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接驾女总裁
公司要接待百亿女总裁。
经理把活儿甩给我,一分钱经费没有。
“接不来,你就滚。”
行。
我骑着家里那辆破三轮去了机场。
女总裁出来,看见我的车,愣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还是这辆车啊。”
同事群炸了。
经理脸绿了。
你猜,后来他是怎么跪着求我的?
【第一章】
我叫宋北,在恒远集团企划部干了三年。
三年,没涨过一次薪,没升过一次职。
倒是背过的锅,能绕公司停车场三圈。
今天早上九点,部门经理赵鹏飞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翘着二郎腿,手指头敲桌面,一副施恩的嘴脸。
“宋北,有个重要任务交给你。”
我心里一咯噔。
赵鹏飞说“重要任务”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活是你干的,功劳是他的,出了事你背。
“锦瑟集团的林总,今天下午三点到机场。公司安排咱们部门负责接待。”
锦瑟集团。
那可是个庞然大物。
市值破千亿,业务横跨地产、科技、新能源,去年刚吞了两家上市公司。
掌舵人是个女的,叫林知予。
圈内人称“林总”,媒体喜欢叫她“商界最年轻的女掌门”。
据说今年才二十八,哈佛MBA,回国后三年把家族企业翻了四倍。
“这么大的事,赵哥你不亲自去?”我问。
赵鹏飞咳了一声:“我下午有个重要会议,走不开。”
放屁。
他下午约了客户部的刘姐打羽毛球,全部门都知道。
“行,那接待经费——”
“没有。”
他连眼皮都没抬。
“赵哥,锦瑟集团的林总,怎么着也得派辆商务车吧?”
“车队的车今天全排满了,你自己想办法。”
“那——”
“宋北。”他终于抬起眼皮看我,语气冷了下来,“你在这公司也待了三年了,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他顿了顿。
“接不来,你就滚。”
就这六个字。
轻飘飘的。
像是在说“帮我倒杯水”一样随意。
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
行。
没车?
我有啊。
我爷爷留给我的那辆三轮车,还停在楼下呢。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同事们的目光像苍蝇一样贴上来。
坐我对面的周扬凑过来,压低声音:“北哥,我听说了。赵鹏飞这是故意整你呢。上周你那个方案被总监夸了,他心里不舒服。”
“知道。”
“那你还去?”
“不去能怎样?他说了,接不来就滚。”
周扬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我走到停车场,看见我那辆三轮车。
蓝漆掉了一半,车斗里还放着我昨天买的一箱矿泉水。
后座焊了个铁棚子,上面蒙着块花布,是我奶奶活着的时候缝的。
这车是我爷爷的宝贝。
老爷子年轻时蹬着这辆车走街串巷卖早点,把我爸供上了大学,把我供到了能进写字楼。
爷爷去世后,这车就一直放在我这。
我没舍得扔。
平时上下班骑骑,省油钱。
我把矿泉水搬下来,用抹布擦了擦座位,又把花布整理了一下。
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
飞机三点到,从公司到机场骑三轮大概要一个半小时。
够了。
我翻腿上了车,拧了把钥匙。
突突突——
三轮车颤抖着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公司门口的保安老张探出头,一脸懵:“宋北,你这是去哪?”
“接人。”
“骑这个?”
“嗯。”
老张嘴巴张成了O型。
我没搭理他,一拧油门,三轮车摇摇晃晃地汇入了车流。
在我身后,公司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不知道的是,我刚出停车场,赵鹏飞就在部门群里发了条消息:
“宋北骑三轮去机场接锦瑟的林总了,哈哈哈哈哈哈。”
底下瞬间炸了。
“不是,真的假的???”
“三轮车???接百亿女总裁???”
“这下赵哥直接有理由开除他了吧……”
“不用等开除,林总的人估计当场就得投诉。”
“我赌他到不了机场就放弃。”
赵鹏飞又发了一条:“来来来,开个盘,赌他什么时候灰溜溜回来。”
“我赌一个小时。”
“我赌半个小时,三轮车上高速都上不了。”
热闹得很。
就像过年。
而我,正顶着三十五度的太阳,突突突地往机场赶。
风灌进花布棚子,呼呼作响。
说实话,我心里不是没有火。
但这火烧了三年,我已经习惯了。
今天这事,赵鹏飞就是想让我出丑,最好当场被投诉,然后他顺理成章在总监面前参我一本。
可我有一件事,他不知道。
全公司都不知道。
我认识林知予。
不是“认识”。
我跟她一起长大的。
【第二章】
我爷爷叫宋德厚。
卖了一辈子早点,在我们那条街上人尽皆知。
宋老头的三轮车,每天早上五点准时出摊。
豆浆、油条、鸡蛋灌饼。
做了四十年,风雨无阻。
林知予的外婆住在我们街尾。
那时候林家还没发迹,她外婆就是个普通退休老太太。
每天早上,老太太牵着外孙女来买早点。
小林知予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三轮车前,踮着脚尖够不着车斗边沿。
“宋爷爷,我要鸡蛋灌饼,多放辣。”
“小丫头片子,你才多大,吃什么辣。”
“我能吃!”
然后辣得眼泪汪汪,又死撑着不肯说辣。
我比她大一岁。
那时候我跟着爷爷出摊,负责收钱找零。
一个六岁的小屁孩坐在三轮车斗里,面前摆个铁盒子,有模有样地算账。
“灌饼两块,豆浆一块,一共三块。”
林知予把皱巴巴的五块钱递给我,眼睛盯着我手里的铁盒子。
“找你两块。”
“你算错了。”
“没有。”
“有。应该找两块五,灌饼一块五。”
”……“
从那以后,每次她来,都要当场验算我找的零钱。
后来我才知道,这丫头四岁就能心算三位数加减法。
我们就这么在那条街上混了十年。
她上了重点中学,我上了普通中学。
她去了国际高中,我念了本地二本。
她飞去哈佛,我挤进了写字楼格子间。
联系渐渐少了。
但有一件事,她一直没变。
每年大年三十,她都会给我发一条消息。
内容永远一样:
“宋北,宋爷爷的三轮车还在吗?”
我回:“在。”
她说:“别扔。”
就这样,一年一条,连续八年。
去年大年三十,她发完那条消息后,多加了一句:
“明年我可能回国发展。到时候让我再坐一次。”
我回了个”好“字。
没当真。
百亿女总裁要坐我的破三轮?
我以为是句客气话。
直到今天,赵鹏飞把这个活甩给我。
锦瑟集团的林总,今天下午三点到。
我在骑三轮去机场的路上,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
“你今天到?”
十秒后,回复来了。
”嗯。三点。“
”我来接你。“
”好。开什么车?“
我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打了三个字:
“三轮车。”
那边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后发来一个语音。
我点开,是她的笑声。
不是那种商务场合端着的微笑,是真真正正笑出了声。
笑完她说了句:
“行,我等着。”
下午两点四十五。
我到了机场。
三轮车停在到达厅门口的非机动车区域,旁边是一排锃亮的商务车和保姆车。
奔驰、宝马、迈巴赫。
我的三轮车往那一戳,像一只蓝皮癞蛤蟆蹲在一群白天鹅中间。
保安走过来,上下打量我。
”这车不能停这。“
”接人的。“
”接人?“保安看了看三轮车,又看了看我,表情像是在说”你搁这搁这呢”。
“接谁啊?”
“锦瑟集团的林总。”
保安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种笑,是发自内心觉得你脑子有问题的笑。
“兄弟,锦瑟集团你知道吧?千亿市值那个?人家林总出行标配迈巴赫加四辆护卫车。你这……”
他指了指我的三轮车。
“你确定?”
“确定。”
保安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可能觉得跟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人没必要较真。
我也不解释。
掏出手机刷了刷部门群。
好家伙。
已经九十九条未读了。
赵鹏飞还在带节奏:“有没有人知道宋北到哪了?别半路上三轮车抛锚了吧,哈哈哈哈。”
下面跟了一堆笑哭的表情。
有个叫钱冰冰的行政专员,平时跟赵鹏飞走得最近,此刻正积极发言:
“笑死我了,这要是被林总身边的人拍下来发到网上,咱们公司明天就上热搜——‘恒远集团骑三轮车接百亿女总裁’,丢人丢到太平洋。”
“赵哥你就不该让他去,万一林总生气了,这单合作直接黄了。”
赵鹏飞回了个摊手的表情:“我拦了,他非要去。到时候出了事,跟我可没关系。”
我笑了一下。
好一个提前甩锅。
这人当经理的本事没有,甩锅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
三点整。
航班准时到达。
到达厅的门开了。
人流涌出来,西装革履的、拖家带口的、举着接机牌的。
然后我看见她了。
林知予。
黑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干净利落。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应该是助理和秘书。
她推着行李箱,步子不快不慢。
视线扫过门口那一排商务车,没停。
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看到了我。
准确地说,是看到了我身后那辆蓝皮三轮车。
她的脚步停了。
那两个助理也跟着停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
我看见女助理的嘴角抽了一下。
男秘书推了推眼镜,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林知予站在那,看了三轮车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
是那种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带着点怀念的笑。
她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车斗的边沿。
蓝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皮。
花布棚子被风吹得有点歪,我今天早上刚用铁丝重新固定了一下。
她开口了。
“还是这辆车啊。”
就这五个字。
语气很轻。
像是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她身后的女助理终于憋不住了,小声说:“林总,这……我们的接机车在B3停车场——”
“不用了。”林知予把行李箱递给她,“你们坐那辆车去酒店。我坐这个。”
”……“
女助理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
天塌地陷。
男秘书倒是反应快,立刻接过行李箱,面不改色地说:“好的,林总。那我们在酒店等您。”
说完拉着一脸懵逼的女助理走了。
走之前,女助理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即将被逮捕的绑架犯。
林知予翻身上了三轮车后座。
花布棚子在她头顶晃了晃。
她拍了拍旁边的座位,铁板发出咚咚的声响。
”走吧。“
”坐稳了。“
我拧油门。
突突突——
三轮车载着一个百亿女总裁,摇摇晃晃地驶出了机场。
在我身后,那排迈巴赫和保姆车的司机们,集体沉默。
那个保安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而我的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
【第三章】
三轮车突突突行驶在城市快速路的辅道上。
主路上的轿车呼啸而过,偶尔有人摇下车窗朝我们看一眼。
那表情统一得很:困惑。
一辆半残废的蓝皮三轮,后座坐着个穿黑色西装、气质冷冽的女人。
怎么看怎么不搭。
林知予倒是一脸坦然。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捋了一下,偏头看路边的梧桐树。
”这条路变了好多。“
”拆了两次了。你走那年还是双车道,现在六车道了。“
”嗯。宋爷爷以前出摊走的就是这条路吧?“
”对。从家里骑到早市,二十分钟。“
她没接话。
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说:“宋爷爷走的时候,我在波士顿,没赶回来。”
”知道,你发了花圈。我爷爷要是活着,肯定嫌你浪费钱。“
她笑了一声:“他肯定说‘小丫头片子,有这钱买两根油条不好吗’。”
学得还挺像。
”你爷爷走了以后,我每年让人去扫墓,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
”每年清明,墓前都会多一束花。我以为是隔壁墓的家属放错了。“
”……那是我让人放的。“
我没说话。
手上拧油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加了点速。
风更大了,花布棚子哗哗响。
”谢谢。“
”不用谢。宋爷爷的鸡蛋灌饼值这个价。“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在笑。
但眼眶有点红。
我赶紧把话题岔开:“你这次回来,是跟我们公司谈合作?”
”嗯。恒远的新能源板块,有几个项目方案不错。“
”谁对接的?“
”你们企划部。“
企划部。
那不就是我们部门?
赵鹏飞那个王八蛋,百亿级合作项目的对接人就在他手底下,他居然一分钱经费都不给我接人?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单合作意味着什么?
当然知道。
他就是故意的。
让我出丑,让我接不了人,让合作出岔子。
然后他就可以在总监面前说:“看吧,宋北办事不靠谱,这种重要项目以后还是我亲自来吧。”
功劳他拿,过错我扛。
三年了,都是这个剧本。
我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掏出来一看,部门群。
赵鹏飞发了条语音,我没点。
底下钱冰冰已经把文字版打出来了:
“赵哥说了,宋北要是搞砸了,明天写辞职报告,他不会帮忙说情。大家做个见证。”
底下一片”收到”。
还有几个“心疼北哥”的表情包。
虚伪。
心疼个屁。
巴不得我走,空出来的位置好分赃。
“公司的人?”林知予从后座探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我锁屏,塞回兜里:“嗯,没事。”
“发什么了?”
“夸我帅呢。”
她没追问。
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眼神变了一下。
那种变化很细微。
就像一把精密的锁,咔嗒一声,多转了半圈。
下午四点二十。
三轮车到了恒远大厦楼下。
我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
“到了。”
林知予从后座跳下来,整了整西装。
大厅里,前台小妹抬头看见我骑着三轮车回来,表情先是一愣,然后看到三轮车上下来一个气场两米八的女人,表情变成了震惊。
“这是——林、林总?”
消息传得比光速还快。
我带着林知予进大厅的时候,电梯口已经站了五六个人在“恰好路过”。
企划部在十二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我看到了赵鹏飞。
他站在电梯口,显然是刚得到消息冲过来的。
衬衫扎进裤腰带里,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商务微笑。
但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林总您好!我是恒远企划部经理赵鹏飞,非常荣幸能——”
他伸出手。
林知予看了他一眼。
没握。
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赵经理。”
赵鹏飞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擦了擦裤缝。
“林总,这边请,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不急。”林知予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办公区。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整个十二楼安静了。
“你们派去接我的人,一分钱经费都没有,是你的安排?”
赵鹏飞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嘴角还维持着上翘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灭了。
“林总,这个……这个是公司内部的一些沟通误会,我——”
“骑三轮车来的。”林知予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知道吗?”
“我……”
“但我挺开心的。”
她说完这句,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走向会议室。
赵鹏飞站在原地。
他的后背肉眼可见地僵了。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没看他。
但我听到了他的呼吸声。
急促的,带着一点颤抖。
办公区里,几十双眼睛在工位隔板后面偷偷看着。
钱冰冰的手机举到一半,又悄悄放下了。
群里,没人再发消息了。
【第四章】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林知予坐在主位,翻看恒远准备的项目方案。
我坐在角落,本来打算当个透明人。
赵鹏飞坐在林知予对面,PPT打开了,激光笔握在手里,准备开始演示。
他清了清嗓子。
“林总,这份方案是我亲自带队做的,核心思路是——”
“等一下。”林知予翻到方案的第三页,指了一下。“这个数据模型,是谁做的?”
赵鹏飞顿了一下:“是我们团队——”
“我问的是谁。”
沉默。
办公室外面,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赵鹏飞的嘴唇动了动,像在做一道很难的选择题。
“是……宋北做的。”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像在吞刀片。
林知予转过头看我。
“这个模型很好。逻辑结构跟麦肯锡去年给我们做的咨询报告的框架很像,但数据维度更细。你在哪学的?”
“自己琢磨的。”
“你之前做过新能源领域的数据分析?”
“做过一些,没有正式的项目经验。”
“简历发我一份。”
这话一出来,赵鹏飞的脸色变了。
不是尴尬的变,是发白的那种变。
百亿女总裁,当着他的面,向他的下属要简历。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清楚。
“林总,”赵鹏飞挤出笑容,“宋北确实是我们部门的骨干,他的工作能力我一直非常认可——”
“是吗?”林知予没看他,继续翻方案。“那一分钱经费都不给骨干,是哪门子的认可?”
赵鹏飞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会议继续。
赵鹏飞做了四十分钟的汇报。
说实话,内容大部分是我写的,他改了个封面,加了几页废话。
林知予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
但每次提问,赵鹏飞都要卡壳两三秒,然后看向我。
我补充。他点头。仿佛他本来就知道,只是“让下属表现一下”。
林知予全看在眼里。
她什么也没说。
会议结束。
林知予站起来,合上文件夹。
“方案整体不错,但有几个板块需要细化。我给你们一周时间修改,下周五之前发到我邮箱。”
“没问题,林总放心。”赵鹏飞说。
“修改的部分,我只对接宋北。”
赵鹏飞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像是有人一把扯掉了他脸上的面具。
底下是铁青色的真实表情。
“林总,这个不太合规矩吧?我是部门经理——”
“赵经理。”林知予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合作方有权选择对接人。这是商业常识。”
赵鹏飞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指节发白。
林知予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路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她没说话。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我面前。
名片背面,手写了一行字:
“灌饼还是多放辣。”
我愣了三秒。
然后把名片收进了口袋。
【第五章】
林知予走了之后,整个十二楼的气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谁都不说话。
但谁都在偷偷看赵鹏飞。
他从会议室出来,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一句话没说,直接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摔上的声音,整层楼都听见了。
十分钟后。
部门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赵鹏飞:“下周的方案修改,全员加班。宋北牵头,但最终提交必须经过我的审核。所有版本先发给我。”
翻译一下:活还是你干,但功劳必须过我的手。
紧跟着,钱冰冰在群里响应:“收到!赵哥辛苦了!”
然后是一堆“收到”。
就我一个人没回。
周扬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用嘴型说:“回一个。”
我回了个“好的”。
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下班后。
我骑着三轮车回到出租屋。
十五平的单间,月租一千二。
床、桌、椅、一个衣柜。
墙上贴着一张合照,是我爷爷和我。
照片里,我大概五六岁,坐在三轮车斗里,手里举着一根油条,笑得露出豁牙。
爷爷站在车旁,围裙上全是油点子,也在笑。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
然后掏出手机,把林知予的名片拍了一张照。
翻到背面那行字。
“灌饼还是多放辣。”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问号。
很应景。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的时候,气氛就不对了。
前台小妹拦住我,表情有点微妙:“宋北,总监找你。”
刘国栋。
恒远集团企划总监,赵鹏飞的顶头上司。
四十多岁,秃顶,眼睛不大但极其精明,公司里的人背地里叫他“刘秃子”。
我走进总监办公室的时候,赵鹏飞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看到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
不是心虚。
是一种“你等着”的阴狠。
刘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交叉,看着我。
“宋北,坐。”
我坐下。
“昨天的接待,你做得不错。林总那边反馈很好。”
赵鹏飞的嘴角抽了一下。
“但是,”刘国栋话锋一转,“赵经理跟我反映了一些情况。他说你昨天接待过程中,有些环节不够正规。比如——交通工具的选择。”
我看了赵鹏飞一眼。
他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像个无辜的路人。
“总监,”我说,“昨天接待林总,赵经理没有提供任何接待经费和车辆安排。”
“胡说!”赵鹏飞立刻打断,“我明明让你去找行政部申请用车——”
“行政部的用车申请需要部门经理签字。你没签。”
“你没找我签!”
“我找了。你说‘自己想办法’。”
赵鹏飞的脸涨红了。
“你——我说的自己想办法是让你去协调,不是让你骑三轮车——”
“赵经理。”刘国栋抬了抬手。
赵鹏飞闭嘴了。
刘国栋看着我:“三轮车的事,确实不太正规。但林总本人没有提出异议,反而指定你为后续对接人。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该怎么看?
赵鹏飞把坑挖好等我跳,我不但没摔死,还从坑里刨出了金子。
他不甘心。
所以跑来告状。
但这种话,我不能说。
职场的规则我懂:永远不要在上级面前攻击平级。
“总监,我认识林总。”
刘国栋的眉毛抬了一下。
赵鹏飞的身体僵了。
“认识?什么意思?”
“我和林总是发小。小时候住同一条街,她外婆经常来我爷爷的早餐摊买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赵鹏飞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的嘴唇在抖。
我继续说:“三轮车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林总认识那辆车。所以昨天她选择坐三轮车来公司,不是因为不正规,是因为——那辆车对她有意义。”
刘国栋靠回椅背,手指点了点桌面。
他看了赵鹏飞一眼。
赵鹏飞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裤子。
“宋北,”刘国栋开口了,“这次跟锦瑟的合作很重要。既然林总指定了你,后续对接就由你全权负责。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
“明白。”
“赵经理,你回去协调好部门资源,全力配合宋北。”
赵鹏飞点头的幅度极小。
几乎看不出来。
走出总监办公室的时候,赵鹏飞走在我前面。
他没回头。
但我听到他在走廊拐角处,重重地踹了一脚垃圾桶。
“砰”的一声。
垃圾桶滚出去两米远。
【第六章】
接下来三天,赵鹏飞没再找我茬。
但安静比吵闹更让人不安。
暴风雨前的平静,向来如此。
我专心改方案。
锦瑟那边要求细化的板块主要是新能源储能技术的市场分析。
这块我研究了大半年,数据和模型都是现成的,改起来不费劲。
真正费劲的,是另一件事。
周三下午,林知予给我打了个电话。
“方案的事不急,我想请你吃个饭。”
“吃饭?”
“嗯。晚上七点,你定地方。”
我想了想:“那去我家楼下的串串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
晚上七点,城中村巷子口。
林知予的车停在巷口——一辆黑色迈巴赫,在这条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下车的时候换了一身便装。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
头发披着,没有化妆。
看起来不像百亿女总裁,倒像个刚下课的研究生。
“这边走。”
串串香的店叫“胖嫂串串”,开了十几年了。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阿姨,嗓门大得三条街都能听见。
“宋北来了!今天带女朋友啊?”
“不是女朋友,朋友。”
“长这么好看,你不下手别人可就下手了!”
林知予被逗笑了。
我们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是一锅翻滚的红油。
林知予挑了一把牛肉串,一把藕片,一把土豆。
下锅、捞出来、蘸料。
动作利落得很。
“你不是从小不能吃辣吗?”我问。
“后来能了。”她咬了一口牛肉串,“在波士顿的时候,特别想家。室友是四川人,带我吃火锅,吃着吃着就能吃辣了。”
“想家的时候想什么?”
“想宋爷爷的灌饼。”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淡。
但筷子顿了一下。
“还有那辆三轮车。”她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以前坐在车斗里,觉得全世界都在晃。风吹着花布棚子,哗啦哗啦响。我觉得那是我小时候最安全的地方。”
我夹了一根藕片塞进嘴里。
辣。
“后来做了公司,什么都有了。车、房、团队、资源。但有时候坐在迈巴赫后座,觉得还不如坐在你爷爷的三轮车上。”
“那你以后天天坐三轮来上班?”
“你开吗?”
”……你出油钱我就开。“
她笑了。
笑完又认真了。
”宋北,我这次回来,不光是为了恒远这个项目。“
”嗯?“
”我在考虑把锦瑟的华东总部设在这里。需要一个本地团队的负责人。“
她看着我。
”我觉得你可以。“
我手里的藕片差点掉锅里。
”我?我就一个普通企划专员——“
”你的数据模型是我见过最好的之一。你对新能源市场的理解不比我团队里的分析师差。你缺的只是一个平台。“
”可是——“
”你今年二十九了。还打算在赵鹏飞手底下再熬三年?“
这话扎心了。
准确地说,是扎到了我一直在回避的那根刺上。
三年了。
我写了多少方案?做了多少模型?加了多少班?
全都变成了赵鹏飞的业绩。
我不是不知道。
我只是一直在告诉自己:再忍忍,机会总会来的。
”这个事不急,你想清楚再说。“林知予夹起最后一根串,”方案先做完,后面的事我们慢慢谈。“
”好。“
那天晚上吃完串串,我送她到巷口。
迈巴赫的车灯亮了。
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宋北。“
”嗯?“
”你爷爷以前总说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哪句?“
”‘做生意跟做人一样,别怕吃亏,该你的跑不掉。’“
我怔了一下。
她上了车。
车灯消失在巷口的拐弯处。
我站在路灯下,手插在裤兜里。
兜里是那张名片。
”灌饼还是多放辣。“
【第七章】
周五早上。
方案改好了。
我提前一天发给了刘国栋和林知予。
刘国栋的回复是:“很好,非常专业。”
林知予的回复是:“比我预期的还要好。周一开会。”
一切都在正轨上。
然后,暴风雨来了。
周五下午两点,公司内网弹出一封邮件。
发件人:赵鹏飞。
收件人:全公司。
主题:关于企划部员工宋北违反公司接待规范的情况说明。
我点开。
洋洋洒洒两千字。
核心意思就三条:
第一,我擅自使用非公务车辆接待重要客户,严重违反公司接待规范。
第二,我与客户存在私人关系,涉嫌利用职务之便进行利益输送。
第三,建议公司纪检部门介入调查,并暂停我参与锦瑟集团项目的资格。
好家伙。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周扬就冲过来了。
”北哥!赵鹏飞疯了吧?!这封邮件全公司都看到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邮件,脑子里异常冷静。
三年了。
被抢功、被穿小鞋、被克扣经费、被当众羞辱。
我都忍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不是在针对我。
他是在针对林知予。
他在暗示锦瑟集团的指定对接,是我走后门换来的。
他在往一个百亿级合作项目里掺脏水。
如果这封邮件被林知予看到——
不,她一定会看到。
赵鹏飞抄送了全公司,包括所有对外联络的邮箱。
他就是想让林知予看到。
他赌的是:林知予为了避嫌,会主动取消对我的指定。
然后对接权就回到他手里。
好一步棋。
阴狠。
但蠢。
因为他不了解林知予。
我拿起手机,给林知予发了条消息:
“公司内部有点情况,你可能会收到一封邮件。”
回复秒来:“已经看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用你管。我来处理。“
四个字。
我来处理。
说实话,我本来想自己扛。
但她这四个字,让我突然觉得,有些事不需要一个人扛。
下午四点。
公司高层会议室。
总经理、总监刘国栋、HR总监、法务、赵鹏飞,还有我。
都到了。
赵鹏飞坐在桌子左侧,腰板挺得很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身边坐着钱冰冰,手里抱着一叠打印材料。
证据。
他居然准备了”证据”。
门开了。
林知予走进来。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除了赵鹏飞——他站得最快,笑得最灿烂。
“林总,您——”
“坐吧。”林知予在主位坐下,打开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关于赵经理的那封邮件,我有几点需要当面说清楚。”
赵鹏飞的笑容依然挂着,但我看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攥紧。
“第一,关于接待规范。”林知予看向总经理。“当天的接待,是宋北在零经费、零车辆支持的情况下完成的。我本人对接待方式没有任何异议。如果贵公司认为这违反了内部规范,那需要追责的不是执行人,而是安排任务却不提供资源的管理者。”
赵鹏飞的笑容裂了一条缝。
“第二,关于私人关系。”她翻开笔记本,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文件。“我和宋北确实是旧识。但我选择他作为对接人,是因为他提交的数据模型。”
她把屏幕转向众人。
“这是麦肯锡去年为锦瑟集团做的市场分析报告,费用三百万。这是宋北做的模型。数据维度比麦肯锡的更细,逻辑更完整。”
两份文件并排显示。
差别一目了然。
宋北的模型,在好几个维度上比三百万的咨询报告更精准。
会议室里,刘国栋的表情变了。
总经理的表情也变了。
HR总监开始翻笔记。
赵鹏飞的脸色,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控了。
“第三。”林知予合上笔记本,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财报。
“赵经理在邮件中暗示我与宋北之间存在利益输送。这个指控,如果传播出去,不仅损害宋北的声誉,也损害锦瑟集团的商业信誉。”
她看向赵鹏飞。
“赵经理,锦瑟集团的法务团队已经注意到这封邮件了。如果你能提供‘利益输送’的证据,我们可以对簿公堂。如果不能——”
她顿了一下。
“我建议你准备一份措辞得体的道歉声明。”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鹏飞的脸从青变成了灰。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
“林总,我……我只是出于对公司的责任心——”
“赵经理。”总经理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赵鹏飞像被电击了一样闭了嘴。
“你那封邮件的事,会后我跟你单独谈。”
赵鹏飞点头。
幅度比上次更小了。
几乎看不到。
会议结束。
众人起身。
林知予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没有停。
但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快,快到没有人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那个触感很轻,带着一点凉意。
像是在说:没事了。
【第八章】
周一。
赵鹏飞的道歉声明发了。
全公司邮件。
措辞很官方,大意是“本人因信息了解不充分,对同事宋北造成了不当影响,深表歉意”。
呵。
写得比他年终总结都认真。
但真正的打击不是这封道歉信。
而是紧接着的一纸调令。
赵鹏飞被调离企划部,去了行政后勤中心。
名义上是“轮岗”。
实际上所有人都懂。
消息传开的那天中午,食堂里的讨论声比平时大了三倍。
“听说了吗?赵鹏飞调走了。”
“活该。仗着经理的位置欺负人,迟早的事。”
“宋北这下出头了吧?”
“人家跟林总是发小,能一样吗?”
最后这句话,我听到了。
说这话的人看到我端着餐盘走过来,立刻闭了嘴,尴尬地笑了笑。
我没在意。
流言蜚语,哪个公司都有。
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钱冰冰辞职了。
她是主动提的,走得很快。
听说赵鹏飞被调走的当天,她就把辞职信交了。
走之前,她在公司门口碰到了我。
她站在那,手里提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她工位上的东西。
一盆多肉,一个马克杯,一叠便利贴。
她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她会说点什么。
道歉,或者解释,或者至少一句再见。
但她什么也没说。
低着头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说不出什么感觉。
不恨她。
她只是一个选错了靠山的普通人。
赵鹏飞才是源头。
而赵鹏飞的问题,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是这个公司、这个系统的问题。
三年来,他能一直压着我,不是因为他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没有人在乎一个底层员工的死活。
刘国栋知道赵鹏飞什么德行吗?
当然知道。
但赵鹏飞的执行力确实不错,部门KPI年年达标。
一个有用的混蛋和一个能干的老实人,管理者往往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有一天,混蛋捅了一个大到盖不住的篓子。
这就是职场。
周二,刘国栋把我叫进办公室。
“宋北,企划部经理的位置空出来了。上面的意思是,你先代理。”
“代理?”
“先代理三个月。表现好的话,转正。”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从他眼睛里读出了一个意思:你的机会来了,别让我失望。
“行。”
“还有一件事。”他压低了声音。“林总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锦瑟华东总部的筹备团队,想借调你参与前期规划。周期大概三个月。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
一个月前,我还在骑三轮车去机场接人。
一个月后,百亿集团的总部项目想借调我。
“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太久。这种机会,一犹豫就没了。”
我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我发现桌上多了一杯奶茶。
旁边贴了张便利贴。
周扬的字。
“恭喜北哥,奶茶请你,以后罩着弟弟。”
我笑了一下。
拿起奶茶喝了一口。
冰的。
齁甜。
我给林知予发了条消息:
“借调的事,刘总监跟我说了。”
“嗯。你来吗?”
我想了想。
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我来。”
那边沉默了五秒。
然后发来一条:
“那灌饼的事你得安排上。”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回了一条:
“多放辣。”
【第九章】
周四傍晚。
我在公司加班到八点,改完了锦瑟项目的最终版方案。
正准备关电脑,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宋北?”
声音有点耳熟。
低沉,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赵鹏飞。
“赵经理。”
“别他妈叫我经理了。”他的声音在颤抖。“你满意了?啊?你满意了?”
“赵鹏飞,你喝酒了?”
“喝了!怎么了?老子喝了!”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
“三年!我带了你三年!你翅膀硬了是吧?找了个百亿女总裁当靠山,就来踩我?”
“带了我三年?”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你说的是哪种‘带’?是把我的方案署你的名字的那种‘带’?还是扣我接待经费让我骑三轮出丑的那种‘带’?”
“你——”
“赵鹏飞,你今天是喝多了,我不跟你计较。明天酒醒了你会后悔打这个电话。”
“后悔?”他笑了。
那种笑声很难听,像是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宋北,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抱上了大腿就能在这个圈子混了?我告诉你,我在这行混了十二年,什么人没见过?你就是个运气好的愣头青!”
“你说完了?”
“没完!”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低到几乎是在咬牙切齿。
“你等着。这事没完。”
电话挂了。
我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深吸一口气。
说不怕是假的。
赵鹏飞在行业里确实有些人脉。
他能被调去行政后勤而不是直接开除,说明上面还有人保他。
但怕归怕。
退是不可能退了。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改方案。
改了十分钟,改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赵鹏飞那句“你等着”。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聊天窗口。
犹豫了一下。
没发。
放下手机。
又拿起来。
还是发了。
“你还没睡吧?”
林知予的回复来得很快:“刚看完一份报告。怎么了?”
“赵鹏飞给我打电话了。喝了酒,说了些有的没的。”
“他说什么了?”
“威胁我。”
“具体呢?”
我把通话的大致内容打了一遍。
那边沉默了一会。
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点冷。
“宋北,你听我说。第一,赵鹏飞在行业里的那点人脉,在锦瑟面前不值一提。第二,他现在是困兽之斗,做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事。第三——”
她顿了一下。
“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你不用自己扛。告诉我。”
我听着这段语音,听了两遍。
“好。”
“早点睡。”
“嗯。你也是。”
“灌饼的事别忘了。”
”……忘不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窗外是城中村的夜。
远处有狗叫,近处有麻将声。
很吵。
但我突然觉得很安心。
【第十章】
一周后。
锦瑟项目的最终方案通过了。
总经理亲自签的字。
签字那天,刘国栋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宋,干得漂亮。”
我说谢谢。
然后回到工位上,发现桌上又多了一杯奶茶。
周扬凑过来:“北哥,方案过了?”
”过了。“
”那你去锦瑟借调的事——“
”下周一去报到。“
”哎北哥,你去了锦瑟,还回来不?“
我看了他一眼。
”回来。“
”真的?“
”我这代理经理的位置还没坐热呢,跑什么跑。“
周扬嘿嘿一笑:“那行。北哥,我等你回来。”
下周一。
锦瑟集团华东临时办公区。
在市中心一栋甲级写字楼的三十八层。
落地窗外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跟恒远的老旧办公楼比起来,这里就像另一个世界。
但让我真正震惊的不是办公环境。
是团队。
林知予给我配了五个人。
两个数据分析师,一个行业研究员,一个项目经理,一个法务。
全是从北京、上海调过来的骨干。
最年轻的都比我大两岁。
他们看我的眼神,说实话,带着点审视。
一个从小公司借调来的企划专员,凭什么领导他们?
这种质疑,我理解。
如果换了我,我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所以我没有急着立威。
第一天,我没有开会,没有布置任务。
我把过去三个月自己做的所有数据模型、市场分析、行业报告,全部打印出来,放在会议桌上。
厚厚一摞。
”各位,我不说虚的。这是我过去三个月的工作成果。你们看看,如果觉得值得合作,我们就一起干。如果觉得不值,可以直接跟林总反馈。“
五个人翻了一下午。
翻完之后,没有人去找林总反馈。
项目经理,一个叫陈远航的光头大哥,走过来跟我握了个手。
”宋哥,服了。干吧。“
第二天开始,我们正式进入了锦瑟华东总部的前期规划。
选址、团队搭建、业务布局、政策对接……
每天的工作量是恒远时期的三倍。
但说实话,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实过。
这三年在恒远的积压、压抑、窝囊,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
现在,有人给了我一块磨刀石。
两周后。
项目进展超出预期。
选址方案确定了三个候选点,团队框架搭了初版,第一轮政策对接已经完成。
林知予在视频会议上看完汇报,点了点头。
”比我预期的快。“
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宋北,借调结束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视频里,五个人都看着我。
我想了想。
”先把手头的事做好。“
”这不是我问的。“
”我知道。但我现在没法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
她看了我几秒。
”行。不急。“
会议结束后,陈远航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宋哥,林总是在挖你吧?“
”没有吧……“
”得了吧。“光头大哥翻了个白眼。”我在锦瑟干了六年,从来没见她在视频会议上单独问一个借调人员的个人规划。她对你不一样。“
”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你自己琢磨去吧。“
我还真琢磨了。
琢磨了一晚上。
没琢磨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手机,发现林知予凌晨两点发了一条消息。
”宋爷爷墓前的花,今年我亲自去放的。“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爷爷的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色的雏菊。
旁边是一袋鸡蛋灌饼。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酸的。
但不苦。
【第十一章】
借调第三个月。
项目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
而我的三个月代理经理期限也快到了。
赵鹏飞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这种安静让我一度以为他已经认命了。
我错了。
周三下午,刘国栋给我打了个电话。
声音有点沉。
”宋北,有个事你得知道。赵鹏飞去集团纪检举报你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
”举报什么?“
”说你借调期间,利用锦瑟的资源为个人牟利。具体的——他说你跟林总之间存在不正当的利益交换。“
又是这一招。
还是这一招。
三年前他用”你不行“打压我。
三个月前他用”违反规范“栽赃我。
现在他用”利益交换“往我身上泼脏水。
手段不同,逻辑一样——把我和林知予的关系污名化。
”他有证据吗?“
”他提交了一些东西。你在锦瑟办公区的出入记录,你和林总的一些公开场合的照片。还有……“
刘国栋犹豫了一下。
”还有你们在串串香店吃饭的照片。“
我沉默了。
有人跟踪我。
赵鹏飞派人跟踪了我。
或者他自己跟踪的。
那天在城中村巷子里吃串串香,他居然拍了照片。
”这些东西能证明什么?朋友不能一起吃饭?“
”你我都知道这些东西不算证据。但纪检那边程序上必须走一遍。而且——“
”而且,流言的杀伤力不需要证据。“
刘国栋没说话。
默认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椅上,盯着天花板。
恒远的天花板上没有水渍。
但依然很多问号。
我给林知予发了条消息:
“赵鹏飞去纪检举报我了。”
她的回复很快:
“我知道了。他同时也向锦瑟的投资方发了一封匿名信,暗示我任人唯亲。”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什么?“
”已经处理了。法务在跟进。“
”你怎么不跟我说?“
”因为不想让你分心。宋北,你把项目做好就行。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又是这句话。
”我来处理。“
上一次她说这话,解决了赵鹏飞的邮件危机。
这一次呢?
”林知予。“
”嗯?“
”你不用一个人扛。“
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宋北,我做了二十年的好学生,十年的乖女儿,八年的完美企业家。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永远体面、永远冷静、永远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但你不一样。你不会觉得我‘应该’怎样。“
”所以——谢谢。“
我看着这段话,心里那个一直在回避的东西,突然变得清晰了。
不是感恩。
不是友情。
是别的。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纪检那边需要我做什么?“
”配合调查就行。你的出入记录、工作汇报、项目文件,都经得起查。“
”好。“
”宋北。“
”嗯?“
”这次的事处理完之后,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见面再说。“
我盯着屏幕。
又打了一行字。
想了想,删了。
算了。
见面再说。
【第十二章】
纪检调查持续了一周。
查我的出入记录:全部在工作时间内,全部有项目对应。
查我的工作成果:三十八页的项目规划书,五份数据分析报告,两百多条会议记录。
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项都经得起审计。
查我和林知予的”利益交换”——
查出了一顿串串香,人均五十三块。
纪检那哥们看着调查结果,表情很微妙。
“宋北同志,举报不成立。你可以继续工作了。”
“谢谢。”
“不过——”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五十三块的串串也能吃那么多,能不能告诉我那家店在哪?”
我把胖嫂串串的地址发给了他。
出了纪检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的。
手机响了。
刘国栋。
“调查结果出来了。举报不成立。赵鹏飞诬告,集团已经做出处分决定——解除劳动合同。”
我愣了一下。
“解除?”
“嗯。这次他碰了锦瑟,性质不一样了。匿名信的事,锦瑟法务追溯到了他的IP。诬告客户,恒远没有任何理由保他。”
“他知道了吗?”
“今天上午通知的。”
“他什么反应?”
刘国栋沉默了一下。
“据说哭了。在行政后勤中心的茶水间,当着好几个人的面。”
我没说话。
三年前,赵鹏飞坐在经理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手指敲桌面。
那时候他意气风发。
三年后,他坐在茶水间的塑料凳上,在同事面前痛哭流涕。
我应该觉得解气的。
应该觉得大快人心的。
但实际上,我站在走廊里,阳光打在身上,心里却平静得出奇。
不是不恨了。
是这种恨,已经不重要了。
赵鹏飞的失败,不是因为我赢了。
是他自己一步一步把自己推进了深渊。
傲慢、嫉妒、贪婪。
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
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没有再像以前一样,替他背锅。
我走出公司大楼,走到停车场。
三轮车还停在老位置。
蓝漆更少了,花布棚子上多了一个小洞,是上周被树枝刮的。
我坐上去,没发动,就坐着。
看着方向盘上磨得发亮的把手。
爷爷握了四十年。
我又握了三年。
手机震了。
林知予。
“事情处理完了。今晚有空吗?”
“有。”
“还是那家串串?”
”……你一个百亿女总裁,就不能换个地方吃?“
”不能。我只认胖嫂的。“
”行吧。几点?“
”七点。我到了你再来。“
”为什么?“
”因为上次你骑三轮先到的,保安差点报警。这次我先到,跟胖嫂打个招呼。“
”……行。“
晚上七点。
胖嫂串串。
还是那两个塑料凳,还是那锅翻滚的红油。
林知予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根牛肉串。
”说吧,你要跟我说什么?“
她咬了一口牛肉。
嚼完,咽了。
然后放下竹签,看着我。
”锦瑟华东总部的负责人,我想让你来做。不是借调,是正式的。“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年薪的事你不用担心,比你现在翻五倍打底。团队你自己组建,资源我来协调。你只需要——“
”等一下。“
她停了。
”这事……跟你之前说的‘有话跟我说’,是一回事吗?“
她看着我,眼睛没有闪躲。
”不是。“
”那另一件事呢?“
红油锅在我们中间咕嘟咕嘟地翻滚。
辣味钻进鼻子,呛得眼睛有点酸。
她低下头,用竹签拨了拨锅里的藕片。
”宋北。“
”嗯。“
”我在波士顿的时候,每年大年三十给你发消息,问三轮车还在不在。“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问吗?“
”因为我爷爷——“
”不是。“
她抬起头。
眼睛很亮。
红油锅的热气在她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是因为,只要那辆三轮车还在,我就知道你还在。“
我愣住了。
城中村巷子里的夜风吹过来,花布棚子在三轮车上哗啦啦响。
像小时候一样。
”我上面说的那个职位,你可以考虑也可以不要。但这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
”这件事我不想再等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红油锅在我们中间翻滚。
胖嫂在三米外的灶台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手,偷偷看着我们。
我放下筷子。
伸手拿了根牛肉串。
蘸了辣椒面。
递给她。
”多放辣。“
她接过去。
笑了。
眼眶红了。
”宋北。“
”嗯。“
”你是不是也——“
”先吃串。“
”你先说。“
”……是。“
一个字。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砸进红油锅里。
”嗞“的一声。
胖嫂在灶台后面拍了一下大腿:“好嘛!总算成了!”
整条巷子都听到了。
我伸手替她擦眼泪。
她把脸别开,自己擦了。
擦完又拿起牛肉串继续吃。
辣得抽气。
但不肯说辣。
跟小时候一样。
一模一样。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简单。
我从恒远辞了职。
去了锦瑟。
华东总部从零开始搭建,我带着陈远航和最初的五个人,用了半年时间,把框架立了起来。
第一年盈利。
第二年翻倍。
三轮车还在。
停在锦瑟华东总部大楼的地下车库里。
旁边是林知予的迈巴赫。
保安第一天看到的时候,表情跟机场那个保安一模一样。
但后来习惯了。
因为每天早上,都会有一辆蓝皮三轮突突突地开进来。
车上坐着华东区的负责人。
后座上,有时候坐着百亿女总裁。
花布棚子哗啦啦响。
像小时候一样。
至于赵鹏飞。
听说他后来去了一家小公司当主管。
有一次在行业会议上碰到我。
他站在角落,端着一杯温水,看了我很久。
我走过去。
”赵哥,好久不见。“
他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混得不错。”
”运气好。“
他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
背影有点佝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去。
想起三年前他坐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说的那句话。
”接不来,你就滚。“
我没接来。
我骑着三轮接来的。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