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去之前,中介反复问了我三遍同一个问题。
“你确定要住满七天?”
他把合同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压在签字栏旁边,指甲盖泛白。我看了一眼他的脸,三十来岁,下巴上一道很浅的疤,笑起来那道疤弯成月牙。但笑的时候眼睛没动。
“七天,一天不少。平台要求,试睡直播,全程开着摄像头。”我说,“钱什么时候到账?”
“签完先付一半。第七天中午十二点,你人从门里走出来,另一半秒到。”他顿了一下,“如果第七天中午没出来,合同作废,另一半不付。你人算自己的。”
“什么叫算自己的。”
他没回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A4,打印的,边角卷得像被人反复对折过。
“房东留的。住之前看一眼。”
我接过来。六条,字体各不相同,像不同的人一条一条加上去的。第一条宋体加粗:凌晨零点到五点,不要关客厅的灯。第二条蓝色圆珠笔手写,字往右歪:如果听见厨房有人在切东西,不要去看。第三条打印墨很淡:冰箱第二层的东西不要吃。第四条铅笔,轻得几乎蹭掉了:走廊尽头那扇门,不要开。第五条字号大了一号:有人敲门,先看猫眼。猫眼是黑的,不要出声。第六条从一张旧报纸上剪下来贴上去,纸边毛糙,油墨发灰——
“如果直播间有人连续刷十个‘跑’,立刻下播。”
我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房东人呢。”
“联系不上。”他推了推合同,“所以便宜。”
我签了字。我那时候需要的是一笔钱,不是一栋安全的房子。我妈在县医院的透析账单拖了两个月,护士站的人看见我就把头低下去,不是冷漠,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平台探灵主播日薪三千,试睡凶宅翻倍,热度进前五十再加五千。七天,够我妈换一次更好的方案,还能剩一点。
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扛着设备箱爬到门口,声控灯在头顶一亮一灭,像有人跟在后面跺脚。回头,楼梯拐角什么都没有,但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霉,不是垃圾,像有人把一碗放凉的中药泼在墙角,日积月累渗进了水泥。
门是深红色,漆掉了几块,露出铁锈色的底。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锁芯涩得像很久没人动过。门推开,一股旧书、灰尘和一点温热的腥气涌出来,混在所有老房子都会有的那种空气里。
吸顶灯亮之前闪了四五下,每闪一下,房间里就亮出一块轮廓。沙发,茶几,一台电视。电视上面挂着一个钟,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秒针悬在“47”和“48”之间,像被什么摁住了。
我把设备架好,打开直播。
“家人们,到了。”
弹幕滚起来。“卧槽真去了”“这房子看着就阴”“主播胆子真大”“灯别关啊”。在线三百多人。我把规则纸掏出来对着镜头晃了晃:“房东留的六条,帮我记着,我忘了你们提醒。”
刷过去一排“记住了”。有个ID叫“不睡觉的猫”连发三条:“第六条什么意思”“连续刷十个跑”“是有人要整你吗”。
我说:“不知道。看着像整蛊。”
但把纸塞回口袋的时候,手指碰到第六条那个剪贴的纸边,毛糙的触感让我想起我奶奶糊鞋样。她从旧报纸上剪纸,总是把字朝里折,说字露在外面不吉利。
第一夜,我睡在沙发上,灯开着。后半夜两点多,厨房有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案板上慢慢碾。我睁开眼,厨房方向黑着。声音停了几秒,又响起来,这回清楚了:刀背磕在木头上的闷响,一下,一下,不急,像有人在切什么东西,切得很慢,很有耐心。
弹幕在刷。“厨房?”“主播去看看”“别去啊规则第二条”“凌晨两点剁饺子馅?”
我没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对着镜头说:“不去。规则说了。”
刀声又响了一会儿。停了。
早上六点醒过来,客厅的灯灭了。开关在“开”的位置。我把灯泡拧下来看过,钨丝完整。重新装上去,灯亮了。又拨到“关”,灯灭了。拨回“开”,灯亮了。开关没坏,灯泡没坏。我检查电闸,闸刀合着,没有跳过的痕迹。
弹幕说:“跳闸了吧”“老房子线路问题”“别自己吓自己”。
我也希望是跳闸。
白天我拿着手机转了一圈。客厅,厨房,卫生间,一间卧室。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白色,跟卧室门长得一样,但位置不对。一般房子走廊尽头要么是承重墙,要么是储物间。这扇门装得很正式,有门框,有把手。把手上没有灰。整间房子到处是灰,茶几上,窗台上,手指一抹一道印。只有这扇门的把手,干干净净的,像每天都有人握。
我没有碰它。对着镜头说:“第四条,不开。”
下午下楼买东西,单元门口一个老太太坐在折叠椅上晒太阳。她眯着眼打量我:“六楼的?”
“试住。几天就走。”
她点了点头。我转身要上楼,她在背后说了一句:“那屋子晚上别关灯。”
我停下来。“您知道那房子的事?”
她把毛毯往上拉了拉,没看我。“以前那家有个小姑娘,晚上怕黑,她妈给她留灯。后来灯灭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人住了。”她闭上眼睛,意思是不想再说。
上楼的时候,二楼拐角有人敲墙。笃,笃,笃。指关节叩在水泥面上,不急不慢。一个男人背对着我站在楼道里,听见脚步声,转过头。一张很普通的脸,眼窝很深。
“新来的?”
“试住。”
“六楼?”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右歪,“那屋子,晚上要是有人叫你名字,别答应。”
“谁叫我。”
他没回答,转回去继续敲墙。笃,笃,笃。
第二夜,我坐在客厅吃外卖。冰箱第二层打开的时候看了一眼,一只白瓷碗,碗上盖着盘子,碗底和盘子之间压着一张纸条,露出一角。我没掀,把门关上了。
吃到一半,站起来去厨房拿水。回来的时候外卖盒挪了位置,从茶几中间挪到靠沙发那一侧,像有人从旁边经过碰了一下。窗户关着,窗帘笔直。
弹幕炸了。“卧槽动了”“我看着它动的”“窗户关着的啊”。
我蹲下去。外卖盒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背面铅笔字,笔迹和规则第四条一模一样:
“你吃的东西,分我一口。”
我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一张三年前的购物小票,牛奶,挂面,一包卫生巾。铅笔字写在背面,压痕很轻,像怕被发现。
我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之前租客留的,别慌。”
弹幕说:“你声音在抖。”
我说:“信号不好。”
那天晚上我把沙发拖到走廊入口堵住,背靠沙发坐在地板上,面朝客厅,灯开着。两点四十分,走廊尽头那扇门的方向传来一声很细的响。门轴转动。吱呀,很短,像有人从里面拧了把手,推开一条缝,停住了。
我没有回头。弹幕在刷:“门开了?”“主播回头看”“别回头啊”。
“不回头。天亮了再说。”
那一夜门缝里的呼吸声一直没停。很轻,很匀,像一个睡着的人,有时候近一点,有时候远一点,但始终在。早上六点走过去看,门关着,锁着。把手上蒙着灰,没有人碰过的痕迹。但灰上有一道印子,很细,很浅,像有人用指尖从里面往外抹了一下。
第三夜之前,我收到了一个陌生账号的私信。头像空白,ID是一串数字。只有一句话:
“上一个住了五天。第六天早上坐在单元门口,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你比他能扛。”
我点进主页,零关注,零粉丝,注册时间七天前。我问:“你是谁。”
没有回复。
那天下午我站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把手放上去。凉的,不是木头的凉,是金属的凉,凉得往骨头里走。我敲了三下。里面没声音。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蹲下来看门缝,底下有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拖痕,从门里面往外,很短,几寸,消失在门框下面。
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门里面传来一声摩擦。像有人把耳朵贴在了门板上,头发蹭着木板。
我退了三步,快步走回客厅。
那天晚上门自己开了。
我正在调设备,听见门轴响。抬头,走廊尽头开了一掌宽,里面黑着,客厅的光照到门框边上就被吞掉了,再往里是实的、不透光的黑。
弹幕:“门开了!”“去关上啊”“风压的?”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口,停在四五步远的地方。门缝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字,但语调连贯,像一个女人在跟谁交代什么事,一句接一句,不急不缓。我竖起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个词。
林荞。
我的全名。直播昵称“荞麦”,头像一杯咖啡,简介只有“记录,活着”。我没有在任何一个平台上说过全名。三百多个观众里没有我现实中认识的人。
弹幕安静了两秒。“她叫你名字?”“主播你认识?”“细思极恐”“快走”。
“可能是重名。”我说。
但我知道不是。那个语调,像在叫一个它很熟悉的人。
我退回去把椅子搬到沙发上堵得更紧。那一夜门缝里的说话声没停,有时候像交代事情,有时候像在念什么东西,语调平平的,像一个病人在背药名。早上六点走过去,门已经合上了。
第四天,直播间上人了。原因不明,可能是平台推流,可能是有人在群里发了链接。高峰涌进来四千多人,弹幕密得看不清字,礼物特效一层叠一层。一个叫“守夜人”的ID开始刷嘉年华。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每个嘉年华炸开一大片光,把客厅的灯都盖住。
点进主页。头像纯黑方块,简介空白,动态零条,关注零人,粉丝零人。注册时间七天前。
刷完第五个,他发了一条弹幕。紫色,加粗,在满屏白色里像一道疤:
“别关摄像头。睡觉也开着。”
我抱了抱拳:“大哥放心,不关。”
那天晚上守夜人一直挂着。我睡的时候他刷了一个“晚安”,头像亮着。凌晨三点,厨房的声音变了。不是切东西,不是说话。是脚步声。从厨房出来,经过走廊,往客厅走。很慢,一步,一步,鞋底蹭着地板。我躺在沙发上,整个人僵住了。脚步声走到客厅中间,停了。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看我。没有睁眼,但我知道它绕到了沙发侧面,在很近的地方站着。然后走了,脚步声往走廊方向回去,越来越远,消失了。
睁开眼,弹幕在刷:“你刚才动了吗”“沙发旁边是不是有东西”“我看错了吗”。
我拿起手机给守夜人发私信:“你看到了什么。”
回得很快:“你沙发旁边站了一个人。短头发,灰色外套。她看了你很久。”
“你看得见。”
“摄像头看得见。你不看回放吗。”
我没有看。把那条私信截了图,但没有打开回放。只要不看,它就只是他打的一行字。
第五天傍晚,客厅的灯开始闪。这次跟第一天不一样,亮一下暗一下,频率很快,像有人在反复拨开关。我站在开关旁边试了试。拨到关,灯灭。拨到开,灯亮。再拨到关,灯没有灭。开关在关的位置,灯亮着。
弹幕:“它不想让你关”“别关了吧”“听规则的”。
“不行。我得看看它想干什么。”
我搬椅子站上去,直接把灯泡拧下来。灯灭了。客厅陷入黑暗。黑暗里厨房的声音响了。这次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冰箱门。从里面刮。一道一道,很慢,像在写字。
我从椅子上下来,走到厨房门口。冰箱门弹开一掌宽,里面灯亮着,从门口漏出一线白光。第二层那只白瓷碗还在,盘子被掀开了。碗底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像什么东西被喝完了,剩了渣。碗旁边压着一张撕下来的小票边角,铅笔字:
“你昨晚没吃东西。我等了一夜。”
我退后一步。脚踝碰到了什么。很轻,像一根手指,从下往上划了一下。低头,一道红痕,从踝骨往上延伸了两寸,没破皮。
弹幕在刷:“红了!”“什么东西划的”“下去吧”“跑跑跑跑跑”。
守夜人发了一条紫色弹幕:“别停。她只是在跟你打招呼。”
第五夜,我没有睡。夜视模式开着,灯全开着,坐在客厅中间。守夜人整夜在线。凌晨一点,我打开浏览器,搜小区名字和楼栋号,翻了十几页,在一个本地论坛的角落里找到一个帖子,发布于七年前,标题是“城北某小区一家三口死亡,警方排除他杀”。帖子已删,快照里只剩几行。大意是,六楼某户,女主人长期患病,男主人某天回家发现妻子和女儿倒在客厅,门窗反锁,没有外伤,死因一氧化碳中毒。燃气灶上坐着一只锅,烧干了。
帖子最后一句被截断,快照只显示一半:“邻居说那家人之前就……”
之前就什么,我不知道。
我又拍照识图了规则第六条那行剪贴的字。结果是一份旧报纸,叫《城北晚报》,日期七年前的十一月。正文剩半句话:“……该户此前曾多次向物业反映,夜间有人敲门。”
一家三口。一氧化碳。烧干的锅。夜间有人敲门。
凌晨两点四十分,敲门声响了。三下,不轻不重,有节奏。我走到门后,凑近猫眼。外面是黑的。不是楼道没灯的那种黑——楼道的声控灯一直亮着,从门缝底下能看见光。但猫眼里是密的、实的、像有什么东西贴在镜片外面的黑。我屏住呼吸,退后一步。敲门声又响了三下。停了。
过了一分钟左右,黑色退开,楼道的光透进来。猫眼里一个背影正往楼下走。女人,短头发,深灰色外套,走路时肩膀微微往左歪。
我把录屏截下来放大。画质很糊,但有一个特征很清楚:左耳后面一块疤,指甲盖大小,颜色比周围皮肤浅。
守夜人发来私信:“你看到了。”
“她是谁。”
“七年前住在里面的人。”
“她不是死了吗。”
隔了一会儿:“死的是妹妹。姐姐搬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那个在楼下敲门的人。”
我盯着这行字。“你敲了几次。”
“三次。第四次没敲。”
“为什么。”
“因为猫眼里面的灯灭了。”
第六天,我去了物业。办公室在一楼拐角,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里面看手机,桌上放着一杯泡到没颜色的茶。
“六楼新来的租户。想问之前那户人家的事。”
她抬头看我,那种眼神我认得,是知道一些事但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眼神。“你是她什么人。”
“租户。试住。”
“试住。”她把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我听不懂,“之前也有人来试住。两个。都没住满。一个第三天就走了,说晚上有人叫他名字。另一个住了五天,第六天早上坐在单元门口,问他怎么了,不说话,坐了一整天。家里人来接走的。”
“房子为什么还在往外租。”
她端起空茶杯看了一眼,放下了。“房东要租,中介要租,平台要流量。谁拦得住。”
“七年前——”
“那家女主人有病。脑子方面的。她总觉得有人敲门,每天晚上敲,咚咚咚,三下。她老公开门看,没人。物业也来看过,没人。后来她老公就不开门了。再后来就出了那件事。”她顿了一下,“但有个事我一直没想通。”
“什么。”
“那天晚上她老公不在家,说在单位加班。但后来有人看见他那天晚上在楼下站着。抬头看六楼的窗户。灯是灭的。”她把空茶杯又端起来,“他跟我们说灯是亮的。他说他看见灯亮着才没上去。”
从物业出来,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客厅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灯。
第六夜是最后一夜。中午十二点就能走,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守夜人整夜在线。晚上十一点发来私信:“今晚别睡。”
“我知道。”
“如果她出来,不要看她眼睛。”
“她是谁。姐姐还是妹妹。”
“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又停,停了又跳。最后发过来:“妹妹。妹妹没死。死的是姐姐。”
物业说的是母女两个。帖子说的是一家三口。但守夜人说死的是姐姐。没有人提过姐姐。所有人说的都是“母女”。那个女儿,那个应该活下来的女儿,没有人提过。
“七年前那天晚上,姐姐把妹妹推出门,让她去楼下叫人。妹妹敲了三下,没人开。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开。楼道灯灭了。她就没有再敲。”
“她后来去哪了。”
“她一直在那间屋子里。走廊尽头那扇门,是她的房间。”
我抬起头。那扇白色的门开着一条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宽。门缝里黑着,但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像一个人侧着身子,一点一点挪出来。
我站起来,朝那扇门走过去。弹幕在刷屏,我没有看。走到走廊中间,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女人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说话。
“你吃我东西了。”
“没有。”
“你喝了碗里的水。”
那只白瓷碗,碗底的白色粉末。我没有喝过。但我的记忆里有一个空洞。第五夜,刮冰箱门的声音之后到天亮之间,有一段是空的。我只记得声音停了,然后就是早上了。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
“那不是我。”我说。
门缝里的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很短,只有一声,像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玻璃。
“你跟我姐姐一样。她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弹幕开始刷“跑”。一开始一两条,后来越来越多。跑,跑,跑。满屏的“跑”字中间,守夜人的紫色弹幕:“十次到了。下播。”
我没有下播。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地上铺着一床旧褥子,褥子上放着一只白瓷碗和一把水果刀。墙上贴满了纸,超市小票、旧报纸边角、药盒拆开的背面,每一张上面都有铅笔字,歪歪扭扭。我凑近看了一张:“今天有人来了。不是姐姐。是个女的,瘦。她吃了我的东西。”另一张:“她跟我说话了。她说她叫林荞。”
最上面一张,纸色还白:“她今天没有走。她在等我出来。”
我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短头发,深灰色外套,肩膀往左歪,左耳后面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浅色疤。她看着我,笑了一下,嘴角只动了一边。
“你叫什么名字。”
“林荞。”
“你认识我姐姐吗。”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住在我家。”
“我明天就走。”
她歪了歪头,动作很轻。“你签了七天。今天第六天。”
“第七天是明天。”
她看着我,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你记错了。今天是十一号。你三号签的合同。已经第七天了。你昨天就该走。”
我站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直播还开着。低头看手机上的日期。十一月十一号。翻日历。四号,五号,六号,七号,八号,九号,十号。今天十一号。我在这间房子里待了七天。我的记忆里只有六个晚上。有一个晚上,我不记得了。
抬起头,门口的女人已经不在了。走廊空荡荡的。跑回客厅,沙发上还放着我的外套。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白瓷碗,盖着盘子。掀开盘子,碗底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拍照识图,结果出来的时候手开始抖。一种药,名字很长,记不住。下面一行小字:长期服用可导致记忆力片段缺失和定向障碍。
有人在这间房子里,喂我吃了七天这种东西。而我完全不记得。
拉上设备箱冲出门口。一口气跑下六楼,在单元门口撞见了中介。他站在电动车旁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没松完。
“出来了?”
“你不是说七天吗。钱呢。”
“你住了七天?”
“你什么意思。”
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个直播回放,我的直播间,日期十一月五号凌晨。画面里我坐在地板上对着镜头说话。我不记得说过那些话。我说的是:“家人们,我发现一件事。这个房子里有另一个人。她每天半夜从走廊尽头那扇门出来,在厨房切东西。我拍到了。”
然后画面切了一段录像。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短头发,深灰色外套,肩膀往左歪。她看着镜头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录像没有声音,但我认得那个口型。她说的是:“你在找我吗。”
我从来没有拍过这段录像。
“回放是真的?”
“平台存档,做不了假。”他看着我,“你昨天突然下播。按合同,第七天中午人没出来,另一半不付。但你今天出来了,我就得给你。”
“我昨天为什么下播。”
他把回放拖到最后。画面里我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我要关一会儿。我听见她在叫我名字。”然后直播断了。
钱到账了,两万四,比算的多了一些。收了钱,当天下午买了回县城的票。火车上打开直播后台想注销账号,消息列表里一条私信,来自守夜人,发送时间今天中午十二点零三分,我走出那栋楼之后。
“你带走了她的一只碗。”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翻了翻行李箱,白瓷碗裹在毛巾里,碗底还沾着一点白色粉末。我不记得自己拿过它。
放在小桌板上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回复来得很快:“留着。她还会来找你要的。”
“你到底是谁。”
最后一条:“七年前,我是那个在楼下敲门的人。我敲了三次,没人开。第四次我没敲,因为猫眼里面的灯灭了。她以为没人来救她。她等了七年。”
头像灰了。再发消息,系统提示该用户已注销。
回到县城,把碗扔进了医院的垃圾桶。陪我妈做透析的时候,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鬼使神差地搜了一下那间房子的地址。第一条是租房信息,发布时间今天。照片里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上盖着盘子。标题:“城北精装一室,月租五百,随时看房。”
往下翻,一条三个月前的帖子,同一个论坛:“城北凶宅试睡员招募,日薪三千,要求胆大。”发帖人ID,守夜人。帖子底下最新回复,时间是昨天,ID是一串乱码,头像空白。四个字:
轮到你了。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透析室的灯管嗡嗡响,护士推着车从走廊那头过来,轮子碾过地砖。我妈在里面床上躺着,闭着眼。
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租房照片里那个钟是走的,指针在十一点四十七分,秒针在动。茶几上的白瓷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放大到模糊,勉强辨认出铅笔字:
“下一个,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