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为了两毛钱,砸了唯一的小卖部。
我没还手,只把卷帘门拉了下来。
第二天,他们提着零钱来买盐,才发现最近的超市在三十里外。
族长让我跪着开门。
我把他儿子伪造的合同,递给了警察。
【第一章】
赵世杰把方便面拍在柜台上时,我正在给母亲分药。
药片滚了两颗。
他拿鞋尖碾住一颗,问我:顾远川,你穷疯了?
我看了一眼价签。
三块二。
昨天三块。
供货车绕过塌方路段,运费加了,供货商给我的单价每袋涨了一毛八。我把新进货单压在玻璃下面,谁来都能看。
我指了指单子。
这一批进价涨了。
赵世杰没看。
他把方便面举到门外。
都听见没有?外头下两天雨,他就发起国难财了!一包面涨两毛,全村几百口人,他准备从咱们身上刮多少钱?
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有来买东西的,也有跟着他来的。
王桂枝拎着空油壶,先开了口。
远川,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乡里乡亲,少挣两毛能饿死?
她在我这里赊了八百七十六块。
去年秋收欠的。
我没提账,只说:你可以不买。
赵世杰手里的面砸了下来。
包装袋撞在我胸口,弹到药盒旁边。
你再说一遍?
我把药盒盖好。
嫌贵,可以不买。
他一脚踹中货架。
最下面一排酱油先倒,玻璃碰着玻璃,接着整排瓶子滑下来。
黑褐色的汁水溅到裤腿上。
我伸手去扶货架,他带来的两个堂弟已经绕过柜台。
一个扯下插线板。
一个抡起门边的铁簸箕,砸中了冰柜盖。
玻璃炸开的声音贴着耳朵响。
我退了半步,手背被划开一道口子。
门后传来拐杖撞地的声音。
母亲撑着门框出来:世杰,有话说话!这冰柜是远川刚换的!
赵世杰指着她。
婶子,你儿子挣钱挣黑心了,你还护着?
我挡住后门。
出去。
他扯住我的领口。
你让我出去?顾远川,你爹埋在赵家村的山上,你家住在赵家村的地上,开个破店就不认人了?
门口有人笑。
也有人低头捡地上的东西。
一袋洗衣粉被塞进外套。
两包火腿肠装进菜篮子。
王桂枝看我盯着她,手指一松,又把那袋白糖往篮子底下压了压。
都砸破了,不拿也浪费。
我拿出手机。
赵世杰松开我,伸手来抢。
想拍我?
我把手机举高,朝柜台上方示意。
你头顶那个,进门就开始拍了。
他抬头。
摄像头的红灯亮着。
去年有人拿假钞,我才装了两只摄像头。店里一只,门口一只,录像会同步存到手机。
赵世杰摸起一罐八宝粥,朝镜头砸过去。
罐子撞墙,落在地上。
镜头歪了,红灯还亮着。
我按下报警电话。
他盯着我的屏幕,嘴角动了两下,转头冲门口喊:叫我爸来!
赵有财来得很快。
他在村里没职务,可赵姓人家多,逢年过节修族谱、摆酒席,都是他坐上席。
村里人喊他族长。
他进门没问谁先动手,先抬脚拨开一包饼干。
做买卖的,和气生财。你把价改回去,这事就算了。
我把手机转过去。
电话还没挂。
接警员正在问地址。
赵有财的脸往下沉。
远川,你爸活着的时候,可从没让警车进过咱们村。
我报完地址,按住手背的伤口。
那是因为他没砸过别人的店。
门口的笑声停了。
母亲想过来,又被碎玻璃挡住脚。我拉开后门,让她回屋。
赵有财拿拐杖敲了敲地。
报吧。你还准备在村里做生意,就得知道,有些门关上容易,打开难。
我看着满地的酱油、碎玻璃和被踩烂的面包。
原来我一直等的,就是这句话。
警察来后,拍照,登记,调取录像。
赵世杰说自己只踢了一脚,是货架不结实。
我把他砸冰柜的那段放出来。
他不说话了。
损失还要逐项核实,民警让双方到所里配合调查。
临走时,赵有财拍了拍我的柜台。
两毛钱的事,非闹成这样。你这店还想不想开?
我没接话。
晚上回来,我把没坏的货搬进后院,点清数量,给供货商高胜打了电话。
高哥,你上次说的县城仓库,还有位置吗?
他那头传来叉车的提示声。
有。你终于肯过来了?
明天来接货。能退的退,不能退的,我自己拉走。
高胜停了一下。
村里店呢?
我拉住卷帘门。
金属边缘擦过掌心,手背的伤口又渗了血。
不开了。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赵世杰来买烟。
他用打火机敲卷帘门。
顾远川,装什么死?开门。
我正在后院给纸箱封口。
母亲放下手里的旧报纸,看向我。
我没动。
敲门声越来越重。
门外又来了几个人。
买盐的,买鸡蛋的,还有急着给孩子买练习本的。
王桂枝嗓门最大。
不就是昨天闹了两句?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把最后一箱洗发水推到墙边,从侧门出去。
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纸。
停止营业。
下面没有日期。
赵世杰夹着烟,指了指那张纸。
吓唬谁呢?
我把另一张纸贴在旁边。
未结赊账请于七日内结清,货款明细可当面核对。
王桂枝的脸先变了。
你什么意思?
关店,清账。
我又没说不给!
我也没说你不给。
她把油壶往台阶上一放。
那先给我打二斤油,记账上。
不卖了。
你家里那么多油,留着喝?
我把侧门钥匙拔下来。
我的东西,我留着。
人群里有人嘀咕:真关就真关,谁离了他活不了?
赵世杰把烟头弹到我脚边。
就是。县城又没封门,咱们自己买。到时候他跪着求,都没人进他这破店。
我点头。
行。
他盯了我半天,没等到下一句,抬脚把空烟盒踢进排水沟。
九点,高胜的货车进村。
车刚停到门口,赵有财就来了。
他身后跟着昨天砸店的两个人。
真搬?
我把退货清单递给司机。
先装右边那十二箱,左边的不能压。
赵有财伸拐杖,挡住车门。
我跟你说话。
我抬头。
听见了。
你把货拉走,村里老人小孩怎么办?
县城有超市。
三十里路!
我开店的时候,他们说我赚两毛太多。
他喉咙里哽了一下。
紧接着,他扭头对围观的人说:看看!这就是在咱们村吃了二十多年饭的人!
母亲扶着侧门出来。
有财,远川没吃过你家一碗白饭。
赵有财皱眉。
嫂子,孩子不懂事,你也跟着糊涂?
母亲把一只旧账本递给我。
你爸活着时记的。谁借过钱,谁拿过东西,都在里面。旧账能不能要回来另说,别把新账也丢了。
我接过账本。
封皮被磨得发白,父亲的名字还在。
高胜从驾驶室下来,递给我一支笔。
退货我按原价收。拆箱的饮料不退,保质期短的面包也不退。你想清楚,现在搬,得自己担这部分损失。
我签了字。
清楚。
赵世杰站在人群后面,笑出了声。
听见没有?装一回,自己先亏钱。
我把笔还给高胜。
亏这一次,总比继续亏强。
司机搬起第一箱货,刚走两步,赵世杰的堂弟忽然横过来。
车不能走。
他拖来一根铁链,锁在巷口两棵树之间。
这条巷子窄,货车没法绕。
高胜把烟收回盒里。
谁让锁的?
赵有财拄着拐杖,没回答,只看我。
远川,你在村里收了这么多年人情,现在一车拉干净,总得有个交代。
我把退货单折起来。
什么交代?
把店重新开起来,价格改回去。昨天的事,大家坐下吃顿饭。
我看了眼手机。
十一点前要赶到县城仓库,下午那边清点,过点不收短保货。
面包箱上还有水汽。
三百多块的东西,每多拖一会儿,就离过期近一点。
赵有财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不急,我们有时间。
我拨通昨天出警民警留下的号码,按开免提。
您好,我是顾远川。昨天店被砸了,今天搬货,有人拉铁链拦车,要求我放弃追究才能走。
赵有财的拐杖顿住。
我朝手机补了一句。
拦车的人在旁边,您要和他说吗?
巷口没人出声。
赵世杰抢着开口:谁让你们锁的?赶紧打开!
拿钥匙的堂弟看向赵有财。
赵有财嘴唇绷着,过了几秒,拐杖往旁边挪了一寸。
铁链落地。
高胜钻回驾驶室,冲我伸了个拇指。
我没笑。
我只是发现,有些人嘴里的规矩,连一通免提电话都撑不住。
【第三章】
货车走后,当天下午,村里就有人凑车去县城。
回来时,三轮车后斗塞满了米面油。
赵世杰站在村口拍视频。
没有顾远川,咱们照样买东西!县城大超市,明码标价,比他便宜!
他把视频发进村群。
有人跟着叫好。
过了十分钟,群里又跳出一条语音。
谁把我的醋拿走了?我买的陈醋,怎么给我一袋料酒?
后面跟着另一条。
我的鸡蛋压碎六个,算谁的?
司机收车费时,两边吵了起来。
说好每家四块。
你们只说去,没说在超市等一个半小时!
我关掉手机,继续数货。
货搬走不代表钱回来了。
砸坏的货不能退,开封的货要折价,县城仓库的摊位也要交押金。
高胜给我留的不是白占的位置。
三千押金,月租六百,前三个月自己干,盈亏自负。
我以前在他那里管过六年配送,回村是为了照顾做膝关节手术的母亲。
他肯留位置,认的是我过去没弄丢过一笔货款,不是我受了委屈。
晚上,村主任陈守义登门。
他把一袋苹果放在桌边,我没接。
陈叔,要买东西,真没有了。
不是买东西。
他看着被砸裂的冰柜盖,手伸过去,又缩回来。
店里的录像,派出所调走了?
调走了。
你没签过联合经营的东西吧?
我停下记账的笔。
什么联合经营?
陈守义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复印件。
顾家便民店联合经营及会员承接协议。
下面写着我的店名、地址,连营业执照编号都对。
最底下,有我的名字。
顾远川。
三个字,笔画挤成一团。
我没签过。
陈守义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你再看第二页。
第二页写着,我自愿拿店面和现有货物入伙,赵世杰负责吸收会员预付款。
合作店要在本月初八正式营业。
各户预存一千五百元,可按会员价购物。
会员价,不高于现有零售价格。
我抬头。
今天初五。
陈守义点头。
他已经收了八十四户的钱。
十二万六千。
后院水龙头没拧紧,水一滴一滴落进铁盆。
我盯着那行开业日期。
昨天我被砸,今天我关门。
再过三天,他就要拿我的店交差。
我问:这些人为什么把钱交给他?
陈守义把手机放到桌上。
里面是赵世杰半个月前发的一段语音。
远川已经答应了,他管店,我管采购。预存的钱统一进货,咱们量大,能把价格压下来。都是一个村的,我还能坑你们?
下一段,是赵有财的声音。
我给他们作保。店就在村口,跑得了人,跑不了房。
我往椅背上一靠。
陈守义搓了搓手掌。
今天有人问我,合作店怎么还往外搬货。我才知道,他们收钱时一直说村里支持。
你支持了?
他指着复印件上的印记。
这不是村委会的章,是他们修族谱用的宗亲理事章。我没见过原件,更没同意拿它收钱。
我翻到最后一页。
纸张边上,有半个模糊的手印。
赵有财还真把祖宗管到了我的收银台上。
陈守义问: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我拿出手机,给协议逐页拍照。
先补充报案。
我又拨通高胜的电话。
高哥,有没有人拿我的店名找你订过货?
有。
高胜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赵世杰,说你们合伙,要三万块货,月底结。我让你本人打电话,他说你在忙,后来就没联系了。
能把聊天记录留着吗?
当然能。怎么回事?
我看着那份假协议。
他不是嫌我涨了两毛。
他是已经把我的店,卖了一遍。
【第四章】
第二天,我去派出所补交材料。
民警没凭一份复印件下结论,让我说明有没有授权,有没有收过会员款,近期与赵世杰有什么往来。
我一项项答。
没有授权。
没有收钱。
他最近两次来店里,一次拍我的营业执照,说帮村里登记消防信息。
另一次,让我把店交给他。
民警抬头:怎么交?
他说每个月给我八百块,我继续看店,进货听他的。
你答应了?
我让他去县城问问,八百块能不能请到一个上十二小时班的人。
民警记下来,让我签字确认。
从所里出来,我在打印店复印了停业说明。
没盖任何不该盖的章,也没替谁宣布犯罪。
只写三件事。
我未与赵世杰合作。
未授权他收取预付款。
未收取任何会员资金。
最后附上我自己的联系方式。
我把说明发进村群。
不到一分钟,赵世杰打来了电话。
你撤回!
我按下录音。
哪一句不对?
你知道多少人找我吗?
哪一句不对?
他喘了几口气。
顾远川,合作可以谈。店还是你的,我把钱投进来,往后挣了分你三成。
你用我的名字收钱时,怎么没谈?
我爸跟你妈说过!
她说了什么?
他说不出来。
母亲就在桌边,用指甲一点点剥鸡蛋壳。
听到这里,她朝手机开口。
你爸说让远川别出去打工,好好守店。我说孩子的事,孩子做主。这就成我把店送你了?
电话那头静了。
过了一会儿,赵世杰压低声音。
远川,昨天是我喝了点酒。我给你赔个不是,你先把消息撤了,别让外人看笑话。
钱在哪?
什么钱?
八十四户交的钱。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桌上的复印件。
你写了我的名字。
他挂了电话。
中午,赵家父子来了。
这次没带铁簸箕,带了两条烟和一袋水果。
赵有财坐下就说:孩子们闹点矛盾,弄得满村不得安生。远川,你昨天损失多少,报个数。
我把清单推过去。
货损、冰柜、货架,一共六千八百二十。最终按核实结果来。
他扫了一眼。
给你七千,这事到此为止。
砸店是一件事。拿我名字收钱,是另一件事。
赵有财的手压在清单上。
人别太贪。
我把清单抽回来。
你把别人家的店写进合同,我要一句没参与,叫贪?
赵世杰站起来。
你就说多少钱!
我也站起来,拉开门。
把假协议收回,通知交钱的人,我没参与。该退的钱退,该赔的损失赔。
然后呢?他盯着我。
然后你们出去。
赵有财把烟往桌上一推。
这店一关,几十户的钱就悬了。你也是本村人,不能一点责任都不担。
我笑了一声。
原来你不是来赔钱的。
你是来给我安排责任的。
门外已经围了人。
王桂枝挤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收据。
远川,你真没入伙?
没有。
她转向赵世杰。
你收我钱时,怎么说的?你说这钱以后就在远川店里花!
赵世杰抬手挡她。
婶子,别听他一面之词。他嫌分得少,临时变卦。
我把自己的银行卡流水打印件摆上桌。
你说给过我钱,就拿转账记录。
他说:给的现金。
多少?哪天?谁在场?
我逼近一步。
店里两只摄像头,进货款我每天记账。你挑一天,我们一起查。
赵世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上门槛。
人群里的说话声低了。
我把那段砸店录像投到旧电视上。
赵世杰的声音从音箱里冲出来。
一包面涨两毛,全村几百口人,他准备从咱们身上刮多少钱?
画面里,他抬起脚。
货架轰然倒下。
我按下暂停。
你们现在还觉得,他替你们省的是两毛钱?
王桂枝捏着收据,纸角被汗浸软了。
她没看我,先去抓赵世杰的袖子。
把我那一千五退了。
【第五章】
赵世杰没退钱。
当天下午,他在祠堂前支起一张桌子,摆了十几箱方便面。
三块一包。
比我关门前便宜两毛。
他开着手机直播,喊得半条街都听见。
我说到做到!顾远川不开,我开!会员凭收据拿货,钱从余额里扣!
有人把视频转给我。
底下还配了一句。
看你还能硬几天。
我正在县城擦货架,拇指一划,没回。
高胜给我的位置在配送仓库临街那排。
不是现成超市,只有一间空门面,地面有叉车轮印,插座松了两个。
我花了一百八,找电工换线。
又从二手市场拉来三组货架。
口袋里的钱一张张往外走,我晚上算账时,牙根都绷着。
母亲坐在折叠凳上,帮我把价签剪齐。
真不怕他开起来?
怕什么?
村里有人说,他一开,你以后就回不去了。
我把一罐奶粉摆上去。
妈,我不是出来等他们求我的。
我是出来过日子的。
她低头,把一张剪歪的价签重新修了一遍。
那就别回头。
第三天,赵世杰那边出了第一笔争执。
一个村民买一瓶酱油,会员余额足够,他却要求另付一块配送费。
对方不干。
你说原价买,现在又加钱?
赵世杰把手机里的运费单举给他。
车不要油?人不要吃饭?从县城搬回来,你以为是风吹来的?
这段视频,比他卖三块方便面那段传得更快。
王桂枝在群里问:远川以前怎么不收?
没人接话。
我看着那行字,停了两秒,继续给客人找零。
不是没人付过这些钱。
是他们一直把我付的钱,当成了不要钱。
赵世杰没有因此认输。
他当天改了群公告。
各户一次采购满八十元,免配送费。
不足八十元,集中到周三、周六取货。
群里又有人问:我就缺一袋盐,得等三天?
他说:急用自己去县城。
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没再看。
下午四点,一个穿围裙的男人进店,拿了两瓶洗洁精。
扫码前,他看了看我脸上的伤痕。
你就是村里那个卖高价面的人?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谁跟你说的?
他把手机转过来。
本地生活群里,一段剪过的视频正在播放。
只留了我说嫌贵可以不买那一句。
接着,是一张标着三块二的价签。
配文写着,我借道路塌方囤货涨价,被村民揭穿后转移到县城继续坑人。
发布的人用小号,头像是一片麦地。
那两瓶洗洁精被客人放了回去。
我换一家买。
他刚要走,我把进货单翻出来。
您买不买都行,先看这个。
我指着日期和单价。
旧批次两块六毛五,新批次两块八毛三。零售价从三块改成三块二。一袋实际多了两分钱,不是两毛。
男人弯腰看了看,又看了看手机。
那他们砸你店干什么?
我打开完整录像。
您从头看。
他看完,把洗洁精重新放到柜台上。
两瓶多少钱?
十六。
我扫给你。视频能发我一份吗?我就在那个群里。
我把视频和单据都发给他。
这件事没靠一句解释结束。
我把发帖页面、账号信息、转发记录逐个保存,请律师帮我写了要求停止侵害、删除失实内容的通知。
律师收了费用。
我交钱时没讲人情。
他接过材料,问我有没有保留原始文件。
有,没剪过。
那就别跟着骂。把能证明的放出来,不能证明的别说。
晚上,我把完整录像发进村群。
前面是我的进货单。
后面是赵世杰砸店、王桂枝往篮子里塞白糖。
群里静了好一会儿。
王桂枝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四个,我接了。
她开口就是:你把我那一段删了!
我问:白糖还在吗?
她没出声。
我又问了一遍。
白糖,还在吗?
【第六章】
第四天早上,王桂枝来了县城。
她拎着那只菜篮子。
里面放着白糖、火腿肠,还有一袋开过口的洗衣粉。
她站在门外,先左右看了一圈。
远川,进去说。
柜台这儿就能说。
她把篮子放下。
东西给你拿来了。洗衣粉用了点,我补钱。
我没碰篮子,拿出清单。
东西被拿走时是什么情况,民警已经登记了。你去说明,金额按实际处理。赊账另外算。
你怎么还分这么细?
因为你昨天拿的,不是赊的。
她的嘴抿成一条线。
过了半天,她从内兜掏出一叠零钱。
八百七十六,你数。
最底下是六个一元硬币。
我当着她的面数清,把账本上那一行划掉,开了收款凭据。
她没接,眼睛盯着我。
我那段视频……
我不会替你说没拿过。
她把凭据抓过去,手背上的筋鼓了起来。
我让了一步,把门口留出来。
她走到门边,忽然转身。
赵世杰说你把进货钱拿走了。他说只要你肯把钱吐出来,我们的钱就能退。
我把银行卡流水复印件递给她。
让他说,哪一天,哪一笔。
王桂枝接过纸,手指在上面磨了两下。
这回她没有替他说话。
中午,钱婶坐班车来了。
她七十多,丈夫去世早,孩子在外地做工。以前她买米,都是付清钱,我下班顺路给她送到门口。
砸店那天,她在卫生院,不在场。
她一进门,先把一只保温桶放下。
煮了鸡蛋,路上没舍得吃,给你和你妈。
我伸手接住。
您来买什么?打电话,我托车带回去。
钱婶摇头。
今天不是买东西。
她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张红纸。
这是世杰发的会员单,我没交钱,留着引炉子。昨儿听说出了事,我翻出来了。
红纸上的字,我越看越慢。
顾家老店原班经营。
顾远川负责全部会员余额兑付。
下方还有一行手写字。
如联合经营未能按期开业,各户可直接向顾家店主追偿。
我捏住纸边。
是谁写的?
钱婶指着最后那一行。
有财。他怕我不信,当着我的面写的。还说你家房子在,赔不了。
母亲坐在旁边,手里的鸡蛋没剥完,蛋壳扎进指腹。
我把她手中的蛋拿下来。
钱婶,您愿意把看到的跟警察说一遍吗?
她坐直了。
我又没瞎,亲眼看的,为什么不能说?
下午,我陪钱婶去做了说明,交了原件,自己留存复印件。
民警告诉我,已经联系部分交款人核实收款情况,也会核查协议来源和资金去向。
走出派出所,钱婶扶着台阶栏杆,说了一句。
他这不是要你的店。
是要把你一家按在里头,给他填窟窿。
我把她送到公交站,等她上车。
车门合上后,我给母亲打电话。
今天别回村了,就住县城。
母亲问:有人找你?
暂时没有。
她没拆穿我,只说:后院煤气关了,门也锁了。你不用回去拿药,我带着呢。
晚上七点,赵有财果然打来了电话。
声音不再隔着人群。
远川,钱婶年纪大,记不清事,你别听风就是雨。
红纸我交了。
交给谁了?
警察。
电话里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过了几秒才开口。
都是姓赵的养着你们顾家,你真要把事做绝?
我握着手机,站在新店门口。
货架还没摆满,招牌也没做好。
我一天只卖了一百九十多块,抛掉成本,挣不到五十。
可这五十块,没人说我欠他的。
我对着电话说:我爸修水渠出了钱,修村路出了工。我妈给村里孩子缝过校服,我给你们送过多少趟货,都有账。
你说养。
把你养我的那笔,拿出来。
赵有财没回答。
他挂了电话。
不到十分钟,村群出现一条新通知。
明天上午祠堂议事,会员退款、商店开业,统一解决。
最后一句是:请顾远川本人到场,当面把话说清。
【第七章】
我没答应去祠堂。
我给陈守义打电话。
涉及八十四户交款,放祠堂说不清。要开会,就在村活动室。谁收的钱,谁拿账。
陈守义说:我也是这个意思。村里不替私人经营担保,只负责把各方叫齐,别再动手。
第二天,我带着材料回村。
活动室里坐满了人。
赵有财坐在最前排,赵世杰拿着一摞收据,脚边摆着两个纸箱。
王桂枝看见我,往旁边让了个座。
我没坐。
陈守义先把村里的立场说清,又强调那枚宗亲理事章不代表村委会。
有人伸手去摸自己的收据。
赵有财咳了一声。
事情没那么复杂。世杰想给大家办好事,远川想多挣点,两边没谈拢,才闹起来。
我把复印件铺在桌上。
我哪天跟你们谈过?
一家人说话,非得录音?
你们拿我的名字收十二万六,倒是不嫌签字麻烦。
赵世杰拍桌子。
字是我代签的!我爸跟你妈说好了!
门口传来拐杖落地的声音。
母亲扶着钱婶走进来。
我转过头,母亲朝我摆了摆手。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不会签合同,也没答应过。你爸来那天,我正在跟女儿视频,外放没关。她人在外地,话听得清楚,要不要现在连线?
赵世杰张了张嘴。
母亲没等他接话。
你要收钱,就拿你自己的名字。为什么非得把我儿子的名字写上?
有人站了起来。
就是!当时我说怕你乱花,你说远川管账,我才交的!
另一个人举着收据。
你还说他给我们兜底!
赵有财站起来压手。
都坐下!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商量?
钱婶没坐。
有财,你拿别人房子兜底的时候,怎么不让房主来商量?
赵有财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钱婶那张红纸的复印件举起来。
原件已交。谁还拿过这样的承诺,可以自己去提供材料。
王桂枝忽然从包里翻出一张小卡。
我有!我这一张也有!
后面接着响起几声。
我家也有。
我的盖了章。
我的没写字,但他在群里说过。
赵世杰冲过来,伸手要夺桌上的复印件。
我扣住文件袋,往后撤了一步。
他的手撞翻水杯,热水淌到桌边。
陈守义拦在中间。
坐回去!昨天才跟你们说不准动手!
赵世杰胸口起伏,手掌撑着桌面。
你们就听他挑拨!货不是已经买回来了?我卷钱了吗?我跑了吗?
我看向他的两个纸箱。
十二万六,就换了这两箱?
还有别的货!
采购单拿出来。
他没动。
我再问:余额拿出来。
他说:钱都用在生意上了!
那就给交钱的人看账。
门边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
我认识,是县城做二手车的郑师傅。
他手里拎着公文包,刚进来,还没坐下。
谁是赵世杰?你电话打不通,车尾款还付不付?
屋里静下来。
赵世杰的脸往一边偏了偏。
郑师傅没看明白,继续说:四万八定金收了,剩下的钱今天不到,按合同处理。你别回头又说我没通知。
我看向赵世杰。
四万八,从哪来的?
他喉结滚了一下。
买车进货,不行吗?
郑师傅皱起眉。
你买的是两门轿跑,后排塞两箱水都费劲,进什么货?
活动室里,椅子腿接连擦响。
赵世杰往后挪,碰到了墙。
王桂枝抓起桌上的收据,直直拍到他胸口。
你拿我们的钱买车?
【第八章】
那场会没能当场退钱。
陈守义拦住堵门的人,让大家留下收款凭证,不要抢东西,也不要围殴。
赵世杰躲在父亲身后,头一次没再喊谁是穷鬼。
我带母亲离开时,他追了出来。
顾远川,你站住。
我把车门打开,让母亲先坐进去。
他跑到车前,声音压得很低。
帮我三天。
帮什么?
你先开店,会员在你这消费,我后面把钱补给你。
我看了看他。
八十四户,一户一千五。你让我拿自己的货,替你填十二万六?
不是全花了!还有货,还有车定金,能退!
能退,你就去退。
他伸手撑住车门。
你以为我不想?人家扣违约金!
我把他的手移开。
你砸我冰柜的时候,算过违约金吗?
他牙齿咬得咯了一声。
你是不是非要看我死?
我没让你拿别人的钱买车。
你不是自愿关门的?你要不关,哪有这些事!
我盯着他,没说话。
他先移开目光。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打了两次火,都没点着。
远川,算我求你。三天,就三天。我爸认识人,能借到钱。
我坐进驾驶室。
你借到钱,先退给他们。
车开出村口时,母亲把安全带拉直。
她问:他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不会。
我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高胜打来的。
有人来查你店,说接到反映,你没办手续卖东西,来源也不明。
我握紧方向盘。
执照和进货单在抽屉里,你先别拦,我马上回去。
新店地址变更和经营项目,我搬货前已经去窗口咨询过,按要求办了材料,营业执照挂在柜台内侧。
我怕出岔子,连临时摆放的货都分了区。
可检查人员站在店里时,还是有两个客人放下东西走了。
我把票据一本本取出来。
方便面,供货单。
调味品,批次单。
洗护用品,采购凭证。
检查人员核对后,指出有一箱待退货没做清楚标识,让我与销售区隔离。
我当场搬进后屋,贴上退货标签。
他们记录完离开。
高胜把门口的纸箱踢正。
赵世杰上午找过我,让我别给你供货。
我把单据放回文件袋。
他拿什么让你听他的?
说他们村以后统一采购,量大,谁给你供货,就不用谁。
你怎么回的?
高胜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只有一行回复。
先把你之前要求赊的三万块货款拿出来,再谈量大。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高胜收回手机。
别光出气。今晚配送缺人,干不干?三趟,一百八。
干。
我把袖子卷起来,去后院搬货。
那晚下了小雨。
我从仓库往车上搬食用油,纸箱边缘磨着手背,伤口被汗浸得发麻。
最后一趟送完,已经过了十点。
手机里多了十几条消息。
不是赵世杰。
是村里来还赊账的人。
有人转了二百,有人转了六百,还有人问能不能分两次。
我逐笔核对,能确认的,当场给清账凭据。
有争议的,约着对原账,不多收一块。
这笔一万八千四百六十元的赊账,是我过去一年半压下的货款。
他们买盐的时候说零钱没带。
买烟的时候说过两天。
过年买酒,又说一家人何必催这么紧。
如今我不再给他们垫,他们才发现,那些话不能拿去县城结账。
我关上账本,准备熄灯。
门外有人拍玻璃。
赵有财站在雨里,裤脚沾着泥,手里捏着一只黑色塑料袋。
他没进门,先叫了一声。
远川。
我把灯重新打开。
他把袋子搁到柜台上。
六千八百二十,一分不少。
【第九章】
我没立刻收钱。
赵有财把塑料袋掀开。
钱是现数的,大部分一百,中间夹着二十和十块。
他把那二十块推到最上面。
昨天损失清单核过了,咱们就按这个赔。
我拿出手机,联系负责砸店纠纷的民警,确认这笔钱作为财物损失赔偿收取,不涉及其他事项。
然后,我打开摄像头,当面点清,写了收款凭据。
赵有财伸手按住凭据。
还有个事。
我看着他。
他从袋子底下又拿出一张纸。
只要你签了,往后你在村里做买卖,我保证没人找麻烦。
纸上写着谅解。
还写着双方确有合作意向,赵世杰代收资金系沟通不畅。
我把纸推回去。
不签。
赵有财站着没动。
我儿子还年轻。
我三十一,也不老。
你损失已经拿回来了!
我敲了敲那行双方确有合作意向。
你现在还想让我替你儿子担账。
赵有财的手掌收紧,纸角被攥出褶子。
我可以再给你五千。
不是钱的问题。
一万。
我把收款凭据放在他面前。
拿走。赔偿我收了,假话我不说。
他盯着我,眼皮抖了几下。
你真要让他坐牢?
是否涉嫌犯罪,怎么处理,不归我定。你现在想做的,是让我去撒谎。
赵有财的肩膀往下落。
他手里的纸在柜台边缘擦了两下,最后折回口袋。
他走到门边,又转过来。
明天初八。你真不回去开门?
不回。
那八十四户,会来找你。
我看着他。
让他们带好你写的保证。
第二天,我还是回了村。
不是开门。
是去取后院最后几件家具,顺便配合核实材料。
村活动室门口围满了人。
赵世杰原先挂起的开业横幅,垂了一半。
便民两个字卷进雨水里,滴滴答答往下落。
他站在台阶上,拿着喇叭。
给我点时间!退钱总要有过程!
有人举着手机。
你昨天还说今天正常开业!
有人直接问。
钱还剩多少?
赵世杰往赵有财那边看。
赵有财没抬头。
陈守义把桌子搬到门口,请几名交款人代表核对赵家刚拿出的账。
不是村里接管,更不是替他们兜底。
只是把数字摆开,让收钱的人自己解释。
赵世杰报第一笔时,声音还稳。
买车定金,四万八。
人群里有人骂了起来。
陈守义敲桌面。
先让他报完。
赵世杰低头。
还借款,五万八。
谁的借款?
王桂枝挤到前面。
他没说。
赵有财替他接了一句。
以前做生意欠的。
你的生意,凭什么让我们还?
赵世杰捏着纸,声音陡然抬高。
我准备赚了再补进去!只要店开起来,钱是活的!你们非得一口气把人逼死?
我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拿着后院钥匙。
他看见我,抬手指过来。
就是他!他要不临时关门——
我向前走了两步。
你买车那天,我关门了吗?
他手臂停住。
你拿五万八还自己债的时候,我的货架还没被砸。
我把郑师傅提供给交款人的定金收据日期念了一遍,又让他看自己写的支出日期。
你是在等我开店,还是等我替你还钱?
他嘴唇张开,没出声。
赵有财往前挡了一步。
远川,别说了。
我把两张纸合上。
当初你说,我爸没让警车进过村。
今天这句话,留给你儿子。
来核实情况的民警从活动室里走出来,通知赵世杰等相关人员到所里接受进一步调查,并让持有协议和收据的交款人按登记顺序提供材料。
赵世杰抓住父亲的胳膊。
爸,你说不会有事的。
赵有财没接话。
爸,你说只要顾远川还想在村里过,就得认!
四周的声音停了一瞬。
他还在往下说。
字是你让我签的,红纸也是你写的!你不能全推我身上!
赵有财抬起手,半天没落下。
那只曾经敲在我柜台上的手,指尖一直在抖。
民警让他们分别说明,不要在现场争吵。
赵世杰往后退时踩到台阶边缘,腿一软,坐在了积水里。
裤子湿了一片。
他撑了一下没站起来,伸手抓住我的裤腿。
远川,你说句话。你就说咱们谈过合作,其他的我自己想办法。
我把裤腿从他手里抽出来。
没谈过。
他仰着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就一句话!
我看着他。
你为了多挣一句话的钱,砸了我的店。
现在轮到你,按账付。
赵世杰被扶起来时,嘴里还在重复。
我会补上,我能补上。
没人再给他让出上席。
王桂枝捏着收据,站在赵有财面前。
你给我们作的保,你不能走。
赵有财想绕开,身后又有人站住。
他们没动手,只把一张张红纸摊开。
纸上全是他自己的字。
【第十章】
我回到旧店,打开侧门。
屋里还留着淡淡的酱油味。
冰柜已经断电,破盖子用纸板包住,防着搬运时割手。
我把最后一只抽屉拉开,里面有父亲留下的算盘,还有一把用秃的铅笔。
母亲站在门边。
算盘带走?
带走。
她把算盘裹进毛巾,又捡起那把铅笔。
这个也带着,能写。
我接过来,塞进工具袋。
门外陆续来了人。
不是赵家父子,是以前来买东西的村民。
有人拿着赊账的钱,有人提着砸店那天拿走的货。
我把柜台上的玻璃擦出一块,摊开账本。
一笔一笔清。
该给凭据的给凭据,该去配合调查的,让他们自己去。
不能拿一句当时人多没看清,就把拿回家吃掉的东西抹掉。
一个年轻男人把钱放下,说:那天我没动手,就是跟着喊了两句。
我抬头。
他低下眼睛。
我说了,离了你照样买东西。
我把收款凭据递给他。
你说得没错。
他没接,嘴张了张。
我又补了一句。
你们确实能买。以后多跑几趟,或者找别人开店,都行。
就是别再让我替你们跑,还嫌我收钱。
他拿走凭据,站到门外。
王桂枝最后来的。
她手里没拎篮子,攥着一张纸。
上面是她自己写的说明,承认砸店那天拿了东西,也承认此前在群里转过没核实的视频。
她念到一半,嗓子卡住,低头喝了一口水。
我没替她接。
等她把最后一句念完,我问:发群里了吗?
发了。
该配合的处理,配合了吗?
她点头。
远川,往后要是还回来,婶子再不赊账。
我把账本合上。
没有往后了。
她往卷帘门上看了一眼。
门上那张停止营业,被雨水浸皱了边。
她想再说,嘴唇动了动,又把纸折起来。
下午,陈守义过来,带来几个村民的意见。
有人想在村口另租一间屋,开个代购点。
也有人愿意按趟付钱,让班车司机捎东西。
他问我有没有需要提醒的地方。
我指了指被砸坏的冰柜。
先把话说清楚。运费谁出,坏货谁担,赊账允不允许。别开门时说支持,结账时说乡亲。
陈守义点头,掏出本子记了。
他没再劝我回来。
临走前,他说:以后村里公家的事归村里管,谁家的章,也不能替别人家的店做主。
我把侧门锁上。
钥匙转了两圈。
这间房还是我的。
不卖,不租给赵家,也不再拿来给谁压价讲人情。
回县城后,我忙着装新招牌、核对货款、跑配送。
赵世杰的事并没有在活动室门口就得出结果。
收款记录要核,伪造材料要查,相关人员陆续去做说明。我按通知补过两次材料,没有在网上替办案的人下结论。
有交款人想让我牵头追钱,我拒绝了。
谁交的款,谁保管凭证,走各自该走的程序。
我不是他们的店主,也不是他们追回损失的免费跑腿。
赵有财后来又来过一次。
手里没拿钱,也没拿协议。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等店里没人,才跨进来。
远川,车定金退了一部分,家里也在凑钱。你能不能跟村里人说,别天天堵我家?
我正在拧货架螺丝。
堵门、动手,你找警察。退钱,你拿账和他们谈。
他们原来都听我的。
我抬头看他。
他盯着柜台,眼睛没落到实处。
我说:原来他们以为,跟着你,能从我这里占便宜。
现在他们的钱在你手里。
赵有财扶住门框,缓了一会儿。
世杰说,你要是肯签那张纸……
我把螺丝刀放下。
到现在,你还觉得缺的是我那一笔签字?
他嘴角扯了两下,没能说出话。
门外有人推着小车进来,要两件矿泉水。
赵有财往旁边挪,让出了门。
这一次,没人等他先走。
新店正式挂牌那天,我没办酒席。
高胜送来一盆绿植,钱婶托班车带来一袋自家晒的花生。
母亲把父亲的算盘擦干净,放在收银台边。
第一单是附近修车铺买洗衣粉。
第二单是工地师傅买整箱水。
第三单来了个带孩子的女人,小孩够着柜台,要一包方便面。
我把面递给他。
三块二。
女人扫码付钱,拿起袋子,忽然又回头。
老板,能帮我看一眼这矿泉水日期吗?我眼睛看不清。
我把瓶口转过来,念给她听。
她说了声谢谢,领着孩子走了。
门口的风铃碰了两下。
手机亮起来,村群里又有人问我。
远川,真不开了?我们以后都不赊账,两毛钱也没人说了。
我看完,把手机放在柜台里面。
母亲问:谁找?
问旧店的。
你怎么回?
我拿起父亲留下的铅笔,在新账本第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不回了。
门外又进来一位客人,问整箱拿能不能少一点。
我把进货价算清,给他报了数。
能谈的生意,我谈。
不愿做的生意,我不做。
他点好货,把钱放在柜台上。
我收钱,找零,把货递出去。
那张一毛钱的纸币被他收进钱包,没有人伸手来砸我的货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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