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爸的旧椅子被搬进寿宴厅时,椅背上还留着一道划痕。
那是我十二岁那年,用圆规刻坏的。
母亲让我坐过去,我刚把给外婆准备的寿礼放下,她又扣住我的手腕。
起来,嘉宁坐这里。
我没动。
她的指甲扎进腕侧。
你一个男的,跟妹妹争什么位置?
许嘉宁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束花,胸前别着恒川设备新任技术副总的铭牌。
摄影师举着相机问:这个位置不是留给家里长子的吗?
母亲的手一紧。
谁能替家里撑事,谁就坐。
桌边有人笑了一声。
舅舅许建成把茶杯往前推:沈砚,别杵着。你妹妹拿下江洲港的项目,今天也是她的庆功宴。
项目还没验收。我说。
许嘉宁接过话:手续上的事,你就别扫兴了。
负载复核没做,怎么成了手续?
她脸上的笑停了。
母亲直接把我拉出了镜头。
鞋底蹭过地毯,我撞上后面的餐车,瓷碟叮当响。
她压着声音:今天是你外婆七十岁生日。你非得让全家看你妹妹笑话?
我看向外婆。
她伸手替许嘉宁理了理领口。
砚砚,你爸爸没了,家里总得有人接班。你不爱说话,不会应酬,就把技术上的活做好,别总想着出头。
我爸走的那年,我二十三岁。
那时候,母亲拉着我说,你爸留下的厂不能倒。
现在,摄影师问我站哪里。
母亲朝门口点了点。
他先出去,拍完再进来。
我终于把手腕抽出来。
许嘉宁坐进椅子,裙角盖住了那道划痕。
快门响了。
母亲笑着搂住她的肩。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刚才撞餐车时蹭破了一块皮。酒液从桌边滴下来,落进伤口,刺得手指一缩。
服务员递来纸巾。
我接过,说了声谢谢。
然后拿出手机,给合伙人贺征发了条消息。
续约文件先别盖章。按原合同到期处理。
他很快打来电话。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妈前天还让财务通知我,说亲属企业之间没必要结清欠款。
那就一起结。
贺征停了一下。
现有设备的售后?
履行到底。一台都不能丢。
我挂断电话,回去拿外套。
许嘉宁正在敬酒。
姨妈,我保证,今年让恒川再上一层楼。
母亲眼角带着泪,把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从两人身边经过,许嘉宁叫住我。
表哥,明天验收,你把新版本的签章带来。客户只认这一套,别耽误正事。
测试记录给我。
她把酒杯放下。
我都说了,会补。
那就补齐再谈。
母亲猛地转头。
沈砚,你今天闹够没有?
宴会厅静了一片。
她指着许嘉宁胸前的铭牌。
嘉宁是技术副总,你得配合她。不是谁闷在车间里几年,谁就能骑到管理层头上。
我把外套搭在臂弯。
我不在恒川任职。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我是技术供应方。
舅舅笑出了声。
跟你妈还讲合同?吃家里的饭,住家里的房,学会拿捏自家人了?
我住的房子,每个月付租金。公司收到的服务费,每一笔都开了票。
你可真会算。母亲盯着我,那你把这几年我养你的钱,也算清楚。
我把那只装着寿礼的盒子放到外婆面前。
这是寿礼,不记账。
随后,我看着母亲。
授权和服务,记。
许嘉宁把椅子往后一推。
姨妈,算了。他不签,我来签。恒川又不是离了他就不转。
母亲抬手一挥。
听见没有?你愿意走就走。明天别又回来,让大家哄你。
我走到门边,手机震了一下。
贺征发来了合同到期提示。
三天后,恒川现有技术许可到期。已售设备继续维护,新增设备不得再装载我们的控制程序。
我点了确认。
身后又响起快门声。
这一次,没人叫我回头。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恒川的司机来接我。
他把车停在出租屋楼下,摇下车窗。
许总说,宴席上说的话别当真。上车吧,客户九点到。
我把一袋包子递给他。
辛苦了。车不用坐,我自己过去。
司机接过去,没开走。
她还说,别带律师,家里人看见不好看。
我抬头。
不远处,邵律师刚停好车。
昨天夜里,恒川已经签收了我们发出的到期提醒和欠款核对函。
母亲看到了。
她只当我还会跟以前一样,吵完,回厂,收拾残局。
到了恒川,门卫抬起栏杆,又在对讲机里听见一句话,手停住了。
沈工,您的长期通行权限撤了。
我把身份证放进访客登记槽。
那就登记。
他想递笔,又缩回去。
许副总说,供应商不能带外人进去。
邵律师将介绍信放在玻璃上。
我代理砺行科技处理合同事项,请联系你们法务。
十分钟后,许嘉宁出来了。
她没看律师,先看我的鞋。
还穿这双?等会儿客户来,你别往前站。
我来核验设备,不走秀。
她侧过身,挡在闸机前。
先把续约文件签了,我让人带你去。
邵律师抬起手机。
贵公司现在是在以进厂核查为条件,要求我方续约?
许嘉宁嘴唇一抿,终于让开。
我没去会议室,直接去了测试车间。
老罗蹲在一台控制柜旁边,指关节上缠着纱布。
我抓住他的手腕。
什么时候伤的?
昨天下午。他把手往背后收,试运行温度上去了,处理的时候烫了一下。
报警记录呢?
许嘉宁快走两步。
普通故障,已经排除了。
我打开柜门。
板件侧边的供应商标签被刮掉了一角,编号仍在。
我把手机灯照过去。
采购清单写的是甲型,装进去的是乙型。谁批的替换?
同规格替代。
测试过?
供应商保证过。
我转头看她。
供应商能替你坐牢吗?
她伸手来关柜门。
我先一步拍下整柜状态,随即退开。
邵律师站在我旁边,提醒:不要触碰,不拆取。先发正式核验请求。
老罗盯着地面,鞋尖碾着一小块铁屑。
我问他:原始试验数据还在吗?
他抬头,刚要开口,许嘉宁的手机响了。
她接通,声音一下抬高。
姨妈,表哥带着律师来找茬,客户的验收要被他毁了!
不到五分钟,母亲进了车间。
她先看了一眼老罗的手,转向我。
你要多少钱,私下谈。今天别碰这个项目。
先暂停验收。
港口那边已经排好工期,延期一天多少钱,你知道吗?
知道。所以更不能让没复核的设备出去。
母亲把一份文件拍到我面前。
嘉宁已经拿到了外部检测合格结果。
我翻开报告。
检测对象是旧样机,样机编号和车间里这批设备不同。
我的手停在最后一页。
技术负责人那一栏,赫然是我的名字。
连签名都是我的笔迹。
我抬头看向许嘉宁。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一截。
以前报告都这么签。
这次我没来过。
你授权办公室用过签名。
我授权的是上一次样机归档,限定文件编号,不包括这批交付验收。
母亲伸手拿报告。
我压住纸页。
这份文件,谁提交给客户的?
她皱起眉。
现在追这个有什么用?都是一家人。
我把报告递给邵律师。
拍照,记下版本,发书面异议。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
你真要让外人看我们家的笑话?
我看着柜门里那块被换掉的板件。
机器出了事,不会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就少砸死一个人。
【第三章】
客户代表何远到厂时,我正在门口等。
许嘉宁抢先迎过去。
何经理,小问题,内部沟通有点分歧,已经处理了。
何远看见我手里的报告,停下脚步。
沈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这份交付报告不是我签的。
许嘉宁的笑收了回去。
表哥,别乱说话。
我把两份编号并排给他看。
检测对应旧样机。交付的是另一批,关键部件有替换,补充验证还没做。
何远没接许嘉宁递来的水。
许总,先封存待验设备。
母亲站在车间门口,嘴唇抿出一条白线。
何经理,沈砚这两天和家里有些矛盾。
我不管家事。
何远指着报告上的名字。
我只问,签名是不是本人确认,实物和检测对象是不是一致。
舅舅从办公楼赶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可以补测嘛。老合作了,没必要把程序搞得这么难看。
何远拿出手机。
现场验收暂停。技术部来两个人,准备第三方复核。
许嘉宁伸手想拦,手机已经接通。
她的手停在半空,又攥成拳。
母亲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满意了?
我没回答,拨通了砺行的值班电话。
恒川这批未交付设备,技术状态存在争议。发布核验提示,别写结论,别扩大范围。已经投入使用的旧设备,按原合同继续巡检。
何远听到这里,向我点了一下头。
舅舅却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你一个拿服务费的,凭什么给我们客户发东西?
邵律师挡在中间。
凭砺行是相关技术的权利人,也是报告里被冒名的技术责任方。
砺行砺行,你们嘴里就这一家公司。舅舅指着我,他不就是帮那边跑现场的?
贺征的车在厂门口停下。
他带来了合同原件、权利登记文件,还有恒川连续拖欠的服务费明细。
东西铺满了一张会议桌。
母亲先拿起最后一份。
八十六万?你跟我要八十六万?
不是我要。我说,是恒川欠砺行。
有什么区别?
贺征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
区别是,砺行有员工,有其他股东,有税,有正在履行的项目。沈砚不能拿别人的钱,替许总做亲情。
许嘉宁翻到股东页。
她的手指停住了。
你持股六成?
我把那张纸转向母亲。
原合同附件里就有。三年前,你签过字。
母亲嘴唇动了动。
她当然签过。
可那时她只关心优惠了多少,能不能先欠款,售后能不能随叫随到。
她没问过,我和贺征为什么能承担这些。
更没问过,砺行除了恒川,还有多少客户。
许嘉宁把纸翻回去。
持股又怎么样?技术是在恒川做出来的,凭什么归你?
邵律师合上文件夹。
有争议,可以主张。现在请先解释未经确认使用签名的问题。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送风声。
我把那份报告放到母亲面前。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让你在我和她之间选谁。
我只要一句实话。
你知道这份报告吗?
她盯着纸,手指按住右下角。
知道。
我喉咙发紧。
许嘉宁立刻接话:姨妈只是看过流程,具体都是下面的人办的。
母亲却把报告翻到了审批页。
那里有她的签字,日期是寿宴前一天。
嘉宁说你出差,联系不上。我让办公室沿用以前的签名,先把材料交上去。
我看着那行字。
昨天中午,我还去酒店替她试过寿宴用的麦克风。
她甚至让我拿着一瓶水,在台上多说几句,听听音响有没有杂音。
你联系不上我?
母亲的指尖在纸上缩了一下。
我以为只是手续。
你可以问我。
我怕你又拦。
窗外一辆货车鸣笛,声音顶得耳膜发疼。
我把报告从她手下抽出来。
原来,她不是被许嘉宁骗过去的。
她是知道我不会签,才替我签了。
邵律师问我:还按原来的处理方案吗?
原来的方案,是先查许嘉宁和办公室。
我看着母亲,点头。
改一下。
把所有审批人,一起列进去。
【第四章】
母亲站起来时,椅子撞上了墙。
沈砚,我是你妈。
所以你更该知道,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能害你吗?
我指了指报告。
出事以后,技术负责人写的是谁?
她看了一眼,没接话。
舅舅把门关上。
门一关,就没有外人。砚砚,你妹妹年轻,签错了东西,给你赔个不是。你把客户那边稳住。
许嘉宁端起水杯。
行,算我考虑不周。表哥,对不起。
她把杯子往我面前推了半寸。
这样总行了吧?
我没接。
设备重新核验,撤回有争议的报告,向客户说明签名未经确认。
她猛地把杯子收回去。
水泼在桌上,浸湿了服务费明细。
你就是要毁掉我!
你把我的名字填上去时,想过这个字吗?
何远推开门。
第三方的人到了,先看设备。
车间里拉起了临时隔离线。
检测人员核对封存编号,我站在旁边,只回答技术问题,不碰操作台。
许嘉宁抱着胳膊。
就算有替换,也不代表不能用。沈砚,你别把话说满。
能不能用,看记录。
她朝采购主管使了个眼色。
对方拿来一叠供应商证明,纸页翻得哗哗响。
都是同等参数,人家卖了这么多年,没出过事。
检测工程师把材料放在一边。
参数表不代替整机验证。
半个小时后,第一轮测试停了。
屏幕上弹出异常提示。
车间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老罗往前迈了半步,被我拦住。
等断电确认。
他盯着指关节上的纱布,退了回去。
许嘉宁直起腰。
操作错了吧?
工程师指向记录。
按你们提交的工况做的。可以复核流程,但目前不能判为合格。
再测一次。
何远看向她。
你希望测出什么结果?
许嘉宁的嘴角抽了一下。
母亲走到操作台边,伸手扶住桌面。
换回原部件,需要多久?
先把整批替换范围查清。工程师说,不能只改眼前这一台。
何远转身吩咐同事。
发整改通知。后续是否恢复验收,等复核。延期责任按合同走。
舅舅追着他解释。
别发正式通知,我们自己能解决!
何远停在门边。
你们刚才还说没问题。
他走后,许嘉宁把矛头转向我。
你早知道会这样,为什么不提前说?
我打开手机,把三封邮件依次摆在她面前。
第一封,要求提供替换件清单。
第二封,提醒不得引用旧样机报告。
第三封,拒绝在缺少数据的情况下签章。
每一封,都抄送了母亲。
许嘉宁盯着屏幕,喉头动了两下。
邮件那么多,谁天天看。
我收起手机。
所以今天,我当着所有人再说一次。
恒川不能拿我没确认过的报告交货。
母亲终于伸手去摘许嘉宁胸前的铭牌。
许嘉宁按住她的手。
姨妈,项目要是真丢了,前面垫进去的钱怎么办?舅舅那边的采购款怎么办?
母亲的动作停了。
那块技术副总的牌子,仍留在许嘉宁胸前。
我看了两秒,转身往外走。
母亲追到走廊。
你要去哪儿?
去给现有客户做巡检。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有心思管别人?
我停下。
别人按合同付钱,也按合同尊重我。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没再等。
到了厂门口,贺征递来手机。
恒川刚向砺行发了一封律师函。
他们主张,相关技术属于恒川职务成果。
许嘉宁还在函件末尾附了一句话。
未经许可,沈砚不得对外处分恒川技术资产。
我把手机还给贺征。
她终于不说一家人了。
【第五章】
当天晚上,寿宴的照片进了行业群。
我被拉出镜头的那一段,没有。
留下的是我拿着外套离开,母亲站在原地,旁边配着几行字。
儿子另起炉灶,借核心技术要挟母亲。老人寿宴也不顾,停供逼款。
贺征把手机拍在桌上。
他们挑着发。
我们的销售接连进来。
有客户问授权会不会不稳,有人要求解释知识产权归属,还有一家正在谈的合作临时按下了签约。
办公室里,键盘声停了一片。
我拿起电话,先打给那个暂停签约的客户。
您要核实是应该的。完整权利材料和历史合同今天发过去。现有服务不受影响,新合同您审完再决定。
电话另一头问:网上说你停了恒川设备?
没有。到期的是新增生产许可,已经售出的设备照常维护。我可以提供值班记录和巡检安排。
挂掉电话,贺征揉了揉眉骨。
要不要把寿宴完整视频发出去?
先要原文件,别剪。技术争议归技术争议,别让别人只看我们吵架。
摄影师很快回了消息。
他保留了全程录像,愿意提供自己拍摄的原始文件,但不愿卷进公开争执。
邵律师让他保留设备和存储卡,完成交付记录。
我刚把材料转过去,老罗打来电话。
听筒里是压低的喘气声。
沈工,你以前那间工具室,他们要清。
什么?
许副总说,厂里的东西不能让你带走。你的旧笔记本、开发板,都要统一封存。
我站起来。
那些物品不是权利归属的全部证据,却有早期研发过程。
其中还有我爸留下的维修手册。
我赶到厂里时,门已经换了锁。
许嘉宁站在门口,身后两个工人抱着纸箱。
她把一份离职表递过来。
签了就能拿。
我看了一眼。
表里写着,我曾以恒川研发部负责人身份工作,离职后不得使用任职期间的成果。
我没有入职过。
你在厂里有房间,有工位,还用过设备,想撇清?
有偿借用,按月结算。你可以问财务。
财务现在只认公司的账。
她用笔敲了敲签字处。
你不是喜欢讲合同吗?现在签。
我把纸还回去。
这些物品有清单和购买凭证。请保持现状,别处置。
我偏要清,你能怎样?
舅舅从楼梯上下来。
嘉宁,别跟他废话。厂区腾挪,今天就要完成。
他伸手掀开一个纸箱,把里面的本子拨到一边。
我爸那本维修手册滑出来,掉在地上。
书脊裂开,几张纸散在鞋边。
我蹲下去捡。
舅舅的鞋往前挪了一寸,压住其中一页。
小时候你爸靠我们许家起步,现在轮到你摆谱了?
我抓住那页纸,没用力扯。
抬脚。
他低头看我。
求人得有求人的样子。
我站起来,拨通电话。
这里有物品归属争议,现场正在搬移。请派人来处理秩序。
许嘉宁伸手抢手机。
我后退一步,她抓空,指甲刮过手机壳。
你还报警?这是什么地方,你忘了?
记得。
我看着被踩住的纸。
所以才没跟你们动手。
民警到场后,将争议双方分开,记录物品情况,告知财产归属需依法处理。
箱子停止搬运。
邵律师赶到,递交了物品清单和证据保全申请材料的副本。
许嘉宁抱着胳膊,手指却不停掐着袖口。
你这些破东西,能证明什么?
我弯腰捡起那页手册,抹掉鞋印。
纸上是我爸写的一句话。
交出去的机器,得对得起站在旁边的人。
我把纸夹回去。
至少能证明,我们家不是一直都这样。
【第六章】
母亲是在第三天傍晚找到我的。
她没去公司,而是堵在出租屋门口。
手里拿着寿宴的全家福。
许嘉宁坐在正中,她和外婆分坐两边。
我从她身旁走过,拿钥匙开门。
砚砚。
她把照片往前递。
你外婆说,照片拍得不好,找时间重拍。
我没接。
那就找摄影师。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门打开了,我站在门内,没有让路。
她看了看门槛。
连杯水都没有?
我进厨房倒了一杯水,拿到门边。
她捧着纸杯,半晌没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也没替我签过这种报告。
她的手抖了一下,水沿杯口流到虎口。
我已经说过,我以为只是手续。
现在知道不是了。
嘉宁确实有错,可设备还没交出去,也没出大事。
我把门把手握紧。
老罗的手不是手?
医药费厂里会出。
如果设备交出去了呢?
她低下头,转动手里的杯子。
公司账上撑不了多久。江洲港的尾款进不来,上游在催,银行也在问。授权今晚到期,你先续一个月。
完成整改,结清欠款,再按供应商准入流程谈。
她抬起头。
你真把你妈当客户?
是你们先把我的技术当成可以随便拿走的东西。
楼道的声控灯熄了。
她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
我把你养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今天教我做生意!
隔壁门开了一道缝。
母亲看过去,嗓门降下来。
跟我回家,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把钥匙放进玄关的盒子。
你的家里,连拍照都没有我的位置。
她想伸手拉我,又把手收回胸前。
就为一张照片?
我看着她手里的相纸。
不是。
是你觉得,照片里可以没有我,出事的报告上必须有我。
她的嘴唇张着,没发出声音。
我把杯子从她手里接过来。
文件走律师。其他事,今天不谈。
关门之前,她把照片往门缝里塞。
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家。
相纸卡在门框上,折出一道白痕。
我重新打开一点,把照片取出来,还给她。
别弄坏。你们拍的时候,都挺高兴。
那天晚上,技术许可按期终止。
值班室的电话照常接通,老客户的设备照常巡检。
没有一台在役机器因为我的决定停转。
停下来的是恒川新增生产的那条线。
第二天,法院对我们申请保全的部分研发资料和物品进行了证据保全。
我们提供担保,工作人员按清单记录、封存、提取相关资料。
许嘉宁站在走廊里,看着旧笔记本被登记,手里的笔帽被她咬出了印子。
她还在撑。
你们查吧,反正都是在厂里做的。
贺征打开另一只文件袋。
里面有我毕业后在外地租工作室的合同,有早于恒川借用场地的研发记录,有第三方测试机构保存的送检档案。
还有我父亲在世时,恒川向砺行支付的第一笔样机开发款。
付款用途写得清清楚楚。
外部技术开发与许可。
母亲一页页翻下去,翻到最后,指尖停在我爸的签名旁边。
贺征说:沈叔叔那时就坚持,亲属归亲属,公司归公司。
舅舅伸手来拿,被邵律师拦住。
请看复印件。原件已经按程序提交。
许嘉宁把咬坏的笔帽扔进垃圾桶。
她终于换了一个说法。
就算技术归你,你能保证,客户还敢用你吗?
当天中午,一份投诉送到了江洲港的新项目评审处。
投诉人是恒川。
被投诉的,是正在申请独立供货资格的砺行。
【第七章】
砺行不是整机厂家。
我们的长处是控制系统和现场适配,之前一直给设备制造商做配套。
想参与江洲港后续独立控制系统项目,得拿出完整履约能力,不是我一句话就能进名单。
贺征把评审要求贴在会议室墙上。
备件库、驻场服务、应急响应、第三方测试,一项都不能缺。
我点头。
缺什么,补什么。
钱呢?
账户余额投在屏幕上。
恒川拖欠的八十六万没回来,客户又因网上的争议放慢付款。
两个工程师坐在桌边,谁都没碰水杯。
我把自己的存款证明推过去。
按股东借款走手续,不从工资里挤。
贺征看了数字,抬头瞪我。
这是你准备买房的。
先把眼前的合同做好。
他把自己的手机扣在桌上。
那我也出。股份不动,借款一起记。
会议室里,有人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接下来的两周,我们白天做现场,夜里整理送审材料。
第三方测试排期满了,我们换去邻市,自己押着样机上车。
凌晨三点,车停在服务区。
贺征咬着冷包子问:后悔没有?
我把保温杯递给他。
后悔寿宴前没把欠款催回来。
他一口水差点呛进鼻子。
第二轮资格核验那天,恒川来了四个人。
许嘉宁换了一身套装,带着知识产权投诉材料。
母亲坐在她身边,眼底有两圈青色。
评审负责人先说明:今天核实争议,不做家庭调解。涉及权属,以合同、登记、研发证据及后续法律程序为准。
许嘉宁站起来。
沈砚使用恒川场地、设备,研发期间接受恒川人员协助。他现在把成果带走,会给业主留下隐患。
她把一张车间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里,我站在机器旁边,老罗给我扶着柜门。
这是他在我们厂工作期间。
邵律师递交场地借用协议、费用转账和技术许可合同。
借用场地不等于劳动关系,更不自动改变已有成果的归属。具体争议已有对应证据。
许嘉宁翻开下一页。
那他为什么每天在厂里?
我看着她。
因为你们买了驻场服务。
她的手停住。
贺征把发票明细放到照片旁边。
这张照片的拍摄月份,对应这笔服务费。付款人,恒川。
会议室里响起翻纸声。
母亲伸手去拿那张照片,许嘉宁压住了。
还有研发人员证明。
她把老罗的名字念出来。
门被推开。
老罗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走进来,手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留着一块新皮。
许嘉宁一下站直。
你来干什么?
核实我签过什么。
老罗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
你让我签的是设备清点表,不是研发归属证明。
她抬高声音:你收了沈砚的钱?
老罗盯着她。
我二十六年工龄,工资被你扣了两个月。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钱。
他转向评审人员。
沈工的原型带进厂时已经能运行。我们协助的是装配适配,恒川买了服务。这个我能说明,超出我知道的,我不签。
许嘉宁攥着那份证明,纸角折进掌心。
她转向母亲。
姨妈,你说句话!
母亲盯着老罗手上的伤。
为什么扣他的工资?
他不服管理。
还是他不肯改记录?
许嘉宁的喉咙动了一下。
评审负责人敲了敲桌面。
请回到材料本身。
我没再看她们,走到演示台前。
经过第三方测试的样机完成了规定流程,备件和驻场方案逐项核实。
最后一项结束,屏幕上显示通过。
负责人合上材料。
现阶段未发现足以支持排除砺行资格的依据。权属后续如有司法结论,再依规则处理。资格审查继续,商业评选另行进行。
不是中标。
只是把许嘉宁塞到我脚下的那道门,重新打开。
可她坐回去时,椅子偏了一寸。
她扶了两次桌沿,才坐稳。
走出会议室,母亲叫我。
砚砚,你爸当年那笔开发款,是不是把你的名字也算得很清楚?
我停了一下。
他没算我的名字。
他算的是,我的劳动。
【第八章】
母亲第一次去查采购账,是在那天之后。
我知道这件事,不是听人说的。
三天后,她带着一只文件袋来到砺行,坐在前台等了四十分钟。
那时我正在跟客户核对现场问题。
她没有打断,只把袋口反复捏开,又压回去。
我出来时,她站得太快,膝盖撞了一下茶几。
你看这个。
袋子里是采购合同、付款流水,还有恒川内部的审批记录。
替换件的采购价,只比原部件低了一小截。
可供货商实际出库价,连恒川付款的一半都不到。
我把两张单据摆在一起。
中间的钱去哪儿了?
她的手伸进包里,拿出一张企业信息打印页。
供货商背后的关联人,是舅舅的妻子。
我抬头。
母亲没看我。
我以前以为,他只是替厂里压价。
这份材料来源可靠吗?
财务导出的付款流水,供货商对账时回的邮件,原件都在。律师已经看过。
我把文件往回推。
那就交给你们的律师。涉及我的报告,按正式程序提供。
她没收。
嘉宁跟我说,是你非要用贵部件,想从公司多拿钱。
你信了。
母亲的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她每次都把单子摆在我面前,说一年能省多少。
我也摆过风险清单。
我知道。
你没有看。
她抬手按住眼睛,指缝很快湿了。
我抽了一张纸,放在她手边。
擦一下。材料别沾水。
她把纸攥住,没有抬头。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是许嘉宁。
母亲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姨妈,财务怎么不放款?我跟你说过,这笔尾款今天必须走。
发票和入库数量对不上。
都是暂估差额,回头补。
供货商跟你舅妈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没声了。
几秒后,许嘉宁的声音拔高。
你查我?
母亲盯着桌上的两张价格单。
你跟我说,只是同等替换。
原来的料那么贵,不换怎么挣钱?你不是也催利润吗?
我让你省钱,没让你拿没测过的东西交货。
那报告是谁批的?现在出问题,全往我身上推?
母亲的指尖抖得按不住手机。
她把电话放到桌上。
报告是我批的,我承担。但钱,你得说清楚。
许嘉宁笑了一声。
你儿子在旁边吧?
沈砚,你少得意。你妈昨天还在跟我说,先把你叫回去,等订单稳了,再找别人替你。
母亲抬起头,嘴唇发白。
我看着她。
说过?
她想开口,又咬住了下唇。
电话里的许嘉宁还在说。
她哪是真舍不得你,她是舍不得你那套东西!你真当自己值那张椅子?
母亲猛地拿起手机。
够了!
你觉得够了,我还觉得不够!庆功的时候让我坐中间,出了事让我一个人扛?姨妈,你别忘了,旧报告是你同意用的!
电话断了。
前台的钟走了十几下。
母亲扶着桌沿站起来。
砚砚,我……
先不用解释。
我把文件袋封好,推到她面前。
你今天查出来的,继续查。该追回的追回,该赔的赔。
那你呢?
我等我的权利被说清楚。
她眼泪掉在袋子上,抹了两次,没抹干净。
如果我都做了,你能不能回家吃顿饭?
我把门拉开。
纠正你做错的事,不是买我回家的价钱。
她站在原地,手里那张纸被攥成一团。
这一次,她没再问我怎么变成这样。
当天下午,她撤掉了许嘉宁和舅舅的付款审批权限。
第二天,许嘉宁带着外婆堵住了恒川办公室。
老罗给我发来一段现场录音。
外婆拍着桌子问:你为了一个不肯回家的儿子,要把亲弟弟送进去?
我听到母亲的声音。
不是为了他。
是账上的钱,机器上的人,还有被我们写进报告的那个名字。
【第九章】
恒川最终召开项目专项会议时,离寿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客户、股东、主要债权人和双方律师都在。
我以砺行代表的身份入场,没有坐到母亲旁边。
她面前放着三份材料。
一份是整改记录。
一份是资金核查结果。
还有一份,是那张由她批准沿用我签名的报告。
许嘉宁进来时,直接拉开了我对面的椅子。
你真来收尸了?
我把电脑放到桌上。
来核对事实。
她看向贺征。
江洲港后续项目的候选结果已经出了吧?恭喜啊,踩着自家厂子上去了。
贺征翻开评审记录。
我们不是靠你们出事才过测试的。报价、服务、技术评分都有记录,欢迎依法质疑。
她嗤了一声,却没再追问。
会议开始后,何远先说明现状。
原项目因未按整改期限达到约定交付条件,客户已经依合同启动解除和结算程序。能退回的设备退回,可协商处置的部分另行核算。
不是许嘉宁想象的,把我叫回来签个字,尾款就能照常到账。
母亲拿起第二份材料。
关联采购的问题,已经交给外部审计核查。现有材料涉及的款项和责任,由律师继续处理。疑似违法的部分,已报案。
舅舅猛地拍桌。
许慧,你真不留活路?
钱退回来。
我这些年替厂里跑前跑后,拿一点怎么了?
审计人员抬头。
这不是一点。已经核实的价差及不实支出,金额列在第三页。每一笔都有对应付款。
舅舅翻过去,手抖得纸页撞在一起。
市场价格天天变,你们懂什么?
母亲把供货商出库记录放在他面前。
同一天,同一批货。
他看了两眼,忽然转向许嘉宁。
都是她负责项目,我就是介绍个供应商!
许嘉宁站起来。
钱进了谁家的账户?现在说跟你没关系?
两人隔着桌子吵起来。
工作人员上前维持秩序,何远把笔扣在本子上。
内部责任怎么分,你们另行处理。今天先把对外事实说清。
母亲拿起第三份材料。
她的手一直在抖,第一下没把纸拿稳。
我坐在对面,没有动。
她重新握住纸边,站了起来。
关于沈砚的签名,我作出说明。
许嘉宁立刻回头。
姨妈!
母亲看着与会的人。
我明知沈砚没有确认这一批交付材料,仍批准使用旧签名。不是他授权,不是他事后反悔,也不是他借此要挟恒川。
她停下来,吸了一口气。
是我怕他不答应,绕开了他。
会议室里只剩笔尖落纸的声音。
此前以恒川名义发布的相关说法不实,我们会按双方确认的事实范围公开更正。对造成的影响和损失,依法承担责任。
许嘉宁抓住桌沿。
你这么说,公司还怎么保?银行和客户都在!
母亲转头看她。
难道还要再用一次他的名字?
许嘉宁嘴唇发颤。
你不能全怪我。是你说他反正是儿子,吃点亏没什么。是你说他不缺这点钱!
母亲没有躲。
这话,我说过。
我握鼠标的手停住。
她看向我,眼泪掉了下来。
我也会为这句话付账。
邵律师将更正方案和民事主张清单交给恒川律师。
欠款、冒名报告引发的处置费用、已经能够核实的商誉损失,各自列明证据,不把没发生的事塞进去。
舅舅瘫进椅子,嘴里反复念着:没必要,真没必要,都是自家人……
许嘉宁伸手去抓母亲的袖子。
姨妈,你撤回报案,我把钱退了。副总我也不当了,我出去找工作。
母亲把袖子抽出来。
不是我一句撤回,就能当没发生。你先把事实交代清楚。
许嘉宁转向我。
她绕过桌子,挡住我面前的电脑。
表哥,你说句话。
我抬头。
她的眼泪落在键盘旁边。
那天拍照,我不是故意抢你的。我不知道会闹成这样。
你抢的不是照片。
我合上电脑。
你拿走成果,替我签名,再说我只是拧螺丝的。照片只是你们最不需要遮着的一次。
她的膝盖一弯,旁边的人伸手扶住。
她没站稳,坐倒在椅边,手还抓着我的衣角。
我还给你,我都还给你。
我把衣角抽出来。
该还给公司的钱,还公司。该对客户说明的,说明。该对我承担的,找律师。
别混在一起。
门口有人叫我的名字。
是砺行的工程师,来送最后一份履约材料。
江洲港后续独立控制系统项目的评选已经完成。砺行通过公示,进入合同签订流程。
我签了收件确认,把文件交给贺征。
许嘉宁看见封面,哭声突然断了。
她盯着砺行的名字,嘴里挤出半句。
原本……应该是……
不是原本。我说。
这是我们重新做测试、重新报价、重新争来的。
我走出会议室,母亲追了出来。
她手里又是那张全家福。
相纸上的折痕还在。
砚砚,周日回家,重新拍一张吧。
我看着照片里那把椅子。
椅子还在吗?
她连连点头。
在,我让人擦干净了,一直留着。
那是爸自己买的,物品清单里有。按上次确认的遗物分配协议,我会让人去取。
母亲的手一点点垂下去。
你只要椅子?
我把文件夹收好。
我不要那个位置了。
【第十章】
椅子送到砺行那天,我正蹲在门口拆一箱备件。
搬运师傅问:放老板办公室?
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木屑。
放维修间。
椅背那道划痕还在。
有人给它重新上过蜡,没把伤口磨掉。
我用指腹碰了一下,将我爸的维修手册放进旁边的抽屉。
老罗拎着工具包进来,绕着椅子走了一圈。
还是这把坐得住。
你试试。
他没坐,先把入职资料递给我。
恒川缩减业务后,他办了离职,拿回了拖欠工资。
砺行缺现场经验足的师傅,他来面试,实操做了两轮。
我问他:薪资都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试用期、加班、出差补助,都在里面。有不明白的,问人事,别因为认识我就不问。
老罗笑了一下。
这话,我爱听。
贺征从楼上下来,拿着恒川的第一笔付款凭证。
欠款按调解确认的安排分期清偿,首笔已经到账。
冒名报告和不实言论的民事责任另行处理,相关违法线索仍在调查。
每一件事,都比许嘉宁说一句对不起慢。
也比母亲说一句回家吃饭,重得多。
贺征把凭证给财务,朝我抬了抬下巴。
许总又给你打电话了?
说卖房。
卖哪套?
寿宴以后,许嘉宁准备住进去的那套。
他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
她自己的资产,她决定。债务按程序清,别优先给我们,把工人工资落下。
贺征点点头,没再问。
周五下午,我去恒川取最后一箱资料。
手续是母亲办的。
厂区里少了几辆货车,原来摆着庆功花篮的大厅,贴满了整改和清偿安排。
许嘉宁的照片已经从宣传墙撤下。
母亲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支笔。
她把交接清单递过来。
数量我核了两遍,你再看看。
我逐项清点,签了收件。
她接过纸,盯着我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
我以前总觉得,你不争,就是什么都不在乎。
我把笔帽盖回去。
我争过。
她抬头。
我说报告不对,你让我别扫兴。我说款没结,你让我别算计。我说那是爸的椅子,你让我让妹妹。
母亲眼角往下塌了一点。
我都记得。
那就别说我没争过。
她点头,连着点了三次。
是我没听。
门口的保安过来搬箱子,她也伸手。
箱角磨到她掌心,她缩了一下,又托住底部。
我没让她搬上车,把箱子接过去。
她站在车尾,突然问:你小时候刻坏椅子,你爸为什么没打你?
我扣上后备厢。
因为我说了实话。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我打开车门,她走近半步。
周日你外婆生日补宴,她还是想见你。
寿宴已经过了。
就是家里吃顿饭。
我不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
那我做点你爱吃的,送到公司?
别送。前台不方便替我处理这些。
这次,她没有说我狠心。
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把车门让开。
临走前,她问我:以后有急事,能不能给你打电话?
生病就医、必要照护,可以联系我。公司的事找律师。回家的事,不用再问。
她扶住车门边缘,指节一点点发白。
好。
我等她松手,才关上门。
后视镜里,她没有追。
回到砺行,办公室里挤满了人。
首批交付前,大家在核最后一遍备件箱。
贺征拿着清单站在梯子上,冲我喊:回来得正好,先签字,再吃饭。
我把手洗干净,翻开文件。
测试人、复核人、批准人,各有一栏。
我把每一页看完,才签下名字。
老罗从维修间端出一口锅。
食堂今天提前下班,我煮了面。谁先干完谁先吃。
有人举着扳手喊:罗师傅,给我留个蛋!
你那箱还没贴封条,先贴!
我端起碗,热气扑到鼻梁上。
手机响了。
母亲发来一张照片。
家里的餐桌摆着四副碗筷,靠近门的位置空着。
下面只有一句话。
给你留着。
我看了一眼,关掉屏幕。
贺征拿着相机过来。
都别散,第一次正式交付,拍张照。
我刚要往边上站,老罗抓住我的袖子。
去中间。
你们站,我拍。
架子都支好了,轮不到你干这个。
他把那把旧椅子拖出来,放在人群前面。
年轻的工程师抱着刚封好的备件箱,挤到我旁边。
贺征调好定时,跑过来时差点撞到椅背。
我扶了一把。
他站稳,伸手搭住我的肩。
谁还没来?
财务!
前台呢?
来了,来了!
人越挤越多。
一个实习生站在最外侧,半边肩膀出了画面。
我抬手叫停,起身把椅子往后挪。
再宽一点。
贺征跑回去调镜头。
我朝那个实习生招手。
进来。
这里站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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