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为了两毛钱,砸了唯一的小卖部。
我没抬价报复,也没跪着求他们讲理。
我报完警,直接关门。
最近的超市在三十里外,爱去不去。
族长却堵住搬家的货车:你走了,我儿子收的那笔钱怎么办?
【第一章】
周立业踹倒第一排货架时,我正给我妈贴膏药。
铁架撞上冰柜,玻璃炸了一地。
酱油流到鞋底,脚一挪,黏得抬不起来。
我妈手里那半张膏药还没贴稳,就撑着柜台站起来。
她喊:别砸!货压着人呢!
周立业没停。
他抡起门边的木凳,冲着第二排货架砸下去。
塑料袋爆开,白糖、面粉和洗衣粉混在一起。
门外围了二十多个人。
有人往前挤,有人举手机。
没人拦。
周立业踩住一袋方便面,冲我扬下巴。
许成安,一袋面涨两毛,你爹死了,没人教你做人了?
我把我妈扶到椅子上,卷起她的裤腿。
小腿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脚踝往下淌。
我抽出柜台里的纱布,压住伤口。
我妈拽住我的袖口:成安,别动手。
我说:我不动手。
周立业拿凳子的手松了松。
他身后两个人跟着笑。
一个掀掉价签,一个把整箱矿泉水推到门外。
周立业朝人群喊:都看见了吧?上游发水,公路绕行,他趁机涨价!一袋两毛,一村多少袋?这种钱他都敢挣!
我抬头看他。
运输绕行,批发价每箱涨了六块,一箱二十四袋。
每袋涨两毛,我还少收五分。
新进货单就贴在收银台旁边。
他进门前看过。
还伸手把那张单子撕了。
门口的李树根把烟头弹进水里。
他说:成安,不是叔说你,一个村的,挣什么钱不能挣,非挣这两毛?
我问:你上个月赊的烟钱,今天结吗?
他嘴里的话卡住了。
周立业把木凳往地上一扔。
你还敢翻账?我今天就是替大伙儿讨个公道!
我没接话,掏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地址说到一半,一只手伸过来,要抢我的手机。
我往后退,鞋跟撞上凳脚。
电话那头问:现场还有人在实施打砸吗?
我把免提打开。
周立业的手停在半空。
人群后面终于有人说:立业,差不多得了。
我说:许家村,村口成安小卖部。有人持木凳砸店,我母亲受伤,现场需要处警和医疗帮助。
周立业踢开脚边的纸箱。
报呗。你以为警察来了,就能让全村继续买你的东西?
他的父亲周敬宗这时才走进来。
村里人叫他族长。
他管宗祠钥匙,逢年过节坐主桌,谁家办红白事,他总要站到门口说几句话。
可村里选出来的负责人不是他。
这些年,他倒把两种身份混着用了。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货,先去扶倒下的椅子。
成安,立业也是急脾气。你把价格改回去,我让他给你赔个不是。这事别往外闹,村里的脸还要不要?
我妈按住纱布,想开口,又把嘴闭上了。
周敬宗冲她点头。
嫂子,你懂事,劝劝孩子。
我从他手里抽出椅子,放到我妈脚边。
赔多少,怎么赔,等清点。
周敬宗脸上的褶子绷住。
你真要把路走绝?
我没再说话。
民警到场后,我配合做笔录,提供店内监控,指认参与打砸的人。
门口有人低声说,不过砸点东西,至于吗。
吴桂芬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举起自己的手机。
至于。我从他们拿凳子开始录的。谁先动手,我拍得清清楚楚。
周敬宗扭头看她。
桂芬,都是一个姓的。
吴桂芬把手机递给民警。
那你儿子拿凳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
我扶我妈去卫生院处理伤口。
回来时,门前那些人散了。
只剩几袋被踩破的方便面,挂在排水沟的铁网上。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一地碎玻璃。
她问:明天还开吗?
我把营业牌摘下来。
不开了。
她抬起头。
我说:不是歇一天。以后都不开了。
第二天六点,原本该亮灯的小卖部,卷帘门落到底。
门上贴了一张纸。
停止营业。未交付预订款据实退还,欠款另行结算。
我给货车司机打电话。
方师傅,麻烦过来一趟。不是拉货进村,是搬店出去。
【第二章】
七点不到,卷帘门就被拍响了。
先来的是李树根。
他在外面喊:拿包烟!记账上!
没人应,他又拍了两下。
许成安,别闹脾气。我上工赶时间。
我蹲在后院,把没砸坏的调料装进塑料周转箱。
我妈拿着记账本,念一个,我点一个。
李树根绕到院墙边,看见箱子,愣了愣。
真搬?
我说:真搬。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半天,掏出十块钱。
行了,不赊。这回给现钱。
我把箱盖扣上。
不卖了。
他盯着那箱烟酒看了两眼。
有货你不卖?
我问: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报警吗?
他把钱揉进掌心。
不就那点事,谁还没个气头上。
我站起来,关上后院门。
门外响了一声踢铁皮的动静。
八点,村群里有人拍了那张停业告示。
有人说我吓唬人。
有人说,存着一屋子货,看我能憋多久。
周立业也发了语音。
都别惯着。他不卖,有的是人卖。再过几天,我让大家吃上便宜货。
我把语音保存,没回。
手机接着响。
一个要买盐,一个问有没有电池,还有人让我顺便送两桶水。
我一一答复,已经停业。
问到第四个,对方拔高了声音。
你关门也得提前说吧?我家连酱油都没了!
我看着脚边沾酱油的碎纸箱。
我说:昨天砸的时候,也没人提前通知我。
电话断了。
方师傅的货车九点进村。
他倒车时,几个邻居站到路边。
真要走?这铺子不是你家的吗?
铺子是我的,货也是我的。
我把纸箱递给方师傅。
房子放着,不做生意了。
周敬宗背着手来了。
他没看货,先看车牌。
成安,你这就过了。昨天闹完,今天搬店,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村里容不下你。
我说:不是以为。
方师傅抱着箱子,肩膀抖了一下,又低头上车。
周敬宗的手从背后拿出来。
你妈以后不在村里住了?亲戚不要了?你爹的坟不回来看了?
我手里的封箱胶带拉到一半,停住。
他往前一步。
做人得留根。
我把胶带扯断,贴到箱口。
我爹的坟在我家地里,我家的门在我家墙上。哪一处需要你批准?
旁边有人低头咳嗽。
周敬宗盯了我几秒,换了口气。
大家就是嫌两毛钱多,你让一步,事就过去了。
我指着货车。
我让了。生意不做,钱不挣。
他没话接,伸手去挡方师傅。
先别搬,等我儿子过来。
方师傅没有硬挤,掏出手机问我:要不再叫民警来?
周敬宗把手收回去了。
中午,快递公司的站点主管也到了。
我把存件一件件扫码,移交给他。
他核对完最后一件,问:以后真不代收了?
我说:柜子被砸了,也没地方放。你们给收件人发通知,按公司的新安排走。
他蹲下看了眼断掉的柜门。
行,签字。原来这条线路是你带货顺路捎着,往后得重新排。
围观的人这才往前凑。
怎么连快递都不收了?
我签完字,把笔还回去。
我关的是店,不是只摘一块卖方便面的牌子。
下午,吴桂芬提着饭盒来了。
她没劝我开门,只问伤口有没有换药。
我妈让她坐,想拿碗,又发现碗已经装了箱。
吴桂芬掀开饭盒。
就知道你们顾不上吃。
饭下面压着八十六块钱。
她说:前天拿的油,还有上周那袋米,结清。
我翻到账本,给她划掉。
她看着满页名字,眉头拧起来。
这些人欠着钱,昨天还站门口看?
我说:有的人不光看,还叫了好。
吴桂芬把饭盒推到我面前。
那就别再替他们省车费了。
傍晚,货车刚要走,一辆黑车横在巷口。
车里下来个夹着文件袋的男人。
他看了一眼空掉的货架,又看向周敬宗。
周叔,我付了十二万八,你给我看的,就是这个空铺子?
【第三章】
周敬宗先冲那个男人摆手。
罗老板,咱们换个地方说。
男人没动。
昨天你说闹了点小矛盾,今天就能交接。我从县里带人过来,你让我看什么?
我从货车边走过去。
交接什么?
他把文件袋夹紧了。
你是许成安?
我点头。
他脸上的肉绷起来。
你们一家子怎么商量的,我不管。钱我已经打了,不能一边收钱一边搬货。
我伸出手。
你给谁打的?凭证拿出来。
周敬宗插到我们中间。
成安,你先去忙,我跟罗老板谈。
我没退。
人家说我收了钱,还不让我听?
车旁的几个村民也围上来。
罗老板打开手机,把转账记录递给我。
收款人,周立业。
金额,十二万八千元。
我把手机还给他。
钱不是我收的。你找收款人。
他又抽出一份合同。
纸张从袋里滑出来时,周敬宗伸手去抓。
罗老板把胳膊往后一撤。
周叔,你到底怕他看什么?
第一页上写着店铺租赁及经营资产转让协议。
地址,是我家。
租赁期限,五年。
转让范围包括现有货架、冷柜、库存,以及附表列出的经营设备。
甲方,周立业。
后面另附了一张授权说明。
说我长期在外务工,同意由周家父子全权处理店铺租赁和货物转让。
落款处写着许成安。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
我写许字,言字旁不会拉这么长。
成字最后一笔,我也不往上挑。
我问:合同什么时候签的?
罗老板说:上周。
我看向周敬宗。
上周你来借我家的房产证复印件,说宗祠修缮登记邻近房屋,就是为了这个?
他嘴唇动了动。
是立业有个生意打算……
我打断他。
谁写的授权?
这时候,周立业骑着摩托到了。
他把头盔往车座上一扣,先去拉罗老板。
罗哥,别听他上纲上线。他前几天还说店不好干,想转手。
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替我收钱?
你妈说腰疼,你也说挣不了几个钱,这不就是不想干?
我把那页纸举起来。
所以,我说生意难做,你就能卖我的店?
周立业往四周看了看。
有事进屋谈,站这儿丢什么人?
我指着被砸弯的卷帘门。
屋里让你砸了,站外面谈。
罗老板把文件一张张收回去,手指越捏越紧。
他说自己叫罗振山,在县城做日杂批发。
周立业找上他,说村里原有小店经营不善,店主准备退出,愿意把铺面租五年,设备和存货一并折价。
罗振山不肯只凭嘴信。
周敬宗便带他看了房产证复印件,又给他看店铺照片。
还说这是自家晚辈,手续他做主。
罗振山问:我上次来,你为什么不让我见许成安?
周敬宗说:你也看见了,他那天进货去了。
我说:就是你们挑我进货的时间,把人领来的?
没人接话。
门口有人往后挪了半步。
周立业压低声音:成安,合同不是白签。我给你留了三万块。你那点旧货,能值多少?
我看着他。
你收十二万八,给我三万。房子租五年,货物全拿走,我还得谢你?
他咬住后槽牙。
你一个人在村里挣那么多年,也该让别人挣点。
罗振山猛地把合同拍在车盖上。
我问你的是,他根本没授权,你凭什么签!
周立业没敢冲他嚷,转头盯住我。
你现在答应,还来得及。店反正已经砸成这样,收三万走人,大家都有台阶。
我掏出手机。
上午负责我们案件的民警电话,我还没删。
我说:这里又多了一件事,需要核实。
周敬宗一把按住我的手腕。
他掌心全是汗。
成安,算叔求你。别打。
我把手抽出来。
昨天你儿子砸店时,你不是这么说的。
罗振山也拿出了手机。
他盯着周立业,一字一顿。
你最好现在就把钱退我。
周立业站在车旁,半天没动。
周敬宗替他答了一句。
钱,已经用了。
【第四章】
村委会的小会议室里,周敬宗还想坐主位。
村主任赵海生把记录本放上去,指了指旁边。
坐这儿。今天是配合核实情况,不是开族里的会。
周敬宗拉椅子的手顿住了。
我和罗振山各坐一边。
吴桂芬带着手机,坐到门旁。
民警让大家按事情经过说,不要抢话。
我先提交了房屋权属材料,说明店铺由我经营,我没有签过授权,也没收过转让费。
罗振山拿出合同原件、付款记录和聊天记录。
周立业还在辩。
是谈过,他反悔了。口头谈过!
民警问: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有谁在场?
他看向周敬宗。
我爸知道。
周敬宗低头摸膝盖。
都是亲戚,平时说话,谁记得那么细。
我把几张聊天截图打印件放到桌上。
这是上周你找我要房产证复印件的消息。理由写得很清楚,修缮登记。你没有提租房,更没提转让。
赵海生拿过去看了眼。
他抬头问周敬宗:村里什么时候让你登记这个了?
周敬宗把椅子往后挪。
宗祠自己要用,不一定每件事都经过你。
赵海生说:那你为什么在语音里说,是村里统一登记?
周敬宗没答。
门外围着的人安静下来。
有人把手机录音关掉,又重新打开。
罗振山翻到合同最后一页。
这里写,交付不成,收款人退回款项。周敬宗还签了共同退款承诺。你们自己看看,是不是你们的字。
周立业抢着说:钱进了生意,哪能说退就退?
什么生意?
买货、跑关系、租车,这不都要钱?
罗振山把付款后的聊天记录往前一推。
昨天你还说货都在许成安店里。今天又说拿去买货?
我看着周立业。
昨天那张进货单,你为什么撕?
他把头扭开。
我接着问:你当时说,只要我承认乱涨价,你就不砸。是不是想让我在村里做不下去,最后拿你那三万块走人?
他抬起手,拍了一下桌面。
你别给我编!
民警敲了敲记录本。
坐好。具体事实会查,不是谁声音大听谁的。
吴桂芬这时开了口。
我还有一段,昨天没放全。
视频里,木凳落在货架上,周立业回头朝门外喊了一句。
爸,货砸坏了,接下来怎么算?
周敬宗在门边说:先别管,叫他把价认下来。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周敬宗猛地站起来。
你断章取义!我说的是先别管吵架,叫他好好说话!
吴桂芬把手机放平。
全段在这儿,从你进门,到警察来,一秒没剪。你让人听。
周敬宗站着,没再伸手。
罗振山撑住桌子,手背上的筋都绷出来了。
你们不是替村里讨公道,是拿我的钱,逼别人交店?
周立业扭头看向门外。
李树根刚才还挤在最前面,这时低头看鞋。
周敬宗又冲我伸手。
成安,叔给你赔不是。店修好,货补齐,咱们不搬了。罗老板的钱,我跟他慢慢商量。
我问:你拿什么修?
他张着嘴,没出声。
我说:先前叫我忍,让我让。现在你儿子收的钱露出来,才想起店可以修?
赵海生把村委会的态度说清楚。
周敬宗不代表村里,没有权利处置我的房屋。
任何村里的便民经营项目,也不能拿个人房屋硬凑手续。
打砸、签名和资金去向,由有关部门核实。
我想不想继续开店,由我自己决定。
门外有人小声说:那咱以后买东西呢?
赵海生看向门口。
想买近的,可以另找合适的人开。不能砸了人家的店,再叫人家继续伺候。
离开会议室时,罗振山叫住我。
刚才在店门口,话说重了。我以为你们是一家套我。
我说:别再把我算进去就行。
他点头,转身挡住周立业。
三天内给退款方案。别拿空话来。
周立业撞开他的胳膊,走到我面前。
你以为关门,全村就得求你?
我没停脚。
他在身后喊:我自己开!我卖得比你便宜一半!
我回头看了眼。
那就开。别用我的房子,别卖我的货。
【第五章】
周立业真把店开起来了。
地点选在他家临路的车库。
第三天,门口挂上红布,写着便民平价店。
方便面比我原来便宜三毛,鸡蛋论袋送,食用油贴着进货价。
村群里一连发了十几张照片。
李树根拍了袋面,配了一句:离了谁还不能过?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跟仓库房东核对电表。
房东指着墙边问:这些货真能卖出去?
我说:该退的退,该卖的卖。先把地方收拾出来。
我在县城租的是一间临街仓房,前面能摆货,后面能停车卸货。
租金比村里高。
没有现成客流。
我妈把存折拿出来的时候,手指一直压着封皮。
她说:要不先别租门面,你去打工,省下这笔钱。
我把存折推回去。
妈,我会进货,会算损耗,也知道哪些饭馆每天用多少油盐。干了八年,不能只学会给人赊账。
她抬起手,想把钱再推来,又停住。
那先说好,别硬撑。
我点头。
房东把钥匙交给我,旧钥匙齿刮过掌心,留下一条红印。
我把门打开,先把那张破掉的营业牌靠到墙边。
第二天,我拿着价目单跑了七家小饭馆。
四家说有固定供应商,两家留下电话,一家愿意试订一箱纸巾。
老板娘捏着纸巾揉了揉。
你可别今天便宜,明天就涨。
我说:一批一个进价,变动提前说。你不同意,就不订。
她看了我一眼。
行,至少话说在前头。
我把第一张订单收进包里。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合作多年的批发商贺有田。
他问:你是不是跟周立业说过,让我先给他赊三万块货,算你担着?
我停在路边。
没有。
他说他爸跟你已经谈妥,村店只是换招牌,账还从你这儿走。
我把包放下。
贺哥,麻烦你把原话发我。我停业的通知你有,原来的账咱也结清了。新账不能混。
贺有田发来一段语音。
周立业在里面拍着胸脯,说我在外面另做生意,村里的关系托给他,货款月底统一结。
我保存下来,当面在双方都有的业务群里澄清。
没有委托,没有担保,没有共同经营。
贺有田回了一句明白。
十分钟后,周立业打来电话。
许成安,你非要把路堵死?
我问:谁的路?
你人走了,还不让别人做买卖?
我说:拿现钱进货。自己的生意,自己出本钱。
他喘了几口气。
不就看我卖得便宜,你难受了?
我把手机夹在肩上,继续搬货。
你免费送,也别记我账。
他挂了电话。
当天夜里,村群里换了说法。
周立业发了一张我县城新仓房的照片。
他说我早就找好下家,先涨价割一笔,再借题发挥甩掉全村。
下面跟了几条附和。
有人开始说,我这些年替村里卖出去的鸡蛋和花生,怕是也吃了不少差价。
我把截图存好。
刚要发货款记录,吴桂芬先发了语音。
我家的花生,他卖多少,给我多少。买家电话我有,谁想查,我陪着打。
群里静了片刻。
周敬宗出现了。
桂芬,别总胳膊肘往外拐。有些事你不懂。
吴桂芬没跟他吵,只拍了一张转账记录。
三千四百六十块,一分不少。你说他吃差价,你拿出账来。
周敬宗没有再回。
周立业却在第二天换了宣传。
平价店推出储值,存五百送一百。
还说,第一批支持的人,以后永久享受成本价。
我盯着永久两个字,给罗振山发了条消息。
他开始收预付款了。你自己的追款别再等。
【第六章】
我回村收欠款那天,周家车库门前排着队。
有人抱油,有人拎鸡蛋。
周立业坐在桌后收钱,手边放着一沓盖章的小卡片。
那是他自己刻的店铺章。
一张卡片递过去,钞票收回来。
他看见我,故意把声音抬高。
真正做便民生意,不是嘴上说。我就少挣点,图大家方便!
李树根挤在前面,手里拿着两张卡。
我叫住他。
李叔,你欠我的七百二十六,今天结一下。
他把卡片往袖口塞。
急什么?你都去县里发财了,还差我这点?
我打开手机,是他先前确认欠款的消息。
不是差不差,是你该不该还。
周立业插话:人家来我这儿买东西,你堵着要账,什么意思?
我没有站在店门口,往旁边让了两步。
李叔,路给你留着。今天不结,我按欠款记录走程序,不在这儿吵。
李树根嘴里骂了两句,还是掏出了手机。
钱到账,我当面出具结清凭据。
他看着凭据,鼻子里哼了一声。
以后别想我再买你一包盐。
我收起手机。
正合适。
吴桂芬在自家门口等我。
她没去排队,脚边放着两袋花生。
成安,你现在还联系县里的收货人吗?
我说:联系。不过以后算代销,要收分拣和运输费,价格先跟你说清。
她抬手拍了拍袋子。
该收就收。你那车不是喝露水跑的。
我把收费单给她看。
她从头读到尾,在最后一栏签了字。
隔壁一个大娘听见动静,走过来问能不能一起带。
我说:能。一样的条件,不赊运费,不保买家没答应过的价。
她也签了。
我们把袋子抬上车时,周敬宗拄着手杖过来了。
他挡在车尾。
在村里收东西,是不是该先打个招呼?
我把后挡板扣上。
跟货主打过了。
村里统一安排的事,你不能拆台。
吴桂芬从车另一边走过来。
什么统一安排?我家种的花生,我没卖给你。
周敬宗看向她,压着嗓子。
立业的店,大家都投了钱。你们还给外人送生意,不怕本钱回不来?
她的手从袋子上拿开。
刚才说充值,现在怎么又叫投钱?
周敬宗眼皮跳了一下。
一个意思,都是支持。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界面,放到车厢边沿。
不是一个意思。消费预付款和投资不能混着说。你把话说清楚。
他看见手机,往后退了一步。
你少拿这套吓唬人。
这时,一个女人拎着桶油从周家那边快步过来。
她停在路口,拧开桶盖闻了闻,又把油放到地上。
立业,这油怎么一股旧味?
周立业追出来,伸手抢桶。
便宜油都这味,拿回去用!
女人没松手。
我家就是榨油的,你少糊弄我。
他手上加了力。
不想要就退,喊什么?
我停下锁车的动作。
桶口下面有一层黏胶,标签边角贴着另一截纸。
女人把纸角一撕,露出下面的一行喷码。
旁边有人凑过去。
这日期怎么对不上?
周立业的脸僵住。
他抬腿把旁边的纸箱踢进车库。
散了!今天不卖了!
队伍没散。
刚交过钱的人往前挤。
有人开始翻自己的油桶,有人拆开整箱牛奶。
纸箱撕裂声连成一片。
我拿起手机,没有直接下结论,只把看到的标签异常和店铺地址向市场监管部门反映。
周立业隔着人群指我。
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换了我的货!
我退到自己的车边,指了指他门上的摄像头。
别急着关。留好录像,谁碰过货,一查就知道。
【第七章】
执法人员到场时,周立业正想把车库卷帘门拉下来。
里面有人喊,自己的五百块还没退。
卷帘门卡在那人的肩上,哐当响了一声。
周立业松手,挤出个笑。
误会,都能处理。
执法人员让他提供进货凭证、供货者资质和有关台账。
他先拿出一个快递单。
对方看过,又问:这批食品的购货票据呢?
周立业翻抽屉,翻了两遍。
供货的人在外地,我马上问。
电话拨通,他走到墙边,背对着人群。
你发的什么货?现在人都来了!
那头说了几句,他的脖子绷直。
我没让你发这种!我只说便宜的!
执法人员让他把涉及的货品留下,按程序核查,不能再继续销售。
他们核对包装,拍照记录,对相关批次采取措施。
结果没出来前,我没有说哪一桶一定有问题。
可村民已经开始把货往回搬。
李树根抱来两箱牛奶,纸箱底部全是水渍。
立业,你跟我说这是正规厂家促销!
周立业拍了一下纸箱。
进货难免出点岔子,谁家店没出过?
李树根转头看我。
我把手里的花生收购单递给吴桂芬,没有替任何人接话。
他又把头扭回去。
那你退钱!
周立业把充值卡往桌上一摊。
卡上写着,充值不退。你自己看!
人群一下挤近了。
一个老人把卡拍到桌边。
你收钱时说随时买,买不到就退。现在东西封着,你让我买什么?
周敬宗赶过来,先把桌子挡住。
都别闹!这么多人逼一个孩子,有意思吗?
我抬眼看他。
周立业三十二岁,比我还大两岁。
门口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咬住嘴唇。
吴桂芬问:他砸成安店的时候,你怎么没说他是孩子,拿不稳凳子?
周敬宗的手杖重重敲地。
你少说两句!
这次没人给他让位置。
赵海生接到消息过来,先让大家不要推搡,登记各自的付款和未消费金额。
他把本子放到一张空桌上。
谁的钱就是谁的钱,先拿凭证。不要只凭嘴喊。
我站到外侧,继续联系花生的买家。
电话那头说,上午抽样合格,下午能过磅。
我说:好,收购款分别打给货主,运输费单独结。
吴桂芬在旁边听完,点点头。
周敬宗却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成安,你过来,咱们单独说两句。
我把袖口抽出来。
在这儿说。
他舔了下嘴唇。
你不是认识供货商?先给立业调一批货,把场面稳住。后头我让他补你。
我问:用谁的钱?
他朝周围扫了一眼。
你先垫点,乡里乡亲,总不能看着大家的钱打水漂。
我没立刻答。
他见我不说话,腰直了些。
你看,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是得你帮忙。人不能只顾自己。
我打开手机,把贺有田那条明确拒绝混账的消息找出来。
昨天冒我的名赊货,今天让我垫钱。你们手里到底还有多少钱?
周敬宗来抓手机。
我往后让了一步。
他抓空,手停在半空。
人群里有人听见了,挤过来问:什么赊货?我们的钱呢?
周立业从车库里冲出来。
许成安,你差不多行了!都是你到处告,才把店搞成这样!
执法人员抬手拦住他。
检查是依法进行。货是你购进的,台账也该由你提供。不要转移问题。
周立业的嘴张了张,转身踢倒一只空桶。
桶滚下台阶,撞到路边,又弹回来。
没人去捡。
那天下午,登记出来的未消费预付款一共四万六千多元。
罗振山也来了。
他没挤到前排,只把已经委托律师处理追款的消息告诉周家父子。
周敬宗扶住桌沿。
罗老板,给点时间。
罗振山问:你收我钱时,说再不给钱,铺子就租给别人。那时候,你给我时间了吗?
周敬宗抬手去擦额头,手巾掉到地上。
弯腰捡的时候,他没站稳,膝盖磕在桌腿上。
我转身上车。
后面有人喊我。
成安,你先把旧店开起来吧!价钱你说!
我系好安全带。
我不开了。
这四个字说完,车窗升到顶。
【第八章】
仓房门口第一块新招牌,是我自己装的。
成安日用配送。
没有全村最低,也没有永不涨价。
下边只写了几个字,价格先谈,货款两清。
贺有田来送货,抬头看了半天。
你这几个字,筛人。
我从梯子上下来。
筛就筛。什么人都接,最后货卖了,钱没了,人还得挨骂。
他把送货单递给我。
周家又找我了,说现金拿货。
我问:你怎么说?
现钱、正规手续,该做的生意能做。可他让我把你以前的折扣直接给他,还要月底返利。我没答应。
我把单子签好。
我没要求任何供货商不给周家供货。
但我的交易记录、信誉和押款,是我一笔笔做出来的。
他们拿不走。
第一周,我每天早晨五点装车。
送过早餐铺,再送工地食堂,回仓房清点,下午去谈新客户。
有一回轮胎扎了钉子,我蹲在路边换备胎,手掌磨出两个泡。
饭馆老板打电话催,我把定位发过去。
给我二十分钟,超过约定时间,这趟配送费免掉。
我赶到时,老板看了眼我沾黑的手,没扣费用。
他说:出问题肯接电话,就行。
我把这句话记进手机里。
月底核账,扣掉租金、油钱和人工,还没挣到原来开店一整月的钱。
我妈把计算器推开。
慢点来,至少晚上能睡个整觉。
话刚说完,门外来了三个人。
周敬宗,周立业,还有替人说情的李树根。
周立业换了件有领子的上衣,头发用水压着。
他手里拎着两盒牛奶。
我没让他放到货架上。
拿回去。
他指节一紧。
我来赔个不是。
我把收银台上的监控画面转向门口。
说吧。
李树根先开了口。
成安,事情闹这么大,大家都不好看。货有问题,立业也是被上家坑了。砸店那件事,你这边能不能……
我问:能不能什么?
他挠了挠耳朵。
写个谅解。该赔多少,咱商量。
我从抽屉里拿出材料。
店内毁损财物的价格认定七千四百二十元,我母亲的医疗支出有票据。其他损失按证据和处理结果来,不是我张嘴要多少就是多少。
周敬宗连连点头。
对,按规矩。我们都认。
我把材料放到桌边。
钱呢?
三个人都没动。
李树根咳了一声。
你先签,钱以后慢慢给。
我把材料收回去。
那等你们准备好了,再通过办案人员或代理律师联系。
周立业猛地抬头。
你就是想让我进去?
我盯住他。
你拿凳子砸我店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他手里的纸提绳勒进指头。
不就几千块钱!我赔你还不行?
你刚才不是说,现在拿不出来?
他把牛奶往地上一放,纸盒砸出一声闷响。
周敬宗伸手拦他,嘴里连着叫名字。
周立业甩开他。
爸,你别求他!他就等着看咱家丢人!
我拉开门。
走吧。
周敬宗没走,反而往前挪了半步。
成安,你不看我,总得看你爸。我跟他年轻时候一个工地干过活……
我手掌扣在门把上。
我爸住院那年,你说手头紧,我没逼你借一分钱。你儿子结婚来借冷柜,我第二天送过去,没收租金。那时候你跟我提过兄弟。
他嘴角动了动。
我接着说:你儿子拿我爸开口骂的时候,你就在门口。你怎么没提醒他,那是你兄弟?
门口只剩货车发动机的声音。
周敬宗抬手摸了摸脸,指尖停在鼻梁上。
李树根往后退了半步。
我说:你们要认账,就拿钱,按程序。要讲交情,这里没有。
周立业拎起牛奶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把其中一盒摔进旁边的垃圾桶。
没摔准,纸盒弹出来,落在他鞋上。
我妈从后门进来,正好看见。
她抄起扫帚,没有骂人,只把地上的包装扫到他脚边。
拿走。我们不替你收烂摊子了。
【第九章】
周家的第二次说情,没有进到我的店里。
他们被约在调解室。
我带着材料和代理律师过去时,周敬宗正给罗振山倒水。
纸杯没放稳,水洒了一桌。
罗振山把自己的文件挪开,没有接。
周立业坐在墙边,膝盖不停晃。
办案人员把有关程序分别说清楚。
打砸是否构成犯罪,要依据调查和证据依法处理,不是双方说算了就一定能算了。
财产损失和人身损害赔偿,可以依法协商。
店铺合同产生的退款争议,罗振山已经通过民事途径主张。
食品经营的违法问题,市场监管部门另案处理。
几件事不能揉成一团,更不能靠一张总谅解抹掉。
周敬宗听到这里,抬头看我。
我没有接他的视线。
前些天,市场监管部门的核查结果已经向相关人员告知。
周家店里部分食品超过保质期,外层又覆盖了新的标签,还有无法提供合格来源凭证的货品。
周立业说自己不知道。
可他交出的进货聊天里,对方明确说过是尾货,日期要自己处理。
他回复的是,只要看不出来,先发。
执法人员把记录念出来时,他先说不是自己发的,又说手机给别人用过。
再问是谁,他报不出名字。
那天他最后把手机扣到桌上,喊了一句:我还不是想把店撑起来!
现在,他不提撑店了。
调解桌上只摆着还款方案。
周家准备卖掉一辆车,处置能变现的经营设备,再拿出部分积蓄。
先退消费者没消费的钱,其他债务根据各自程序和达成的协议处理。
周敬宗把手放到膝盖上,身子往前倾。
成安,你的损失,我们赔。你能不能说明一下,立业不是存心害你?
我把店内监控的截图推过去。
第一张,他抡凳子。
第二张,我妈伸手挡住倒下来的架子。
第三张,他踩着方便面,朝门口的人笑。
我说:你让我怎么说明?
周敬宗的手按住第一张,指头一点点蜷起来。
周立业忽然开口。
都是我爸出的主意。
周敬宗扭头看他。
你说什么?
是你说,先让他名声臭掉,他就不敢要高价。也是你说,他一个小辈,不敢不听你的!
周敬宗嘴唇抖起来。
我让你想办法谈,我让你拿凳子了吗?
你昨天还说,砸都砸了,给点钱就完了!
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尖响。
周敬宗想站起来,双腿一晃,又坐了回去。
他抬手指儿子,指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
混账。
周立业把脸埋进手里。
我欠着钱,罗老板催,村里也催。要不是你说许成安好拿捏,我会签那份东西吗?
罗振山拧开水杯,喝了一口。
你先把我的钱花去还自己的旧债时,也觉得好拿捏吧?
周立业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水。
我本来想着,把店接下来就能还。
我问:拿什么还?
他不说话。
我接着问:我进货涨两毛,你说我坑人。你低价卖货,靠充值的钱填缺口。填不上,就买改日期的货。你到底是开店,还是找下一笔钱堵上一笔?
周立业的肩往下塌。
他看着桌上的赔偿清单,伸手摸了一下,又缩回去。
那两毛,我不该闹。
我说:不止两毛。
他抬眼。
我妈的腿,我家的门,我八年的生意,还有你们拿去骗人的名字。你不能把这些都说成两毛钱。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头抹脸。
纸巾抽了一张又一张,揉成团扔在脚边。
周敬宗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嘴里反复说着一句。
早知道不招你,早知道不招你。
我没有替他们把话接下去。
几次协商中,我收到了核实后的赔偿,但没有按他们要求出具与事实不符的说明。
该签的收款凭据,我签。
该出庭的日子,我到场。
法庭上播放监控时,周立业始终低着头。
周敬宗坐在旁听席,手里的水瓶被他捏得咔咔响。
判决宣告后,周立业回头看了一眼。
他先找父亲,再看向我。
我拿起自己的材料袋,站了起来。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叫出声。
散庭后,周敬宗追到走廊。
成安,铺子还空着。你要是愿意回来,我挨家挨户给你说,让他们都去你那儿买。
我停下。
他眼睛抬起来,手掌往裤缝上擦了两下。
这回真不闹了。贵点也没人说。
我问:你还觉得,我开不开店,得靠你去说?
他张着嘴,脸上的肉往下垂。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背后没有再响起拐杖敲地的声音。
【第十章】
我回村取最后一批东西时,村口那张便民平价店的红布已经拆了。
车库门锁着。
原来收充值款的桌子堆在屋檐下,少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
我把车停在自家门前。
李树根正从县里回来,电动车脚踏上绑着一袋米,车把挂了两桶油。
他想停下来,又捏着刹车往前滑了半米。
最后还是掉了头。
成安,回来了?
我点头,开门。
他看见里面的空架子,朝巷口看了眼。
你这门脸空着也是空着。找个人看店,你往里供货,不也挣钱?
我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
你想做,可以另找房子。我的进货价和配送费都有单子,谈得拢就做。
他摆手。
我哪会这个。
说完,他停了一会儿,又嘟囔。
现在跑县里一趟,电费不说,来回耽误大半晌。有时候到了,想买的还没货。
我把门推开。
他往里面看,没再提那两毛钱。
我妈在后院收拾花盆。
吴桂芬帮她把最后一盆葱搬出来,拍拍手上的土。
都拿走?
我妈说:这几盆带到县里,做饭方便。屋里留两盆,回来还能看。
吴桂芬点头,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几户人家的花生数量,想问你下批还收不收。条件照旧,先验货,再谈价。
我接过来看。
有吴桂芬的,有隔壁大娘的,还有一个我不熟悉的名字。
我问:这家谁介绍的?
她指着纸上电话。
他自己问到我这儿。我跟他说了,成安做生意,不是给村里垫钱。能接受再联系。
我把纸收进口袋。
行,我逐户确认。
我没有把全村人的货一口回绝。
也没有因为一句都是乡亲,就把账本合上。
后来谁来谈,都是先看货,再看账。
手续写清,价钱说透。
不接受,那就各找各的路。
我把店里最后一张桌子抬上车时,周敬宗从巷口走过来。
他没拄那根手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走到门边,他停了。
我妈抱着花盆,从他身旁绕过去。
他叫了声嫂子。
我妈脚步没停。
他又看向我。
成安,这个给你。
布袋打开,里面是原来那块被砸断的木质收款牌。
有人用胶把两截粘了起来。
裂缝还在,背后多了一块钉上去的木条。
周敬宗说:我在那堆废料里找的。你爸当初做的,我记得。
我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爸做的那块,我当天就收起来了。背后写着日期,这块不是。
他的手停在半空。
布袋边缘慢慢往下滑。
他低头翻过去,摸了摸那块木条,嘴里说:可能拿错了,可能是……
我关上车厢。
铁扣落下,咔的一声。
他肩膀缩了一下。
我说:别找了。
他拎着布袋,往旁边让了让。
车开出巷子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卷帘门前。
那张停止营业的纸已经卷了边。
他伸手想把纸角抹平,碰了一下,又收回手。
县里的店到中午正忙。
我雇的装卸师傅拿着送货单过来,问新客户那边能不能挂账。
我说:先按约定做满三个月,再看履约情况。不是说认识谁,就能开口子。
他应了一声,拿单子去了。
我妈把葱放到后窗,又把旧账本递给我。
清完的都在这儿,没清的分出来了。
我接过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原来那页写着几个零碎数字,都是谁少给两毛、谁欠下五分。
我没有撕。
把它合上,放进柜子底层。
门口进来个小男孩,攥着几张零钱,要一袋方便面。
我拿给他。
他数了数钱,差两毛。
他站在柜台边,想把面放回去,又捏着袋角没松手。
叔,我回家拿,给我留着行吗?
我把面放到收银机旁。
行,给你留着。
十分钟后,他拉着一个男人跑回来。
男人把两毛钱放到台面上,又买了一箱水。
他说:小孩馋嘴,跑得比我快。
我扫完码,报出价格。
男人看了眼旁边的价签,付款,拎起箱子。
没有人问我一箱水到底挣几块。
没有人指着我的鼻子,要我拿八年的辛苦证明良心。
下午送货前,我把那块真正的旧收款牌拿出来。
木头边缘被砸掉了一角,背面还留着我爸用铅笔写的日期。
我没把断角补回去。
就在新柜台旁边,找了个不挡路的位置,摆稳。
我妈端来一碗面,往上放了两段刚剪的葱。
吃饭。今天不许端着碗给人搬货。
我把手机调成正常响铃,坐下来。
面还没吃完,一个客户打来电话,要加两箱纸巾。
我看了眼送货路线。
能送,下午四点前。价格我发你,确认后装车。
电话那头答了声好。
我挂断,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
门外,装卸师傅扣上车门,朝我扬了扬单子。
我拿起车钥匙,经过柜台时,把新贴的价签压平。
一袋方便面,两块二。
一分不多收。
两毛,也不用谁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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