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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8 02:51:51

起

我叫林知秋。二〇二四年,我二十九岁,是街道办"微光"公益站的全职志愿者。说"全职"其实也不准确——没五险一金,没底薪,唯一的报酬是每月居委会给的两百块交通补贴,还有张奶奶每天早上塞给我的热豆浆。

我不缺钱。我爸虽然酗酒,但他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攒了一套老房子,在市中心,不大,两室一厅,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妈走得早,我爸没再娶,也没对不起我过——他喝醉了会哭,但从来不打人。

我想说的是,我这个人,从小被教的就是"要做好人"。妈在世的时候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知秋啊,善有善报。我爸喝醉了也会重复:别人对你好一分,你得还十分。

我信了二十九年。

我信到什么程度?信到下雨天我把唯一的伞留给陌生人,自己淋着回了家,发烧三天没去上班。信到社区里有人说我"傻",说我"老好人",我不恼,只是笑笑——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我在乎的是,有人需要我。

张奶奶需要我。她八十二了,儿女在国外,我每周三帮她去医院开降压药,帮她拎菜上楼。她的膝盖不好,不能爬楼。有一次她差点在家摔倒,是我正好去送退烧药,听见动静踹开门把她扶起来的。

朵朵需要我。她七岁,留守儿童,爸爸在监狱,妈妈跑了,跟着奶奶过。我每周六下午给她补英语,买草莓味的牛奶,因为她说喝这个写作业不困。

还有小夏。她是大学生,在公益站做暑期实习的。她没家,或者说,她不愿意提她的家。她说她喜欢跟我在一起,因为我"像太阳"。

像太阳。

这是今年三月的事。

三月十二号,植树节。我们公益站组织了二十多个志愿者去后山种树。那天风大,我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拉链坏了,我把围巾绕了三圈才挡住脖子。小夏穿的是件新的粉色外套,她说她妈上周刚寄来的。

我们种了四十棵银杏树。我挖坑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居委会的通知,掏出来看——

不是。

我的手机屏幕底部,多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图标。黑底白标,极简的两个箭头互相绕着圈,像银行APP里的"转账"符号,又不是。图标下面只有两个字:兑换。

我愣了一下。我这个手机是两年前买的,应用商店里的东西我都记得,我不怎么下APP——嫌占内存。我点了一下图标。

界面很干净。干净到不像是一个正常的APP。没有广告,没有推送,甚至没有"设置"按钮。只有三个板块,从上到下依次排列:

【任务】 【积分】 【愿望单】

我点进【任务】。里面只有一行字:

任务一:今晚十一点后,前往你家小区东侧垃圾桶,拾取一个空矿泉水瓶,送至三公里外的XX路垃圾桶。 积分:20

我笑了。我想这是什么?恶作剧APP?我随手退出来,想卸载——但我在应用列表里找不到它。它不在任何文件夹里,就粘在屏幕底部,像手机原生自带的一样。

我试着删。长按图标,晃了半天,没有出现那个"×"。我进设置里找"应用管理"——"兑换"不在列表里。

我把手机扔回包里,继续挖坑。

晚上九点,我回到家。我爸已经睡了,他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倒在沙发上,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泡了一碗面,坐在客厅的小桌子上吃,手机就放在旁边。

十点半,我又想起了那个APP。

我点开它。【积分】那一栏显示的是一个零。【愿望单】里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条目,像超市货架:

一杯免费星冰乐——50积分 一件全新的优衣库羽绒服——200积分 让明天的地铁不晚点——80积分 让张奶奶的血压恢复正常——600积分 让朵朵的爸爸提前出狱——1500积分 让我的父亲戒酒三十天——300积分 …… 让你最讨厌的那个人从世界上消失——∞积分

我盯着最后一条看了很久。

然后我看回【任务】。十一点十五分。我穿上外套,戴上口罩——晚上的风确实大,我的羽绒服还是那件坏了拉链的。

我去了小区东侧的垃圾桶。里面确实有空矿泉水瓶——我捡了一个,瓶身上还沾着半块没化的冰淇淋。我把它揣进兜里,走路去了三公里外的XX路。

走了四十分钟。路上我经过一家便利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裹着围巾,手里攥着一个空瓶子,像个拾荒的。我有点想笑。

到达的时候十一点五十五分。我把瓶子扔进XX路的垃圾桶,掏出手机点开APP。

【任务完成。积分:20】

数字跳了一下。二十。

我站在风里,盯着那个"20",忽然觉得——有点爽。

莫名其妙的。就是那种,"有什么东西被我完成了"的爽。跟种树不一样,跟给张奶奶拎菜不一样,跟给朵朵补英语不一样。那些事情做完了,我能得到一句"谢谢",一个微笑,或者朵朵塞给我的橘子糖。但这个APP,它不说话,它只给你一个数字。

二十。

就够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十二点四十。我爸的呼噜声还在响,电视没关,放的是不知道哪个台的抗战剧。我把电视关了,回房间躺下。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

我失眠了。

我在想那个"让我的父亲戒酒三十天——300积分"。我爸喝了二十多年,试过戒三次,每次都撑不过七天。我妈在世的时候管他,他还能忍忍;我妈走了以后,他就彻底放弃了。

三百积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爸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没有酒。他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小时候他去火车站接我放学时那样。

承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益站,一进门就看见小夏趴在办公桌上哭。

"怎么了?"我放下手里的豆浆——张奶奶今天塞给我的,还热着。

小夏抬起头,眼睛红的:"我妈……我妈寄来的那件粉色外套,被偷了。"

我皱了皱眉:"放哪了?"

"就在工位上,我去打水的功夫,回来就没了。"

公益站里人来人往的,丢东西倒也不是第一次。我安慰了她几句,说我帮她问问,或者我有件旧外套先借她穿。小夏摇摇头,又趴在桌上。

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APP。

上午十点,公益站没什么事,我躲进储物间——那里信号不好,但能躲开人。我掏出手机,点开【任务】。

任务二:今天下午六点至七点,在32路公交车上,故意不给任何有需要的乘客让座。 积分:50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分钟。

我这辈子没做过不给人让座的事。哪怕我穿着高跟鞋,哪怕我腿都站肿了,只要有个老人或者孕妇上来,我立刻弹起来。这是刻在骨头里的。

但五十积分。加上之前的二十,就是七十。离三百还差二百三。

下午三点,我提前下班了——公益站的工作弹性大,只要没急事,提前走没人说什么。我回家换了件宽松的衣服,特意挑了件不起眼的灰色卫衣,帽子拉得低低的。我想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林知秋"——不是那个公益站的林知秋,是任何一个下班累了的、不想管闲事的普通人。

六点零五分,我挤上了32路公交车。

人很多。我在后车门附近找到一个座——不是老弱病残专座,但旁边有个老太太已经站了三站了,抓着扶手,身体随着公交车晃来晃去。

我低着头,戴着耳机,假装在听音乐。

老太太走过来了。她看着我,我假装没看见。我把帽檐又往下拉了一点。

老太太叹了口气,往前挤了挤,站到了另一个年轻人旁边——那个年轻人也低头在玩手机。

我手心出汗了。耳机里其实什么都没放,我只是怕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一站老太太下车了。我松了口气,点开手机。

【任务完成。积分:70】

七十。

我下了车,在站台站了很久。风很冷,我的灰色卫衣不够厚,我缩着脖子,忽然觉得——我刚才做的那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

好像。

晚上回到家,我给我爸做了一顿红烧肉。他喝了二两白酒——他说今天机械厂老同事聚会,没办法。我看着他喝酒,没说话。三百积分还遥不可及,七十块钱连件羽绒服都买不到,更别说让他戒酒三十天了。

但是,我在【愿望单】里看到了另一条:

一件全新的优衣库羽绒服——200积分

我那件拉链坏了的羽绒服,确实该换了。

接下来的一周,APP每天都给我发任务。

任务三:在你家楼下便利店,结账时故意不付一个棒棒糖的钱。积分:30

我照做了。收银台的小姑娘没注意,忙着扫码,我攥着那个橘子味的棒棒糖,走出了便利店。

任务四:在公益站茶水间,把小夏泡的柠檬水倒掉。积分:40

我倒了。小夏回来喝的时候皱了皱眉,说"怎么杯子是空的",然后自己又倒了一杯。

任务五:把邻居王阿姨晒在楼下的被子,悄悄移到楼影里。积分:120

这个我犹豫了很久。王阿姨是个刻薄人,上次她看见我穿那件坏了拉链的羽绒服,当着全楼的面说我"这么大姑娘了穿得像个乞丐"。但移被子……这有点过分。

我还是做了。那天晚上下了点小雨,王阿姨的被子湿了。她在楼道里骂了十分钟。我躲在家里,没敢出去。

积分到了。二百六。

离"全新的优衣库羽绒服"还差四十分。离"让我爸戒酒三十天"还差四十。

我越来越习惯了。或者说,越来越麻木了。

每次完成任务,【积分】那一栏的数字往上跳一下,我心里就跟着跳一下——那种感觉,像是小时候考试考了一百分,老师在你额头上贴个小红花。简单,直接,有效。

但也有代价。

我开始失眠。不是因为想APP的事,是因为左手腕在痒。

我左手腕上有一道疤。九岁那年,小学放学,我看见一个小弟弟被流浪狗追,我冲上去把他推开,狗咬在了我手上。那道疤不深,但很长,从手腕延伸到小臂,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

我小时候哭了很久。我妈抱着我说:知秋乖,你这是做好事,有疤也没关系,这是勇敢的勋章。

二十年来,那道疤几乎没痒过。

但从开始做APP任务的第三周开始,它痒了。

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皮肤底下、骨头上面那层在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爬,细脚细腿的小虫子,踩得我又疼又痒。

而且越来越频繁。

我试过擦药膏,试过用热水泡,甚至试过用冷水冲——没用。每当我做了一件……不是"好事"的事,它就痒。

倒柠檬水那天,它痒了五分钟。移被子那天,痒了整整二十分钟。

我没去医院。我怕医生说我是"精神问题"。

那周周六,我照常去给朵朵补英语。

朵朵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年级的英语课本,铅笔放在嘴里啃。她看见我进来,立刻蹦起来,给我塞了一颗橘子糖。

"知秋姐姐,你今天穿这件好看!"

我穿的是一件新的灰色卫衣——我用二百积分在愿望单里换的,加之前的二十分,凑够了。那件坏了拉链的羽绒服被我扔了。

"好看什么呀,就是件卫衣。"我把书包放好,掏出英语课本。

朵朵趴在桌边,盯着我手腕上的疤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姐姐,你疼不疼?"

"不疼。"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搓它?"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我确实一直在搓。手心都搓红了。

"没事,有点痒。"

"痒的话我给你吹一吹!"朵朵凑过来,在我手腕上呼了两口。风是甜的,带着橘子糖的味道。

那道疤,就在那一瞬间,不痒了。

我突然很想哭。

我赶紧把课本翻到Unit 6,假装在看单词表。朵朵趴在我肩膀上,说:"姐姐,你教我读香蕉!"

"Banana."

"Banana!"她跟着念,念完咯咯笑,"姐姐,香蕉好好吃!"

我教了她一个下午。夕阳照进来,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她爸在监狱里,但她不知道"监狱"是什么意思——她奶奶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赚很多很多钱,等她上大学就回来。

我没拆穿。每次她问,我都说是的,爸爸很快就会回来。

【愿望单】里写着:让朵朵的爸爸提前出狱——1500积分。

我现在只有二十。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爸又喝多了。他倒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个空白酒瓶,嘴里念念有词:"知秋……你妈……"

我把酒瓶从他手里抽出来,扔到垃圾桶。我扶他回卧室,给他盖好被子。他睡了,我坐在床边,盯着他的脸。

他老了。五十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

三百积分。让他戒酒三十天。

我掏出手机,点开【任务】。

任务六: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后,去张奶奶家门口,敲三下,然后迅速离开。 积分:25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十分钟。

张奶奶八十二了,心脏不好,有一次被猫叫吓着了,住院住了一周。

但这只是"敲三下然后离开"。不是什么大事。不是真的伤害她。只是……恶作剧。

我走到张奶奶家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我踮起脚尖,敲了三下。

笃、笃、笃。

然后我跑了。

我跑回自己家,喘着气,掏出手机。

【任务完成。积分:45】

四十五。

我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忽然很想扇自己一巴掌。

我左手腕的疤,痒得快要把皮肤抓破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给张奶奶送豆浆。她的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张奶奶,您没睡好?"

"唉,别提了。"她叹了口气,"半夜十二点多,有人敲门。我以为是我那儿子从国外回来了,结果打开门,楼道里空的。"

我攥着豆浆的塑料袋,手心出汗了。

"我心脏差点没跳出来。"张奶奶喝了一口豆浆,"知秋啊,你说这楼道的安全是不是有问题?"

"我……我回头跟居委会说一声。"

"嗯,你帮我问问。"张奶奶拍拍我的手,"还是你靠谱。"

我"靠谱"。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腕上的疤,还在痒。

转

第四周,我发现小夏也在做同样的事。

那天中午我们一起在公益站楼下吃盖浇饭。小夏吃的是番茄炒蛋,我吃的是土豆牛肉。她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然后迅速按灭屏幕。

"怎么了?"

"没什么,垃圾推送。"她扒了一口饭。

但我看见了。那个图标。黑底白标,两个互相缠绕的箭头。

兑换。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吃饭。但下午三点,我借口去买打印纸,绕回了公益站。我没进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去,溜到小夏的工位旁边——她不在,应该是去打水了。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停在【任务】那一栏。

任务X:在社区志愿者月度表彰大会上,把林知秋的表彰材料藏起来,让她无法获得"年度优秀志愿者"称号。 积分:800

我浑身冰凉。

我退出了那个界面,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显示的是公益站的月度工作总结,我写了一半的PPT。

年度优秀志愿者。我连续拿了三年。去年的奖品是一台空气净化器——我给了张奶奶,她咳嗽,怕空气不好。今年的表彰大会,就在下周三。

八百积分。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愿望单】。我现在的积分已经有一千二了——过去三周我完成了十二个任务。离"让朵朵的爸爸提前出狱"还差三百。

我想知道,小夏的愿望单里有什么。

晚上,我约了小夏在星巴克见面。我点了一杯美式,她点了一杯拿铁。她的精神状态比前几天好了点,那件粉色外套丢了之后,她穿了一件蓝色的卫衣——我之前没见过,可能是新换的。

"小夏。"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露出那个黑色的图标,"你也有这个。"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搅了搅拿铁里的奶泡。

"知秋姐,我早就想跟你说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店里的背景音乐盖住,"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有。"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二月底。"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比你早一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她苦笑了一下,"我怕你觉得我是坏人。"

我没说话。我也怕。

"它不是你下载的,对吧?"小夏点了点头,"我试过卸载,卸不掉。恢复出厂设置都试过,没用。它跟手机一起,原生的。"

"你做了多少任务了?"

她想了想:"二十三个。"

二十三个。我做了十二个。

"你的愿望单里,最想换的是什么?"

小夏沉默了一会儿。星巴克的背景音乐换了,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我没听过。

"我想换我妈不生病。"她的声音在抖,"我妈去年查出来尿毒症。换肾要五十万。我没有。我爸早就跑了。"

我突然明白了。

"积分呢?愿望单里有没有?"

"有。让我妈恢复健康——3000积分。"

3000。她做了二十三个任务,攒了多少?

"现在多少?"

"2600。还差400。"

我突然很想抱抱她。但我没动。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抱她——作为公益站的姐姐?作为同样在做这件事的"同类"?还是作为"实验品"?

"你呢?"她问我。

"我想让我爸戒酒三十天。"我没说朵朵的事,没说朵朵爸爸的事。

"哦。"小夏低下头,"那挺好的。"

"小夏。"我深吸一口气,"那个……表彰大会的任务,你看到了?"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看到了。"她的声音很小,"但我还没做。"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我不确定做了之后,会不会像之前那样……会……"

"会怎么样?"

"会有代价。"她从兜里掏出左手,袖子撸上去——她的左手腕上,也有一道疤。不是狗咬的那种,是一道很细很细的白线,像被刀片划的。

"我之前没注意。"她说,"我做第一个任务的时候,它还只是个很小的点。但每做一个任务,它就长一点。"

"我也是。"我露出自己的左手腕,"我这里也有一道。九岁的时候被狗咬的。"

小夏盯着我的疤看了很久。

"它不是天生的。"她突然说。

"什么?"

"那道疤。你九岁的时候被狗咬——真的是狗咬的吗?"

我愣住了。

"你记不记得,当时那只狗为什么追那个小弟弟?"

我想了想:"好像是……那个小弟弟拿石头砸了狗的幼崽?"

"那你为什么要冲上去?那跟你没关系啊。"

我张了张嘴。"我……我因为想救他。"

"为什么?"

"因为……"我突然答不上来。我九岁,个子不高,跑不快,为什么我会冲上去?那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如果我救了他,我妈就会夸我。我爸就会给我买草莓冰淇淋。

我想的是——有人需要我救他。

不是为了正义感,不是为了勇敢。是为了"被需要"。

我突然觉得很冷。

"知秋姐。"小夏盯着我,"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被选中?"

"因为……因为我们善良?"

"不。"她摇了摇头,"是因为我们渴望被需要。渴望到愿意为了这份'被需要',做任何事。"

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愿望单还亮着,"让我妈恢复健康——3000积分"那一行,在星巴克柔和的灯光下,像一个黑洞。

"你知道吗,我试过拒绝任务。"小夏说,"第三个任务,是让我去我妈病床前,把她的手机藏起来。我没做。"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我妈的病情恶化了。医生说,是急性排异反应。"

我握紧了拳头。

"我知道那不是巧合。"小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它在操控我们的生活。拒绝任务,就付出代价。完成任务,就得到积分。但积分……"

"积分能让你妈好起来。"

"能吗?"她苦笑,"我攒到3000的时候,我妈还能撑得住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APP。【任务】那一栏显示的是:

任务七:明天下午三点,去社区医院,把张奶奶的降压药换成维生素片。不要被发现。 积分:1800

一千八百。加上之前的一千二,刚好三千。

刚好够"让我爸戒酒三十天",也刚好够……哦不,让朵朵的爸爸出狱是一千五,我还差三百。

但一千八啊。张奶奶八十二岁,心脏不好,降压药换成维生素片……她会出事的。

我关掉了APP。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我爸的背影——他又在喝酒了。今天他喝的是白酒,已经喝了半瓶,脸通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老歌。

我掏出手机,又点开APP。

然后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愿望单的最底下,有一行灰色的小字——我之前从来没注意过,因为它是灰色的,跟背景几乎融为一体。

积分归零 = 退出实验。人性恢复出厂设置。永远不会被再次选中。

积分归零。退出实验。

但我现在有一千二的积分。归零的意思是——我要把这些积分全部用完?还是……

我翻遍了整个APP的设置。"归零"的意思是,把你所有的积分兑换成"退出"。一千二换"退出",一千五换"让朵朵的爸爸出狱",一千八换"完成任务七"——

等等。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任务七:1800积分。愿望单里让朵朵爸爸出狱是1500,让我爸戒酒是300。加起来刚好1800。

换个说法:张奶奶的降压药 = 朵朵爸爸出狱 + 我爸戒酒三十天。

这个等式像一把刀,捅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没睡。我坐在客厅里,手机放在面前,盯着那个黑色的图标。我爸的呼噜声很大,电视又没关,还是那个抗战剧,一个连长在喊"同志们冲啊"。

我脑子里全是混乱的东西。朵朵的橘子糖,我爸的红烧肉,张奶奶的豆浆,小夏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还有那道疤。左手腕上的,从九岁就跟着我的,勇敢的勋章。

凌晨五点,我天还没亮就出门了。

我去了社区医院。张奶奶的降压药是定点买的,我知道她常去的窗口。我等了两个小时,窗口的护士交班去吃早饭,我溜进去,找到了张奶奶的病历——林桂英,82岁,硝苯地平缓释片,每天一片。

我掏出自己的药瓶——维生素C,是我自己吃的。我把里面的药片倒出来,换成了硝苯地平。

然后我把真的降压药揣进兜里,出了医院。

【任务完成。积分:3000】

三千。

我现在有三千积分。愿望单最底下的小字闪了一下——

积分:3000。可用愿望:让朵朵的爸爸提前出狱(1500)+ 让我爸戒酒三十天(300)+ 剩余1200可兑换"退出实验"。

或者,1200直接兑换"退出"。

或者,……

我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我笑的声音很大,路过的保洁阿姨看了我一眼,以为我是神经病。

三千积分。三个选项。

但我突然想知道,如果我都不选呢?

合

那天下午,我没有去公益站。我去了后山——就是我们植树节种树的那个地方。银杏树已经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晃。

我坐在一棵树下,掏出手机,点开APP。

【愿望单】。我往下划,一直划,划到最底下。灰色的小字,"积分归零 = 退出实验",在我眼前闪来闪去。

然后我往上划,从头开始看。

一杯免费星冰乐——50。一件全新的优衣库羽绒服——200。让明天的地铁不晚点——80。让张奶奶的血压恢复正常——600。让朵朵的爸爸提前出狱——1500。让我的父亲戒酒三十天——300。让你最讨厌的那个人从世界上消失——∞。

还有更多。让你暗恋的人爱上你——5000。让你中彩票五百万——10000。让你妈活过来——∞。

让你妈活过来。

我妈的愿望。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二岁。她得的是癌症,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从确诊到走,只有三个月。我爸每天在医院走廊里哭,喝白酒,一瓶接一瓶。我坐在病房外面,听见我妈在里面咳,咳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她走的那天,我握着她的手。她已经瘦得皮包骨了,但她还是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指。

"知秋啊……"她喘着气说,"妈走了以后,你要听话……要做好人……善……善有善报……"

她没说完就走了。

"让你妈活过来。"

我现在有三千积分。不够。差得远。

但我突然不想要了。

我不想让我妈活过来。因为如果这个APP真的能让死人活过来,那它是什么?神?魔鬼?还是……一个玩弄人性的玩具?

我也不想让朵朵的爸爸出狱了。不是因为我不爱朵朵。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朵朵的爸爸出狱这件事,如果要靠我伤害张奶奶才能实现,那它本身就不值得。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风很大。我坐在银杏树下面,闭着眼睛,想了很多事。想我九岁那年冲上去救那个小弟弟。想我把唯一的伞留给陌生人淋雨回家。想我连续三年拿的那个"年度优秀志愿者"的奖状,贴在我家客厅的墙上,我爸每次喝醉了就指着它说:"我女儿是好人!"

我一直以为我是好人。

但我敲了张奶奶的门。我倒了小夏的柠檬水。我移了王阿姨的被子。我换了张奶奶的降压药。

我是好人吗?

我左手腕的疤又开始痒了。这一次,我没搓它。

痒了很久。我就坐在那里,让它痒。

痒到后来,我突然笑了。

我想起小夏说的话:"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被选中?"

"因为我们渴望被需要。"

我渴望被需要。所以我做好人。所以我做公益。所以我留伞、拎菜、补英语、冲上去救被狗咬的小弟弟。

但如果有人让我在"被需要"和"伤害别人"之间选一个,我会选哪个?

我之前的答案是——不,这两个不矛盾。被需要的人,不会伤害别人。

但APP让我看到了:会的。当诱惑足够大的时候,你会的。当恐惧足够强的时候,你会的。当你"渴望被需要"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你会的。

人性本恶。这是真的。善良不是我们的本性,是我们的选择。是我们每天醒来,告诉自己"今天要做好人"的那个选择。

而这个APP,它就是来测试这个选择的。

我掏出手机,点开APP。

【愿望单】。我一直往下划,划到最底下。

积分归零 = 退出实验。人性恢复出厂设置。永远不会被再次选中。

我点了那行灰色的字。

屏幕闪了一下。一个弹窗跳出来:

确定要将积分归零吗?归零后,您将失去所有已积累的积分,无法兑换任何愿望。您的人性将恢复到初始状态。

我盯着"人性恢复到初始状态"那几个字,看了三十秒。

初始状态。

九岁那年,我冲上去救那个小弟弟。十三岁,我把饭分给班上最穷的同学。二十岁,我在火车站把身上所有的钱给了一个迷路的老奶奶。二十五岁,我创办了"微光"公益站。

初始状态——就是那个"善有善报"的我。就是那个相信"被需要就有意义"的我。

我选了它。

"确定。"

屏幕闪了一下。积分那一栏变成了一个零。

然后,那个黑色的图标,慢慢变淡,变淡,变淡——

消失了。

我再找,找不到了。应用列表里没有,屏幕底部没有,设置里也没有。它从我的手机里,从我的生活里,从这四周的一切里,消失了。

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坐在银杏树下,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掏出左手,盯着那道疤。

它不痒了。

一点都不痒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往山下走。

路过村口的时候,我碰见了王阿姨。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我,主动笑了。

"知秋啊,之前那被子的事,我后来才知道,是我家那臭小子晒了忘收了。之前误会你了,对不住啊。"

我愣了一下。"没事,王阿姨。"

她塞给我两个橘子。"拿着,甜的。"

我接过橘子,继续往前走。

路过张奶奶家楼下,抬头看见她的窗户开着,她正探出头来,朝我挥手。

"知秋!"她喊,"降压药我换地方放了,上次差点找不着!"

我举了举手里的橘子,朝她笑。

社区医院那边,我早上换的那瓶维生素——我在出门之前又换回来了。我没让张奶奶吃错药。任务完成了,但我没让她承担代价。

这算不算作弊?

我不管。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在变好。

小夏给我发了微信。她说她的APP也消失了。她妈做了一个新的配型,医生说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知秋姐,你说……那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

"那个APP。那些愿望。"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相信,我们选的那个,是对的。"

"对。"她发了个笑脸,"我也觉得。"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公益站上班。表彰大会定在下周三。我打开电脑,看见桌面文件夹里有一个word文档——是去年的表彰材料,我之前整理的时候忘记删了。

我点开看。里面写着:

"林知秋同志,自2019年创办'微光'公益站以来,累计服务社区居民3200余人次,组织志愿活动147次,个人志愿服务时长超过6000小时……"

我看了很久。

我想起植树节那天,风很大,我穿着那件坏了拉链的羽绒服,挖坑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一个东西,正在"选中"我。

我也不知道,人性的恶,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它就藏在那些"反正没人看见"的小事里,藏在那些"我有苦衷"的借口里,藏在那些"完成任务就能得到奖励"的诱惑里。

我删掉了那个word文档。

然后我打开PPT,继续写公益站的月度工作总结。电脑屏幕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键盘上,金灿灿的。

手机放在抽屉里。我没敢拿出来。

不是怕APP回来。是怕我自己——怕我再被诱惑。怕我再做那些事。

左手腕的疤,还是没痒。

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

它不是"勇敢的勋章"。它是一道伤口。是九岁那年被狗咬的,也是后来这四周里,被我自己咬的。

我现在把它盖起来了。用长袖。

但我知道,它还在痒。它会一直痒下去,直到有一天,我真的做到了——在每一次诱惑面前,都选择"不"。

善不是天生的。善是选择。

是每天早上醒来,告诉自己"今天要做好人"的那个选择。

是在张奶奶的降压药和朵朵的爸爸之间,选择张奶奶的那个选择。

是在三千积分和"归零"之间,选择归零的那个选择。

我关上电脑,站起来,披上外套。

外套是那件新的优衣库。我用二百积分换的。那是我唯一没"还回去"的东西。我穿着它,走出公益站,往张奶奶家去。

风还是很大。但羽绒服的拉链是好的。

我把手揣进口袋里,兜里有两个橘子——王阿姨给的。

我想好了。一会儿给张奶奶送豆浆的时候,顺便把橘子给她。还要提醒她,降压药要按时吃。

然后下午去给朵朵补英语。

晚上回家给我爸做红烧肉。

我爸今天没喝酒。他说,机械厂老同事聚会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决定戒酒。

"突然就不想喝了。"他说,"不知道为什么。"

我没说什么。我只是给他盛了一碗红烧肉。

有些事,我不需要问原因。

手机在抽屉里,屏幕朝下。

APP已经消失了。但我知道,它不会真的消失。它只是暂时不见了。它在等。等我的下一次动摇,下一次诱惑,下一次"渴望被需要"的时刻。

到那时候,它还会出现的。

这是人性本恶的证明吗?也许是。

但我还是会选那个对的。

不是因为我天生善良。是因为我选过了。我知道选对的感觉。

左手腕的疤,还是没痒。

但它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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