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桌上的汤结了一层油。
许知宜把离婚协议推过来,纸角撞上我给她买的戒指盒。
签了吧。
我刚把伦敦带回来的围巾拿出来,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婚礼的场地已经订了,你以前说想在海边办,我们——
贺峥。
她指了指协议最后一页。
我说,签字。
行李箱还堵在门口。轮子上沾着机场的水,往地板缝里渗。
我把围巾放下。
孩子的事,我也难受。
许知宜抬眼看我。
她没哭。
她把手机解锁,放到我面前。
十七个拨出电话。
前面三个接通了。后面十四个,没有。
第一个电话,我说出血了,你说让我联系医生。
第二个,我说医生建议住院,你说唐梨羊水破了。
第三个,我说我害怕。
她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你还记得你怎么说的吗?
我喉咙发紧。
那句话,我记得。
我说,知宜,你能不能懂事一点,唐梨身边只有我。
可我妻子在国内,也只有我。
我不知道后来会这么严重。
所以我一直给你打电话。
她把手机收回去。
你嫌吵,关机了。
餐厅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我伸手碰她的手背,她把手移开,去拿桌角的保温杯。
杯盖没拧开。
她停了一下,换了只手。
我赶紧接过来。
我帮你。
不用。
她拿起杯子,走到厨房,用毛巾垫住杯盖。
塑料摩擦了几下,盖子开了。
我站在原地,手还悬着。
她喝了一口水。
房子按当初的出资比例处理,公司股权各自持有,存款分割清单在附件里。孩子的医疗费我先付了,你承担一半。
你连这些都算好了?
住院十二天,够我算了。
我看向那份清单。
最后一项是三百六十元。
病理检查费。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睛发酸。
知宜,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
杯底砸在台面上。
不重,却把我的话截断了。
你再说一次?
她终于抬高了声音。
你以为这是订单?这一批报废了,下个月补一批?
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她把杯子拿回房间,出来时多了一只文件袋。
这里还有我的离职交接。研发部门的资料都在公司服务器上,项目进度、源文件、测试记录,按目录查。
你要离开润衡?
嗯。
不行。公司是我们一起做起来的。
她看着我。
所以你让陆承把我的研发预算砍掉时,有问过我吗?
那是现金流紧张——
唐梨在伦敦的私立医院账单,是谁付的?
我背上猛地一紧。
她说先借,回来就还。
你拿什么借给她?
我自己的钱。
许知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流水。
公司行政备用金。三次支付,共计四十七万。审批人是你,申请人是唐梨,财务负责人是陆承。
我盯着打印纸。
那三笔审批,我签过。
唐梨说是海外客户接待和渠道维护。
我连附件都没点开。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唐梨打来的。
我按下免提。
她的声音先挤进来。
阿峥,你到家了吗?知宜姐是不是又闹了?她要什么你给她买嘛。孩子没了还能再怀,我这边可是活生生的一条命。
许知宜弯腰,拉起地上的行李箱。
我伸手按住箱杆,对着手机开口。
唐梨,那四十七万,你拿去做什么了?
电话里停了两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回答。
不是说好了先借我吗?你现在追着一个刚生产的人要钱,合适吗?
我打开电脑,登录公司的审批系统。
原来的海外费用申请,我会要求重新核验。新的付款,我不签。
阿峥,你疯了?知宜姐跟你说什么了?
还有。
我攥紧鼠标。
收回你刚才那句话。
唐梨笑了一声。
哪句?
关于我孩子的那句。
她不说话了。
我挂断电话,抬头看许知宜。
我查清楚。
她把我的手从箱杆上一根根掰开。
你查你的。
婚,我照样离。
【第二章】
第二天,我把婚礼场地退了。
客服问我是否改期。
我看着手机里没有回复的聊天框,声音卡了两下。
取消。
到公司时,陆承坐在我办公室里。
他是我表弟,也是润衡的财务负责人。
桌上摆着两份付款申请。
哥,唐梨刚生完孩子,你停她费用,传出去不好听。
我没坐。
公司的钱,为什么付她的住院费?
先走备用金,后面冲账。你不是一直这么照顾她?
拿什么冲?
他把钢笔转了一圈。
找张能用的票,不就平了?
我把门关上。
这句话,你敢对审计说吗?
陆承的笔掉在桌上。
夫妻吵架,别带到公司。
公司付了钱,我问钱去哪了。跟我夫妻关系有什么关系?
他把付款单往前一推。
那你先把这些签了。工厂要发工资,供应商等着结款。真闹起来,你承担得起?
两张单子。
一张工资,一张海桥咨询服务费。
我抽出后者。
九十六万,什么服务?
海外渠道。
合同、交付记录、客户名单。
资料在下面。
让他们拿上来。
陆承盯了我几秒,起身出去。
门关得很响。
十分钟后,行政主管抱来一摞文件。
最上面是海桥咨询的宣传册。
里面全是图片,连一份完整的渠道评估都没有。
服务成果呢?
她搓着手。
陆总说,这些算商业机密,只交给他保管。
公司自己的合同,对公司保密?
她低下头。
我把工资单签了,把咨询付款退回去。
接着给外部会计师事务所打电话。
预约函还没发完,唐梨的视频电话就进来了。
她靠在病床上,孩子睡在旁边。
你今天真要为难我?
我在查公司支出。
那你直接说不认我和孩子了。
办公室门没关。
外面的键盘声停了。
我把手机拿近。
唐梨,谁的孩子?
她眨了下眼。
我说的是你答应照顾我们。你小时候还说要护着我一辈子。
我照顾你,不等于我替你承担所有账单。
许知宜逼你的?
是我问你。
她伸手,把镜头推向襁褓。
你在伦敦抱过他的。你说过不会让他受委屈。
我没去看孩子。
医院费用的实际金额、付款凭据、借款安排,整理后交财务复核。属于个人借款的,签借据,写还款期限。
你跟我算这么清楚?
从今天起,算清楚。
她把手机摔在床上。
画面晃了一下。
里面传来一句压低的骂声。
一个没保住孩子的女人,拿你撒什么气。
我的手背绷起青筋。
你听着。
她失去孩子,不欠你一句道歉。你花了公司的钱,欠公司一个交代。
我切断通话。
门外有人端着杯子站住,又赶紧走开。
助理赵衡进来,把门带上。
贺总,有件事,我之前跟您提过。
什么?
许总住院那天,找过公司的车。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
司机呢?
陆总说车辆已经排给海外客户,不能动。后来是许总自己叫的急救车。
你为什么不再打给我?
赵衡的嘴抿了一下。
我打了。
他递来手机。
聊天记录里,他发了六条消息。
我最后回的是,让知宜别拿私事占用公司资源。
我盯着自己的头像。
胃里往上顶,刚喝下去的咖啡泛出苦味。
赵衡把手机收回去。
您当时说,她又在跟唐总较劲。
我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又坐下。
原来不是没人告诉我。
每个人都告诉过我。
是我不听。
赵衡没催。
过了一会儿,他把一只快递袋放到桌上。
银行今天送来的。要求您和许总一起核对。
我拆开封口。
第一张纸的抬头是配偶共同偿债确认书。
最下面,签着许知宜的名字。
【第三章】
我先看了日期。
四月十六日。
我给许知宜打电话,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她接了。
协议有问题,让律师跟我联系。
银行送来一张债务确认书,上面有你的签名。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多少钱?
八百万,公司的一笔过桥借款。
哪天签的?
我报了日期。
她呼吸停了半拍。
四月十六日上午,我在手术室。
我握紧那张纸。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的声音冷下来。
你连我的手术日期都要看出院记录。
纸边划破了我的指腹。
我没松手。
这笔借款的公司文件,我签过。但这张配偶确认书,我没见过。
原件别动。拍照发给我。我会请律师核实。
知宜——
贺峥,我不会因为你也被骗了,就替你承担。
电话挂断。
不到半小时,银行客户经理带着核验人员来了。
对方没有直接认定文件真假,只把业务资料摆到桌上。
这是贷后补充核验发现的疑点,所以请二位配合。配偶文件的效力需要单独审查,公司借款本身不因此消失。
我点头。
谁提交的材料?
贵公司的陆承先生。
有当面签署记录吗?
资料里没有完整记录,这也是我们今天来的原因。
我把文件推回去。
请保留收件过程和相关沟通。我妻子否认签署,我也要求核查。
客户经理合上文件夹。
可以。我们会走内部程序。
陆承赶到时,领带歪了一截。
他刚要坐,银行人员站起身。
陆先生,我们还需要你说明材料来源。
他看了我一眼。
嫂子签完交给我的。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事情过去这么久,我得查一下。
她那天在医院。
我把出院记录的照片转向他。
你去哪个病房拿的?
陆承的下颌动了几下。
也可能是前几天签的,日期后补的。
银行人员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他伸手想拦。
都是自己公司内部的事,没必要弄成这样吧?
我压住他伸过来的手。
谁跟你自己人?
他抬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拿她的签名替别人背债的时候,你把她当自己人了?
银行人员离开后,陆承在办公室里站了足足一分钟。
哥,你现在收手,我还能解释。
解释。
他看了眼墙上的监控。
有些话,换个地方说。
就在这说。
他不肯。
赵衡敲门进来,说外部审计的初步资料清单已经发到财务部。
陆承抓起手机就走。
我没拦。
拦住他,也拦不住已经转出去的钱。
下午,许知宜带着律师来了。
她没进我办公室,直接去了会议室。
我跟进去时,她正把医疗记录交给周宁律师。
住院证明、手术时间、缴费记录,都在这里。
周宁问我:你能确认签署经过吗?
不能。但我会提供我掌握的公司材料。
你和许女士的婚姻问题,跟这份文件分开处理。她的权利不能被用来交换公司利益。
我知道。
许知宜从包里拿出另一份资料。
那再核实这个。
是一张出生登记材料的扫描件。
我先看到了唐梨的名字。
接着往下。
父亲一栏。
陆承。
我手里的水杯碰到桌沿,水溅出来,浸湿了袖口。
哪来的?
唐梨发给我的。
许知宜打开聊天记录。
那张图片下面,有一段语音。
她点了播放。
唐梨的笑声从扬声器里出来。
知宜姐,你以为阿峥不知道吗?他愿意来,就是愿意认这份责任。男人给谁花钱、为谁跑一趟,比结婚证管用。
我盯着屏幕。
许知宜把进度条往前拉了一点。
发送时间。
四月十六日,上午七点二十三分。
她进手术室前。
我的妻子在失去孩子前,最后收到的,是这句话。
我张嘴,气却堵在胸口。
我不知道孩子是陆承的。
许知宜点了一下头。
你现在知道了。
她把手机收起。
可我当时打给你,你说,不管孩子是谁的,唐梨都不能有事。
桌上的水沿着缝隙滴下去。
一滴。
又一滴。
我想解释,又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陆承和唐梨骗了我。
但那句话,是我亲口说的。
【第四章】
唐梨回国那天,我去了公司。
不是机场。
她发来接机时间,又补了一句孩子怕冷,让我带毯子。
我回她,下午三点,会议室见。
她推门进来时,陆承跟在后面。
你现在连接我都不肯了?
她把包甩到桌上,看见周宁和审计人员,脚步停住。
什么意思?
我把出生登记材料放在桌面上。
解释。
她先看陆承。
陆承伸手去拿,被周宁按住文件角。
这是复印件。材料来源和真实性会继续核验,不需要抢。
唐梨坐下,抬起下巴。
孩子是他的,怎么了?
我的指节抵着桌面。
你告诉我,孩子父亲失联,你一个人在国外,没有人能帮你。
我们吵架了。当时跟失联有什么区别?
陆承接过话。
哥,我那阵子在国内替你守公司,走不开。你去照顾一下,都是一家人。
我看向他。
你守公司,还是守着转钱?
审计人员打开第一组凭据。
海桥咨询,三年累计收款六百八十万。
对方先说明:目前只能确认付款和部分关联关系。是否存在虚假服务、资金回流,需要进一步核查,不能只凭收款金额下结论。
我点头。
那就从能确认的开始。
海桥的登记资料被投到屏幕上。
股东是唐梨的母亲。
陆承挺直了背。
亲属公司就不能做生意?
能。把服务交付拿出来。
他翻开文件夹。
一份渠道拓展报告。
审计人员把另一份公开行业报告摆在旁边。
页码不同,表格一样。
连其中一个企业名称的错字,都没有改。
唐梨抬手去关投影。
我们请人做的,有问题也该找外包。
我把遥控器挪开。
外包合同。
没带。
付款凭证。
你非要今天逼我?
六百八十万,不是今天才花的。
她抓起桌上的纸,甩到我面前。
每一笔都有你的签字!现在装什么清白?
纸散了一地。
没有人捡。
我看着那些签名。
所以我接受核查,该我承担的,我承担。
我抬头。
但我的签字,不是你们侵占公司利益的通行证。
陆承忽然笑了。
侵占?你给谁定罪呢?查出问题再说。没有结果以前,我还是财务负责人,唐梨还是董事。
他说得没错。
我有百分之三十四的股权,不是整家公司。
许知宜百分之二十六。
他百分之二十五,唐梨百分之十五。
五名董事里,他和唐梨占两席。剩下一位外部董事郑佑,是他请进来的。
我不能靠拍桌子把所有人赶出去。
周宁把另一份文件递过去。
许女士要求保存涉及其签名的原始材料,并停止继续使用争议文件。正式函件已经送达。
唐梨翻了两页,忽然指着许知宜。
你早就准备好了吧?一边装病,一边查我们。难怪贺峥不愿意回去,你这种女人——
我猛地站起来。
椅脚刮过地砖。
闭嘴。
唐梨肩膀一缩,又梗着脖子。
我说错了?
我把她发来的语音放了出来。
整间会议室都是她自己的声音。
男人给谁花钱、为谁跑一趟,比结婚证管用。
播放结束,审计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抓起手机。
那是我们女人之间赌气,你拿出来给外人听?
许知宜终于开口。
你发给我的时候,不是为了让我听见吗?
你想让我以为,我丈夫知道你孩子是谁的,还主动选择了你。
现在大家都听见了,你为什么要关?
唐梨的嘴唇抖了两下。
陆承拉她坐下,转向我。
哥,闹够了就收场。那八百万借款下个月到期,骏川的设备还没验收。你把我撤了,谁去谈展期?
我看着他。
你终于开始谈正事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
公司离不开我。你最好想清楚。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赵衡,发董事会议题。
专项审计,付款权限调整,关联交易核查。
陆承没有再笑。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
那我也加一项。
解除你的总经理职务。
【第五章】
董事会开在两天后。
我到时,郑佑已经坐在主位旁边。
他没看财务资料,先问我家庭情况。
夫妻之间闹到公司,会影响融资。
我把一份议题说明放在他面前。
今天讨论公司事务。
你最近的判断,明显受私人情绪干扰。
陆承接过话。
停止渠道费用,要求全面审计,还拿未经核实的材料指责管理层。员工已经在问,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我看向唐梨。
她正低头刷手机。
屏幕上,是员工群。
几分钟前,她刚发了一条消息。
公司近期管理调整,请各部门保持稳定,不受个人婚姻纠纷影响。
我把手机推到郑佑面前。
员工的问题,谁引出来的?
郑佑没接话。
措辞可以商量,眼下最要紧的是交付。骏川那条检测线还差一次连续运行测试,许总这个时候离职,是否合适?
许知宜把交接清单摊开。
代码、图纸、设备参数、故障记录,都在公司。接手人员在这里签过字。
唐梨笑了一声。
资料交了,人不肯管,不就是等着公司出事再求你?
许知宜抽出其中一页。
我提出更换的那批控制模块,为什么没换?
陆承往前坐了一点。
还没到技术讨论环节。
你们刚才说交付。
她翻开采购单。
原设计要求的模块,供应商报价一百八十万。你们采购的是八十六万的替代型号。低温测试没过,我发了三封风险邮件。
我看向收件栏。
有我的名字。
我记得那段时间,陆承说许知宜怀孕后太谨慎,项目每个细节都要推翻重来。
我批的是,让研发配合采购控制成本。
许知宜没有看我。
不是资料没交,是你们没按资料做。
郑佑拿起那页记录,终于坐直。
陆承把笔往桌上一拍。
公司账上没钱,用什么买?她要什么都给,公司还开不开?
我打开海桥的付款表。
同一个月,咨询费一百二十万。
这是两回事。
设备缺九十四万,咨询付一百二十万。你说没钱?
陆承没回答,直接翻到表决页。
先按议程走。解除贺峥总经理职务,我赞成。
唐梨举手。
郑佑看了一眼陆承,也举了手。
三票。
我把自己的钢笔放下。
许知宜的手停在交接单上,指尖压出一道白痕。
我没有拦住表决。
程序走完,陆承把会议记录推过来。
哥,你先休息一阵。公司这边,我负责。
我接过记录,确认反对意见被写入,签名。
唐梨嘴角抬起来。
早这样不就好了?你在国外照顾我也挺好的,非要回公司折腾。
我没看她。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两份通知。
一份是由股东提出的临时股东会请求。
另一份,是许知宜与我共同签署的议案。
调整董事会席位。
审查关联交易。
对涉嫌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追责。
陆承的手停在半空。
他先看股权比例,再看许知宜。
嫂子,你不是要跟他离婚吗?
许知宜把文件往前推了半寸。
离婚,不等于把我的公司送给你。
你们合起来演我?
你算错了。
她抬眼。
我不原谅他,也不放过你。
郑佑抓起议案,翻到最后。
百分之六十。
相关议案需要的表决比例、通知期限、会议程序,周宁已经逐项标出。
我不是来争今天这把椅子的。
我是来让他们留下正式记录。
陆承把议案摔回桌上。
等你们开完会,公司早就断粮了。
他拿出一封客户函件。
骏川要求七十二小时内完成整改并重新测试。
否则启动合同约定的解除与索赔程序。
唐梨敲了敲桌子。
你们有票。
我们有时间。
【第六章】
工厂门口换了保安。
我的车被拦在闸机外。
对方看着车牌,手按住对讲机。
陆总交代了,未经批准,不能进生产区。
我下车,风里全是金属切削液的味道。
车间窗户亮着,里面没有平时的机器轰鸣。
赵衡跑出来,递给我一份设备状态单。
不是没活,是配件不给领。仓库说,要新负责人签字。
我的手机又响。
银行问借款后续安排。
供应商问账款。
员工代表问这个月工资能不能按时发。
陆承把能卡住的地方,全卡住了。
我给他打电话。
骏川项目出了问题,你承担得起?
现在才知道找我?
他那边有杯子碰撞的声音。
撤回审计和股东会议案。你跟嫂子签一份书面承诺,不再追究前期费用。我让你进。
你把客户合同当什么?
哥,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也是帮你收拾烂摊子。
我没有再跟他争。
我拨通骏川项目负责人的电话,把情况说清楚。
对方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内部打架,不要拿我们的生产线做筹码。
我知道。
你知道,就给解决方案。
由你们发起现场联合核验,第三方检测机构见证。所有操作留档,我只承担技术协调,不擅自动用公司资产。
电话里停了一会儿。
我给你这个机会,不是信你,是我们停产一天也有损失。
够了。
半小时后,客户正式函件发到公司。
陆承可以拦我,不能把客户和检测人员一起拦在门外。
他还是没肯签配件领用。
车间负责人拿着单子站在仓库口,来回看了三趟。
我把电话递过去。
请他在书面上说明拒绝原因。
陆承骂了一句,最后签了。
到了设备前,问题比许知宜邮件里写的更重。
检测台运行十九分钟,数据开始漂移。
再过六分钟,误判率超过合同指标。
客户代表的脸沉下来。
这东西上生产线,合格品要报废,残次品也会漏出去。
我摸了一下控制箱外壳。
烫手。
研发工程师把测试记录摊开。
许总当时要求更换模块,再改散热布局。采购说原厂没货,先拿这个顶上。
有原厂交期记录吗?
没有,只收到陆总口头通知。
我直接联系原厂。
对方查完订单,说库里有货。
只是润衡一直没付尾款。
我靠着工作台闭了下眼,耳边都是风扇的尖响。
不是做不出来。
是能做出来的钱,被人挪走了。
许知宜到场时,穿着平底鞋,外套扣到最上面。
我迎过去。
你身体还没恢复,别进车间。
她把临时技术顾问协议交给客户代表。
我负责自己原来的设计部分。工作时间、报酬、责任边界,都写清楚。
随后才看我。
我不是来给你撑场面的。
我知道。
也不是免费替你的错误收尾。
知道。
她伸手接过记录板。
那就别挡着。
我退开一步。
她没有碰公司账户,也没有删除一行代码。
她站在检测台前,让工程师重新跑数据。
先断开备用采集口。
把原始记录调出来,别看修饰过的报表。
这个阈值是谁改的?
没人说话。
她用笔圈出参数。
把误判率压下来,不等于把误判藏起来。
陆承赶来时,听见的就是这句。
他指着屏幕。
客户在这,你说话注意点。
许知宜转头看他。
设备在这,你采购时注意过吗?
客户代表把文件夹合上。
我现在要求保留现有测试记录,任何人不得覆盖。
陆承的手落了下去。
当晚,公司需要补齐工资和紧急配件款,缺口二百六十万。
我把资产清单发给许知宜和周宁。
车可以卖,我名下可处分的存款也能拿出来。涉及共同财产的部分,先划分清楚。不能再让她替我兜底。
周宁核对完协议,指出其中两笔不能擅动。
我删了。
还差四十万。
我拿起电话,打给以前的客户。
不是让他救我。
是一笔早该催回来的到期货款。
对方听完,只问了一句:贺总,你终于肯管账了?
我抓着手机,指腹抵住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是。
管得太迟了。
【第七章】
工资到账那天,车间里有人拿着手机喊了一声。
随后,机器重新响起来。
我卖掉车,把个人借款正式借给公司,附上用途和凭据。
借款审批和付款全程留痕,财务逐笔核对。
以前我嫌这些流程慢。
现在我一项都没省。
替换模块运到后,许知宜没有急着装。
她先核对编号,再拆封。
陆承站在旁边冷笑。
九十四万买个心理安慰,真有钱。
她把原厂技术说明递给第三方检测员。
请确认耐温区间与采样稳定性。
检测员看完,点头。
陆承还想说话,客户代表抬手。
陆总,别影响测试。
换件、调整风道、重设参数。
第一轮运行六小时。
数据稳定。
唐梨就在这个时候进了车间。
她没戴安全帽,保安把她拦在黄线外。
我是董事!
董事也要戴。
她把安全帽扣在头上,走到我面前。
阿峥,孩子发烧了。
我看向她。
去医院。
我一个人抱不动。
陆承在那边。
她嘴角抽了一下。
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说?
他是孩子父亲。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低头看计时器。
离连续运行测试结束,还差十七小时。
以前,我把该留给妻子的时间给了你,把该用在公司上的钱签给了你。那些事,不会再发生。
她伸手来拉我的袖口。
我退了一步。
孩子有病,去看医生。需要紧急帮助,我可以替你叫车。但你不能再拿他要求我放下一切。
唐梨的手僵在半空。
许知宜从我们身边走过去,把一杯水放到工程师手边。
她没停,也没看我。
我终于明白,有些话说对了,也不会有人等着奖励我。
凌晨两点,检测台突然报警。
声音刺进耳朵,所有人都站起来。
客户代表冲向屏幕。
怎么回事?
温度正常。
电流正常。
通讯中断。
工程师的手开始发抖。
是不是程序又崩了?
许知宜扶着工作台,脸上没什么血色。
她刚要蹲下检查,膝盖一弯,又站住。
我把凳子拉过来。
你坐着说,我看。
她没有跟我争。
检查通讯柜,先看指示灯。
我蹲下去,金属边沿刮着手臂。
柜门锁着。
钥匙在设备管理员那里。
人却不见了。
赵衡跑去找备用钥匙,客户代表已经拿出手机。
如果不能完成测试,期限不会再延。
我拨通管理员电话。
响到最后一声,他接了。
谁让你走的?
陆总说不用我值班。
钥匙在哪?
我带回去了。
地址发来,赵衡去取。
陆承在电话里插进来。
别折腾了。明天换个测试时间不就行了?
我抬头看墙上的倒计时。
客户给出的期限,只剩二十六小时。
重测需要二十四小时。
把钥匙交出来。
你什么态度?
我没有再求他。
我向现场负责人提出,在客户、检测机构和设备供应商远程见证下,由合规人员开启柜门。
所有人签字,录像。
锁打开了。
供电没断。
交换设备上的定时配置,却被人改过。
许知宜看了日志,立即叫停其他操作。
先保存,别覆盖。现在只恢复通讯,原因后查。
我背后渗出一层汗,工作服贴在皮肤上。
赵衡拿着手机进来。
管理员说,他只按陆总发的步骤改过一次配置,聊天记录还在。
客户代表转向陆承。
陆承摆手。
维护设置而已,我又不是技术人员。
那你为什么要求跳过研发审核?
没人替他回答。
重新测试开始时,距期限只剩二十四小时四十三分。
许知宜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保温杯。
我蹲在她旁边。
要不要去医院?
她看了眼屏幕。
我已经联系医生,按时复查。这里有人接替我。
那我送——
周律师来接。
我把后半句话咽下去。
她站起来,把记录板交给工程师。
按流程做。不是所有问题,都要靠一个人熬着。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组数据出来。
连续运行二十四小时。
各项指标达标。
检测员签字,客户代表逐项核验。
确认单递到我面前时,我没先签。
我把研发贡献和整改过程说明放进附件。
许知宜的名字,在第一行。
客户代表看了一眼。
这次是谁把设备救回来的,我们看得见。
陆承站在门边,电话响了三次,都没接。
第三次挂断后,一条消息亮在他的屏幕上。
海桥那边,审计要原始凭据,怎么回?
【第八章】
验收通过,没有让所有问题一起消失。
银行没有因为我修好设备,就免掉八百万借款。
审计没有因为唐梨哭了,就停下核查。
股东会的通知期限也没有少一天。
陆承开始换打法。
一份融资方案送到了员工群。
新投资方愿意投入六千万,前提是停止现阶段管理层争议,保留现有财务团队,并由创始股东作出部分历史责任豁免。
唐梨紧接着发了一段视频。
她抱着孩子,眼睛肿着。
我只想让公司活下去。有些人为了离婚分财产,不惜把所有人的饭碗砸了。
视频没有点名。
底下却有人问,是不是许总。
唐梨回了一个哭泣的表情。
我在会议室里把视频看完,牙关咬得发酸。
赵衡问:要不要解释,您也是被她骗了?
不这么写。
那怎么写?
我把手机支在桌上,按下录像。
第一遍,说到许知宜住院,我停了。
第二遍,手还是抖。
我重新按下开始。
我是贺峥。涉及公司的争议,正在由审计、律师及相关机构核查。未经核实的指控,不该转向许知宜。
她住院期间,我在国外陪同唐梨生产。这是事实。
我知道妻子出血、住院,也接到过她的求助。我没有及时回国,没有给她应有的照顾。这个选择是我做的,不需要别人替我解释。
她提出离婚,不是为了阻止融资,也不是为了多拿财产。请停止传播她的医疗信息和未经证实的传言。
我看着镜头,嗓子磨得发疼。
另外,公司账目要查,工资要发,订单要交。这几件事,不冲突。
视频发出去后,电话接连响。
我母亲先打来。
家丑为什么要往外说?你让亲戚怎么看你?
妈,假的话已经往外说了。
那也不能全往自己身上揽。唐梨骗你,你说清楚。
她骗我,是她的事。
我看着桌上的医院清单。
我没接知宜的电话,是我的事。
母亲在那头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给知宜打电话,她没接。
别催她。
我只是想让她再考虑——
别再让她考虑我们。
我挂断电话。
许知宜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五个字。
不要再提孩子。
我回,好。
没有问她看到视频没有。
没有问她是否愿意谈一谈。
下午,投资方代表来公司。
陆承陪着,唐梨坐在旁边。
代表把方案推到我面前。
贺先生,六千万不是小数目。你们内部那些费用,即使有争议,也可以放到未来统一解决。
我翻到责任豁免条款。
这里写的,是不追究。
投资需要稳定。
稳定,还是灭证?
对方的笔尖停了。
陆承拍了桌子。
说话注意点!人家是来救公司的!
我看向代表。
你们实际控制人,跟海桥是什么关系?
他没有立即回答。
我把依法查询取得的工商关系材料摆上去。
不是神秘背景,也不是突然冒出来的靠山。
只是几家公司,一层一层查。
最后落到同一个关联人名下。
代表合上文件夹。
这些情况,需要再核实。
那就核实完再谈。
陆承站起来堵住门。
哥,你非要把公司逼死?
我也站起来。
六千万里,首期只有三百万。剩下的附带经营指标和资产处置条件。你拿一个封面数字,换我们放弃追责,换公司资产给关联方作担保。
我抽出那页附加条款,摊平。
你真当我这辈子都不看附件?
唐梨伸手去抓。
我把纸按住。
这次,我看了。
投资方代表离开时,没有跟陆承握手。
门刚关上,陆承的手机响了。
审计组要求他解释一笔资金回流。
他听了十几秒,脸上的肌肉一下一下往里收。
谁给你们的?
那头说了什么。
他猛地抬头,看向唐梨。
唐梨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给。
你妈是不是把账交了?
你吼我有什么用!当初钱进哪儿,不都是你安排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打开门,让一直等在外面的审计人员进来。
刚才那句话,请二位分别说明。
【第九章】
股东会召开前,银行完成了第一阶段核验。
许知宜否认签署的事实、她的住院材料,以及文件收取过程中的缺口,都被纳入正式记录。
银行不再要求她依据那张争议文件补签或确认债务,后续效力和相关责任另行依法处理。
公司的借款,仍要还。
我签下偿还方案时,客户的验收款已经到账。
每一笔支出,都对应具体用途。
没有一分钱再走海桥。
会议当天,陆承迟到了十七分钟。
唐梨没跟他坐在一起。
她戴着帽子,把包抱在胸前。
郑佑进门后,先向周宁要了完整议案,翻了三遍。
他不再说夫妻之间的事。
第一项,董事调整。
我和许知宜投赞成票。
百分之六十。
按公司章程和适用程序,相关普通决议通过。
陆承的手压在表决器上,迟迟没松。
你们想好了?
我把下一项议案递给主持人。
继续。
第二项,专项审计结论及追责安排。
审计负责人先说明核查范围和限制,再逐笔展示已确认材料。
重复采购。
缺乏实际交付的服务付款。
由关联方控制的收款路径。
审批资料与原始凭据不一致的部分。
还没有查清的,单独列出,不靠猜。
陆承起初还在摇头。
正常业务往来。
第二组凭据出来,他坐直了。
这不是我做的,是下面财务操作。
第三组,是他发给会计的书面指令。
要求调整摘要,要求拆分付款,要求不要抄送许知宜。
会计本人到场说明了文件来源。
陆承站起来。
她为了保工作,什么都敢说!
审计负责人抬眼。
所以我们核对了邮件、付款、合同和对方签收,不仅依赖个人陈述。
唐梨把椅子往旁边挪。
陆承转头盯她。
你躲什么?
她抬高声音。
海桥是我妈的,但钱怎么用,我又不知道!你让我签字我就签,你说都是合法的!
你在伦敦花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不知道?
是你说先把贺峥骗过去,把这边的事办完!
我攥住杯子的手停了。
会议室里,连翻纸声都没了。
周宁提醒记录人员保留原话,随后看向唐梨。
你所说的事,具体指什么?
唐梨看着陆承,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她知道自己说多了。
陆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闭嘴。
我推开椅子,走过去,掰开他的手。
松开。
他扭头,拳头刚抬起来,我扣住他手腕,将他推离桌边。
保安立即进来,把我们隔开。
我没有再动手。
打他一拳,不能替代一张账单。
更不能替代许知宜在手术台上签下的那些字。
陆承喘着气,衬衣领口歪了。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她打电话的时候,是你自己不接!我按着你的手关机了?
我的胸口往下一沉。
没有。
他愣了一下。
所以你没资格怪我!
我对她做错的事,我认。
我指向屏幕。
你对公司做的事,你认不认,都得查。
他还想往前冲,被保安拦住。
唐梨突然哭起来。
她绕过桌子,拉住我的袖子。
阿峥,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怕你结婚以后不管我了。他说把你叫过去,你就不会盯着公司,我没想害知宜姐。
我低头看她抓着布料的手。
她在医院的时候,你把孩子的登记材料发给她。
我当时气昏了。
你把我抱孩子的照片发过去。
是陆承让我——
你说她没保住孩子,拿我撒气。
唐梨的手松了。
我后退一步。
这三句话,哪一句是别人替你说的?
她张着嘴,眼泪不断往下掉。
没有人替她接话。
许知宜坐在原位,翻到最后一页。
关于本人签名被冒用的材料,我已经依法提交。关于传播医疗信息、指向性造谣,律师会另行处理。
唐梨扑到她面前。
知宜姐,我道歉,我发声明。孩子还小,你不能让他没有妈妈。
许知宜合上文件。
孩子需要你,你就该为他好好做人。
她站起来,绕过唐梨。
没碰她,也没骂她。
唐梨伸手去抓,抓住了空椅背。
整个人顺着椅子滑下去。
陆承还站着。
他看着董事调整决议,看着下一页追责议案,喉结上下滚了几次。
哥,我们可以谈。
谈什么?
钱。我把能退的先退。公司不要报案,嫂子那边,你去说。
材料已经按程序提交。
他盯着我。
不可能。你不会真把我送进去。
是否构成犯罪,谁承担什么责任,由调查和法律认定。
你吓唬我。
门就在这时被敲响。
接到相关通知的办案人员到场,出示证件,请陆承配合进一步调查。
不是当场宣判,也没人替法院定罪。
可陆承的腿还是软了。
他扶住桌沿,指甲刮过木面。
哥。
我没有应。
我真能还。
他喃喃重复了两遍,声音越来越低。
唐梨坐在地上哭,妆蹭在衣领上。
她抬头看我,又去看许知宜。
许知宜已经走到门口。
我跟出去,叫住她。
她停步,没有回头。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
最后一页,已经签了我的名字。
这份,也该还给你了。
【第十章】
从会议室到民政部门,不是一条直路。
中间还隔着申请、冷静期、财产核对和按规定共同申领证件的手续。
我没有拖。
该到场的时候到场,该补的材料当天补。
许知宜的律师发来修改意见,我逐条确认。
她不要那场海边婚礼,也不要我后来买的戒指。
这些不在分割清单里。
周宁把盒子退给我。
我接过来,没再让她转交。
公司重新选任了管理团队。
我没有立刻坐回总经理的位置。
新董事会给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带着整改清单,把剩下三条生产线逐一核验。
外部职业经理人问我有没有意见。
没有。
以后你的费用,也按流程审批。
应该。
财务把第一笔不合规的报销退回时,赵衡站在旁边,替我拿着安全帽。
我看了一眼原因。
缺少实际用途说明。
补齐,重报。
赵衡笑了一下。
以前没人敢退您的单子。
我把安全帽扣上。
以后敢退,才算做对了。
唐梨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我没有私下见她。
她涉及的款项、个人借款和公司资金,各走各的核验与追偿程序。
她发来一张孩子的照片。
后面跟着一段话。
你真的一点都不念旧了吗?
我把聊天记录交给律师留存,回了一句,涉及事情请通过正式渠道沟通。
没有骂她。
也没有再替她叫车。
陆承的调查还在继续。
会计师整理出的材料越来越厚,追偿能追回多少、最终怎样处理,都没有谁能提前保证。
他托亲戚来找我母亲。
我母亲把饭盒送到工厂,放在休息室桌上。
你舅舅说,毕竟是一家人。
我掀开盒盖,又盖上。
妈,你知道知宜那天怎么去医院的吗?
她没说话。
公司有车,我不让用。她叫了急救车,邻居帮她开的门。
母亲的手慢慢从饭盒上收回去。
我以前也说过她太较真。
她管的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公司,自己的钱。
我看着母亲。
我们嫌她较真,是因为不想听。
母亲拿出手机,把刚打了一半的消息删掉。
我不劝了。
她坐了一会儿,又问:我能跟她道个歉吗?
可以问。她不愿意见,就别去。
那天傍晚,许知宜来公司取最后一箱私人物品。
我在楼下碰见她。
箱子里有一只裂了口的马克杯,几本技术手册,还有一块装在透明盒里的第一代电路板。
我伸手想接。
她先把箱子放到推车上。
有轮子。
我收回手。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做新的研发项目,手续已经办了。不会使用润衡的技术和商业秘密。
我不是问这个。
她看着我。
我停了几秒。
算了,是我问多了。
她点头,按下电梯。
门打开前,我还是说了一句。
你留在公司的股权,我会配合保障你的股东权利。
那本来就是我的。
是。
电梯门合上。
我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准备给她的车间整改报告。
她已经不需要看我做对了多少件事。
领证那天,我提前到了。
没有带花。
没有带戒指。
也没有把车停在门口,等她说一句回家。
许知宜穿了一件浅色外套,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文件袋。
她走到我面前。
材料齐了吗?
齐了。
工作人员核验信息,询问双方意愿。
她说,自愿。
轮到我时,我看着面前那张纸。
喉咙里堵得发疼。
我还是说了。
自愿。
办完手续,许知宜把证件收好。
走廊尽头有一面玻璃,映出我们两个人。
中间隔着两步。
我问她:最后一次复查,怎么样?
恢复正常。
那就好。
她把文件袋放进包里。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
是旧房子的备用钥匙。
那套房按协议归她,补偿款和相关手续都已办妥。
钥匙落进她掌心,金属碰了一声。
没有别的了。
她低头数了一下,收起来。
好。
我想问以后还能不能见面。
话到了舌尖,又被我咽回去。
她看了眼手机。
我约了人谈合同,先走。
嗯。
门外有人迎上来,是她新项目的合作方。
对方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边走边问测试方案。
许知宜翻开资料,指着其中一处,语速快了些。
她说到一半,抬手比了个尺寸。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上车。
没有追。
手机响了。
赵衡问:贺工,下午的现场复核,您来吗?
他已经不叫我贺总了。
来。
还有个事,小刘家里来电话,他爱人突然肚子疼。现在正赶交付,他不敢走,想问您批不批。
我握紧手机。
风从台阶下吹上来,手指发凉。
让他去医院。
现场缺个人。
我顶。
回到车间,小刘还抱着工具箱等在门口。
贺工,交接我没写完,我怕——
我接过工具箱,把公司的车钥匙递给司机。
先送他去。
他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
真没事?
我把安全帽扣紧。
工作有人接。
别让她一个人等。
机器响起来。
我弯下腰,打开那只还没有核验完的控制柜。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