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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她嫌我修表不够上进,我转头继承父亲上市公司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2:50:53

她说我修表没上进心,配不上她。

我没吵没闹,转头签了我父亲的股权转让协议,坐上了江氏集团董事长的位置。

她住的那套公寓,她开的那辆车,她引以为傲的三个大客户,她弟弟的管培生名额,她母亲那台手术。

从分手那一刻起,一样一样,全部收回。

她说得对,我确实不上进。

我只是不需要。

1

云庐的台阶是青石的,一共十七级。

我数过。

因为我在下面站了两个小时。

十一点十分,门开了。

林知夏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裙子,脸上笑容很亮。

那种笑我很久没见过了。

周慕白走在她右边,替她拿着包。

“林总监这次真是漂亮,一点二个亿的框架,说签就签了。”

“陈董那边卡了半年,知夏一去就松口。”

“知夏,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林知夏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方案做得好,人家自然认。”

她说着,抬起头,看见了我。

笑容在她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碎了。

我穿着工作服,深蓝色的,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机油。

脚边停着我那辆电动车,骑了六年,车身上有一道划痕。

“知夏?这位是?”

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林知夏沉默了两秒,随后说道:“一个朋友顺路,来接我。”

朋友?

原来只是朋友吗?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周慕白看了我一眼。

从我的鞋看到袖口,再看到那辆电动车。

然后他笑了,很轻的一声。

“那林总监,我们先走?明天九点,董事办还有个会。”

“好。”

人都散了。

车一辆一辆开走。

最后只剩下我,和门口那两只石狮子。

林知夏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怎么来了。”

“下雨,你早上没带伞。”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伞。

一把长柄黑伞,是我妈留下的,伞骨断过一根,我焊上了。

她看了两秒。

“送我回去吧。”

她坐上来的时候,抱住了我的腰。

这个动作她做了八年,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电动车从云庐的坡上滑下去,风把她的裙子吹起来一角。

骑到南滨路,她开口了。

“江砚,我们分手吧。”

我捏了刹车。

轮胎在湿路面上滑了一下。

“为什么。”

“你今年三十三了,还在修表。”

“嗯。”

她抱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江砚,我不是嫌你穷。”

“我知道。”

“我是嫌你认命。”

我没说话。

“我今年三十。我在盛恒做了七年,从助理做到总监。我每天六点半起,十二点睡,一年飞八十趟。”

“我不是为了回到一个二十平米的铺子里。”

“那个铺子挺好的。”我说。

“好什么?那铺子一年流水,只够我在云庐吃两顿饭。”

“够吃饭就行。”

“我不只想吃饭。”

她说完,安静了一会儿。

江面上有一艘游船开过去,灯光在水里晃。

“我看得到山顶,我不想在半山腰陪一个人看表。”她说。

我把车停到路边,熄了火。

“知夏,恒远那个单子——”

“谈下来了,靠我自己没日没夜的拼命谈下来的。”

“我知道。”我说。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手上那块表,今天快了三秒还是慢了三秒。”

我笑了一下:“好。”

“你……我以为你会……”她没往下说。

“以为我会闹?”

“江砚,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这样,显得我很坏。”

“你下车吧,有人来接你了。”我说。

风从江面吹过来,很凉。

过了很久,她开口。

“江砚,那七年,谢谢你。”

“八年。”我说。

她愣了一下,从后座下来,走到街对面。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儿,双闪亮了一下。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点尾灯。

手机在口袋里震。

我掏出来,七个未接来电,都是我父亲的助理打来的。

2

回到铺子,十二点半。

阿梨还没走。

她二十二,我三年前在技校门口捡的。手上有茧,是拆机芯拆出来的,比我的还厚。

她蹲在门口吃泡面,看见我,站起来。

“师父,师母呢?”

“分了。”

阿梨的叉子停在半空,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

“分、分手了?“她声音都变了,"准提的?"

“她。”

阿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为什么啊?”

“她说我没上进心,耽搁她了。”

“她凭什么这么说!她爬到现在这个位置还不是全靠师父你!”

阿梨把泡面往桌上一放,猛地站起来。

“她住的那套云顶,一个月两万八,三年,九十六万四。谁付的?”

“她妈去年那台手术,主刀是协和的张教授,谁半夜三点开车去机场接的人?”

“她弟弟那个管培生名额,谁写的推荐信?还有她张口闭口那三个大客户,恒远、江海、瑞康——”

阿梨深吸了好几口气,猛地想起了什么:“我知道了……”

“上个月,我看见林知夏带着一个男的过来修表。”

“穿得特别好,浑身名牌,说话拿腔拿调的。林知夏对他那个殷勤啊,还特意让我带话让师父你先修他的,要修的好点。”

“还有上上周,我买东西的时候,刚好看到……”

“阿梨。”我打断她。

她咬着嘴唇,眼睛红了。

“师父,你怎么不骂她。”

“骂她干什么。”

“她欺负你啊。”

“她没欺负我。”我说,“她只是说了一句实话。”

我走到工作台前坐下。

台灯开着。

台面上摊着一块百达翡丽,1953年的,客人后天来取。

机芯拆到一半,摆轮躺在绒布上,像一个停住的小心脏。

我拿起镊子。

手很稳。

阿梨在后面站了很久。

“师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嗯”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赌一次。”我说,“我想知道,她会不会有一天,自己看见。”

铺子里有一台旧电脑,开机要三分钟。

我打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四个表。

第一个,房租。三年前到现在,三十六笔,九十六万四。

第二个,车。首付、保险、保养、罚单。四十七万。

第三个,医疗。她母亲的支架,她父亲的体检,她外婆的护工。六十二万。

第四个,人情。她弟弟的管培生,她表哥的项目,她表妹的实习,她姑姑的落户。

这一栏没有数字。

我把四个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关掉。

加起来,两百七十六万四。

八年。

我违背了自己的誓言,用父亲的资源替她铺路。

结果她吃饱了,喝足了,爬上去了。

然后回头告诉我:你不上进。

手机响了。

“小砚。”

“爸。”

“报告出来了。”

“严重吗?”

“胰腺。”他停了一下,“医生说,最多半年。”

我看着那块表。

摆轮在灯下有一点点反光。

“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说话。

“小砚,这八年你也该看清她了,你都三十三了还没结婚,已经说明一切了。”父亲说,“原谅爸,回来接手公司吧。”

我闭上眼睛。

“明天上午,我来签字。”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咳嗽了一声,很重,但很开心。

“好。”

“爸,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翻出通讯录。

云庐的客户经理,姓方。

“方经理,我是江砚。”

“江先生,这么晚——”

“林知夏的会员卡,注销。”

“……江先生,那张卡是您名下的副卡。”

“我知道。”我说,“注销。”

“好的。”

我挂了电话。

台灯照着那块拆开的表。

3

第二天上午九点,江氏大厦四十七楼。

会议室里坐着十一个人。

我签了三份文件。

《股权转让协议》。

《表决权委托协议》。

《董事会决议》。

从我落笔,到公告挂出去,四十七分钟。

江氏精工,市值一千二百亿。

我的名字,出现在“实际控制人”那一栏。

窗外是南城。

从四十七楼看下去,云庐只是江边一个很小的白点。

十点二十,我的手机开始响。

那天上午,林知夏在云庐请客。

包厢叫“听雨”,低消三万八。

客人是恒远的三个中层,加一个周慕白。

菜上到第四道,方经理进来了。

“林小姐,打扰一下。”

“嗯。”

“您的会员卡,今天早上被注销了。”

林知夏拿着筷子的手停住。

“什么。”

“系统显示,注销。”

“是不是搞错了。”她笑了一下,“我这张是终身会员。”

“是副卡。”方经理说,“主卡持有人注销了副卡。”

“……谁的主卡。”

方经理没说话。

“谁的主卡。”她又问了一遍。

“江砚先生。”

包厢里的空气变了。

一个恒远的中层停下筷子。

周慕白放下酒杯。

“江砚是谁。”

林知夏没回答。

“林小姐,”方经理说,“今天这桌,需要现结。八万八。”

“记我账上。”

“抱歉,您的账户已经冻结。”

她拿出钱包。

第一张卡,余额不足。

第二张,单日限额。

第三张,她的手在抖。

周慕白掏出自己的卡。

“我来吧。”

方经理接过去,退了出去。

林知夏坐在那儿,脸很白。

周慕白把卡收回来,看了她一眼。

“你那个朋友,什么来头。”

“……”

“知夏。”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这种时候,你别给我惹麻烦。”

十点四十,我的手机在会议桌上震。

屏幕亮起来。

上面两个字:知夏。

十一个人都看见了。

我按了静音。

十一点半,会散了。

我回过去。

“江砚。”她的声音很紧,“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云庐的卡。”

“哦。”我说,“那张卡是我的。”

“我用了三年。”

“嗯,我让你用了三年。”我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江砚,你在报复我。”

“不是。”我说,“我在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我的东西。”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江砚。”她的声音降下来,变得很轻,“我们好聚好散,行不行。”

“行。”

“那你把卡恢复了。”

“不行。”

“为什么。”

“那张卡一年会费十八万。”我说,“我以前愿意为你付,是因为你是我女朋友。”

“现在不是了。”

电话那头有很轻的呼吸声。

“江砚,你会后悔的。”

“不会。”

我挂了电话。

窗外,南城的天很蓝。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4

第三天,房东给她打了电话。

云顶公寓,A座三十七层,两百二十平,月租两万八。

“林小姐,这个季度的房租,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房租?”她愣了一下,“不是公司付的吗。”

“公司?”房东也愣了,“这房子是我的,一直是江先生在付。”

“您是不是搞错了。”

“没错。”房东说,“三年了,每个季度都是他转给我的。这个季度他没转,我才打给您。”

林知夏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半个南城。

“多少钱。”

“押三付一,十一万二。”

“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有一个玻璃罐,装着她爱吃的糖。

罐子是满的。

她上周才吃了两颗。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鞋柜上放着一串备用钥匙,一把车钥匙,一张门禁卡。

门禁卡是她的。

她拿起来,下楼,去便利店买水。

闸机刷了一下。

红灯。

“这张卡失效了。”保安说。

“失效。”

“系统里绑的是江先生。”保安看了她一眼,“您要不要重新登记一下。”

她站在闸机前面。

后面有人排队。

“不好意思。”她让开。

她走楼梯下了三十七层。

到一半的时候,她扶着扶手,站了一会儿。

同一天下午,江氏的法务发了一封函。

不是发给她,是发给她公司。

《关于收回代持车辆的通知》。

那台Macan,登记在江氏精工名下。

她去车库,把车钥匙放在副驾驶座上。

车里还有她的东西。

一副墨镜,一支口红,一双平底鞋。

她把它们装进纸袋。

关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块中控屏。

屏保是一张照片。

八年前的夏天,在拾光门口,她举着一串葡萄,笑得很难看。

她伸手,把屏保按掉了。

晚上七点,下雨。

她站在盛恒楼下打车。

打了四十分钟。

手机上的车,一辆一辆被取消。

她住的地方在城东,公司在城西,这个点,没人愿意接。

她的助理撑着伞过来。

“林总监,我送您。”

“不用。”

“可是……”

“我说不用。”

助理走了。

雨越下越大。

她往地铁站走。

高跟鞋踩在水里,一步一个响。

她上一次坐地铁,是七年前。

地铁上人很多。

她站在门口,抓着扶手。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

妆花了一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戴着一块表。

百达翡丽,古典款,三年前我送的。

她盯着那块表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回到公寓,她打开冰箱。

里面有菜。

一把青菜,两块豆腐,一盒排骨。

排骨是用保鲜膜包好的,边上压着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炖四十分钟。

她的字很丑,我的字更丑,这一行是我的。

她站在冰箱前,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条微信。

“江砚,那套房子的房租,我转给你。”

我回了一个字。

“不用。”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回,“那些钱,我不是借给你的。”

她没有再回。

5

恒远撤单了。

理由很客气:年度框架需重新履行合规审查流程。

她飞了一趟上海。

在恒远总部的前台坐了一下午。

前台的小姑娘第三次跟她说:“陈董在开会。”

下午六点,陈董出来了。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

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

“小林。”

“陈董。”

“坐吧。”

她坐下。

“陈董,我想知道为什么。”

陈董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吹了一下。

“小林,你知道这个框架,最初是谁递到我手上的吗。”

“是我做的方案。”

“方案是你做的。”陈董点头,“递到我手上的,不是你。”

她愣住了。

“陈董,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陈董放下茶杯,“你只要知道,我做生意,看的是人。”

“我看的是江家那孩子的面子。”

“江家……”

“江振国的儿子。”陈董看着她,“你跟他八年,你不知道他姓什么?”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董,那他……”

“他前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陈董说,“他说,陈叔,以后我的事,不用再麻烦您了。”

“就这一句。”

“他没说你坏话。”陈董说,“一个字都没有。”

她低下头。

“小林,你回去吧。”陈董站起来,“你是个能做事的。但这个单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

她回南城那天,盛恒开季度会。

周慕白在会上说了一句话。

“恒远这个单子,从一开始就有问题。我们是靠关系拿的,不是靠实力。”

十七个人看着她。

“什么关系。”有人问。

周慕白笑了一下。

“这个就要问林总监了。”

会议室里很静。

她抬起头,看着周慕白。

“周总,这个单子,是你让我签的。”

“我让你签?”周慕白摊了摊手,“邮件里签字的,是你。”

她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

“我明白了。”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

“江砚,就一分钟。”

“说。”

“恒远的事,是不是你。”

“不是。”

“那是谁。”

“知夏。”我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单子,本来就不该是你的。”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把话说清楚。”

“我在开会。”我说,“晚点再说。”

我挂了。

那天夜里,她翻出了三年前的第一份合同。

一百二十七页。

她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附件七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是一封邮件的截图。

发件人:j.y@jiangshi-group.com

收件人:chen.mingyuan@hengyuan.com

时间:三年前的四月十七日

正文只有一行字。

“陈叔,知夏的方案,麻烦您看一眼。”

她把电脑合上。

又打开。

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亮了。

6

沈万山找她。

盛恒的董事长,六十岁,江振国的老友。

“知夏,坐。”

“沈董。”

“三年前,你为什么能升总监。”

“我业绩好。”

“是。”沈万山点头,“但你前面还有两个人,业绩比你高。”

她没说话。

“那年我给江振国打电话。”沈万山说,“我问他,你儿子那个女朋友,要不要照顾一下。”

“他说,不用照顾。让她自己走。”

“我说,那就给个位置,让她走走看。”

“所以这三年……”

“你以为是你自己的本事,但只有一半。”沈万山说。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有人替你把门推开了。”

“沈董,我不信。”

“你不信什么。”

“我不信他。”她说,“他连自己的铺子都守不住,他怎么可能……”

“他守得住。”沈万山打断她,“他守了十年。”

“他亲手把江氏的三次注资挡在门外。”

“他跟他父亲说,我一天不认你,你就一天别碰我妈那间铺子。”

“他父亲真的没碰。”

她坐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知夏,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

“你把别人递来的梯子,当成了自己的腿。”

沈万山看着她,摇了摇头。

“知夏,你知道江氏精工一年的营收是多少吗。”

“……”

“三百七十亿。”

“你知道江振国为什么姓江,南城一半的地都姓江吗。”

她坐在那儿,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我认识他八年。”

“你认识的是他穿工作服的样子。”沈万山说,“你没问过他,为什么一个修表的,能找到关系让你妈住进协和的单间。”

她冲出盛恒。

打车到城南。

拾光在一条老街上,门脸四米宽。

卷帘门拉着。

门上贴着一张 A4 纸。

“暂停营业。”

她站在那儿。

隔壁修鞋的老师傅在收摊。

看见她,抬起头。

“找小江。”

“嗯。”

“他好几天没来了。”老师傅说,“走的那天,把钥匙给我了,说有人来取表,让我转告一声。”

“转告什么。”

老师傅想了想。

“他说,对不住。”

她站在那儿,没有动。

“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老师傅摇了摇头,“这孩子在这儿待了八年。我还以为他要待一辈子。”

“他修表修得好。”

“这条街上的表,都是他修的。”

老师傅低下头,继续收他的锥子。

玻璃里面是黑的。

玻璃上还贴着一张红纸。

是她八年前写的。

“开业大吉。”

字很丑。

那年她刚毕业,买了一支毛笔,写了三个字,贴上去,说这店一定火。

她伸手,隔着玻璃,摸了一下那三个字。

玻璃很凉。

7

停职的决定,是在一个很小的会议室里做的。

三个人。

HR,法务,还有周慕白。

“林总,这是董事会的决定。”

“什么理由。”

“重大项目决策流程违规。”

“哪个项目。”

HR翻了一下文件。

“恒远。”

她看向周慕白。

周慕白在看手机。

“周总。”

“嗯。”

“这个项目,是你让我签的。”

“我让你签?”他把手机放下,“知夏,说话要讲证据。”

“邮件我留着。”

“那你去告我。”周慕白笑了一下,“告赢了,我赔你。”

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

法务把笔推过来。

“林总,签个字吧。”

她拿起笔。

手很稳。

她签了。

签完,她抬头。

“周总,我能问你一句吗。”

“你说。”

“这三年,你有哪一句话是真的。”

周慕白看着她。

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理了理西装。

“知夏,我们都是成年人。”

她笑了一下。

“是啊。”

那天下午,她去了他的办公室。

门开着。

一个女人坐在他的位置上。

三十五六,穿一身黑,手指上戴着一枚很素的婚戒。

“你找谁。”

“周总在吗。”

“他去接孩子了。”女人抬头,“你是林知夏?”

“……是。”

“我是他太太。”

林知夏站在门口。

“他……结婚了?”

“六年了。”女人笑了笑,“他没跟你说?”

“……”

“你们公司的人都知道。”女人说,“你不知道?”

走廊的灯很亮。

林知夏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

“对不起。”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

她走得很慢。

迎面过来两个同事。

以前叫她“林总”的。

其中一个低下头,加快脚步。

另一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走廊尽头是电梯。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

第二天,通知贴在了公告栏上。

《关于对市场部总监林知夏停职调查的通知》。

理由是:重大项目决策流程违规。

她抱着一个纸箱走出盛恒。

箱子里有一盆绿萝,一个杯子,一张“年度最佳总监”的奖状。

奖状是三年前发的。

那天她给我打电话,说,江砚,我升了。

我说,恭喜。

她说,晚上我请你吃饭。

那天晚上,我们在拾光门口的小摊上,吃了两碗馄饨。

她喝了两瓶啤酒,脸红红的。

她说,江砚,你等着,我以后养你。

我那时候信了。

8

林知夏母来了。

江氏大厦楼下。

她带着一个喇叭。

“江砚!你出来!”

“你耽误我女儿八年!”

“你说走就走!你把我女儿当什么!”

保安拦着。

大厅里的人都往外看。

我从电梯里出来。

“阿姨。”

“你还知道叫我阿姨?”

“您上来坐。”

“我不坐!”她把喇叭举起来,“你今天给我说清楚!我女儿今年三十了!八年!你怎么赔!”

“您要多少?”

“五百万!”

“好。”我说,“我算给您听。”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文件夹。

“八年,房租九十六万四。”

“车,四十七万。”

“医疗,六十二万。”

“您儿子的学费,两年,十八万。”

“您爱人做生意亏的三十万,是我补的。”

“您家老房子翻修,二十二万。”

“逢年过节,八年,四十一万。”

我抬起头。

“两百七十六万四。”

林母的喇叭垂了下来。

“这八年,我花在您家的钱,是两百七十六万四千。”

“您要五百万。”

“剩下的两百二十三万六千,”我看着她,“是您女儿的青春?”

周围很静。

有人在小声说话。

林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是您女儿的男朋友。”

“现在不是了。”

“所以这些钱,我本来不该花。”

“可你花了!”她叫起来,“你花了就是你的心意!你现在算什么账!”

“阿姨,”我说,“您儿子那个管培生名额,是我写的推荐信。”

“您爱人那个项目,是我打了三个电话。”

“您现在站在江氏的大门口,是因为您知道,这门里面的人,能给您办事。”

“您不是来要说法的。”

“您是来要东西的。”

她不说话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阿姨,您回去吧,外面冷。”

她站在那儿,举着那个喇叭,很久没有动。

保安小声问我。

“江总,要不要报警。”

“不用。”

“可她……”

“她是我前女友的妈。”

保安愣了一下,退开了。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

前台的小姑娘端了一杯水出来,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递。

最后她把喇叭塞进包里,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她回过头。

“江砚。”

“阿姨。”

“我女儿……她其实挺喜欢你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阿姨,”我说,“喜欢不能当饭吃。”

“这句话,是她教我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红了。

“江砚,你变了。”

“没有。”我说,“我只是上进了。”

9

林知夏弟弟的管培生,第三轮考核未通过。

HR给的理由很标准:综合评分排名末位。

她舅舅的项目,招标资格审核没通过。

她表妹的实习,名额取消了。

她姑姑的落户,材料退回来了。

一条一条。

时间隔得很均匀,一天一条。

家族群里。

“知夏,你弟弟的事,你给问问啊。”

“你不是说江氏那边你有关系吗。”

“你舅舅那个项目,就等这一下了。”

“知夏?”

“知夏你在吗。”

她回了一句。

“有关系的是我男朋友,我们分手了。”

群里静了十分钟。

然后她二姨发了一条。

“分手了?你疯啦!”

又过了五分钟。

“那你弟那个名额……”

“算了算了,不说了。”

她退出了群。

下午,她弟弟来了。

二十八岁,穿着一件印着logo的卫衣。

进门就问:“姐,江氏那个岗位,还有没有别的。”

“没了。”

“怎么没了。”他坐下,“你不是跟他八年吗。”

“分了。”

“分了跟岗位有什么关系。”他说,“你们分手,我又没得罪他。”

她看着他。

“你考核不过关,他公事公办。”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

“那我现在怎么办。”

“找工作。”

“现在哪有那么好找。”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

“你以前什么都能办。”

他没坐多久,走的时候,门带得很响。

晚上,她舅舅打来电话。

一接通就骂。

“知夏,你行啊。”

“舅舅。”

“我那项目,报了半年。就等你一句话。”

“舅舅,我办不了。”

“你办不了?”他的声音很大,“你以前怎么就能办。”

“以前我有人。”

“现在呢。”

“现在没了。”

电话那头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说了一句。

“知夏,你妈当年把鸡蛋都卖了供你,是让咱们家出个有出息的。”

她握着手机。

“舅舅,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家。

冰箱里什么也没有。

她翻出手机,想点外卖。

点的第一单,是拾光楼下那家馄饨。

下单的时候她愣住了。

那家店,离她十公里。

配送费十八块。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取消了订单。

10

顾太太约她喝茶。

顾太太是她在云庐认识的,四十出头,先生做建材。

以前她们一起做过美容,一起买过包。

包厢很小,茶是老的。

“知夏,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你现在这个年纪,从零开始,很难。”

“我知道。”

“江砚那样的,你回不去了。”顾太太搅着茶,“但你可以换个位置。”

“什么位置。”

“外面的位置。”

“顾太,您说什么。”

“我说,男人嘛,家里一个,外面一个。”顾太太抬眼看她,“你不要名分,只要他肯给,你照样过得比谁都好。”

“我以前也这么想。”顾太太笑了一下,“我现在住的那套房子,一千二百万,写的我的名。”

林知夏端着杯子。

茶杯很烫。

“顾太,您觉得我会答应。”

“我觉得你会考虑。”顾太太说,“人到了没路的时候,什么都会考虑。”

那天晚上她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给我打了电话。

“江砚。”

“嗯。”

“我想见你。”

“有事电话里说。”

“我可以不要名分。”

电话那头静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知夏,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不要名分。”她的声音在抖,“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

“你要什么。”

“我要回来。”

“知夏,你现在一个月多少钱。”

“……三万二。”

“三万二。”我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云庐一年的会费是多少吗。”

“……”

“十八万。”

“你知道你妈那台手术多少钱吗。”

“……”

“四十七万。”

“你知道云顶那套房子,一年多少钱吗。”

“三十三万六。”

“你算一下。”我说,“你一个月三万二,一年三十八万四。”

电话那头有很轻的抽气声。

“江砚,你在羞辱我。”

“我在跟你算账。”我说,“你以前也跟我算过。”

“我什么时候——”

“‘你今年三十三了,还在修表。’”我说,“那天晚上,在南滨路。”

她不说话了。

“知夏,你以为你放低姿态,我就会心软。”

“你小看我了,也高看了自己,你连自己值多少钱都不知道。”

她哭了。

哭得很轻。

“江砚,我错了。”

“你没错。”我说,“你只是太想进步了。”

我挂了电话。

窗外,南城的天已经黑了。

楼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11

三个月。

江氏精工的股价涨了百分之十七。

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母亲那间铺子,从城南老街,原样搬到了江氏大厦的一楼。

玻璃柜,旧台灯,那块没修完的表。

门口的牌子还是“拾光”。

第二件,成立了一个基金。

手艺人基金。

每年投两千万,资助那些还在修表、修钟、修伞、修钢笔的人。

第三件,砍掉了公司一条赔了六年的老生产线。

董事会上有人反对。

我说,赔钱的东西,不该留着,即使它看起来很重要。

她的事,我是从别人那听来的。

恒远撤单之后,盛恒丢了三家大客户。

周慕白在年会上,升了副总裁。

他太太出席了。

据说那天她穿了一件红裙子,很配他。

林知夏没被邀请。

她被停职三个月,最后自己辞了职。

去了一家小公司做市场,月薪一万八。

做了两个月,走了。

再后来,听说她回了老家。

她父亲那年冬天住了院。

她母亲的支架,到期了,需要换。

这些,都是阿梨告诉我的。

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每次都小心翼翼的,说完就看我的脸色。

我听完,只是“嗯”一声。

然后低头,继续手上的活。

一个周五的晚上。

我从大厦出来。

她站在台阶下面。

瘦了很多。

穿着一件旧的风衣,是八年前那件。

我认得。

那年冬天,我陪她在夜市买的,两百八。

她说太贵了,我说好看。

“江砚,我等了很久。”

“我知道。”保安跟我说了。

“我爸住院了。”

“我知道。”

“我妈……”

“知夏。”我打断她,“你要多少钱。”

她愣住了,然后她的脸白了。

“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来……”她的嘴唇动了动,“我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看着她。

很久。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知夏,你知道我为什么在拾光待了八年吗。”

她抬起头。

“我妈是修表的。”

“她死的时候,我爸在香港谈一个并购。”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恨他。我恨了十年。”

“我以为我在守着我妈的东西。”

“其实我是在跟他赌气。”

她不说话。

“这八年,我一直在等一个人跟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她会说,江砚,你不用证明什么。”

“你就修你的表,我陪着你。”

“可是你从来没说过。”

“你只说过一句。”

“你说,你今年三十三了,还在修表。”

她哭了。

“江砚,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摇了摇头。

“知夏,我爱的是八年前那个林知夏。”

“那个在夜市摊上跟我说,等她有钱了,要给我买一套德国进口修表工具的人。”

“她那时候眼睛很亮。”

“她后来变了,我不怪她。”

“但我也不会回头。”

她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

“江砚,那块表,修好了吗。”

我愣了一下。

她说的是八年前,她第一次进铺子,我手上那块。

一块上海牌,旧货市场二十块钱买的,走时不准。

她说,你能修好吗。

我说,能。

她说,那我等你修好。

“修好了。”我说。

她点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拐过街角。

12

我回办公室。

父亲的办公室在四十八楼。

十年,我没上去过。

现在我每天上去。

桌上放着那块上海牌。

我上了发条。

它开始走。

滴答。

滴答。

八年,它走得一直很准。

只是没有人来取。

我母亲说过一句话。

她说,表坏了,不是时间坏了。

是里面某一个齿轮,不肯再转了。

你可以把它修好。

也可以,换一块。

我把表放回盒子里。

明天上午九点,还有一个会。

关于那条老生产线。

会开完,我要去一趟医院。

父亲的第二期化疗,排在十点。

医生上个月跟我说,情况比预期好。

我没告诉他,我在四十八楼给他留了一张桌子。

他也没问。

我关了灯。

走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

电梯下到一楼。

门开着。

“拾光”的灯还亮着。

阿梨在里面,低着头,拆一块机芯。

台灯照着她的侧脸,很专注。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

“师父,这么晚。”

“嗯。”

“这块表,明天要交。”

“我知道。”

阿梨把机芯翻了个面。

“师父,今天有人来问。”

“问什么。”

“说想学修表。”她抬头,“十九,男的,手挺稳。”

“让他明天来。”

“好。”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拿起镊子。

窗外,南城的夜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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