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我叫林知秋。二〇二四年,我二十九岁,是街道办"微光"公益站的全职志愿者。说"全职"其实也不准确——没五险一金,没底薪,唯一的报酬是每月居委会给的两百块交通补贴,还有张奶奶每天早上塞给我的热豆浆。
我不缺钱。我爸虽然酗酒,但他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攒了一套老房子,在市中心,不大,两室一厅,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妈走得早,我爸没再娶,也没对不起我过——他喝醉了会哭,但从来不打人。
我想说的是,我这个人,从小被教的就是"要做好人"。妈在世的时候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知秋啊,善有善报。我爸喝醉了也会重复:别人对你好一分,你得还十分。
我信了二十九年。
我信到什么程度?信到下雨天我把唯一的伞留给陌生人,自己淋着回了家,发烧三天没去上班。信到社区里有人说我"傻",说我"老好人",我不恼,只是笑笑——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我在乎的是,有人需要我。
张奶奶需要我。她八十二了,儿女在国外,我每周三帮她去医院开降压药,帮她拎菜上楼。她的膝盖不好,不能爬楼。有一次她差点在家摔倒,是我正好去送退烧药,听见动静踹开门把她扶起来的。
朵朵需要我。她七岁,留守儿童,爸爸在监狱,妈妈跑了,跟着奶奶过。我每周六下午给她补英语,买草莓味的牛奶,因为她说喝这个写作业不困。
还有小夏。她是大学生,在公益站做暑期实习的。她没家,或者说,她不愿意提她的家。她说她喜欢跟我在一起,因为我"像太阳"。
像太阳。
这是今年三月的事。
三月十二号,植树节。我们公益站组织了二十多个志愿者去后山种树。那天风大,我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拉链坏了,我把围巾绕了三圈才挡住脖子。小夏穿的是件新的粉色外套,她说她妈上周刚寄来的。
我们种了四十棵银杏树。我挖坑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居委会的通知,掏出来看——
不是。
我的手机屏幕底部,多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图标。黑底白标,极简的两个箭头互相绕着圈,像银行APP里的"转账"符号,又不是。图标下面只有两个字:兑换。
我愣了一下。我这个手机是两年前买的,应用商店里的东西我都记得,我不怎么下APP——嫌占内存。我点了一下图标。
界面很干净。干净到不像是一个正常的APP。没有广告,没有推送,甚至没有"设置"按钮。只有三个板块,从上到下依次排列:
【任务】 【积分】 【愿望单】
我点进【任务】。里面只有一行字:
任务一:今晚十一点后,前往你家小区东侧垃圾桶,拾取一个空矿泉水瓶,送至三公里外的XX路垃圾桶。 积分:20
我笑了。我想这是什么?恶作剧APP?我随手退出来,想卸载——但我在应用列表里找不到它。它不在任何文件夹里,就粘在屏幕底部,像手机原生自带的一样。
我试着删。长按图标,晃了半天,没有出现那个"×"。我进设置里找"应用管理"——"兑换"不在列表里。
我把手机扔回包里,继续挖坑。
晚上九点,我回到家。我爸已经睡了,他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倒在沙发上,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泡了一碗面,坐在客厅的小桌子上吃,手机就放在旁边。
十点半,我又想起了那个APP。
我点开它。【积分】那一栏显示的是一个零。【愿望单】里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条目,像超市货架:
一杯免费星冰乐——50积分 一件全新的优衣库羽绒服——200积分 让明天的地铁不晚点——80积分 让张奶奶的血压恢复正常——600积分 让朵朵的爸爸提前出狱——1500积分 让我的父亲戒酒三十天——300积分 …… 让你最讨厌的那个人从世界上消失——∞积分
我盯着最后一条看了很久。
然后我看回【任务】。十一点十五分。我穿上外套,戴上口罩——晚上的风确实大,我的羽绒服还是那件坏了拉链的。
我去了小区东侧的垃圾桶。里面确实有空矿泉水瓶——我捡了一个,瓶身上还沾着半块没化的冰淇淋。我把它揣进兜里,走路去了三公里外的XX路。
走了四十分钟。路上我经过一家便利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裹着围巾,手里攥着一个空瓶子,像个拾荒的。我有点想笑。
到达的时候十一点五十五分。我把瓶子扔进XX路的垃圾桶,掏出手机点开APP。
【任务完成。积分:20】
数字跳了一下。二十。
我站在风里,盯着那个"20",忽然觉得——有点爽。
莫名其妙的。就是那种,"有什么东西被我完成了"的爽。跟种树不一样,跟给张奶奶拎菜不一样,跟给朵朵补英语不一样。那些事情做完了,我能得到一句"谢谢",一个微笑,或者朵朵塞给我的橘子糖。但这个APP,它不说话,它只给你一个数字。
二十。
就够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十二点四十。我爸的呼噜声还在响,电视没关,放的是不知道哪个台的抗战剧。我把电视关了,回房间躺下。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
我失眠了。
我在想那个"让我的父亲戒酒三十天——300积分"。我爸喝了二十多年,试过戒三次,每次都撑不过七天。我妈在世的时候管他,他还能忍忍;我妈走了以后,他就彻底放弃了。
三百积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爸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没有酒。他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小时候他去火车站接我放学时那样。
承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益站,一进门就看见小夏趴在办公桌上哭。
"怎么了?"我放下手里的豆浆——张奶奶今天塞给我的,还热着。
小夏抬起头,眼睛红的:"我妈……我妈寄来的那件粉色外套,被偷了。"
我皱了皱眉:"放哪了?"
"就在工位上,我去打水的功夫,回来就没了。"
公益站里人来人往的,丢东西倒也不是第一次。我安慰了她几句,说我帮她问问,或者我有件旧外套先借她穿。小夏摇摇头,又趴在桌上。
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APP。
上午十点,公益站没什么事,我躲进储物间——那里信号不好,但能躲开人。我掏出手机,点开【任务】。
任务二:今天下午六点至七点,在32路公交车上,故意不给任何有需要的乘客让座。 积分:50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分钟。
我这辈子没做过不给人让座的事。哪怕我穿着高跟鞋,哪怕我腿都站肿了,只要有个老人或者孕妇上来,我立刻弹起来。这是刻在骨头里的。
但五十积分。加上之前的二十,就是七十。离三百还差二百三。
下午三点,我提前下班了——公益站的工作弹性大,只要没急事,提前走没人说什么。我回家换了件宽松的衣服,特意挑了件不起眼的灰色卫衣,帽子拉得低低的。我想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林知秋"——不是那个公益站的林知秋,是任何一个下班累了的、不想管闲事的普通人。
六点零五分,我挤上了32路公交车。
人很多。我在后车门附近找到一个座——不是老弱病残专座,但旁边有个老太太已经站了三站了,抓着扶手,身体随着公交车晃来晃去。
我低着头,戴着耳机,假装在听音乐。
老太太走过来了。她看着我,我假装没看见。我把帽檐又往下拉了一点。
老太太叹了口气,往前挤了挤,站到了另一个年轻人旁边——那个年轻人也低头在玩手机。
我手心出汗了。耳机里其实什么都没放,我只是怕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一站老太太下车了。我松了口气,点开手机。
【任务完成。积分:70】
七十。
我下了车,在站台站了很久。风很冷,我的灰色卫衣不够厚,我缩着脖子,忽然觉得——我刚才做的那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
好像。
晚上回到家,我给我爸做了一顿红烧肉。他喝了二两白酒——他说今天机械厂老同事聚会,没办法。我看着他喝酒,没说话。三百积分还遥不可及,七十块钱连件羽绒服都买不到,更别说让他戒酒三十天了。
但是,我在【愿望单】里看到了另一条:
一件全新的优衣库羽绒服——200积分
我那件拉链坏了的羽绒服,确实该换了。
接下来的一周,APP每天都给我发任务。
任务三:在你家楼下便利店,结账时故意不付一个棒棒糖的钱。积分:30
我照做了。收银台的小姑娘没注意,忙着扫码,我攥着那个橘子味的棒棒糖,走出了便利店。
任务四:在公益站茶水间,把小夏泡的柠檬水倒掉。积分:40
我倒了。小夏回来喝的时候皱了皱眉,说"怎么杯子是空的",然后自己又倒了一杯。
任务五:把邻居王阿姨晒在楼下的被子,悄悄移到楼影里。积分:120
这个我犹豫了很久。王阿姨是个刻薄人,上次她看见我穿那件坏了拉链的羽绒服,当着全楼的面说我"这么大姑娘了穿得像个乞丐"。但移被子……这有点过分。
我还是做了。那天晚上下了点小雨,王阿姨的被子湿了。她在楼道里骂了十分钟。我躲在家里,没敢出去。
积分到了。二百六。
离"全新的优衣库羽绒服"还差四十分。离"让我爸戒酒三十天"还差四十。
我越来越习惯了。或者说,越来越麻木了。
每次完成任务,【积分】那一栏的数字往上跳一下,我心里就跟着跳一下——那种感觉,像是小时候考试考了一百分,老师在你额头上贴个小红花。简单,直接,有效。
但也有代价。
我开始失眠。不是因为想APP的事,是因为左手腕在痒。
我左手腕上有一道疤。九岁那年,小学放学,我看见一个小弟弟被流浪狗追,我冲上去把他推开,狗咬在了我手上。那道疤不深,但很长,从手腕延伸到小臂,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
我小时候哭了很久。我妈抱着我说:知秋乖,你这是做好事,有疤也没关系,这是勇敢的勋章。
二十年来,那道疤几乎没痒过。
但从开始做APP任务的第三周开始,它痒了。
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皮肤底下、骨头上面那层在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爬,细脚细腿的小虫子,踩得我又疼又痒。
而且越来越频繁。
我试过擦药膏,试过用热水泡,甚至试过用冷水冲——没用。每当我做了一件……不是"好事"的事,它就痒。
倒柠檬水那天,它痒了五分钟。移被子那天,痒了整整二十分钟。
我没去医院。我怕医生说我是"精神问题"。
那周周六,我照常去给朵朵补英语。
朵朵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年级的英语课本,铅笔放在嘴里啃。她看见我进来,立刻蹦起来,给我塞了一颗橘子糖。
"知秋姐姐,你今天穿这件好看!"
我穿的是一件新的灰色卫衣——我用二百积分在愿望单里换的,加之前的二十分,凑够了。那件坏了拉链的羽绒服被我扔了。
"好看什么呀,就是件卫衣。"我把书包放好,掏出英语课本。
朵朵趴在桌边,盯着我手腕上的疤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姐姐,你疼不疼?"
"不疼。"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搓它?"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我确实一直在搓。手心都搓红了。
"没事,有点痒。"
"痒的话我给你吹一吹!"朵朵凑过来,在我手腕上呼了两口。风是甜的,带着橘子糖的味道。
那道疤,就在那一瞬间,不痒了。
我突然很想哭。
我赶紧把课本翻到Unit 6,假装在看单词表。朵朵趴在我肩膀上,说:"姐姐,你教我读香蕉!"
"Banana."
"Banana!"她跟着念,念完咯咯笑,"姐姐,香蕉好好吃!"
我教了她一个下午。夕阳照进来,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她爸在监狱里,但她不知道"监狱"是什么意思——她奶奶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赚很多很多钱,等她上大学就回来。
我没拆穿。每次她问,我都说是的,爸爸很快就会回来。
【愿望单】里写着:让朵朵的爸爸提前出狱——1500积分。
我现在只有二十。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爸又喝多了。他倒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个空白酒瓶,嘴里念念有词:"知秋……你妈……"
我把酒瓶从他手里抽出来,扔到垃圾桶。我扶他回卧室,给他盖好被子。他睡了,我坐在床边,盯着他的脸。
他老了。五十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
三百积分。让他戒酒三十天。
我掏出手机,点开【任务】。
任务六: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后,去张奶奶家门口,敲三下,然后迅速离开。 积分:25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十分钟。
张奶奶八十二了,心脏不好,有一次被猫叫吓着了,住院住了一周。
但这只是"敲三下然后离开"。不是什么大事。不是真的伤害她。只是……恶作剧。
我走到张奶奶家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我踮起脚尖,敲了三下。
笃、笃、笃。
然后我跑了。
我跑回自己家,喘着气,掏出手机。
【任务完成。积分:45】
四十五。
我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忽然很想扇自己一巴掌。
我左手腕的疤,痒得快要把皮肤抓破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给张奶奶送豆浆。她的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张奶奶,您没睡好?"
"唉,别提了。"她叹了口气,"半夜十二点多,有人敲门。我以为是我那儿子从国外回来了,结果打开门,楼道里空的。"
我攥着豆浆的塑料袋,手心出汗了。
"我心脏差点没跳出来。"张奶奶喝了一口豆浆,"知秋啊,你说这楼道的安全是不是有问题?"
"我……我回头跟居委会说一声。"
"嗯,你帮我问问。"张奶奶拍拍我的手,"还是你靠谱。"
我"靠谱"。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腕上的疤,还在痒。
转
第四周,我发现小夏也在做同样的事。
那天中午我们一起在公益站楼下吃盖浇饭。小夏吃的是番茄炒蛋,我吃的是土豆牛肉。她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然后迅速按灭屏幕。
"怎么了?"
"没什么,垃圾推送。"她扒了一口饭。
但我看见了。那个图标。黑底白标,两个互相缠绕的箭头。
兑换。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吃饭。但下午三点,我借口去买打印纸,绕回了公益站。我没进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去,溜到小夏的工位旁边——她不在,应该是去打水了。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停在【任务】那一栏。
任务X:在社区志愿者月度表彰大会上,把林知秋的表彰材料藏起来,让她无法获得"年度优秀志愿者"称号。 积分:800
我浑身冰凉。
我退出了那个界面,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显示的是公益站的月度工作总结,我写了一半的PPT。
年度优秀志愿者。我连续拿了三年。去年的奖品是一台空气净化器——我给了张奶奶,她咳嗽,怕空气不好。今年的表彰大会,就在下周三。
八百积分。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愿望单】。我现在的积分已经有一千二了——过去三周我完成了十二个任务。离"让朵朵的爸爸提前出狱"还差三百。
我想知道,小夏的愿望单里有什么。
晚上,我约了小夏在星巴克见面。我点了一杯美式,她点了一杯拿铁。她的精神状态比前几天好了点,那件粉色外套丢了之后,她穿了一件蓝色的卫衣——我之前没见过,可能是新换的。
"小夏。"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露出那个黑色的图标,"你也有这个。"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搅了搅拿铁里的奶泡。
"知秋姐,我早就想跟你说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店里的背景音乐盖住,"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有。"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二月底。"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比你早一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她苦笑了一下,"我怕你觉得我是坏人。"
我没说话。我也怕。
"它不是你下载的,对吧?"小夏点了点头,"我试过卸载,卸不掉。恢复出厂设置都试过,没用。它跟手机一起,原生的。"
"你做了多少任务了?"
她想了想:"二十三个。"
二十三个。我做了十二个。
"你的愿望单里,最想换的是什么?"
小夏沉默了一会儿。星巴克的背景音乐换了,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我没听过。
"我想换我妈不生病。"她的声音在抖,"我妈去年查出来尿毒症。换肾要五十万。我没有。我爸早就跑了。"
我突然明白了。
"积分呢?愿望单里有没有?"
"有。让我妈恢复健康——3000积分。"
3000。她做了二十三个任务,攒了多少?
"现在多少?"
"2600。还差400。"
我突然很想抱抱她。但我没动。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抱她——作为公益站的姐姐?作为同样在做这件事的"同类"?还是作为"实验品"?
"你呢?"她问我。
"我想让我爸戒酒三十天。"我没说朵朵的事,没说朵朵爸爸的事。
"哦。"小夏低下头,"那挺好的。"
"小夏。"我深吸一口气,"那个……表彰大会的任务,你看到了?"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看到了。"她的声音很小,"但我还没做。"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我不确定做了之后,会不会像之前那样……会……"
"会怎么样?"
"会有代价。"她从兜里掏出左手,袖子撸上去——她的左手腕上,也有一道疤。不是狗咬的那种,是一道很细很细的白线,像被刀片划的。
"我之前没注意。"她说,"我做第一个任务的时候,它还只是个很小的点。但每做一个任务,它就长一点。"
"我也是。"我露出自己的左手腕,"我这里也有一道。九岁的时候被狗咬的。"
小夏盯着我的疤看了很久。
"它不是天生的。"她突然说。
"什么?"
"那道疤。你九岁的时候被狗咬——真的是狗咬的吗?"
我愣住了。
"你记不记得,当时那只狗为什么追那个小弟弟?"
我想了想:"好像是……那个小弟弟拿石头砸了狗的幼崽?"
"那你为什么要冲上去?那跟你没关系啊。"
我张了张嘴。"我……我因为想救他。"
"为什么?"
"因为……"我突然答不上来。我九岁,个子不高,跑不快,为什么我会冲上去?那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如果我救了他,我妈就会夸我。我爸就会给我买草莓冰淇淋。
我想的是——有人需要我救他。
不是为了正义感,不是为了勇敢。是为了"被需要"。
我突然觉得很冷。
"知秋姐。"小夏盯着我,"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被选中?"
"因为……因为我们善良?"
"不。"她摇了摇头,"是因为我们渴望被需要。渴望到愿意为了这份'被需要',做任何事。"
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愿望单还亮着,"让我妈恢复健康——3000积分"那一行,在星巴克柔和的灯光下,像一个黑洞。
"你知道吗,我试过拒绝任务。"小夏说,"第三个任务,是让我去我妈病床前,把她的手机藏起来。我没做。"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我妈的病情恶化了。医生说,是急性排异反应。"
我握紧了拳头。
"我知道那不是巧合。"小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它在操控我们的生活。拒绝任务,就付出代价。完成任务,就得到积分。但积分……"
"积分能让你妈好起来。"
"能吗?"她苦笑,"我攒到3000的时候,我妈还能撑得住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APP。【任务】那一栏显示的是:
任务七:明天下午三点,去社区医院,把张奶奶的降压药换成维生素片。不要被发现。 积分:1800
一千八百。加上之前的一千二,刚好三千。
刚好够"让我爸戒酒三十天",也刚好够……哦不,让朵朵的爸爸出狱是一千五,我还差三百。
但一千八啊。张奶奶八十二岁,心脏不好,降压药换成维生素片……她会出事的。
我关掉了APP。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我爸的背影——他又在喝酒了。今天他喝的是白酒,已经喝了半瓶,脸通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老歌。
我掏出手机,又点开APP。
然后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愿望单的最底下,有一行灰色的小字——我之前从来没注意过,因为它是灰色的,跟背景几乎融为一体。
积分归零 = 退出实验。人性恢复出厂设置。永远不会被再次选中。
积分归零。退出实验。
但我现在有一千二的积分。归零的意思是——我要把这些积分全部用完?还是……
我翻遍了整个APP的设置。"归零"的意思是,把你所有的积分兑换成"退出"。一千二换"退出",一千五换"让朵朵的爸爸出狱",一千八换"完成任务七"——
等等。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任务七:1800积分。愿望单里让朵朵爸爸出狱是1500,让我爸戒酒是300。加起来刚好1800。
换个说法:张奶奶的降压药 = 朵朵爸爸出狱 + 我爸戒酒三十天。
这个等式像一把刀,捅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没睡。我坐在客厅里,手机放在面前,盯着那个黑色的图标。我爸的呼噜声很大,电视又没关,还是那个抗战剧,一个连长在喊"同志们冲啊"。
我脑子里全是混乱的东西。朵朵的橘子糖,我爸的红烧肉,张奶奶的豆浆,小夏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还有那道疤。左手腕上的,从九岁就跟着我的,勇敢的勋章。
凌晨五点,我天还没亮就出门了。
我去了社区医院。张奶奶的降压药是定点买的,我知道她常去的窗口。我等了两个小时,窗口的护士交班去吃早饭,我溜进去,找到了张奶奶的病历——林桂英,82岁,硝苯地平缓释片,每天一片。
我掏出自己的药瓶——维生素C,是我自己吃的。我把里面的药片倒出来,换成了硝苯地平。
然后我把真的降压药揣进兜里,出了医院。
【任务完成。积分:3000】
三千。
我现在有三千积分。愿望单最底下的小字闪了一下——
积分:3000。可用愿望:让朵朵的爸爸提前出狱(1500)+ 让我爸戒酒三十天(300)+ 剩余1200可兑换"退出实验"。
或者,1200直接兑换"退出"。
或者,……
我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我笑的声音很大,路过的保洁阿姨看了我一眼,以为我是神经病。
三千积分。三个选项。
但我突然想知道,如果我都不选呢?
合
那天下午,我没有去公益站。我去了后山——就是我们植树节种树的那个地方。银杏树已经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晃。
我坐在一棵树下,掏出手机,点开APP。
【愿望单】。我往下划,一直划,划到最底下。灰色的小字,"积分归零 = 退出实验",在我眼前闪来闪去。
然后我往上划,从头开始看。
一杯免费星冰乐——50。一件全新的优衣库羽绒服——200。让明天的地铁不晚点——80。让张奶奶的血压恢复正常——600。让朵朵的爸爸提前出狱——1500。让我的父亲戒酒三十天——300。让你最讨厌的那个人从世界上消失——∞。
还有更多。让你暗恋的人爱上你——5000。让你中彩票五百万——10000。让你妈活过来——∞。
让你妈活过来。
我妈的愿望。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二岁。她得的是癌症,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从确诊到走,只有三个月。我爸每天在医院走廊里哭,喝白酒,一瓶接一瓶。我坐在病房外面,听见我妈在里面咳,咳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她走的那天,我握着她的手。她已经瘦得皮包骨了,但她还是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指。
"知秋啊……"她喘着气说,"妈走了以后,你要听话……要做好人……善……善有善报……"
她没说完就走了。
"让你妈活过来。"
我现在有三千积分。不够。差得远。
但我突然不想要了。
我不想让我妈活过来。因为如果这个APP真的能让死人活过来,那它是什么?神?魔鬼?还是……一个玩弄人性的玩具?
我也不想让朵朵的爸爸出狱了。不是因为我不爱朵朵。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朵朵的爸爸出狱这件事,如果要靠我伤害张奶奶才能实现,那它本身就不值得。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风很大。我坐在银杏树下面,闭着眼睛,想了很多事。想我九岁那年冲上去救那个小弟弟。想我把唯一的伞留给陌生人淋雨回家。想我连续三年拿的那个"年度优秀志愿者"的奖状,贴在我家客厅的墙上,我爸每次喝醉了就指着它说:"我女儿是好人!"
我一直以为我是好人。
但我敲了张奶奶的门。我倒了小夏的柠檬水。我移了王阿姨的被子。我换了张奶奶的降压药。
我是好人吗?
我左手腕的疤又开始痒了。这一次,我没搓它。
痒了很久。我就坐在那里,让它痒。
痒到后来,我突然笑了。
我想起小夏说的话:"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被选中?"
"因为我们渴望被需要。"
我渴望被需要。所以我做好人。所以我做公益。所以我留伞、拎菜、补英语、冲上去救被狗咬的小弟弟。
但如果有人让我在"被需要"和"伤害别人"之间选一个,我会选哪个?
我之前的答案是——不,这两个不矛盾。被需要的人,不会伤害别人。
但APP让我看到了:会的。当诱惑足够大的时候,你会的。当恐惧足够强的时候,你会的。当你"渴望被需要"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你会的。
人性本恶。这是真的。善良不是我们的本性,是我们的选择。是我们每天醒来,告诉自己"今天要做好人"的那个选择。
而这个APP,它就是来测试这个选择的。
我掏出手机,点开APP。
【愿望单】。我一直往下划,划到最底下。
积分归零 = 退出实验。人性恢复出厂设置。永远不会被再次选中。
我点了那行灰色的字。
屏幕闪了一下。一个弹窗跳出来:
确定要将积分归零吗?归零后,您将失去所有已积累的积分,无法兑换任何愿望。您的人性将恢复到初始状态。
我盯着"人性恢复到初始状态"那几个字,看了三十秒。
初始状态。
九岁那年,我冲上去救那个小弟弟。十三岁,我把饭分给班上最穷的同学。二十岁,我在火车站把身上所有的钱给了一个迷路的老奶奶。二十五岁,我创办了"微光"公益站。
初始状态——就是那个"善有善报"的我。就是那个相信"被需要就有意义"的我。
我选了它。
"确定。"
屏幕闪了一下。积分那一栏变成了一个零。
然后,那个黑色的图标,慢慢变淡,变淡,变淡——
消失了。
我再找,找不到了。应用列表里没有,屏幕底部没有,设置里也没有。它从我的手机里,从我的生活里,从这四周的一切里,消失了。
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坐在银杏树下,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掏出左手,盯着那道疤。
它不痒了。
一点都不痒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往山下走。
路过村口的时候,我碰见了王阿姨。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我,主动笑了。
"知秋啊,之前那被子的事,我后来才知道,是我家那臭小子晒了忘收了。之前误会你了,对不住啊。"
我愣了一下。"没事,王阿姨。"
她塞给我两个橘子。"拿着,甜的。"
我接过橘子,继续往前走。
路过张奶奶家楼下,抬头看见她的窗户开着,她正探出头来,朝我挥手。
"知秋!"她喊,"降压药我换地方放了,上次差点找不着!"
我举了举手里的橘子,朝她笑。
社区医院那边,我早上换的那瓶维生素——我在出门之前又换回来了。我没让张奶奶吃错药。任务完成了,但我没让她承担代价。
这算不算作弊?
我不管。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在变好。
小夏给我发了微信。她说她的APP也消失了。她妈做了一个新的配型,医生说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知秋姐,你说……那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
"那个APP。那些愿望。"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相信,我们选的那个,是对的。"
"对。"她发了个笑脸,"我也觉得。"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公益站上班。表彰大会定在下周三。我打开电脑,看见桌面文件夹里有一个word文档——是去年的表彰材料,我之前整理的时候忘记删了。
我点开看。里面写着:
"林知秋同志,自2019年创办'微光'公益站以来,累计服务社区居民3200余人次,组织志愿活动147次,个人志愿服务时长超过6000小时……"
我看了很久。
我想起植树节那天,风很大,我穿着那件坏了拉链的羽绒服,挖坑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一个东西,正在"选中"我。
我也不知道,人性的恶,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它就藏在那些"反正没人看见"的小事里,藏在那些"我有苦衷"的借口里,藏在那些"完成任务就能得到奖励"的诱惑里。
我删掉了那个word文档。
然后我打开PPT,继续写公益站的月度工作总结。电脑屏幕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键盘上,金灿灿的。
手机放在抽屉里。我没敢拿出来。
不是怕APP回来。是怕我自己——怕我再被诱惑。怕我再做那些事。
左手腕的疤,还是没痒。
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
它不是"勇敢的勋章"。它是一道伤口。是九岁那年被狗咬的,也是后来这四周里,被我自己咬的。
我现在把它盖起来了。用长袖。
但我知道,它还在痒。它会一直痒下去,直到有一天,我真的做到了——在每一次诱惑面前,都选择"不"。
善不是天生的。善是选择。
是每天早上醒来,告诉自己"今天要做好人"的那个选择。
是在张奶奶的降压药和朵朵的爸爸之间,选择张奶奶的那个选择。
是在三千积分和"归零"之间,选择归零的那个选择。
我关上电脑,站起来,披上外套。
外套是那件新的优衣库。我用二百积分换的。那是我唯一没"还回去"的东西。我穿着它,走出公益站,往张奶奶家去。
风还是很大。但羽绒服的拉链是好的。
我把手揣进口袋里,兜里有两个橘子——王阿姨给的。
我想好了。一会儿给张奶奶送豆浆的时候,顺便把橘子给她。还要提醒她,降压药要按时吃。
然后下午去给朵朵补英语。
晚上回家给我爸做红烧肉。
我爸今天没喝酒。他说,机械厂老同事聚会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决定戒酒。
"突然就不想喝了。"他说,"不知道为什么。"
我没说什么。我只是给他盛了一碗红烧肉。
有些事,我不需要问原因。
手机在抽屉里,屏幕朝下。
APP已经消失了。但我知道,它不会真的消失。它只是暂时不见了。它在等。等我的下一次动摇,下一次诱惑,下一次"渴望被需要"的时刻。
到那时候,它还会出现的。
这是人性本恶的证明吗?也许是。
但我还是会选那个对的。
不是因为我天生善良。是因为我选过了。我知道选对的感觉。
左手腕的疤,还是没痒。
但它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