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月的京城还带着倒春寒的凉意。
沈意欢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前方巍峨的东宫大门,慢慢把帘子放了下来。
“姑娘,到了。”丫鬟青罗在外头轻声道,“今日太子殿下设春宴,老爷说您务必要去露个脸的。”
务必。
沈意欢在心里默默咀嚼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楚是笑还是不笑的弧度。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来的。
那天也是三月,也是春宴,也是这辆马车,也是青罗在外头催。她一路忐忑着进了东宫,换来太子殿下那一句不咸不淡的“沈姑娘来了”,便把那点忐忑当成了天大的恩赐,记了好几年。
这一世重活回来,她总觉得自己从前的脑子里装的不是人脑,是浆糊。
“青罗,”她掀开帘子,抬脚踩上脚凳,“你说,如果我现在回家,爹会打断我几根手指?”
青罗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姑娘,您说什么怪话呢——”
“算了,问也白问。”
沈意欢拍了拍裙摆站直,抬头看了一眼东宫大门上金漆的牌匾,深吸一口气。
她今天来,不是为了倾慕太子的。
她是来收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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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春宴摆在御花园,各家闺秀围着石桌坐了一圈,说是赏花,实则都在等正主。
沈意欢端着茶盏在人群边缘站定,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实则眼神在悄悄扫场。
太子李珩还没出来。
但另一个人已经到了。
西侧游廊尽头,一个玄色身影负手而立,背对着满园春色,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摄政王霍珩。
沈意欢心跳微微错了一拍。
上一世她跟这个人几乎没什么交集,只知道他是当今皇上的异母弟,战场上砍过十几年人头,手掌厚得像块铁板,笑起来让人背脊发凉,没有女人敢靠近他三步之内。
她也不敢。
直到上一世临死前,她病得神志不清,烧到说胡话,迷迷糊糊看见一双大手给她掖被角——
她以为是太子。
侍女后来告诉她,那是摄政王。
说他在她病榻边坐了一夜,天亮前才走,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侍女原话转告:“王爷说,若是您早些知道,就好了。”
沈意欢当时烧得只剩半条命,没来得及细想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没多久就咽了气。
这一世重活过来,她反复琢磨那句话,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若是早些知道什么?
知道太子书房里的那屋子画像?
还是知道别的什么?
她正出神,那边玄色身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沈意欢没躲,端端正正地回望过去。
霍珩眉头轻微动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随即移开,重新看向手里的东西。
沈意欢收回视线,低头抿了一口茶。
好。
第一步,先让他记住她这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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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姑娘。”
她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她抬起头——
是太子身边的内侍,正冲她微微躬身:“殿下请沈姑娘移步,说有话说。”
沈意欢眼皮跳了一下。
她扫了一眼四周,好几双眼睛已经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满载着“沈家小姐又得脸了”的羡慕与嫉妒。
上一世这个时候,她会高高兴兴地跟着走。
这一世——
她微微侧头,用只有内侍能听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请回禀殿下,说我今日身子不爽利,改日再聆殿下教诲。”
内侍一僵。
沈意欢已经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是游廊西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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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脚步稳得出奇,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按理说,她从前倾慕李珩倾慕了那么多年,猛地回头应该有点舍不得才对。
可她现在走在青石板路上,听着自己裙摆拂过石缝的声音,心里头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大概是上一世的那屋子画像太清晰了。
或者是上一世那句“来日方长”回响了太多遍。
“沈姑娘。”
她抬起头。
霍珩站在游廊拐角处,单手搭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今日穿的是便服,玄色织金的长袍,腰间一块羊脂白玉,眉眼深刻,气势却比朝堂上那些堆着笑脸的文臣冷三倍不止。
沈意欢在心里整理了一下措辞,抬起头,不卑不亢地对上他的目光。
“王爷。”
“方才太子请你,你没去。”他语气平平,陈述事实,没有问句的尾音。
沈意欢:“嗯。”
霍珩沉默了一息,似乎没料到她能答得这么平静,眼神微微深了一分。
“为何?”
沈意欢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当然不是全部的实话,而是一个合适的版本。
“因为我想来和王爷说话。”
霍珩眉梢轻轻一挑。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表情,若不是沈意欢上一世死前反复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他的脸,大概根本捕捉不到。
“说什么话?”
沈意欢把茶盏放到身侧的石桌上,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王爷,”她一字一顿,“你上辈子说,若是我早些知道,就好了。”
游廊里的风突然停了一瞬。
霍珩的手指微微收紧,搭在栏杆上的关节慢慢泛白,然后他的眼神——
沉了。
不是那种情绪激动的沉,而是一种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水被人丢了一颗石子,水面纹丝不动,但水底已经翻天覆地的沉。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意欢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赌错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个调子:
“你记得?”
沈意欢:“我记得。”
霍珩沉默片刻,缓缓从栏杆边站直,俯视着她,神情晦暗难辨。
“那你现在来找我,”他说,“是想要什么?”
沈意欢深吸一口气。
“我想嫁给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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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廊里安静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沈意欢在心里默默数着呼吸,面上维持着平静,脊背却绷得笔直。
她赌的是那句话。
“若是您早些知道,就好了。”
她赌霍珩说这话不是随口一提,赌他上辈子在她病榻前坐了一夜是有缘由的,赌他和她一样,是个重生的人。
如果她赌错了——
那她今天这番话就是平地一声雷,炸出去之后只剩满地狼藉,她得想办法圆回来。
所幸。
她没赌错。
“你怎么知道我重生了。”霍珩的声音很平,但那不再是质问,而是一个已知答案的确认。
“王爷知道我重生了,我才敢猜王爷也重生了。”沈意欢说。
“我什么时候知道你重生了?”
“您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她指了指刚才对视的方向,“您盯着我看了整整两息,王爷不是那种会在宴会上随便打量闺秀的人。”
霍珩低头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沉默良久。
然后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短暂的弧度,眨眼便消失,但沈意欢确确实实看见了。
“沈意欢,”他开口,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你上辈子死的时候,恨不恨我?”
沈意欢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为什么要恨王爷?”
“因为我知道太子书房里的东西,”霍珩平静地说,“我知道他心里装着旁人,我知道他娶你不过是为了门第,我知道你迟早会死在那段婚事里——但我没有告诉你。”
游廊外的春风把一树桃花吹落,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沈意欢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再过了一遍。
然后她说:“我不恨王爷。”
霍珩眼神动了一下。
“上一世,”她缓缓道,“王爷来看过我。我当时烧得糊涂,以为是太子——但我记得那双手,厚的,带着茧子,不像读书人的手。我那时候就觉得奇怪,太子的手哪有那么粗糙。”
她抬起眼睛,直视着他。
“那是王爷的手。”
霍珩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上一世我没能早些告诉你,”他说,声音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压着,“是我的错。”
沈意欢摇摇头。
“上一世的事已经过去了,”她说,“我现在想问的是这一世。”
霍珩看着她。
“王爷,”沈意欢深吸一口气,把上辈子倾慕太子用去的十年气力全部清空,腾出地方,说出下面这句话,“您愿意娶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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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珩没有立刻答话。
他转过身,走到游廊栏杆边,背对着她看了一会儿外头的春色。
沈意欢安静地等着。
她不急。
上一世她急了二十几年,把自己急进了一口薄棺材。这一世她剩的时间多的是,等得起。
“沈家门第不够,”霍珩背对着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若嫁给我,娘家帮不上什么忙,朝中那些要对付我的人,会第一个拿你开刀。”
沈意欢:“我知道。”
“我在战场上落下的旧伤每逢变天就发作,发作起来脾气不好,”他顿了顿,“脾气不好到什么程度,你不清楚。”
“我可以学。”
“上一世你陪葬的是太子那段婚事,”他慢慢转过身,眼神幽深地看着她,“嫁给我,不见得比那个轻松。”
沈意欢沉默片刻。
然后她说:“王爷,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上一世,您在我病榻前坐了一整夜,”她看着他,不偏不倚,“是为什么?”
游廊外的桃花又落了一片。
霍珩的视线停在她脸上,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慢慢流动,像是积蓄了很久的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漫过了临界线。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但他开口说:“你明日让你父亲去礼部投帖子。”
沈意欢心跳漏了一拍。
“就这么定了?”她下意识问。
霍珩低头看着她,眼神沉静,语气笃定:“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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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意欢从东宫春宴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青罗在府门口等着,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手炉,压低声音道:“姑娘,出大事了——太子殿下今日派人来府上,说是请老爷喝茶,老爷现在还没回来!”
沈意欢脚步顿了一下。
“喝茶。”她重复了一遍。
“是啊,说是春日雅兴,但奴婢总觉得不对劲,太子殿下哪里是那种会随便请人喝茶的主——”
“没事,”沈意欢往里走,声音平静,“爹回来之前,你先去帮我研磨,我要给霍府写帖子。”
青罗愣了一下,脚步跟上去,小声道:“给霍府?给哪个霍府?”
“摄政王府。”
青罗脚步一顿,差点绊在门槛上:“姑!姑娘——??”
“慢点走,”沈意欢头也不回地提醒,“别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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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回来的时候,面色有些不太对。
他在书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叫来沈意欢,端着茶盏在手里转了好几圈,说:“欢儿,太子殿下今日与为父说了些体己话。”
沈意欢:“什么体己话?”
“说是对你印象不错,”沈父斟酌着词句,“问我有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沈意欢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上一世太子来提亲,是在她跳冰湖替他捡回玉佩之后,那件事轰动了半个京城,太子顺势提亲也算是给她一个名分,冠冕堂皇。
这一世她什么都没做,他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下,面上不显,只轻轻放下茶盏,抬起眼睛看向父亲。
“爹,”她说,“我今日也与人谈了件事。”
“什么事?”
“摄政王霍珩,”她一字一顿,“向女儿提亲了。”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沈父的茶盏停在半空,僵了整整三息,然后慢慢放下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自己女儿。
“你说什么?”
“霍珩向我提亲,”沈意欢重复,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女儿想答应。”
沈父的嘴巴开合了好几下。
良久,他用一种怀疑自己耳朵的语气道:“欢儿,你……你不是一直属意太子殿下的吗?前年你还——”
“前年的事女儿想清楚了,”沈意欢说,“太子殿下是储君,我高攀不上,不如另寻良配。”
“可摄政王……”沈父的声音压低了,“摄政王与陛下之间,关系不算融洽,朝中多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欢儿你若嫁过去,——”
“爹,”沈意欢抬起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您相信女儿的眼光吗?”
沈父沉默片刻。
这个女儿打小就不一样,别的闺秀哭天抢地的事放到她这里都是云淡风轻,他当父亲的向来拿她没什么办法。
“帖子明日让管家投去礼部,”沈意欢站起身,整了整裙摆,“女儿先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想了想,回头补了一句:“太子那边,爹找个由头推了吧。”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沈父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两盏快燃尽的蜡烛,深刻地思考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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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送出去后的第三天,霍府来了正式的回帖。
沈意欢打开来看,上头只有短短一行字,是霍珩的笔迹,刚劲有力,像是刀刻的:
“此事已禀明陛下,三月初八,本王携礼上门。”
三月初八。
她掐指算了算,还有四天。
青罗凑过来偷看了一眼,忍不住小声道:“王爷写字真好看……”
沈意欢把帖子折起来,收进袖中。
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事,皱眉道:“对了,侍郎家的庶女,叫什么?”
青罗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好像叫……楚云舒?就是前些日子被人说嫁了个穷书生的那位,说是私定终身,侍郎大人气得差点吐血——”
“嫁了穷书生。”沈意欢低声重复。
上一世李珩书房暗室里那满墙的画像,画的就是她。
李珩喜欢了楚云舒多少年,沈意欢不知道。
但楚云舒这一世没等他,自己先跑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这一世转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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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
霍珩带着聘礼上门的时候,整条乌衣巷都轰动了。
礼单展开来,从门口一路铺到了二进院,绸缎、金器、名贵药材,最后压轴的是一对百年玉如意,来历一报出来,把沈父震得手都抖了两下。
院子里看热闹的家丁和下人缩在廊柱后头,交头接耳,说摄政王这排场是来提亲还是来打劫的。
沈意欢站在内院门口,隔着一堵墙听见外头的动静,心里平静如水。
直到身边的青罗悄声戳了戳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姑娘,王爷来了。”
沈意欢抬起眼睛。
霍珩跨过内院的门槛,玄色朝服,腰悬玉佩,眉目冷峻,气势如山。
他身后跟着一溜儿捧着礼匣的侍从,但他本人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目光越过院子里所有人,直接落在她脸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沈意欢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霍珩走过来,在她身边停下,低声开口,只有她能听见:
“害怕?”
沈意欢摇头:“不怕。”
“那就好。”
他说完这三个字,抬脚往前走,去了正厅。
沈意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很踏实。
这一世,她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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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了四月。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沈家小姐倾慕太子十年,结果转头嫁给摄政王,这戏码比戏楼里唱的还离谱。
茶楼酒肆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沈意欢是被摄政王威逼的,有人说她是为了门第攀高枝,还有人说她是脑子坏了。
沈意欢一概不管。
她现在忙着准备嫁妆,忙着学霍府的规矩,忙着偷偷打听霍珩在战场上落下的旧伤到底是哪里疼。
至于太子那边——
她听说李珩在听到消息的当天,把书房里的茶盏砸了个遍。
然后派人去侍郎府打听楚云舒的消息,被告知楚云舒已经跟着那个穷书生南下了,走的时候连嫁妆都没带。
李珩当场脸色铁青。
这些消息都是青罗从外头打听回来的,添油加醋地转述给沈意欢听,末了还补一句:“姑娘,奴婢听说太子殿下现在整日关在书房里,脾气坏得很,连御膳房送的饭都不肯吃——”
沈意欢头也不抬地翻着嫁妆单子:“他吃不吃饭关我什么事。”
青罗一愣,然后笑了:“也是,现在姑娘是王妃了,哪里还管太子的闲事。”
沈意欢勾了勾嘴角。
是啊。
这一世她要过的,是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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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当天,天气出奇的好。
沈意欢盖着红盖头坐在花轿里,听着外头的鞭炮声和唢呐声,心里头安静得不像话。
上一世她嫁给李珩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排场,也是这样的花轿,也是这样的唢呐声。
但那一次她心里装的全是忐忑和期待,期待洞房花烛夜,期待夫君能多看她几眼。
结果呢?
李珩当晚进了洞房,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留下一句“本宫还有要事”就走了。
一走就是三年。
这一世——
花轿停下来的时候,沈意欢深吸一口气,踩着喜婆搭的踏板下了轿。
霍珩站在府门口,一身大红的吉服,眉眼凌厉的气势被喜气冲淡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他伸出手。
沈意欢看了一眼他的手——粗糙,厚实,指节分明,掌心有茧子。
她把手放上去。
霍珩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她的手,力度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笃定的温度。
“走吧。”他说。
沈意欢跨过门槛,心跳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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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堂的时候,沈意欢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见霍珩侧脸的线条。
“一拜天地——”
她弯腰行礼。
“二拜高堂——”
霍珩的手始终搭在她手腕上,带着她转身。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齐齐弯腰。
起身的时候,霍珩的手指从她手腕滑到了手心,轻轻握了一下。
沈意欢心口一热。
“礼成!送入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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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里烛火跳动,红绸垂地。
沈意欢坐在床沿上,听着外头的喧闹声渐渐散去,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掀开盖头,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把头上沉甸甸的金凤冠摘下来放好。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眉目平静。
上一世这个时候,她也是这样坐着等。
等了一整夜。
等到天亮,李珩也没回来。
这一世——
门被推开了。
沈意欢转过身,看见霍珩站在门口,一手搭在门框上,眼神落在她脸上,深沉而专注。
“等久了?”他问。
沈意欢摇头:“没有。”
霍珩关上门,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抬手解开了腰间的玉佩,放到一旁的架子上。
然后他垂眸看着她,忽然开口:“上一世我坐在你病榻前,”他说,“想了很多事。”
沈意欢抬起眼睛。
“想什么?”
“想如果能重来,”霍珩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我一定第一时间去告诉你,让你别等了。”
沈意欢心口一紧。
“我还想,”他继续道,“如果真有重来的机会,我会第一个去沈府提亲,不让你再走一遍上辈子的路。”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声音。
沈意欢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王爷,”她说,“您这辈子确实第一个来提亲了。”
霍珩眼神动了一下,喉结滚动。
“所以,”他说,“这辈子我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沈意欢站起身,踮起脚尖,轻轻拉住他的衣襟。
“王爷,”她说,“我也不会让您失望。”
霍珩的手抬起来,扣住她的腰,力度很重,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沈意欢,”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哑得厉害,“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一辈子。”
烛火跳动。
红绸轻晃。
沈意欢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唇贴上来,带着克制了太久之后的迫切和温柔。
这一世,她终于等对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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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沈意欢成亲后的第三天,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东宫送来的,青罗战战兢兢地拿进来,生怕被霍珩看见。
沈意欢拆开看了一眼,上头只有短短几行字:
“意欢,本宫听闻你已成亲,心中甚为不解。你我往日情分,难道就此作罢?若有苦衷,可与本宫说,本宫自会为你做主。”
落款是李珩。
沈意欢看完,面无表情地把信纸对折,对折,再对折,然后丢进了烛火里。
青罗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姑娘,这,这是太子殿下的信——”
“烧了正好,”沈意欢拍拍手,“省得碍眼。”
青罗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自家姑娘对太子那点心思,早就在上辈子烧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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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霍珩回府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好。
沈意欢正在院子里看书,见他进门便站起来迎上去,伸手接过他脱下来的外袍。
“怎么了?”她问。
霍珩在椅子上坐下,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朝堂上的事,麻烦。”
沈意欢把外袍搭在衣架上,倒了杯茶递过去:“什么麻烦?”
霍珩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沉默片刻后才开口:“太子在朝会上提了一嘴,说我与沈家联姻,是为了拉拢朝中势力。”
沈意欢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陛下没说话,”霍珩眼神沉了下去,“但御史台的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沈意欢在他对面坐下,平静地看着他:“王爷,您娶我,是为了拉拢沈家吗?”
霍珩抬起眼睛,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眼里。
“不是。”
“那就够了,”沈意欢说,“外头怎么说,随他们去。”
霍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他成亲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笑,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大,但眼底的冰冷散开了一些。
“你倒是看得开。”
“上一世的苦都吃过了,”沈意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一世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霍珩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沈意欢,”他说,“跟着我,会很难。”
沈意欢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我知道,”她说,“但上一世跟着李珩,更难。”
霍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这辈子,”他说,“我不会让你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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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意欢让青罗去打听了一下东宫的动静。
回来的消息是:太子这几天一直在书房里翻那些画像,翻完之后脸色难看得吓人。
沈意欢听完,冷笑了一下。
上一世她死的时候,李珩书房里那些画像还挂得好好的,一张都没少。
现在楚云舒跑了,他大概是想从那些画像里找点安慰。
可惜。
画再逼真,也是死的。
人跑了,就是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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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意欢以为日子会这么平静过下去的时候,出事了。
四月中旬,宫里传出消息——
皇上病了。
病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好好的,后一天就起不来床。
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折腾了三天,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朝中立刻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太子的人,准备着储君登基的事宜。
另一派是霍珩的人,盯着东宫的动向,防着他们趁机搞事。
沈意欢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霍珩缝一个香囊。
她手上的针线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霍珩。
“王爷,”她说,“您上一世,这个时候陛下也病了吗?”
霍珩眼神深了一分。
“病了,”他说,“而且死了。”
沈意欢心口一紧:“什么时候?”
“四月二十三。”
今天是四月十五。
还有八天。
沈意欢把针线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一世陛下是怎么死的?”
霍珩沉默片刻。
“太医说是急病,”他说,“但我查过,不是。”
“是什么?”
“毒。”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意欢深吸一口气:“是谁下的毒?”
霍珩看着她,眼神晦暗难辨:“上一世我没查出来,”他说,“这一世,我不会让他再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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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霍珩几乎天天进宫。
名义上是去探望陛下,实际上是盯着东宫的动向。
沈意欢在府里等消息,一面打听宫里的情况,一面暗中让青罗去查太医院的人。
四月二十二,距离上一世陛下驾崩还有一天。
这天傍晚,霍珩回府的时候,脸色铁青。
沈意欢迎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一把拉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查到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是李珩。”
沈意欢心口一沉。
“您确定?”
“今日太医院进了一批药材,我让人查了来源,”霍珩眼神冷得像刀,“是东宫的人送进去的,药材里混了慢性毒药,无色无味,太医根本查不出来。”
沈意欢指尖发凉。
上一世李珩弑父。
这一世,他还要再来一遍。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霍珩沉默片刻,转身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之后递给她。
“你明日进宫,”他说,“把这封信交给皇后娘娘。”
沈意欢接过信,心跳得很快:“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沈家的女儿,”霍珩说,“皇后娘娘的母族是沈氏旁支,你进宫她不会起疑。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她脸上。
“而且我信你。”
沈意欢握紧了手里的信。
“好,”她说,“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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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三,沈意欢进宫了。
她带着青罗,端着一盒燕窝,名义上是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见到她的时候,有些意外,但还是让她进了内殿。
“摄政王妃,”皇后坐在软榻上,面色疲惫,“今日怎么有空进宫?”
沈意欢行了一礼,抬起头,压低声音道:“娘娘,民女有要事禀报。”
皇后眉头一皱:“什么要事?”
沈意欢看了一眼周围的宫人。
皇后会意,挥手让人退下,只留下贴身嬷嬷。
沈意欢这才从袖中掏出那封信,双手递上去。
“娘娘,这是王爷让民女带来的。”
皇后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看完整封信,用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沈意欢。
“这信上说的,”她声音有些哑,“是真的?”
沈意欢点头:“千真万确。”
皇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攥着信纸。
良久,她睁开眼,眼底全是冷意。
“本宫知道了,”她说,“你回去告诉摄政王,这件事,本宫会处理。”
沈意欢行了一礼,退出了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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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宫里出事了。
太医院被查封,东宫被禁足,太子李珩被皇后传召进了坤宁宫。
一夜之间,整个京城都在传——
太子谋逆。
沈意欢在府里等消息,等到半夜,终于等来了霍珩。
他脸上带着疲色,但眼神很亮。
“成了,”他说,“李珩被废了。”
沈意欢心口一松,整个人几乎站不稳,被霍珩扶着坐到了椅子上。
“陛下呢?”她问。
“还活着,”霍珩说,“太医换了药方,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再养几天就能下床。”
沈意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一世,终于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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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珩被废之后,关进了宗人府。
沈意欢听说他在里头日日痛哭,哭的不是自己被废,而是哭楚云舒不在了。
她听完,只觉得讽刺。
上一世他明明喜欢楚云舒,却娶了她,让她当了十年的摆设。
这一世楚云舒跑了,他就疯了。
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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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皇上身体大好,下旨重新立储。
所有人都以为新太子会是霍珩。
结果圣旨下来——
是三皇子。
朝中一片哗然。
沈意欢听到消息的时候,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霍珩:“王爷,您不是……”
“我不想当,”霍珩平静地说,“当皇帝太累,不如在府里陪你。”
沈意欢一愣。
然后她忽然笑了。
“王爷,”她说,“您这话,上辈子想说吗?”
霍珩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想,”他说,“但上辈子你不在。”
沈意欢心口一热,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
“这辈子我在。”
霍珩搂住她的腰,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春光正好,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
这一世,他们终于等到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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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李珩被废之后,东宫空了。
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朝臣一夜之间作鸟兽散,转头去巴结新太子,恨不得把从前跟李珩的交情撇得一干二净。
沈意欢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院子里逗猫。
那是霍珩前两天从外头捡回来的,一只小狸花,巴掌大,窝在她怀里呼噜呼噜叫。
“姑娘,”青罗端着茶过来,压低声音道,“外头都在传,说侍郎大人昨日进宫,当着陛下的面跪下来请罪,说是教女无方,没管住楚姑娘,让她私奔了,给朝廷丢了脸——”
沈意欢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陛下说,女儿家的婚事随她自己,侍郎大人不必自责,”青罗压低声音,“但奴婢听说,侍郎大人回府之后,把楚姑娘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了。”
沈意欢沉默片刻。
上一世楚云舒嫁给了谁,她不知道。
但这一世楚云舒跑了,带着那个穷书生南下,倒是活出了自己的样子。
“挺好,”她说,“至少她这辈子不用当谁的替身了。”
青罗愣了一下,没听懂这话的意思,但也没敢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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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时候,宫里传出消息——
皇上要给霍珩加封。
封号是“定国王”,食邑万户,可世袭罔替。
消息一出,朝中又是一阵震动。
这个封号,已经是臣子能拿到的最高规格了。
沈意欢听到消息的时候,霍珩正在书房里处理公文。
她端着汤进去,放到他手边,低声道:“王爷,恭喜。”
霍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恭喜什么?”
“恭喜您成了定国王,”沈意欢说,“食邑万户,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霍珩放下笔,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荣耀算什么,”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娶到你,才是天大的运气。”
沈意欢耳根一热,推了他一下:“王爷,别闹——”
“不闹,”霍珩搂紧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就是想抱抱你。”
沈意欢不再挣扎,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窗外蝉鸣声声,屋里烛火摇曳。
这一世的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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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时候,沈意欢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太医把脉之后,笑着恭喜霍珩:“恭喜王爷,王妃已有两个月身孕,母子平安。”
霍珩当时正在院子里练剑,听到这话,手上的剑差点脱手。
他转过身,大步走进屋里,看着坐在床边的沈意欢,眼神复杂得说不出话来。
沈意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小声道:“王爷,您……怎么了?”
霍珩在她面前蹲下来,抬手轻轻放在她还没显怀的小腹上。
“上一世,”他声音很低,“我没能等到这一天。”
沈意欢心口一紧。
她伸手覆上他的手,十指相扣。
“这一世等到了,”她说,“我们的孩子,会平平安安长大的。”
霍珩抬起头,眼眶微红。
然后他低头,在她小腹上印了一个吻。
“我会护着你们,”他说,“这辈子,谁都不能伤害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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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意欢有孕之后,霍珩几乎寸步不离。
朝会能推就推,公务能省则省,整天守在府里,生怕她有个闪失。
沈意欢被他照顾得哭笑不得,说:“王爷,我只是有孕,又不是要碎了,您不用这么紧张——”
“不行,”霍珩斩钉截铁,“上一世我没能照顾你,这一世说什么也要补回来。”
沈意欢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
不过她心里也明白,霍珩这是在弥补上一世的遗憾。
上一世她死的时候,他只能坐在病榻边看着。
这一世,他终于有机会守着她,守着他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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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时候,东宫传来消息——
李珩疯了。
听说他在宗人府里日日对着墙上的画像自言自语,嘴里喊的全是“云舒”两个字。
有人说他是思念成疾,有人说他是罪有应得。
沈意欢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霍珩绣一双鞋。
她手上的针线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穿针引线。
“疯了也好,”她说,“省得他再害人。”
霍珩坐在她身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针线,替她穿针。
“你上一世,”他忽然开口,“恨过他吗?”
沈意欢想了想。
“恨过,”她说,“但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沈意欢抬起头,看着霍珩,“恨一个不值得的人,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霍珩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
“这辈子,”他说,“你不用再浪费时间了。”
沈意欢笑了笑,接过他手里的针线,继续绣鞋。
窗外秋风渐起,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
这一世,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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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霍珩带着沈意欢登高赏菊,两个人坐在山顶上看日落。
沈意欢的肚子已经微微显怀,霍珩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她小腹上。
“你说,”他忽然开口,“孩子会像你还是像我?”
沈意欢想了想:“最好像您,这样长大了有气势。”
“不,”霍珩说,“最好像你,这样长大了好看。”
沈意欢笑了:“那万一像您的脾气,像我的长相呢?”
霍珩沉默片刻:“……那也挺好。”
沈意欢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靠在他怀里。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王爷,”沈意欢忽然开口,“您上辈子在我病榻前坐了一夜,想过什么?”
霍珩沉默片刻。
“想如果能重来,”他说,“我一定第一时间去沈府提亲,不让你嫁给李珩,不让你受那些苦。”
“然后呢?”
“然后娶你回家,”霍珩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陪你过完这一生。”
沈意欢心口一热,抬起头,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辈子,”她说,“您做到了。”
霍珩搂紧她,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山风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轻轻拂过两个人的脸庞。
这一世,他们终于不负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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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沈意欢临盆的时候,是腊月。
那天下着雪,整个京城都被盖上了一层白。
霍珩在产房外头守了整整一夜,脸色白得像鬼,额头上全是冷汗。
管家看着都心疼,劝他去休息,他死活不肯走,说:“她在里头,我必须守着。”
产房里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闷哼,霍珩每听一声,心就揪一下。
他想起上一世沈意欢病重的时候,也是这样痛苦地喘息,他当时只能坐在床边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世,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王爷,”管家小心翼翼地劝,“您别太担心,稳婆说了,王妃身子底子好,肯定能平安生下来——”
话音未落,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霍珩整个人一僵,猛地抬起头。
产房的门被推开,稳婆满脸笑意地走出来:“恭喜王爷,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霍珩的腿软了一下,差点站不稳。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产房。
沈意欢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神很亮。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小手攥成拳头,在空中挥舞。
“王爷,”沈意欢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虚弱,“您看,我们的儿子。”
霍珩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孩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紧紧攥住了他的手指。
霍珩的眼眶瞬间红了。
“沈意欢,”他声音哑得厉害,“谢谢你。”
沈意欢笑了笑:“谢什么,这是我们的孩子。”
霍珩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这辈子,”他说,“我会守着你们,谁都不能伤害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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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满月的时候,霍府大摆宴席。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来了,连新太子都亲自登门道贺。
沈意欢抱着孩子坐在内室,听着外头的喧闹声,心里头安静得不像话。
上一世她嫁给李珩的时候,没有孩子,没有家,只有一个冰冷的洞房和一句“来日方长”。
这一世,她有了霍珩,有了孩子,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王妃,”青罗端着汤进来,笑着道,“外头可热闹了,王爷今日高兴得不行,喝了好多酒——”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霍珩踉跄着走进来,满身酒气。
沈意欢一惊:“王爷,您喝多了?”
“没有,”霍珩摆摆手,走到她身边坐下,眼神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们。”
沈意欢无奈:“您都看了一整天了。”
“看不够,”霍珩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上辈子没看够,这辈子要看一辈子。”
沈意欢心口一热,侧过头靠在他肩膀上。
“王爷,”她轻声道,“这辈子,我们一定能白头到老的,对吗?”
霍珩搂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很笃定: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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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三岁的时候,已经会满院子跑了。
霍珩给他取名霍昭,字明远,希望他这一生能明明白白,走得长远。
小霍昭长得很像霍珩,眉眼深刻,但性子却随了沈意欢,温和安静,不爱闹腾。
沈意欢有时候看着他,会想起上一世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
上一世她和李珩成亲三年,李珩从未碰过她,自然也不会有孩子。
这一世,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完整的家。
“娘亲,”小霍昭跑过来,扯着她的裙摆,“爹爹说要带我去骑马,您去吗?”
沈意欢蹲下来,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去,娘亲陪你一起去。”
小霍昭高兴得跳起来,转身跑向霍珩:“爹爹,娘亲说她也去!”
霍珩蹲下来,把他抱起来,转头看向沈意欢,眼神温柔得一塌糊涂。
“走吧,”他说,“我们一家人一起去。”
沈意欢走过去,牵住霍珩的手。
一家三口走出院子,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这一世,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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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小霍昭七岁的时候,沈意欢又有了身孕。
这一次是个女儿。
霍珩高兴得三天三夜没睡觉,抱着女儿转了无数圈,嘴里念叨着“我有女儿了”。
沈意欢看着他那副傻样子,又好笑又心疼:“王爷,您小心点,别摔着孩子——”
“不会,”霍珩小心翼翼地抱着女儿,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女儿这么娇气,我怎么舍得摔她。”
小霍昭站在旁边,有些不满地鼓起腮帮子:“爹爹,您以前抱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小心。”
霍珩头也不抬:“你是儿子,她是女儿,能一样吗?”
小霍昭:“……”
沈意欢笑着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别吃醋,爹爹心里有你的。”
小霍昭嘟囔:“我才没吃醋呢。”
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妹妹身上飘。
那个小小的婴儿,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但小手已经紧紧攥住了霍珩的手指。
小霍昭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娘亲,”他说,“妹妹长得真像您。”
沈意欢一愣,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儿。
小女儿慢慢睁开眼睛,黑漆漆的眼珠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意欢脸上。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容,嘴角微微弯起,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花。
沈意欢心口一热,眼眶瞬间红了。
“王爷,”她抬起头,看向霍珩,“您看,女儿在笑。”
霍珩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眼神温柔得一塌糊涂。
“她在对你笑,”他说,“因为她知道,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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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满月的时候,霍珩给她取名霍宁,字安然,希望她这一生能平平安安,无忧无虑。
小霍宁长得极像沈意欢,眉眼温柔,笑起来的时候两个小酒窝,看得霍珩心都化了。
他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抱着女儿到处转悠,逢人就炫耀:“你看我女儿,是不是特别漂亮?”
朝中大臣被他炫耀得头都大了,但谁也不敢说不是。
沈意欢看着他那副样子,又好笑又无奈。
“王爷,”她说,“您这样下去,宁儿会被您宠坏的。”
“宠坏就宠坏,”霍珩理直气壮,“我女儿,我宠。”
沈意欢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
反正上一世的遗憾,这一世都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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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霍宁三岁的时候,沈意欢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江南送来的,落款是楚云舒。
沈意欢愣了一下,拆开看了一眼,上头写着:
“沈姐姐,云舒在江南安好,夫君待我极好,我们已有一子。听闻姐姐嫁给摄政王,过得幸福美满,云舒甚是欣慰。前尘往事,已随风散去,愿姐姐此生顺遂,岁岁平安。”
沈意欢看完,默默把信收起来。
上一世楚云舒是李珩的白月光,是她这个正妻永远得不到的执念。
这一世,楚云舒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她也嫁给了霍珩,各自安好。
“王妃,”青罗走进来,“王爷让您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意欢站起身,往书房走去。
霍珩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封奏折,脸色有些凝重。
“王爷,”沈意欢走过去,“出什么事了?”
霍珩抬起头,把奏折递给她:“宗人府传来消息,李珩死了。”
沈意欢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死的?”
“自缢,”霍珩说,“听说他在牢里对着墙上的画像自言自语,最后用床单上吊了。”
沈意欢沉默片刻。
上一世李珩是太子,后来登基为帝,风光无限。
这一世他被废,关进宗人府,最后自缢而亡。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她说,“王爷,我们以后不要再提他了。”
霍珩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搂住她的腰。
“好,”他说,“以后只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沈意欢靠在他怀里,心里头安静得像一汪湖水。
上一世的恩怨,这一世已经了结。
接下来,她只想好好过日子,陪着霍珩,陪着孩子们,过完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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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霍昭十五岁的时候,考中了秀才。
霍珩高兴得在府里摆了三天流水席,逢人就说“我儿子有出息”。
小霍昭被他夸得脸都红了,躲在沈意欢身后不肯出来。
“娘亲,”他小声道,“您能不能让爹爹别再到处说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沈意欢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爹高兴,就让他说吧。”
小霍宁站在旁边,眨巴着眼睛看着哥哥:“哥哥,你真厉害,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
小霍昭蹲下来,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好,哥哥教你。”
沈意欢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头满是柔软。
上一世她没有孩子,没有家,只有无尽的等待和失望。
这一世,她有了霍珩,有了两个孩子,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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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霍昭二十岁的时候,娶了妻。
妻子是户部尚书的女儿,温婉贤淑,和小霍昭很是相配。
霍珩在婚礼上喝得大醉,拉着沈意欢的手,眼眶通红:“意欢,我们的儿子成亲了。”
沈意欢笑着替他擦眼泪:“是啊,儿子成亲了,您该高兴才对。”
“我高兴,”霍珩说,“我就是想起上一世,上一世我们什么都没有,这一世却有了这么多——”
他说不下去了,把头埋进沈意欢肩膀里,肩膀微微颤抖。
沈意欢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眶也红了。
“王爷,”她轻声道,“上一世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霍珩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她。
“意欢,”他说,“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沈意欢笑着抱住他:“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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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霍宁十八岁的时候,也到了说亲的年纪。
霍珩把京城里所有适龄的公子都查了一遍,挑来挑去,谁都看不上。
“这个不行,家里有妾室,我女儿嫁过去得受气——”
“这个也不行,听说脾气不好,我女儿受不了——”
“这个更不行,长得太丑,配不上我女儿——”
沈意欢在旁边听得头都大了:“王爷,您这样下去,宁儿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霍珩理直气壮,“反正我养得起。”
小霍宁在旁边听着,脸都红了:“爹,您能不能别这样——”
“不行,”霍珩斩钉截铁,“我女儿这么好,怎么能随便嫁人。”
最后还是小霍宁自己看上了一个人。
那是新科状元,年轻有为,长得也俊,最重要的是——他看小霍宁的眼神里全是喜欢。
霍珩观察了他三个月,最后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行吧,”他说,“就他了。但是——”
他把那个年轻人叫到跟前,面色严肃:“你要是敢欺负我女儿,我让你横着出王府。”
那年轻人吓得脸都白了,连连保证:“小婿绝不敢!”
沈意欢在旁边看着,又好笑又心疼。
上一世霍珩什么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
这一世,他终于有能力守护自己在乎的人,所以他格外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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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霍宁出嫁的那天,霍珩红着眼睛把女儿送出门。
小霍宁哭得梨花带雨:“爹,娘,女儿不孝,以后不能日日陪在您们身边了——”
“傻孩子,”沈意欢替她擦眼泪,“嫁人是好事,你要好好过日子,知道吗?”
“嗯,”小霍宁点头,“女儿知道了。”
花轿走远了。
霍珩站在府门口,看着花轿消失在街角,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意欢,”他转过身,抱住沈意欢,“我们的女儿嫁人了。”
沈意欢拍着他的背,也红了眼眶:“是啊,孩子们都长大了。”
霍珩抱紧她,声音哽咽:“这辈子,真好。”
沈意欢笑着流泪:“是啊,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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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多年后。
沈意欢和霍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但眼神依旧温柔。
“王爷,”沈意欢握着霍珩的手,“您说,上一世我们为什么会错过?”
霍珩想了想:“大概是上一世我们都活得太拧巴,你倾慕李珩,我又不敢说,就这么错过了。”
“那这一世呢?”
“这一世,”霍珩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水,“这一世我们都学聪明了,知道该抓住什么,该放弃什么。”
沈意欢笑了:“是啊,这一世我们都学聪明了。”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看着院子里的孙子孙女们跑来跑去,笑声阵阵。
“意欢,”霍珩忽然开口,“如果还有下一世,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沈意欢侧过头,看着他,眼神坚定:
“愿意。生生世世,我都愿意。”
霍珩笑了,握紧她的手。
“那我们说定了,”他说,“下辈子,我还娶你。”
沈意欢笑着点头:“好,下辈子,我还嫁你。”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两个人身上,温暖而美好。
这一世,他们终于不负彼此。
下一世,他们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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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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