西综合体联合招标,牧城建设中标执行方。
张总的城北工业园,直接定向委托。
这八个月里,我见了一百多个客户,跑了四十多个工地,写了不知道多少份方案。
有时候凌晨两点还在办公室改图纸,咖啡喝到胃酸翻涌。
没有什么捷径。
每一步都是实打实走出来的。
顾氏建设的情况,赵姐偶尔会跟我提两句。
城北新城的碰撞问题后来按我说的方案解决了。但耽误的十几天工期,违约金将近两百万,甲方扣了款。
方旭那边重新招标,顾氏也投了,没中。
新的甲方开发越来越难。以前靠我维护的那些关系,顾衡接了半年,没接住几个。
更糟糕的是韩泽那边。
婚后第三个月,顾瑶偶然翻到韩泽手机里的一些转账记录。
韩氏地产跟顾氏有几个合作项目,资金走的是共管账户。顾瑶发现,韩泽从共管账户里以“技术咨询费”的名义,前后转出了将近六百万到一家空壳公司。
那家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韩泽大学时候的朋友。
顾瑶拿着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去找韩泽。
韩泽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都没看那叠纸。
“这是正常的商业操作。你不懂。”
“六百万,转给一家空壳公司?什么正常操作?”
韩泽的目光终于从手机上移开,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冷。
“顾瑶,我跟你说实话。当初跟你们顾家联姻,看中的是你们在本地的资源。但你们现在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客户跑了一半,项目出问题,在行业里的口碑也不行了。”
他站起来。
“你们顾家现在能带给韩氏的价值,已经不值当初的预期了。所以我需要提前做一些安排。”
安排。
六百万的安排。
顾瑶的手指攥着那叠纸,关节发白。
“所以你打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过?”
韩泽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好好过?我们这种家庭,婚姻就是合作。合作顺利就继续,不顺利就止损。你们顾家的人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他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哒一声。
顾瑶站在客厅里,手里的纸掉了几张,散落在地板上。
后来的事情,是赵姐断断续续跟我说的。
顾瑶找了律师。
韩泽转移共管账户资金的事,涉嫌职务侵占。
但韩泽的操作做得很细致,走的流程表面上都是合规的。要真正追回来,需要审计,需要取证,需要时间。
而在这段时间里,顾氏的现金流已经撑到了极限。
顾正邦找过韩家老爷子谈。
韩家老爷子的态度很微妙——不承认韩泽有问题,但也不支持顾氏追究。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关起门来说。闹到外面,两家都不好看。”
顾正邦从韩家出来的时候,赵姐说他的背佝偻了许多。
一个月后,顾瑶提出了离婚。
这段只存在了四个月的婚姻,以一种所有人都预料不到又情理之中的方式结束了。
离婚的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滨江二期的工地上巡查。
老李递了瓶水过来。
“老板,听说了吗?顾家那个……”
“嗯。”
“你什么想法?”
我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没什么想法。”
老李犹豫了一下。
“你不去看看?”
我看了他一眼。
他闭嘴了。
当天晚上,手机亮了一下。
顾瑶的消息。
“沈牧,我离婚了。”
我看着这行字。
看了一分钟。
退出对话框。
没回。
不是恨。
也不是冷漠。
是有些门关上了,就不需要再推开了。
第二天一早,公司里来了一个陌生的面孔。
前台打内线给我:“沈总,有位先生说找您,不肯说名字,说您见了就知道。”
我走出去。
站在前台的人,是顾正邦。
老爷子瘦了一圈。
头发白了不少,西装还是那件老花纹的。
我站在走廊里,跟他对视了几秒。
“顾叔。”
“小沈。”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疲态。
“进来坐吧。”
我把他请进了会议室。
赵姐不在,小周倒了两杯茶端进来,又出去了。
顾正邦端起茶杯,没喝,放下。
“小沈,我不是来求你的。”
“嗯。”
“我是来跟你道个歉的。”
我没说话。
“六年前我收你进公司的时候,就觉得你是个好苗子。你爹是架子工出身,你能读出来,能做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
“我老了,很多事情管不住了。衡子脾气大,眼界窄。瑶瑶呢……从小被我惯坏了,不知道珍惜。”
他抬头看我。
“你走了以后,我才看清楚,顾氏这六年靠的是谁。不是顾衡,不是瑶瑶,是你。”
茶水冒着热气,白雾飘散。
“顾叔,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我知道。”他点点头,“所以我不是来请你回去的。顾氏的路,顾家自己走。我只是来跟你说一声——小沈,谢谢你。六年。”
他站起来。
我也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顾氏欠你的——六年的年终奖、项目分红、加班补贴。当初衡子没给你算足。我让财务重新核了一遍。不多,但是该你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
“顾叔,这个不用了。”
“拿着。”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是施舍。是还债。”
我沉默了几秒。
伸手,拿了。
“谢谢顾叔。”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转身,走了。
我站在会议室的窗前。
信封里是一张支票。
数目不大,但确实是六年里被少算的那些。
我把支票折好,收进口袋。
窗外是城东的天际线。
脚手架和塔吊在远处起伏,滨江二期的工地正在热火朝天地运转。
手机响了。
是一个新号码。
接起来。
“请问是沈总吗?我是省建设集团的,我们有个项目想跟您聊聊合作……”
我笑了一下。
“好。您说。”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不冷了。
日子在往前走。
我也在往前走。
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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