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罗慧把那份整容同意书推过来时,我妻子正在给她挑鱼刺。
鱼肉已经堆了半碗。
沈知宜手上的筷子停住。
妈,我没说要做手术。
我替你约了医生,明早九点。
罗慧抽走她面前的照片,拿口红在照片上划了两道。
一道压着眉骨,一道划过鼻梁。
这两处改掉,再把下巴收一点。女人嫁了人,总该有点新样子。
我放下杯子。
她现在的样子就很好。
罗慧看了我一眼。
你替她出钱?
桌上的笑声停了一瞬。
她弟弟沈嘉树往椅背上一靠,转着车钥匙。
姐夫,你修一个月机器,够我姐做一次术后护理吗?
钥匙上的车标在灯下晃。
八百万的车,昨天刚提。
今天母亲寿宴,他送了一束花,罗慧让摄影师拍了六遍。
知宜早上五点起床,跑了三家市场买她爱吃的鱼。进门时,罗慧只问了一句,为什么没把围裙摘了,丢人。
我按住那份同意书。
知宜不做。
罗慧抬起下巴。
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摄影师举着相机过来,问全家福能不能开始。
罗慧招手叫儿子过去,又看向知宜。
你站后面,侧着脸。
知宜没动。
摄影师试着打圆场。
沈女士五官很上镜,站正面效果更好。
我说侧着。
罗慧把酒杯往桌上一磕。
酒溅在知宜的手背上。
她缩了一下手,又拿纸擦掉。
妈,这是你的寿宴,我不拍也行。
她站起来,想退开,又被罗慧抓住手腕。
摆脸色给谁看?养你这么大,连张照片都不肯配合?
我看见她腕骨上压出了四道指印。
我把罗慧的手拨开,拉着知宜坐回原位。
照片不拍。手术不做。还有什么,一次说完。
沈嘉树笑出了声。
行啊,修机器修出脾气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那就先办正事。我姐手里那点股份,转给我。远丰投资肯进来救厂,人家只认我的管理能力。
我翻开第一页。
无偿转让。
再翻一页。
附属承诺,知宜须配合为新增融资提供连带责任保证。
我把纸按住。
股权送给你,债留给她?
什么叫债?罗慧伸手来抢,一家人做生意,签个字还分你我?
我没松手。
这份保证合同对应的主合同呢?
沈嘉树脸上的笑收了。
你看得懂?
拿来。
商业机密。
那就不签。
罗慧猛地站起来。
椅脚划过地板,拖出一声尖响。
沈知宜,你今天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知宜的手指绞着餐巾。
罗慧盯着她。
我供你读书,给你饭吃,你爸死后,是谁撑着这个家?你手里那些股份,不是我给你的?
妈,我没有不管厂里。
管,就签!
纸被拍到她面前。
沈嘉树把笔塞进她手里。
姐,你别让妈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
我拿走那支笔。
她不签空白风险。
罗慧抬手,朝我脸上甩过来。
我扣住她手腕,推回桌沿。
筷子滚了两根。
你可以不认我这个女婿。
我盯着她。
但别碰我,也别再拿她的手签字。
有人劝我,说老人过生日,别闹得难看。
我把保证合同举起来。
谁觉得不难看,谁替她签。
没人接话。
罗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好。你有骨气。嘉树,把她厂里的工资停了,宿舍收回来。
知宜每月在厂里领四千八,做了七年采购文员。
她那三成六的股权,从没拿过分红。
我问过她,她说厂里难,母亲说股东就该帮家里。
罗慧指向门口。
房子也是沈家的。今晚搬出去。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回来。
知宜猛地抬头。
那套房子的首付,是许砚卖掉他爸的旧车凑的。贷款也是我们在还。
首付才几个钱?没有沈家,你们买得起?
她又指着知宜的脸。
你就跟那个老东西一个德性。我看着你,就想起她坐在上头教训我的嘴脸!
知宜的手松了。
餐巾掉在地上。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笑,罗慧都要叫她闭嘴。
为什么她从不肯留长发,为什么全家照片里,她永远站在最边上。
我拿起那张整容同意书。
纸从中间裂开。
罗慧尖声道:你敢!
我又撕了一次,把纸放进那碗挑好的鱼肉里。
明天的手术,取消。
再拿起股权协议。
这份,留作你们向她提出的交易条件。原件你们拿着,我拍照。
沈嘉树扑过来抢手机。
我把椅子往前一推,挡住他。
知宜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对着桌面连拍了几张。
我也是股东。我能看。
罗慧盯着她,半天没出声。
我牵起知宜的手。
走到门口,她还回头看了一眼。
罗慧端起酒杯,冲亲戚笑。
随她去,过两天没钱吃饭,就知道谁是她妈了。
知宜把手往我掌心里塞了塞。
出了酒店,我给一个号码打过去。
程律师,明早有空吗?
什么事?
有人想拿我妻子的股份,填她儿子的窟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总算肯替自己家算账了。
第二章
回到家,知宜先把冰箱里的菜拿出来。
你晚上没吃东西。
她拧了两次灶台,火都没点着。
我接过打火器。
先坐。
她没坐,把那盒挑剩的鱼骨倒进垃圾桶。
盒盖扣了三次,才扣上。
她以前也嫌我这张脸。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她撑着料理台,声音往下落。
我十二岁参加朗诵比赛,老师替我化了妆。拿了一等奖,回家给她看。她把我的奖状扔在水池里,让我先洗脸。
我关掉水龙头。
她说什么?
她说,别学奶奶那套,靠一张脸装人上人。
知宜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后来我剪了刘海。她还是不高兴。
我把她的手拿下来。
以后别改了。
她看着我。
我现在能做什么?
把你签过的文件,都找出来。
她进卧室,搬出一个纸箱。
里面有劳动合同、工资条、结婚证,还有几份历年的股东授权委托书。
我一张张铺开。
授权范围写得很宽。
表决、签署决议、接收通知。
有效期一年。
每年到期前,罗慧都会拿一份新的让她签。
今年这份,三天后到期。
知宜蹲在我旁边。
她说只是报税用。
我指着其中一行。
报税,不需要代你决定公司给谁担保。
她把纸拿近,指尖停在那里。
手机忽然响了。
公司群里,沈嘉树发了一张照片。
是寿宴上,我扣住罗慧手腕的那一瞬。
下面跟了一段话。
女婿当众动手,女儿为外人逼母亲交权。厂里若有损失,我们只能依法追责。
知宜立刻去拨母亲电话。
我没拦。
电话接通,她只问一句。
妈,你让他发的?
罗慧没回答,先问她协议签不签。
知宜握紧手机。
你明明知道,许砚是在拦你打人。
那你就回来,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带着协议来。
我接过手机,开了免提。
澄清事实不需要拿股份交换。视频和聊天记录,我们都会保留。
罗慧冷笑。
许砚,你以前不就是个替银行讨债的?真以为认识两个律师,就能进我家的门查账?
知宜是股东。
她是我女儿!
知宜忽然把手机拿回去。
那你为什么只剪掉前半段?
电话挂了。
她盯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把罗慧发来的签约地址删掉。
第二天,程峻看完文件,先让知宜签了法律服务委托。
我只代表你的利益。包括你的丈夫,也不能替你决定股份怎么处置。
知宜点头。
我要先知道,这些年她替我签过什么。
程峻把调出的登记资料转过来。
还有一件事,你这三成六的股份,是八年前受让的。那时候,你父亲还在。
知宜怔住。
我妈说,这是我爸留给我的。
留给你,不等于她能收回去。
程峻指了指一份旧档案里的见证人姓名。
顾明珠。
知宜的祖母。
我问她:奶奶现在在哪儿?
康复中心。前年脑出血以后,我妈说她认不清人了,每次见我都会发病,不让我过去。
她翻开手机。
给祖母的通话记录,一整页都是未接通。
我把其中一个号码拨过去。
接电话的是护理站。
对方核实过知宜的身份,又说要先询问老人是否愿意见家属。
我们等了十几分钟。
电话重新接通时,听筒里传来轮椅挪动的声音。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知宜。
知宜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
奶奶?
那头说得很慢,每几个字都要停一下。
你妈,是不是又要你签字?
知宜捂住嘴,点头,又赶紧应声。
她说厂里缺钱,要我把股份给嘉树。
听筒里传来一下碰撞声。
老人再开口时,声音发颤。
别签。
那不是她给你的恩。
是她欠你的债。
第三章
顾明珠住在康复中心三楼。
我们进门时,她正用左手推着桌边,试着把身子坐直。
右臂垂在扶手上,指节蜷着。
知宜叫了一声奶奶,老人嘴角动了几次,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她只伸出左手。
知宜跪坐在轮椅前,把脸贴进她掌心。
老人摸到她眉骨时,手停了。
没改吧?
知宜摇头。
没有。
顾明珠闭了闭眼,指着床头柜。
柜子里压着几封退回的信。
地址是沈家老宅。
封口没拆,外面写着收件人拒收。
护理员把一本联系记录交给我们看。
顾女士最近一个多月说话比以前顺了,一直想联系孙女。我们照登记号码打过去,对方说孩子在国外。
知宜一页页往后翻。
她的名字后面,填的是罗慧的私人号码。
我没出国。
她把自己的号码写上去,写到最后一个数字,笔尖戳破了纸。
顾明珠抬了抬手。
别哭。先办事。
程峻坐在旁边,问她是否同意录音。
老人点头。
她说不长,程峻就把问题拆开,一项一项问。
八年前,知宜刚成年。
她外公留给她的一笔财产,原本由罗慧代管。
一千八百六十万。
罗慧拿去投了一家朋友经营的公司,亏损后,又用厂里的钱补窟窿。
顾明珠查账查到了这笔支出。
她跪在这里。
老人指了指地板。
求我别告诉亲戚。说孩子还小,以后再补。
知宜的嘴唇动了动。
所以爸爸把股份给我,是为了……
替她还。
顾明珠伸手,压住知宜的手背。
你爸同意拿自己名下的股份抵偿。她也签了字。你的钱用了多少,股份抵多少,都写清楚了。
程峻问:协议原件在哪里?
顾明珠指向衣柜底层。
一只上锁的铁盒。
钥匙挂在她贴身的布袋里。
护理员帮着打开,里面除了结婚证、旧照片,就是几份装订好的协议。
纸角已经泛黄。
罗慧的签名旁边,压着一枚指印。
程峻核对完,把协议放回桌上。
登记记录能对应。后面再核验原件来源和相关流水。
知宜看了很久。
她每年都让我记着,是她把股份给我的。
顾明珠嘴角抖了一下。
她当然要你记着。
记着恩,就不敢查债。
知宜把脸转向窗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我没说话,把水杯放进她手里。
杯壁还烫,她攥着没松。
顾明珠看向我。
你是许砚?
是。
做什么的?
现在开维修铺。以前做企业债务重组和财务核查。
老人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文件。
难怪。
我把寿宴上的事说了一遍。
讲到整容同意书,顾明珠撑住轮椅扶手,想站起来,又被护理员扶住。
她敢让孩子动刀?
知宜赶紧握住她。
没做。许砚把纸撕了。
老人缓了几口气,转头问程峻。
我的三成四,还在不在?
登记上没变。
董事呢?
还是您。
顾明珠朝我伸出手。
把公司的电话给我。
电话打到总经办,接线员听见她的名字,先问是不是罗董安排的。
顾明珠把每个字咬清楚。
我是董事。我要求查看最近两年的经营资料,保留现有账簿、合同和电子记录。书面通知,律师会送。
接线员没敢挂。
不到三分钟,罗慧的电话就打来了。
知宜开了免提。
谁让你去找她的?
我来看奶奶。
她脑子不清楚,说的话你也信?她当年怎么折磨我的,你不知道!
顾明珠伸手要电话。
知宜递过去。
我逼你还钱,是折磨你?
那头只剩呼吸声。
你拿孩子的钱投生意,拿厂里的钱补自己的债。我让你签字,对账。哪一项冤枉了你?
罗慧的声音突然拔高。
你就是要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现在又叫她拿那张脸来压我!
知宜伸手,按住祖母发抖的手背。
她靠近手机。
妈,我这张脸,从出生就有。
我没拿它压过你。
罗慧停了几秒。
你现在立刻回来。别忘了,你爸最后那几年,是谁在照顾他!
知宜没有接这句话。
八年前的协议,我看见了。
听筒里砰的一声。
不知是什么摔在了地上。
罗慧再开口,已经换了语气。
你奶奶需要换地方休养。我下午派车去接。你们别在那里刺激她。
程峻把手机接过去。
顾女士能表达自己的意愿。是否转院,由她决定。
电话被掐断。
顾明珠盯着黑掉的屏幕,左手一点点攥紧。
她又要搬我。
第四章
罗慧下午真的来了。
带了司机,还带着沈嘉树。
沈嘉树进门就推轮椅。
奶奶,这里条件不好,我妈给你找了更好的。
顾明珠扣住轮圈。
不去。
您听不明白,车在下面等着。
我挡在轮椅前。
她说了,不去。
沈嘉树伸手推我。
我捉住他胳膊,往旁边一带。
他的肩撞在门框上,张嘴就骂。
护理员按了呼叫铃。
走廊里很快来了人。
罗慧转向值班医生,摊开一份旧病历。
她脑出血后一直有问题,家属接走,你们为什么拦?
医生翻了两页,把病历还给她。
这是发病初期的记录。现在的评估不是这个结果。
她连话都说不清!
语言障碍和认知能力,不能混为一谈。
医生看向顾明珠。
您愿意跟他们离开吗?
不愿意。
您希望谁担任日常联系人?
知宜。
医生点头,让护理员更新资料。
罗慧伸手去夺那张表。
程峻把律师证放在桌上。
您有什么异议,可以走正式程序。不能拖人。
沈嘉树看了眼走廊上的保安,松开轮椅把手。
姐,你真行。自己争不过,就把老人拖出来。
知宜从包里取出两份通知。
一份交给罗慧。
一份交给沈嘉树。
从收到通知起,我撤销此前给你的股东授权。公司也已经收到了。
罗慧没接。
纸落在地上。
程峻示意知宜别捡,又把已经寄出的书面材料和电子送达记录给她看。
通知不靠她愿不愿意收才生效。后续由我们留证。
罗慧的脸绷紧了。
沈知宜,你现在还不懂事,我不跟你计较。十天后的股东会,厂里要处理银行贷款。你闹归闹,别拿几百个人的饭碗开玩笑。
我问:贷款多少?
两千八百万。到期还不上,你拿什么填?
新增担保又是多少?
沈嘉树插进来。
你管得着吗?
知宜要签,当然管得着。
罗慧盯着我。
远丰愿意出钱,条件就是嘉树接管。你以为捏着几张股份纸,就能当老板?
她朝祖母扬了扬下巴。
一个走不动路,一个只会做表格,再加个修机器的。你们凑齐了,能让银行多给一天?
知宜把地上的通知捡起来,放在床头。
那先把报表拿出来。
你配看吗?
顾明珠抬手,敲了一下桌子。
她不配,我配不配?
罗慧转头看她。
祖母的手还在抖,声音也不高。
账是我建的。第一台车床,是我买的。厂里头一张借条,有我的手印。
你拿我的厂,来问我配不配?
沈嘉树咬住后槽牙,拽了罗慧一下。
妈,走。让他们查。
出门前,他看着知宜。
查完了别哭着来求我。
门合上,顾明珠背靠轮椅,喘了好几口气。
我蹲下来,把她掉在腿上的毯子拉好。
奶奶,您只管做决定。跑腿的事,我来。
她盯着我。
你有多少钱?
我顿了一下。
三十八万存款,房子还欠着贷款。
那就别逞能,说替她还两千八百万。
我不替别人填窟窿。
我拿起桌上的贷款到期通知。
我要先弄清楚,钱去了哪儿,厂里还有什么,谁在等着捡便宜。
顾明珠点头。
这话对。
程峻把公司章程摊开。
十天后的股东会已经发了通知,符合章程约定的通知期限。你们合计七成表决权,可以依法提出罢免和改选方案。但控制权拿回来,不代表债务会消失。
知宜把那页贷款通知拍下来。
我去厂里。
她刚站起来,手机连着震了几次。
采购部的工作群把她移除了。
门禁权限取消。
紧接着,沈嘉树发来一张厂区通知。
因个别股东阻挠融资,本月工资可能无法按时发放。
下面贴着知宜的照片。
第五章
厂门口围了三十多个人。
知宜刚下车,就有人问她是不是要卖厂。
我们这个月工资怎么办?
沈总说你要分家,银行的钱就续不上了。
一个穿工服的男人挤到前面。
你们一家人争钱,能不能先把我们的钱发了?我孩子下周做手术!
知宜的手从车门上滑下来。
她想开口,又被后面的人打断。
你有三成多股份,几千万的身家,还缺这点?
我走到她前面,没伸手挡人。
欠工资的是公司。她什么时候作过停发工资的决定?通知上有没有她的签字?
那人指着公告栏。
上面都写了!
我把手机里拍下的股权协议翻出来。
他们要求知宜把股份免费转给沈嘉树,还要她个人担保。她没签。
这两件事,哪一件能让工资自动发到你们卡上?
人群里的声音低了些。
保安走过来,说不让我们进。
知宜问:谁不让?
沈总交代的。
我是来履行股东权利,不是来抢机器。董事顾明珠的书面通知,也送到了。
保安把电动门关上。
金属门撞到限位,发出一声闷响。
里面有人把公告旁边的横幅拉开。
抵制恶意夺权,保卫工人饭碗。
知宜的名字被写在最下面。
她盯着那几个字,指甲抵着掌心。
我问门卫:郑工在不在?
出差。
门里忽然传来一声骂。
我人在机修车间,谁给我出的差?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过来,手套上沾着黑油。
他先看知宜,又看我。
许砚?
郑工。
丰荣那个项目,是你做的?
我点头。
周围有人问:什么项目?
郑工把手套扯下来。
前几年丰荣快关门,账上全是欠款。后来拆了假采购,追回两笔货款,保住三个车间。他是当时的重组顾问。
一个工人打量我。
那他不是替银行催债的?
债当然要还。我说,但公司欠的,和有人往公司头上塞的,得分开。
郑工把门禁卡拍在读卡器上。
他是公司现任董事,也是技术负责人。
门开了。
我没立刻进去,先转身朝人群说清楚。
我不拿自己的房子向大家保证发工资,也不劝谁空着肚子相信我们。今天先核对工资欠付情况,再查资金和应收款。每一步留下记录。
要是查不回来呢?
该依法维权就维权。谁也没资格让你们替沈家扛债。
那个孩子要做手术的工人,先让开了路。
进办公楼,财务室上了锁。
沈嘉树站在门边,晃着钥匙。
想查?申请递了没有?手续齐了没有?
程峻递出书面材料。
股东查阅申请、董事履职要求,分别按程序办理。请书面回复,不要毁损资料。
沈嘉树把纸接过去,折了两下。
那就等回复。
他凑近我。
你不是能耐吗?门都进不去,查什么?
我往后退半步。
你最好一直记得,今天是谁拒绝提供资料。
郑工带我们去会议室。
他把董事会上收到过的报表拿出来。
我只看了几页,就停住了。
应收账款里,瑞达设备欠了一千七百万。
账龄已经超过六个月。
后面附着一张质量争议说明,建议按难以收回处理。
知宜伸手把那页抽过去。
不对。
郑工问她:哪里不对?
这批换热组件的原料,是我跟的。出厂检测也做过,瑞达当时只提过一次包装要求,没有说性能不合格。
后来售后是嘉树接的。
知宜把自己的工作邮箱打开。
权限已经被停了。
她又翻手机里的往来记录,一直翻到去年十一月。
一个文件点不开。
下面却留着客户发来的话。
报告收到,抽检数据无异议,等贵司确认争议处理方案。
我盯着那行字。
客户说的争议,可能不是质量。
知宜当场拨了对方号码。
对方听完,声音沉下去。
沈女士,你们内部先统一意见。我们已经多次要求联合复验,是你弟弟一直不同意。
为什么?
他说那批货确实有问题,要走赔偿结算。
知宜扶住桌角。
他亲口说的?
盖章的函,都寄了三次。
第六章
罗慧赶到会议室时,知宜正在打印那几份函件。
她一把抽走打印纸。
谁让你联系客户?
知宜没抢,直接把电脑转向她。
厂里缺钱,为什么不复验,不收这一千七百万?
你懂什么?做生意要留余地。
给谁留?
罗慧看了我一眼。
许砚教你这么跟我说话?
我把椅子拉开,让她坐。
她问的是货款。您回答货款。
罗慧没坐。
那批货的问题,嘉树已经处理了。你们现在去翻,会让客户怎么看我们?
郑工把一张出厂检测表推到桌子中间。
我是技术负责人。我没签过不合格结论。
你年纪大了,很多事顾不上。
郑工站起来。
我顾不上,你就能替我签?
罗慧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她伸手去拿,我先把纸收回文件夹。
董事合法留存的工作资料。您想核对,可以在这里看。
沈嘉树推门进来。
行,要复验是吧?厂里留样已经按规定处理了,你们自己想办法。
知宜抬头。
保存期还没过。
仓库搬迁,出了点差错。
什么时候搬的?
你查户口呢?
他拿起桌上半杯水,往打印出来的资料上一倒。
水顺着桌沿滴下来。
我把电脑抬起,放到旁边。
知宜坐着没动。
她盯着沈嘉树,直到他把杯子放下。
瑞达还有留样。
沈嘉树的手停在杯沿。
知宜拿起手机。
当时他们要求双份封样。一份留厂,一份入他们的质检库。运费是我垫的,一百八十六块,你嫌报销麻烦,让我别报。
她翻出付款记录。
我记着呢。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瑞达。
客户负责人并不愿意掺和沈家的争执。
他把两份盖章函摊在桌上。
你们自己说产品可能存在批次性问题,又不肯确认换货方案。我们下游项目也停过,你们不能现在说一句没问题,就让我们付钱。
我点头。
所以做联合复验。第三方选你们认可的。费用先由我们垫。
你有权代表公司?
现在没有。我只作为知宜聘请的顾问,提出解决方案。正式协议由公司有权人员签。
郑工把董事身份资料和技术授权文件放过去。
技术核验,我负责。付款条件,等股东会后再签。你们不用提前放款。
对方翻完资料,终于叫来了质检主管。
封样从库里推出来时,知宜蹲下去,一张张核对编号。
库房里冷风直吹,金属边缘碰在一起,声音刺耳。
她的手指冻得发白,仍按着清单找完了最后一位数。
是这批。
工作人员检查封条,拍照,双方签字。
第三方机构约了次日上午到场。
回去的路上,知宜靠在车窗边,把报销记录又翻了一次。
他们总说,我只会记这些小钱。
我看了一眼那张一百八十六元的凭证。
那就继续记。
哪一笔该回来,都别漏。
检测开始后,我们又去见了银行的梁经理。
他以前和我合作过项目,见面却没寒暄,先把话说在前面。
亲属关系必须披露。你不能拿自己写的报告,替这家公司做独立背书。
我知道。报告由独立机构出。我只协调材料和方案。
我把已签的利益关系披露表交过去。
梁经理翻了一遍。
到期两千八百万,不是你说客户可能付款,就能延期。
如果回收一千七百万,再处置一批不影响生产的合格余料,现金回笼预计两千四百万。先还一千八百万,剩下一千万申请展期。
余料谁看过?买家呢?债务有没有漏项?
都在核。你们设条件,我们逐项交。
梁经理把资料放下。
可以启动审查,不代表批了。治理纠纷解决、现金到账、担保风险核实,一项少了都不行。
我点头。
按这个来。
刚走出银行,程峻打来电话。
远丰把担保决议寄来了。
我停住脚步。
知宜没签。
上面有她的名字。
第七章
担保金额三千万。
借款人不是工厂,是沈嘉树名下的投资公司。
担保决议上,知宜和祖母的签名都齐全。
我把扫描件放大。
知宜盯着自己的名字,连说了两遍。
我没签。
程峻没有立刻下结论。
先看原件,再核签署过程。不能只凭肉眼就说伪造。
知宜指着日期。
这天我在外省,替采购部参加供应商培训。它写的是股东到场、现场签署。
她把车票、住宿发票和培训签到记录列了出来。
祖母也看了那份文件。
纸送到面前,她用左手压住右手的手背。
这只手,两年没握住笔了。
我们向远丰提出书面异议,要求保全原始文件。
第二天,远丰的赵景川直接约我见面。
地点就在厂区对面的茶室。
他没带茶单,只带了一份股权收购意向书。
许先生,替人解决麻烦,是你的职业。开个价。
谁的麻烦?
你的。
他把文件推过来。
知宜那三成六,折价出售。你们能拿到一笔现金,担保的事,也可以谈。
我翻开报价。
五百万。
厂区、设备、订单都在,光那笔应收就是一千七百万。你出五百万买三成六?
账面不是现金。银行到期,你们撑得过去?
你关心银行,还是关心嘉树还不上你的钱?
赵景川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正常融资,我有合同。
那就按合同找借款人。别把工厂拽进去。
他放下杯子。
你以为闹到法院,工厂就能活?调查、保全、客户撤单,工人天天堵门。你那个妻子,扛得住?
我把意向书合上。
她扛不扛,不由你用五百万试。
赵景川靠回椅子。
那你最好真能把货款收回来。
出了茶室,我给检测机构打电话。
对方说,关键项目还需要一个完整测试周期,最快第三天出正式报告。
离股东会,只剩四天。
厂里的工资催得更急。
罗慧让财务把银行余额截图发进大群,余额不足十万。
下面又跟了一句话。
有些人宁可让厂子倒,也不肯让一步。
知宜盯着手机,站起来就往外走。
我追到门口。
去哪儿?
见她。
我拿车钥匙,她摇头。
你跟我去,但让我自己问。
罗慧在老宅等着。
餐桌上摆了知宜小时候用过的碗。
她看见我们,先指了指椅子。
坐下吃饭。母女哪有隔夜仇。
知宜没坐。
嘉树公司的三千万,为什么让厂里担保?
罗慧夹了一筷子菜。
你弟弟做生意,总有周转不开的时候。
所以你们替奶奶和我签字?
都是一家人,非得说得这么难听?
知宜把那份八年前的赔偿协议复印件放到桌上。
罗慧的筷子掉了一根。
你拿这个来干什么?
你欠过我的钱。爸爸替你还了。你却让我用八年,向你谢恩。
你外公的钱,本来就该由我做主!
罗慧站起来,手掌拍在桌面上。
我怀你十个月,生你差点没命。拿点钱怎么了?你奶奶偏要把账算到我头上,逼我按手印,让你爸防着我!
知宜喉咙动了一下。
所以你不让我笑,不让我站正面,不让我留那张毕业照?
罗慧死盯着她的眉眼。
每次看见你,我就想起她!她坐着,我跪着,连你爸都不替我说一句话!
知宜的手在身侧攥紧。
过了几秒,她把拳头松开。
那天在你面前的是奶奶。后来站在你面前的,一直是我。
罗慧张了张嘴。
知宜指着自己的脸。
我小学获奖,你让我洗脸。中考合影,你把我剪掉。爸爸下葬,你说我哭起来更像她,让我滚远一点。
那时候,你欠的不是我的钱。
是你欠我的日子。
罗慧抓起那只小碗,摔在她脚边。
瓷片弹起来,擦过知宜的裤脚。
我上前一步,被知宜握住手腕。
她没有退。
罗慧胸口起伏,指着她。
你今天走了,就别再认我这个妈!
知宜蹲下,捡起那块还印着小花的瓷片。
她想把碎片拼回去,手停了一下,又把它放回地上。
公司账上少的每一分钱,我们都要查。你该承担的,不能再让我签字。
她拉着我往外走。
罗慧在身后喊她名字。
喊到第三遍,声音已经发哑。
知宜握着我的手,走出了门。
车开到路口,检测机构的电话来了。
第一阶段数据,全部合格。
第八章
正式报告出来那天,瑞达的负责人亲自来了厂里。
他把报告递给郑工,又看向知宜。
技术争议可以解除。我们愿意签付款协议,但钱必须进公司受监管的账户,不能拿去填别人的债。
我们同意。
还有,下游项目因争议造成的损失,要另行核算。
我点头。
合理部分不躲,虚报部分也不认。逐项来。
一千七百万,不会因为一句话立刻到账。
对方律师当天发来协议草案,付款以公司正式决议、债权确认和账户安排齐备为条件。
梁经理拿到报告后,让团队继续做授信审查。
两家材料回收企业也进了厂。
他们不是来买破烂的。
厂里积压了一批未投入生产的铜材,原先准备扩产,后来设备没上,材料一直压着。
知宜做采购时,留过入库编号。
盘点到第三排,数量对不上。
仓管拿着表,额头全是汗。
上个月拉走了一车。
卖给谁?
远丰介绍的公司。沈总说抵货款。
郑工问:什么货款?
仓管摇头,把出库单找了出来。
签字的是沈嘉树。
收货单位,又出现在财务报表的预付款明细里。
我把两个名字圈在一起,转头看程峻。
先固定资料,别惊动经手人串口径。
我们做不到凭几张单据就查清资金全貌。
可对方也不是每一步都能藏住。
当天下午,公司财务负责人杜衡找到了郑工。
他把一只文件袋放在桌上,手没离开。
我交这些,你们能不能保证不追究我?
程峻没有碰袋子。
不能。
杜衡脸上的血色退了。
我也是打工的。
你做过什么,就说明什么。主动提供资料,可以如实记录,但谁都不能替有关机关许诺。
杜衡拿起袋子,想走,又停在门口。
外面传来沈嘉树训人的声音。
财务自己走错账,凭什么问我?谁签的付款,谁负责!
杜衡的肩膀塌下去。
他转回来,解开文件袋的绳子。
付款审批是罗董签的。我留了审批记录。
里面有采购合同、付款指令,还有公司邮箱打印的往来邮件。
一千八百万,以采购预付款名义转出。
没有对应的实际到货。
收款方随后出具了一份三方抵偿文件,把这笔钱抵了沈嘉树公司的借款。
赵景川签过字。
程峻一份份编号,询问来源,再要求保存对应的电子原始记录。
杜衡的手一直在抖。
他们说先借一下。等远丰进来,账就能补。
我把最后一页推到他面前。
这不是先借一下。你们让工厂替另一家公司付了钱,却在账上挂着不存在的货。
知宜看着那一千八百万,站起来走到门边。
外面几个工人正排队领上个月补发的一小笔加班费。
每个人都要签名,按指印。
她看了足足一分钟,才回来。
这些材料,够报案吗?
程峻把文件收好。
可以向办案机关提交,由他们判断、核查。民事追偿也要同步准备,不能只等一个结果。
我们去了律师事务所,又去了公安机关。
提供材料、说明情况、补充身份和公司关系证明。
出来时,街边的店已经关了一排。
知宜坐进车里,把受理材料的凭证折好。
我以前总怕她说我不孝。
我给她系好安全带。
现在呢?
我怕明天又有人问,我孩子的手术费怎么办。
她抬起头。
许砚,我不能把股份拿回来,再把责任扔掉。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
那就把能做的,一件件做完。
股东会前一天,罗慧的反击到了。
一段视频在几个本地群里流传。
她坐在镜头前,指着手腕,说女婿动手,女儿勾结外人,要夺走亡夫留下的厂。
结尾,她拿出了那张被口红划过的照片。
我只是劝她做个小手术,她就记恨我。
我看完,没有在群里对骂。
寿宴当天,有亲戚拍过完整片段。
知宜已经联系上对方,拿到了原始视频。
从罗慧逼她侧脸,到抓她手腕,再到扬手打我,前后都在。
程峻先固定传播记录,再向相关人员发出停止侵害和澄清要求。
知宜只在家族群里发了原视频。
没有加一句骂人的话。
罗慧接连打了七个电话。
第八个,是沈嘉树打来的。
他开口就骂。
你真要把妈逼死?
知宜按下录音。
明天九点,带着原始账册来股东会。
你少做梦!远丰的钱不到,银行明天就能把你们全收拾了!
电话断了。
几分钟后,梁经理给我发来消息。
审查已有附条件意见,次日需核验全部生效材料。
我没有把这条消息发进家族群。
只把资料重新检查了一遍。
第九章
股东会设在工厂的大会议室。
我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摆了签到台。
沈嘉树指着知宜的名字,让工作人员划掉。
她委托我妈了,不用再进。
程峻把撤销授权通知、送达记录和身份证明依次放下。
请把拒绝股东入场的决定写下来,签名。
工作人员停住笔。
沈嘉树盯着我,嘴角往上一扯。
你又不是股东。
知宜把顾问列席申请交过去。
我要求许砚就已提交的重组方案作说明。是否准许列席,按章程和会议程序处理,不是你一句话。
郑工从里面出来。
进来,会议还没开始。
顾明珠坐在长桌一侧,轮椅已经固定好。
罗慧看见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妈,你身体不好,何必来折腾?
顾明珠把自己的身份证推到桌上。
来数钱。
罗慧没接话,转头让秘书开始。
第一个议题,就是远丰的融资方案。
赵景川坐在旁边,西装扣得严整。
他把文件分发下来。
银行贷款即将到期,目前只有我们能在短期内提供资金。前提是经营权调整,并完成必要的股权交易。
知宜翻到担保部分。
把嘉树公司的债塞进来,也叫必要?
赵景川抬眼。
已有决议支持。
程峻把书面异议放到中间。
决议真实性和效力均存在争议。相关原件已要求保全,部分材料也已提交有关机关。请不要在争议未澄清时,把它表述为无风险的既定债务。
沈嘉树拍了桌子。
你们除了闹还会什么?两千八百万就在眼前,谁来还?
知宜看向我。
我把方案投到屏幕上。
瑞达确认的一千七百万应付款。
第三方检测报告。
经过盘点、询价形成的余料处置方案。
银行出具的附条件处理意见。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需要完成的手续。
赵景川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罗慧先开口。
假的。瑞达的款早就收不回来了。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瑞达负责人和银行工作人员按约定到场核验材料。
郑工征得会议同意,请他们就对应事项作说明。
瑞达负责人把盖好章的协议放下。
贵司完成授权、债权确认和账户安排,我们按约支付。质量复验结果已经出来,不存在你们此前所称的整批报废问题。
沈嘉树脸上的笑消失了。
你们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当时说有问题的,是你。
对方把三份函件按时间摆开。
你们内部怎么回事,请自己查。我们不替任何一方作证,只对我们发过、收过的文件负责。
梁经理也没替我撑场面。
他指着银行文件上的条件。
不是无条件续贷。先归还一千八百万,余款展期还需要落实这里列明的事项。每一项都核验,谁做董事长都一样。
我点头。
我们接受。
罗慧翻动文件,纸页在她手里哗哗作响。
这点钱能撑多久?厂里以后还做不做?你们拿库存还贷款,就是拆厂!
郑工把生产计划表转过去。
处置的是未投入生产的扩产余料,保留订单所需库存。报价、数量、用途,全部能核对。
你也跟他们一起骗我?
我跟着这厂干了三十年,不是跟着你一个人。
知宜合上面前的文件。
融资方案有替代选择。现在,请讨论我们提前提交的罢免和改选议案。
罗慧抬头看她。
你敢罢免我?
敢。
会议室静了。
知宜没有躲她的眼睛。
我持股三成六。奶奶持股三成四。我们要求依法行使表决权。
沈嘉树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奶奶神志不清,她的话不算!
顾明珠把左手按在桌面上。
程峻没有拿一张诊断就替代全部法律判断,而是将近期评估、本人到场表达和相关记录一并交由会议留存。
顾明珠盯着孙子。
你借钱的时候,知道我能签字。
我不肯替你还债,就不清楚了?
沈嘉树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罗慧把笔砸在桌上。
就算罢免了我,你们也得把以前的担保认下来!不然谁敢跟沈家合作?
我把那份三方抵偿文件投上屏幕。
一千八百万。
采购预付款。
沈嘉树公司借款抵偿。
三行字并排放着。
有人低低骂了一声。
郑工盯着罗慧。
你说没钱发工资,就是这么没的?
罗慧猛地转向杜衡。
谁让你拿出来的?
杜衡坐在最末尾,双手扣着膝盖。
罗董,审批是您发的。赵总那边的抵偿文件,我也不能替他们变没。
赵景川立刻把文件夹合上。
资金安排有完整商业背景,你们不能只看一个片段。
程峻看向他。
那就请提供完整背景和真实交易凭证。公司保留追偿权利,调查机关也会依法核查。
赵景川起身要走。
知宜没拦。
您的签字在文件上,您走不走,文件都在。
他的手压住门把,停了几秒,才推门出去。
表决开始。
罗慧拒绝举手,也拒绝签名。
程峻示意秘书按事实记录。
七成表决权通过罢免和改选。
接着,新一届董事会召开会议,按章程完成董事长选举及经营授权安排。
知宜当选。
一项项程序走完,已经过了中午。
罗慧一直坐在原位。
直到秘书把待交接清单放到她面前,她才伸手去抓知宜。
你真把我赶下去?
知宜把袖子抽出来。
经营资料、印章、账户权限,按清单交接。个人物品,你拿走。
我是你妈!
所以我问过你,为什么拿我的名字签字。你没有回答。
罗慧转过来找我。
许砚,你说句话。你娶她的时候,我也没拦着你们。你不能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她。
我卖车凑首付,你说那是穷人的命。知宜跟我还贷款,你说她是赔钱货。您不是没拦,是觉得我们掀不起什么动静。
她的嘴唇开始抖。
我给你钱。你让她把今天的决议撤了。
公司的决议,不是我们夫妻吵架,哄两句就能撤。
程峻的手机响了。
他出去接完,回来把刚收到的法院文书给知宜看。
公司相关主体申请的诉前财产保全,已经有了裁定,接下来要依法执行,并在法定期限内起诉。
他逐项说明范围,没有把保全说成胜诉。
罗慧听到自己和沈嘉树名下相关财产将面临保全,忽然抓住桌沿。
连我的钱都不放过?
知宜问她。
厂里那一千八百万,你放过了吗?
沈嘉树扑到母亲旁边。
妈,你说句话啊!钱不是我一个人花的,是你说公司先垫,是你让财务转的!
罗慧回手扇了他一巴掌。
声音落下,沈嘉树捂住脸。
下一秒,他把那份审批记录甩到她腿上。
字是你签的!
罗慧盯着那个签名,身子往椅背上滑。
她想扶住桌子,手指擦过杯底,杯子倒了。
水淌了一身。
她没擦,只反复说:我是为了这个家。
没人接话。
沈嘉树抓住知宜的手腕。
姐,我车卖了还不行吗?你别真告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知宜看着他。
你昨天还说,要让几百个工人一起找我讨债。
他的嘴张了张,眼泪一下挤出来。
我吓你的。
知宜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账,不是吓人的。
第十章
印章交接没有一句话那么顺利。
罗慧最初只交了一枚行政章,说财务资料要慢慢整理。
新董事会把交接要求形成书面文件,限定期限,列明保管人。
银行核验决议和授权后,按规定调整相关账户操作安排。
被藏起来的资料,也一批批列入追索清单。
知宜没因为当上董事长,就坐在办公室等人来喊沈总。
她跟着财务,从第一张付款凭证开始看。
我在旁边给她列核验路径。
独立审计人员坐另一边,该问我的,一样问。
有一回,他们问到维修铺和工厂的往来。
我把过去两年的维修单、发票和收款记录全拿出来。
知宜在利益关系披露表上签字。
涉及许砚的业务,我回避相关表决。以后按统一采购程序走。
郑工看了我们一眼,把表格收进档案。
这样才长久。
瑞达的第一笔款到账时,我和知宜正坐在银行等核验。
梁经理没说恭喜,先让工作人员确认金额,再办理后续手续。
归还贷款,签署展期文件,核实资金用途。
等最后一份回单打出来,知宜把它按在桌上,看了两遍。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袖口。
这回是真的到账了。
嗯。
不是她说,等过了这一阵就好。
不是。
她把回单装进文件袋,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
先去发工资。
工资到账那天下午,厂门口又围了人。
这次没人堵车。
那个孩子要做手术的工人跑过来,举着手机给知宜看。
收到了,连加班费都补了。
知宜点头。
后面的工资也得按时。下次有问题,按公开的渠道反映,不能靠谁在群里喊。
他搓了搓手。
前几天,我说话难听。
你要自己挣的钱,没错。
知宜说完,把那张停薪通知从公告栏里取了下来。
下面压着她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侧着脸,头发盖住半边眉眼。
她把纸折好,交给程峻留存。
新的公告贴上去。
工资发放情况、经营整改安排、联系人和反馈方式,一项项写清楚。
我站在旁边,帮她压住被风掀起来的纸角。
民事追偿进入程序后,罗慧来找过几次。
第一次,她带了一盒知宜爱吃的点心。
知宜看了一眼包装。
这是嘉树爱吃的。我对里面那种果仁过敏。
罗慧的手僵在半空。
她把盒子放下,又拿起来。
那我换一盒。
别换了。你想说什么?
罗慧坐到沙发上,先说家丑不该外扬,再说自己年纪大了,最后才提到诉讼。
钱可以慢慢还,你先把申请撤了。房子冻着,嘉树连生意都没法做。
知宜把律师准备的方案递给她。
确有偿还诚意,就提供真实资产和还款安排。公司依法审议,不由我私下答应。
罗慧没翻。
我来找的是女儿,不是董事长。
知宜把文件放在她手边。
你让我签三千万担保的时候,找的也不是女儿。
罗慧低下头,手掌搓着膝盖。
过了好一阵,她才说:妈那天不该让你做手术。
知宜没接。
也不该在群里那样说你。
还有呢?
罗慧抬眼。
知宜看着她。
你不是只做错了那一天。
罗慧的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又绕回那句话。
可我养了你二十多年。
知宜把椅子推回桌边。
今天就谈到这里。
罗慧站起来,想拉她的手,又在碰到之前收了回去。
那盒点心,她最后还是带走了。
后来收到开庭传票,知宜拿笔把日期圈出来。
她没有问我,母亲会不会恨她。
只问我:这天的生产会,能不能提前半小时?
可以。
庭上,双方围绕付款审批、实际交易、资金去向逐项举证。
罗慧一开始仍说是经营周转。
对方律师拿出所谓采购合同。
我们这边则提交了到货记录、仓储材料和相互对应的抵偿文件。
法官问她,货在哪里。
她翻了很久,没有翻出一张能对应的入库单。
沈嘉树坐在旁边,不再替她接话。
涉及相关资金转移的刑事线索,仍由办案机关继续核查。
程峻提醒知宜,民事判决不替代刑事认定,也不能替任何人预先判罪。
知宜点头,把该补的材料继续补齐。
判决生效后,追偿进入执行。
沈嘉树那辆八百万的车先上了处置清单。
我陪知宜去核对交付情况时,他站在车旁,捏着那串钥匙。
他看见我,先把钥匙往身后藏了一下。
随后又拿出来,递给工作人员。
车门关上,他的肩膀跟着缩了一下。
姐,你现在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给。
知宜在交接记录上确认信息,没有抬头。
你把我的保证合同推过来时,给过吗?
他没再说话。
罗慧的部分资产也依法用于清偿,持有的股权进入相应处置程序。
她不能再凭一枚印章,把公司的钱划给儿子。
不能再把知宜的名字填上去,然后说一家人不用计较。
知宜第一次领到依法形成分配决议后属于自己的股东分红时,没买车,也没换房。
她先给祖母添了一张适合康复训练的床。
顾明珠摸着床边扶手,问她多少钱。
知宜报了数。
老人皱眉。
贵了。
我比过三家,有发票。
顾明珠抬眼看她,又看向我。
她现在管你们的钱?
我们各有账户,家里共同支出一起记。
老人点了点头。
好。钱清楚,话才能说清楚。
康复训练结束,知宜陪她坐到镜子前。
护理员给老人梳头,问知宜要不要把刘海也修一修。
知宜看着镜子,伸手把额前的头发拨开。
眉骨露了出来。
顾明珠从镜子里看她,嘴角往上抬了抬。
你小时候,就这么好看。
知宜没再低头。
她转过脸,叫我。
许砚,给我们拍张照片。
我拿起手机。
她站在祖母旁边,肩膀挺直,脸朝着镜头。
按下拍摄键前,手机跳出罗慧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知宜,妈想看看你。
我把屏幕给她看。
她看了一会儿,把消息划走。
先拍。
我退后两步。
顾明珠把手放到她手背上,知宜俯下身,笑了。
这一次,没有人叫她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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