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爸七十大寿那天,陈默牵着他师妹进门,让她坐在了我旁边的主位。
那把椅子上原本放着我妈亲手叠的红餐巾,背后贴着我的名字。
我妈早上叠那块餐巾的时候,我还站在旁边看。她把边角压了又压,嘴里念叨着今晚要给我一个惊喜,说陈默托人定了一对戒,说要在寿宴上当着全家老小的面给我戴上。
我当时还嫌她絮叨,说行了行了,你先去弄头发,待会儿照片不好看。
她笑着去了。
然后陈默进门了。
他带着一个我没见过的姑娘,手搭在她肩膀上,姿态自然得像带自己媳妇回家。那姑娘穿了件素色连衣裙,头发只用发圈随手束着,眼眶微微红,看起来像是刚哭过,或者准备哭。
我爸坐在上首,看着她愣了一下。
“这是哪位亲戚?”
陈默替她拉开椅子——那把椅子,我妈叠了红餐巾的那把椅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自己家说话。
“她叫苏念,我师妹,跟家人没区别。”
满桌亲戚安静下来。
我坐在对面,看着那块红餐巾被她裙摆压住,看着她低下头,小声说:“叔叔阿姨,我没有家人,今天可能打扰你们了。”
声音细细的,有点哽,有点委屈,像是受了天大的苦。
然后陈默握住她的手腕,转头看我,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责怪。
“林晚,你家这么热闹,让她感受一下家的感觉,别那么小气。”
我看着那把椅子,忽然笑了。
旁边二姑的眼神飘过来,三舅妈的眼神飘过来,隔着半桌菜,我妈的眼神也飘过来,带着一点不安,一点等我给说法的意思。
我没说话。
我在想一件事。
陈默大概忘了,今晚这场寿宴,原本也是我们的订婚宴预演。戒指在哪儿,我没问过,但我妈知道,我爸知道,在座的几位长辈也知道。
他带着苏念进来的那一刻,那件事就已经变成了一个笑话。
我在想的第二件事是,这把椅子旁边还有一把,是我的位置。
陈默没让苏念坐我的位置,他让她坐了我妈给我留的那个位置,那个写着我名字的位置。
区别很微妙,但区别确实在。
我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碗里,没吃。
陈默在帮苏念倒茶,苏念在跟我爸说她师哥平时怎么照顾她,声音还是细细的,眼眶还是红的,全桌的目光都往她那边飘。
我妈走过来,附在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晚晚,怎么回事,陈默他——”
“没事,”我说,“妈,你今天头发做得好看,回头让我也去那家店。”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重新坐回去了。
我在那块红烧肉上戳了个洞。
桌上的菜一道一道上来,寿星蛋糕推进来,我爸吹蜡烛,大家鼓掌,苏念站在我爸旁边,笑着说叔叔生日快乐,然后我爸拍了拍她的头,说好孩子。
陈默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一幕,嘴角也往上扯了扯。
我在那个角度看了很久。
蜡烛吹灭的时候,我把筷子放下来,推开椅子,走到陈默背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
我笑了笑。
“陈默,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你出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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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比饭厅安静很多。
外面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偶尔夹着一声笑,我爸在问苏念在哪儿读的研究生,苏念在说她导师就是陈默他们那个实验室的。
陈默靠在墙上,手揣进裤兜,样子很自在。
“什么事?”
我看着他,认真地想了大概三秒钟。
认识六年了。从大学图书馆的一次借书,到他来我家蹭饭,到我妈把他当自己儿子,到上个月他爸妈来我家坐,两家人坐在一起喝茶,说得很具体,什么时候摆桌,摆几桌,婚礼在哪里,要不要请摄影。
六年了,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他。
“苏念什么时候没有家人了?”我问,“你上个月跟我说她父母都在,就是跟她关系不好,我还说要不要叫她来我们家吃顿饭。”
陈默皱了下眉。
“那不一样,关系不好就是等于没有家人,她今晚——”
“你让她坐我妈给我留的位置,”我打断他,“那个位置,你知道今晚是什么场合的。”
他沉默了一下。
“她眼眶都红了,你让她一个人坐在外面?”
我点了点头。
“原来你知道她眼眶红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他手里。
是他半年前给我的一条手链,他妈给的,说是他家祖传的,戴着保平安。
我戴了半年,链子磨得很顺,扣子有点旧了。
“陈默,”我说,“我们分手吧。”
他愣了一下。
“你在开玩笑?”
“不是。”
“因为今天这件事?你觉得我——”
“不只是今天,”我说,“但今天是我想清楚的那天。”
我没有哭,也没有很大的情绪,就是一种很平的感觉,像一根弦,绷了很久,在某一个不起眼的时刻,安静地断了。
里面传来新的一轮笑声,我爸的声音,叫苏念多吃点,说她太瘦了。
陈默低头看着手里的手链,脸色变了变。
“你这是要当着你爸寿宴的面——”
“我出来找你说,没当众,”我说,“你放心,我进去不会闹,今天是我爸生日,我不会让他不高兴。”
他抬起头,表情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没找到可以说的话。
我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我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戒指如果已经定了,记得去退一下,一般三天内可以全退。”
然后我推开门,走回饭厅,重新坐进我的椅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鱼,放进我爸碗里。
“爸,这条鱼不错,你多吃点。”
我爸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看走廊方向,没说话,低下头把鱼吃了。
苏念从我对面看过来,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没有深究。
我喝了一口茶,想,这茶不错,回去让我妈问问是什么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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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后来回来坐下了,席间没有再多说话,苏念倒是说了很多,关于她导师,关于她课题,关于她有一次一个人在外地出差发烧,是陈默连夜开车去接的。
每说一段,她就往陈默那边看一眼,眼神里全是依赖。
我妈的眼神一直往我这边飘。
我冲她笑了笑,给她夹了块排骨。
她低头,悄悄用餐巾压了一下眼角。
寿宴结束的时候,亲戚陆续散了,二姑走之前拉住我,低声问我:那个姑娘是谁,跟陈默什么关系。
我说师妹,关系不错。
二姑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我的手,什么也没说,走了。
我妈在厨房收拾,我进去帮她。
她一句话没说,把碗一只只摞起来,动作很重。
“妈,”我说,“不用太担心,我今天跟他说了,分了。”
碗摞碗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说分就分?”
“嗯。”
“你们六年了,晚晚——”
“妈,”我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你今晚叠的那块餐巾很好看。”
她转过来看我,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孩子。”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摞碗。
我站在旁边,没再说话。
窗外的路灯亮着,院子里还有没收完的折叠椅,风吹过来,把桌上一张红纸吹起来,飘了一圈,落在地上。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是我妈上午贴在那把椅子背后的那张。
我走过去,把它拾起来,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我去搬折叠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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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以为那件事就这样完了。
我拿定了主意,想得也清楚,六年的感情,我没有说散就散的痛快,但我更没有那种刻骨的崩溃,大概是因为走到那个节点,心里早就有了隐约的感觉,只是一直不肯正视。
我以为陈默会消停一段时间,等两家人的热度过去,再慢慢把话说开。
我没想到他第二天早上就来了。
敲门的时候我妈已经出去买菜了,我爸在书房看报纸,家里就我一个人在客厅拆快递。
开门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快递员,结果是陈默,西装换成了便服,手里拎着两盒我妈爱吃的点心,站在门口,表情有点僵,像是排练过,但现在忘词了。
“你……我进来说。”
我侧过身,让开路。
他进来坐下,点心放在茶几上,手撑在腿上,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来。
“林晚,我昨天确实没考虑清楚,苏念那边——”
“她出了什么事?”我问。
他顿了一下。
“她男朋友前天跟她提了分手,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所以你带她去我爸的生日宴。”
“我以为……我以为在你家她会好受一点。”
我把快递刀放下,看着他。
“陈默,你以为在我家会好受一点,所以你让她坐了我妈给我留的位置,让全桌亲戚都以为今晚来了一个跟你关系不明不白的姑娘,然后当着我的面叫我别小气,要让她感受家的感觉。”
他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你没有恶意,我相信你,”我说,“但你不觉得,你的不在乎,比恶意更难过吗?”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是说我不在乎你?”
“我是说,”我顿了顿,“你在乎苏念很多,在乎到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忘了考虑。”
他重新低下头。
沉默了一段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说。
“……我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
“你也没有问过我。”
他没有再说话。
我起身去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你跟苏念的事,不是我能评价的,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我说,“但陈默,我没办法接受,在那种时刻,你的第一反应是去顾着她,然后回头叫我别小气。”
他端起水杯,没喝,只是握着。
“我以为你不会介意,你一直……你不是那种会在意这些的人。”
我看着他。
“你以为我不会介意,所以你什么都不跟我说,直接带她来,直接让她坐那个位置,直接叫我别小气。”
”……对。“
”陈默,那不是我不介意,“我说,”那是我一直在配合你的习惯,以为你下一次会想起来解释,会说对不起,会说我知道你委屈。“
他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一下。
”我昨晚回去想了很久,“他说,声音低一点,”我知道我那样做不对,我……“
”你有没有想过苏念的事?“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连夜开车去接发烧的她,“我说,”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脸色变了变,没有立刻回答。
我没有逼他,我已经有了答案。
他握着杯子,手背上的青筋浮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站起来。
”林晚,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我说,”但感情不只是有没有做,更是你怎么想的。“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点心,重新放回去,像是不知道应该带走还是留下。
最后他把那两盒点心留在茶几上,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戒指已经定了,“他说,”我已经去退了。“
”好,“我说,”谢谢。“
他开门,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两盒点心,想,我妈回来应该会高兴,她一直很喜欢这家的枣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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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两家人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静默期。
陈默的妈妈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我妈没有告诉我说了什么,只说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都没说什么实质的话,说了个没什么都挺好,然后挂断了。
我爸没有就这件事发表任何意见。
他只是有天晚上坐在书房门口,叫我进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下,然后他没有看我,继续低头翻他的书,过了大概五分钟,开口说。
”那个苏念,你见过几次?“
”昨天第一次。“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回去。
”他妈妈以前说,陈默这孩子心软,容易被人拿捏。“
我没说话。
”我当时觉得这不是缺点,心软的人没坏心。“
”爸——“
”你不用解释,“他说,”我只是说一件往事。“
然后他没有再开口,我在他书房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出去倒了两杯茶,放一杯在他旁边,然后回自己房间了。
这就是我爸对这件事全部的表态。
我觉得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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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之后第三周,我去公司上班,在电梯口碰见了一个人。
我们公司不大,在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七层,电梯很慢,每次等电梯都要等很久,所以楼里的人多少都认识,知道谁在几楼,做什么的。
那天在电梯口等着的人我没见过,西装略宽了一点,头发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材料袋,材料袋里塞了厚厚一摞东西,看起来要溢出来。
他也在等电梯,我站过去,他侧过来,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算打招呼。
我也点了一下。
电梯来了,里面还有人,我们两个都往里塞,材料袋在我侧腰戳了一下,他动了动,往边上让了一下,说了句抱歉。
我说没事。
电梯门关上,往上走。
他在六层出去,我在七层。
就这样,我以为就这样了。
然后第二天,第三天,我们每天早上都在那个电梯口遇到,大概是作息时间差不多的关系,每次都是他先到,我后到,然后他侧过来,点个头,我点回去,电梯来了一起进去,他六层出,我七层出。
第五天的早上,电梯出故障了,修了一上午,楼里的人都走楼梯。
七层楼,我爬到四层的时候,发现那个材料袋在我背后的台阶上,里面的东西已经散了大半,沿着楼梯往下滑。
他在我上面两阶,弯腰捡,嘴里说着什么,像是在说一个很低声的脏话,捡了两张,另外三张又滑了,往下飘。
我蹲下来帮他拦了一下,把落到我旁边的几张纸拢起来,递过去。
他一怔,接过去,说谢谢。
”材料袋坏了,“我说,”你有没有备用的包?“
他往身上一摸,一个侧背包,打开翻了翻,里面装不下。
”算了,“他说,”我抱着上去吧。“
然后他就真的把那一整摞材料从材料袋里掏出来,两手抱着,像抱了一摞砖,继续往上走。
我看着他那个动作,莫名觉得有点好笑,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他听见了,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生气,也笑了,说你别笑,这还挺重的。
我说我帮你拿一半。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怕烦?
我说反正都要上七楼,六楼顺路。
他把一半递给我,我们两个各抱着一摞,一起爬到了六楼。
到六楼门口的时候,他把我手里的那份接过去,停在门口,看着我说了声谢谢,然后补了一句:“六楼,律所,我叫贺疏,你有什么麻烦事可以来找我。”
我笑了一下,说行,我记着了。
他说你叫什么。
我说林晚。
他点了点头,说林晚,记住了,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我继续爬到七楼,进公司,在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
我同事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了,心情不错的样子。
我说没什么,电梯坏了,爬楼梯到了。
她说你爬楼梯还能这个表情,看来你状态还挺好的。
我低下头,打开邮件,没说话。
状态还行,大概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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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疏是律师。
这件事我在爬完楼梯之后的第三天通过公司前台大姐确认的。
大姐在这栋楼工作了十二年,楼里哪家公司什么情况,哪层哪个人叫什么,她比那栋楼本身还清楚。
她告诉我六楼律所一共四个律师,最年轻那个叫贺疏,三十二,主做民商事,不爱说话,但案子接得挺多,每天都是头一个来的。
我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说我发快递,你要不要知道七楼的事,我也可以告诉你。
我说不用了,谢谢大姐。
然后那天中午吃饭,我在楼下那家面馆坐下,旁边的位置过来一个人,材料袋换成了一个正经的公文包,头发比之前稍微整齐一点。
贺疏坐下来,看了我一眼,说又见面了。
我说这条街就这一家面馆,不见面挺难的。
他说也是。
点了菜,等菜的时候,他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手肘撑在桌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我不妨事他,各自看各自的手机。
面来了,他吃了几口,忽然开口。
”你七楼哪家公司?“
”设计公司,“我说,”不大,就我们几个人。“
”做什么设计?“
”视觉,品牌,偶尔接活动。“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面。
我看了他一眼。
律师,三十二岁,不爱说话,抱着一摞材料爬楼梯,在面馆吃饭的时候看窗外发呆。
说不上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轮廓很正,有一种很稳的气质,不让人觉得压迫,但也不让人觉得好欺负。
面吃完,各自结账,走出去,在门口他停了一下。
”你公司接名片设计吗?“
我看着他。
”律所要换一批名片,上一个做的不好,字体全糊了。“
我想了想,说接,你给我个联系方式,我让我们对接的同事联系你。
他把手机递过来,我存了个号码,把手机还给他。
他看了一眼,说”林晚设计”。
我说备注方便找,省得认不出来。
他唇角动了一下,往上扯了一点,很浅,但确实笑了。
说好,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面馆门口,等了一会儿,往楼上走。
名片的事,我没有让同事去接,我自己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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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片的活不大,但贺疏要求多。
不喜欢太花哨,要简洁,字要清楚,纸质要有质感,不要光面,logo要低调但能认出来,配色不超过三种。
我做了三版,每次发过去,他都回得很快,批注写得很细,说这里字间距太松,那里颜色对比度不够,最后一版改了六次,他才说可以了。
我同事看了一眼,说这个客户好挑剔。
我说但他说的都对。
她看了看我,说你确定你只是帮他设计名片?
我说确定,我出门买咖啡,你要什么。
名片定稿之后,他转了款,然后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名片设计做得很好,比上家强多了,谢谢。
我回:下次有需要可以再来。
他: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就停在这里了,客户和设计师,点头之交,见面问好,最多偶尔在楼道里说一句今天的面不错。
我没想到两个月之后,他在走廊拦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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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下班晚,出来的时候楼道里只剩我一个,电梯门打开,里面贺疏正准备出来,两个人正好碰上,我后退一步让他出来,他出来,然后停住了。
“你们公司有没有接过纠纷类案件的品牌危机处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什么情况?”
“我一个客户,企业纠纷,对方在散布负面舆情,需要有人做公关层面的处理,你们有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我想了想,说有,但要看规模,你把基本情况发我,我看看能不能接。
他说好,然后把手机掏出来,当场发过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大致扫了扫,案子不算太复杂,但对方操作得有点烈,几个平台上已经有负面词条在铺了。
“这个能做,但你要配合我一下,后面有几步需要法律背书才能推进。”
他说没问题。
我说那行,我明天发你一个报价,你看一下。
他说好,然后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你每次都是最后一个走的?”
我说不一定,今天有活要做。
他说我也是。
然后我们一起等电梯下去了。
走出楼的时候,路灯刚亮,小区门口停了几辆车,他往停车场方向走,我往地铁站走,走出去几步,他在背后忽然出声。
“林晚。”
我回头。
他站在路灯下,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
“那天楼梯上,你帮了我一个忙。”
“我知道。”
“名片那次,你改了六次。”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最后开口。
“我挑剔,不好相处,你同事说的那句话你应该听见了。”
我说我没有刻意听,但听见了。
他说“你确定你只是帮他设计名片”。
我说对。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很浅的弧度,像是不习惯笑但还是在笑的那种。
“那你现在确定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路灯在他背后,把影子拉得很长,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来一点点,他就站在那里,等我说话。
我想了一下。
六年的感情在一个寿宴上断掉,一把贴着我名字的椅子,一块叠好的红餐巾,我以为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想清楚这些事。
但我现在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这个人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用一种很认真的眼神等我说话,忽然觉得有些事不需要想太清楚。
“我不确定,”我说,“但我想看看是什么。”
他点了一下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个弧度稳了一些。
“好,”他说,“那我们来确定一下。”
然后他往停车场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你要赶地铁吗?”
”……不急。“
”我送你。“
我站了一秒,然后往他那边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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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疏送我回家,路上没说太多的话。
他开车不喜欢放音乐,车里很安静,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自在的安静,是一种很自然的、可以不说话的安静。
到我家楼下,他停车,我开门,回头说了声谢谢。
他说嗯,进去吧。
我进楼道,走了两步,听见背后车门开了,他从车里出来,靠在车门上,抬头看着灯。
我停下来,回头。
”怎么了?“
他没看我,看着楼上某个亮着灯的窗口。
”我上一段感情,“他说,”对方说我太冷,不会说话,不浪漫,不主动。“
我没插嘴,等他说下去。
”我想了很久,觉得我可能确实是那样,“他说,”所以今天我主动了,但我说的话可能不够浪漫。“
我想了一下,说我听懂了。
他这才低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那就行了,“他说,”进去吧,到了发我一条。“
我转身进楼了。
走到三楼,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到了。
他回:好。
然后:明天中午还是那家面馆?
我说好。
他说行,早点睡。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不是因为什么,就是站了一会儿。
然后上楼,开门,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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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很多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比如苏念那边。
我没有刻意去打听,但陈默他妈有一次给我妈打电话,说陈默一直不太对劲,问我有没有联系过他。
我妈说没有,然后把这话转述给我,我说我确实没有联系过他,也没打算联系。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苏念,你有什么看法。
我说我没什么看法,她是什么人,他怎么对她,都是他的选择,跟我没关系了。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恨他?
我想了想。
”我不恨,“我说,”但我没办法原谅那一晚上。“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带她进来的那一刻,他替她拉开那把椅子的时候,他叫我别小气的时候——妈,那一刻他没有想过我。“
我妈没有说话。
”我不需要他时时刻刻都想着我,“我说,”但那是什么场合,你知道,我知道,他也知道,他就是在那个节点选择了不考虑我。“
我妈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她说,”把话说得这么清楚,叫人没办法再多说什么。“
我说妈,你头发那家店,叫什么名字,上次你说的我忘了。
她说你真的很会转移话题。
但她还是告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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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苏念后来的事,是三个月之后,我通过一个共同朋友的朋友辗转知道的。
苏念跟她前男友在陈默寿宴那晚之后没多久复合了,理由据说是前男友发现自己离不开她,一哭二闹三上吊,苏念软了心。
陈默那边,至今单着。
我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就是在某一天晚上,坐在贺疏家沙发上,他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声音开着,我忽然想起这件事,想了一会儿,放下了。
不是因为宽容,不是因为忘了,就是真的放下了。
那块椅子背后的名字条,我后来压进了一本书里,是我妈叠的那块红餐巾旁边,书是我爸书房里的一本,他说你放在这里吧,将来你想看的时候记得来拿。
我说我不会想看的。
我爸说那也放着,压着花呢。
我没跟他辩,把那张纸压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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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疏说话确实不多,也确实不浪漫,不会发花式情话,不会无缘无故给我惊喜,我生日那天他给我买了一个蛋糕,很普通的款式,蜡烛插了三根,理由是他在便利店找不到”0"字样的蜡烛,只好用数字凑,三根是他觉得凑起来最像个圆的。
我说你这逻辑真的很特别。
他说好,下次我定制。
我说不用了,这三根很好。
他的冷淡不是那种让人寒心的冷淡,是一种底色里其实很踏实的冷淡,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记得每一件事,记得我不喜欢香菜,记得我怕冷,记得我妈爱吃枣泥点心,下次去的时候买了一盒带过去,我妈拿着那盒点心看了贺疏很久,说年轻人有心。
贺疏说阿姨喜欢就好。
他叫我妈的那声阿姨,叫得很自然,没有生疏,也没有刻意,就是那么出口的。
我妈后来跟我说,说这个年轻人,说话是少,但让人放心。
我说你见过一次。
她说一次够了,我看人准的。
我没跟她说,她看准过陈默。
但这话不必说,她大概也知道,只是这次,我觉得她的判断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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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过去整整一年的时候,我爸坐在院子里,叫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夏末,天刚黑,院子里的灯亮着,虫子叫。
他说今年没有寿宴。
我说知道,您说不办就不办。
他说不是不办,他说明年再办,大些,热闹些。
我侧过头看他。
他低头喝茶,没看我,但嘴角是往上的。
“那个贺疏,你带他来看看。”
我说好。
“名字取得有意思,贺——疏,贺的疏朗,不张扬。”
我说您见过他?
他说没有,就是听着不错。
我说那到时候您见了,希望名字和人都让您满意。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灯。
虫子叫了一阵,风起来,把茶杯边的热气吹散。
我爸忽然说:你妈叠的那块餐巾,我让她收起来了。
我愣了一下。
“留着,”他说,“等你用的上的时候再拿出来。”
我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脚边的地砖,想了一会儿。
然后说:好,谢谢爸。
他说谢什么,吃个瓜。
然后他从旁边的小桌上拎起一块西瓜,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凉的,一点点汁水顺着手背淌下去。
院子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上,虫子还在叫,不算扰人,就是叫着。
我坐在那里,没有急着说什么,也没有要想什么,就是坐着。
有些事情,落地了就是落地了。
椅子背后的名字条还在那本书里压着,等哪天有用再说。
现在这一刻,瓜是甜的,风是凉的,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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