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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2:52:05

我叫李大壮,人如其名,壮,但脑子不太好使。

我妈说我三岁发烧烧坏了算数那根筋,具体表现是:小学二年级,老师问三加五等于几,我掰完手指头说等于九。老师说你再数数。我数了三遍,还是九。后来我妈带我去医院查,医生说智力正常,就是对数字有一种非常坚定的个人见解。

这个毛病跟了我二十二年。大学考上了,二本,市场营销专业。为什么选市场营销?因为招生简章上写“不需要高等数学”。我一看,这不就是给我量身定做的吗。

穷是真的穷。我爹在老家开三轮拉货,我妈在服装厂剪线头。我一个月生活费五百,其中三百交话费——别问为什么话费这么贵,问就是我办了个“校园至尊流量包”,结果发现宿舍有WiFi,流量根本用不完。我想退订,客服说合约期两年,提前退要赔三百。我算了算,赔三百比交两年话费亏得少,就退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流量包一个月才十九块。赵胖子说:“大壮,你这脑子基础不基础?”我说基础。他说:“基础你还算错?”我说:“如何呢,又能怎。 ”

赵胖子是我室友,计算机系的,脑子好使,但懒。懒到袜子穿完正面穿反面,反面穿完翻回来再穿正面,一双袜子能穿六天。他管这叫“邪修穿袜法”。我说你这不是邪修,你这是恶心。他说你懂个屁,这叫效率。

我大二那年,赵胖子拉我搞了个副业:帮人代取快递。一单一块五,他负责在群里发广告接单,我负责跑腿。跑了一个月,赚了四百三。赵胖子要跟我五五分,我说行。分完我拿了两百一十五,他拿了两百一十五。赵胖子数完钱说:“大壮,你知道两百一十五加两百一十五等于多少吗?”我说四百三。他说:“你不是会算吗? ”我说这不一样,钱是看得见的,数字是看不见的。

赵胖子沉默了很久,说:“你这种人,要么穷一辈子,要么富得莫名其妙。”

后来事实证明,他说对了一半。

第一件傻事,发生在校园快递站。

那天我帮人取一个大件,箱子破了个洞,里面掉出来一个文件袋。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印着“周氏集团法务部”,收件人是“市公证处”。我寻思这东西重要,不能丢,就骑着电动车追到公证处门口,把文件袋塞给保安,说“你们的东西掉了”。保安看了我一眼,说:“你谁啊?”我说我是送快递的。他说:“放这儿吧。”

我走了。骑出去两条街,发现那箱快递还搁在我车后座上,忘了送。又骑回去。收件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签收的时候问我:“你刚才是不是去公证处了?”我说是。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一个穿黑西装的老头找到我宿舍楼下,递了张名片:周福,周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主任。他说周先生想见我。我说哪个周先生。他说周德望。

我腿软了一下。周德望,本市首富,做建材起家,后来搞商业地产和金融,身家百亿。我腿软的原因很朴素:我怕他让我赔快递。那个箱子破了个洞,虽然文件没丢,但箱子确实是我弄破的。我卡里还剩八十七块,不够赔。

见面地点在一栋写字楼顶层,落地窗,江景,沙发软得我一屁股陷进去弹了三下。周德望坐在对面,干瘦,眼皮耷拉,像一只晒太阳的老乌龟。他推过来一个信封,我打开,里面两万块现金。

我第一反应是:这钱是假钞吧? 第二反应是:不会是让我干违法的事吧? 第三反应是: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你叫什么?”

“林北!”

周德旺扫了一眼我,我脚又软了一下。

周德望说:“好吧,那林北,文件袋,你看过内容没有?”

这次我不敢造次,老实回答:“看了。掉出来的时候我瞟了一眼,上面写着股权转让什么的。我没细看,也看不懂,我数学不好。”

他问:“你记得收件人是谁吗?”

我说:“市公证处。但我没送进去,我塞给门口保安了,因为我不知道放哪个窗口。”

周德望看了周福一眼。周福微微点头。然后周德望笑了,笑得眼皮褶子堆在一起,像一颗晒干的红枣。他说:“那两万块,拿着。以后每周三下午来帮我送一趟快递,一趟一百。”

我说:“送快递我熟。但您这钱太多了,我送一趟一百就行,两万我先借,以后从工资里扣。”

周德望愣了一下,转头对周福说:“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

周福说:“简历上写的是市场营销专业,没写智力有问题。”

周德望说:“市场营销就这脑子? ”

周福说:“所以他才需要这份工作。”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万块是“试金石”。周德望往外面放了十份假文件,内容各不相同,通过不同快递寄出去,每份都故意弄破一个小口。十个人里,三个拆开看了还拍照发群,五个看了没吭声,一个压根没送。只有我,看了,没记住(因为数字太多),但把文件袋塞给了公证处保安,还回去把剩下的快递送完了。

周德望对我的评价是:“脑子不好使,但手稳。 手稳的人,比脑子好使的人难找。”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因为“蠢”被人夸奖。

第二件傻事,是帮周德望盯卤煮店装修。

周德望有个爱好,每周三去城西一家叫“老味道”的卤煮店吃大肠。那店破得像个危房,门口油垢能刮下来炒盘菜,但老头就爱这口。有一回我送完快递去接他,撞见隔壁桌光头男拍桌子,说卤煮里吃出蟑螂,要赔五千。老板老陈脸涨得通红,说开店三十年没出过这种事。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蟑螂个头挺大,油光锃亮,躺在碗底,姿势很舒展。但我捞了三年食堂免费汤,对“什么东西在汤里泡了多久”有肌肉记忆。那只蟑螂的腿是直的,泡的时间不超过两分钟,可光头那碗卤煮上桌至少十分钟了。正常蟑螂泡十分钟,腿得蜷起来。

我跟周德望小声说了。周德望眼睛一亮,让周福调监控。监控拍得明明白白,光头往碗里扔了个东西。光头当场跪了,鼻涕眼泪一块流,说家里老母亲住院。周德望让周福送人去派出所,转头把老陈的店盘了下来,重新装修,让我盯现场。

我蹲在工地二十天,学会了看施工图、报消防审批、跟包工头砍价。包工头姓孙,东北人,四十多岁,脾气暴,但心眼不坏。他问我:“兄弟,你在周老板那儿一个月挣多少?”我说三千。他瞪眼:“我小工一天都两百五。”我说:“我学东西。”他说:“学啥?学他那一套?我跟你说,周老板当年就是搞装修起家的。你跟着他好好学,这泼天的富贵早晚轮到你。”

我把这话记住了。但记住归记住,我的脑子不允许我灵活运用。

装修完,周德望问我:“你觉得这店能火吗?”

我说:“能。”

“为什么?”

“因为老陈叔手艺好。他做的卤煮我吃过,肠子洗得干净,汤底不齁咸。就是店太破了。您给他装修好了,人肯定来。”

周德望说:“还有呢?”

我想了半天:“还有……门口得有个大招牌。我那天来盯工地,路过的人十個有八个停下来看,问这儿是不是要开奶茶店。说明大家注意这块地方,但不知道要开什么。招牌写上‘老陈卤煮,三十年老店’,人就知道了。”

周德望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写个方案。”

我熬了个通宵,写了三页纸。赵胖子看了说:“大壮,你这方案写得跟小学生作文似的。”我说咋了。他说:“你把‘预计日均客流量’写成‘大概每天能来一百个人吧’,把‘毛利率’写成‘一碗能赚八块钱’。数据呢?测算呢? ”我说我不会。他说:“我帮你改。”

赵胖子帮我改完,方案交上去,周德望一个字没改,直接打给装修队:“按这个改。”

一个月后,老陈卤煮开业,第一个月流水十九万。周德望给我发了五万块奖金。我拿着钱,还了花呗,给我弟转了补习费,给我妈买了个按摩椅。剩下的存着。

赵胖子问我:“大壮,你现在有钱了,打算干嘛?”

我说:“我想开个店。”

赵胖子说:“开什么店?”

我说:“卤煮。”

赵胖子说:“你疯了吧?周老板给你开着工资,你开卤煮店跟他抢生意?”

我说:“不是抢。我观察了,学校后门那条街没有一家卤煮。学生晚上想吃口热乎的,要么泡面要么外卖,外卖送过来都坨了。我在后门开个小店,就卖卤煮和烧饼,便宜、快、热乎。”

赵胖子说:“你哪来的钱?”

“周老板给的五万。”

“你他妈拿老板发的奖金开跟老板同品类的店? ”

“我卖的是学生版卤煮,一碗十二,周老板那店一碗二十五,不冲突。”

赵胖子看了我半天,说:“大壮,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

我说:“我真傻。但我觉得能干。”

赵胖子叹了口气:“行,我入股。我出两千,占百分之十。”

我说:“你两千块占百分之十,那我五万块才占百分之九十,你占便宜了。”

赵胖子说:“我帮你做小程序、管线上运营。你那个脑子,线上肯定搞不明白。 ”

我想了想,他说得对。

第三件傻事,是开卤煮店。

学校后门那个铺子,十二平,前任老板做奶茶赔了八万跑路了,留下一堆设备和一张欠租通知。房东大姐跟我说:“押金两万,前三个月免租,后面一个月三千五。”

我算了一下,押金两万加设备改造一万五加首批食材三千,五万块刚好够。但赵胖子说:“你算错了。还有装修、招牌、办证、第一个月的人工和水电。你至少得留五千块流动资金。”

我说:“那咋办?”

赵胖子说:“砍押金。你跟大姐说,一万五,不行就拉倒。”

我去砍了。大姐说:“一万八,不能再少了。”我说:“一万五,我帮您把门口那个破雨棚修了。”大姐看了我一眼:“你会修雨棚?”我说:“不会。但我认识装修队的人,能找人帮忙。”大姐说:“一万六,你找人把雨棚修好,押金一万六。”成交。

赵胖子说:“你他妈用别人的劳动力给自己砍价,这他妈叫市场营销? ”

我说:“这叫资源整合。”

赵胖子说:“这个词谁教你的?”

“周老板说的。”

“你以前知道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用在这儿挺合适的。”

店开了,名字叫“大壮卤煮”,招牌是赵胖子用PS做的,红底黄字,土得掉渣。赵胖子说要不要改个洋气点的名字,我说不用,我的名字就挺好记的。开业头三天,卖了十一碗,其中六碗是赵胖子带宿舍的人来捧场。

赵胖子说:“大壮,你这店要黄。”

我说:“还没黄呢。我再想想办法。”

我想的办法是:推出考试周续命套餐。卤煮加双份肺头加烧饼加北冰洋,十五块八。为什么是十五块八?因为赵胖子算过,成本十二,卖十五块八,毛利百分之二十四。我说为什么不定十六块。赵胖子说:“十五块八听起来比十六块便宜,这叫定价策略。 ”我说那为什么不卖十五块九。赵胖子说:“你闭嘴。”

考试周套餐推出去,当天卖了四十碗。第二天六十碗。第三天,隔壁学校的学生闻着味儿来了,排队排到马路上。房东大姐路过看了一眼,说:“小林,你这生意可以啊。”我说大姐我姓李。她说:“差不多差不多。”

第一个月流水两万七。赵胖子做了个表,发给我看,我看不懂。他说:“你就看最下面那个数,赚了多少。”我看了一眼:“七千三。”赵胖子说:“大壮,你他妈终于会看表了。 ”

我说:“那个七千三旁边的逗号是什么意思?”

赵胖子说:“当我没说。 ”

就在我以为日子要好起来的时候,卫生局来了。

有人举报我“无证经营、卫生条件不达标”。来检查的两个人,一个拍照一个记录。我确实没办食品经营许可证,因为我不知道要办。健康证也没考,因为我以为只有厨师需要,我寻思我自己做饭自己卖,算厨师,但还没来得及去考。

赵胖子说:“你他妈开店之前不查查需要什么证? ”

我说:“我查了。百度说‘需要相关证件’,没说具体什么证件。”

赵胖子说:“你就不能多翻两页?”

我说:“我翻了,第二页是广告,卖奶茶加盟的。”

赵胖子当场给我搜了一遍,把需要的证件列了个清单,一共七项。我看着那七项,头大了三圈。罚款交了三千,整改又花了四千,店关了十五天。重新开业那天,赵胖子告诉我举报的人是隔壁炸鸡店老板,姓孙,就是之前帮我装修的孙哥。

孙哥的炸鸡店在我隔壁,我生意好的时候他店里没人,他气不过,打了举报电话。

我去找孙哥。赵胖子说:“你去找他干嘛?打架?”我说:“不打架。我去买份炸鸡。”

我买了一份鸡排,十二块,扫码付款。孙哥站在柜台后面,表情很复杂。我说:“孙哥,你炸鸡做得挺好吃的。”他说:“你啥意思?”我说:“我想跟你合作。”

孙哥说:“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我举报的你。 ”

我说:“我知道。但你举报我是因为生意不好。咱俩合作,你生意就好了。”

孙哥说:“怎么合作?”

我说:“你中午来我店里卖炸鸡,我晚上去你店里卖卤煮,共用厨房,各卖各的,房租对半。”

孙哥想了很久,说:“你他妈真损。 ”

第二天,他搬了一箱鸡腿过来。

合作第一个月,两家店流水加起来五万二。孙哥分了两万六,我分了两万六。赵胖子说:“大壮,你这个脑子是怎么想到共用厨房的?”我说:“以前食堂阿姨教我的。她说食堂有八个窗口,每个窗口卖不同的菜,但后厨是同一个。这样买菜、洗碗、蒸饭都能一起搞,省人工省设备。”赵胖子沉默了半天,说:“你他妈把食堂逻辑搬到餐饮创业上,这叫降维打击你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但我妈说这叫“搭伙过日子”。

赵胖子说:“你妈说得对。”

第四件傻事,发生在五个月后。学校后门那条街要拆了,盖商场。房东大姐打电话给我:“小林,下个月不用交租了,这片要推平。”我说大姐我姓李。她说:“差不多差不多。”

我的卤煮店和孙哥的炸鸡店都得搬。孙哥说他在城南农贸市场有个表哥,手里有六个摊位空着,租金便宜,问我去不去。我说去。

城南农贸市场,人流量不大,但周围五个小区,住了十几万人。我在市场入口第三个摊位卖卤煮,孙哥在第四个摊位卖炸鸡。头一周,一天卖三百。第二周,市场管理员找我,说二楼有个库房空着,四十平,一个月八百,问我要不要。我上去看了一眼,库房没窗户,但挺大,能放东西。我说租。

租完我干了一件事:在库房里装了四张桌子。

孙哥问我:“你搞什么?”

我说:“外卖。我观察了,周围五个小区,点外卖的年轻人多,但农贸市场没有一家做外卖的。我在这做,配送费比商场店低,出餐比商场店快。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大壮卤煮·城南旗舰店’。”

孙哥说:“你他妈在一个没窗户的库房里开旗舰店? ”

我说:“旗舰店是名字,不是面积。”

孙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脑子,邪修。”

外卖上线第一个月,单量破千。第二个月,破两千。我雇了三个阿姨洗菜切菜,一个骑手专门跑周边。赵胖子把小程序升级了一版,加了“拼单免配送费”功能,单量又翻了一倍。第六个月,我注册了公司,名字叫“大壮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注册资本十万,实缴零。赵胖子说:“你注册资本写十万,万一赔了咋整。”我说:“写多少都不影响我卡里只剩八千。”

真正让事情起飞的,是一条差评。

有个顾客点了我家卤煮外卖,写了一千多字差评,标题叫《我求求你别叫卤煮了,你叫泔水吧》。大意是肠子没洗干净、汤太咸、饼太硬、包装盒漏汤、骑手迟到四十分钟。我看了三遍,除了骑手迟到跟我没关系,剩下全认。我把差评截图发朋友圈,配文:“第一次被差评,哭死,但你说得对。 从明天起全店整改:肠子洗六遍,汤底降盐三成,饼现烤,包装换双层。这位顾客退全款,再送一份新套餐,不好吃你再骂。”

赵胖子看了朋友圈,说:“大壮,你这条朋友圈写得比你那个方案强多了。活人感拉满。 ”

我说:“啥是活人感?”

他说:“就是看着像人写的,不像AI写的。”

我说:“那本来就是我自己写的。”

他说:“所以才活人感。你但凡动点脑子写,就写不出这个味儿了。”

这条朋友圈被人截图发到微博,配文是“第一次见老板被骂了还这么高兴的”。热搜挂了一天,阅读量八千万。第二天外卖订单爆了,小程序卡了三次。第三天,本地美食号来探店。第四天,区电视台来了,采访我,问我创业初心是什么。我说:“穷怕了。 ”记者愣了一下,说能换个说法吗。我说:“让每个穷学生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播出来的时候,这句话被剪了,换成了“让每个奋斗者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我不服,自己拍了条抖音,原话重说了一遍,点赞五十万。赵胖子说:“你这条抖音比电视台那条管用。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我说:“啥是必杀技?”他说:“就是你傻乎乎说大实话,别人觉得你可爱。 ”

第七个月,有人找我谈加盟。来的人戴金丝眼镜,名片上写着“XX资本投资经理”,开口就说:“林总,我们准备投你五百万,占股百分之三十,帮你一年开五十家店。”

我问他:“你们之前投过餐饮吗?”

他说:“投过三家,死了两家,剩一家在挣扎。”

我说:“那我不投了。”

他问为什么。

我说:“你投过的都死了,说明你眼光不行。 ”

赵胖子后来跟我说,我这句话在投资圈传开了,有人说我“反向筛选投资人”,有人说我“用傻逼逻辑做尽调”。我说我就是实话实说。赵胖子说:“实话实说就是你最大的武器。 ”

那个投资经理被我拒绝后,转头投了我对面一家新开的卤煮店,名字叫“大壮卤煮(正宗)”,跟我打擂台,价格比我低两块。赵胖子气得要去掀桌子,我拦住他:“别急,他活不过三个月。”赵胖子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他店里用的料理包,我尝过。肠子是药水泡发的,汤是粉冲的。顾客不傻,吃一次就不来了。”

果然,第二个月那店开始被投诉,第三个月吃出塑料片,第四个月关门。

赵胖子说:“大壮,你看人真准。 ”

我说:“我不是看人准。我是吃出来的。我捞了三年食堂免费汤,什么东西是现做的,什么东西是冲的,我一口就能尝出来。”

赵胖子说:“你他妈把穷日子过成了核心竞争力。 ”

第九个月,周德望又来找我了。这回他没让我去写字楼,直接来农贸市场,蹲在我摊位旁边吃了一碗卤煮,吃完说:“肠子洗得比我那店干净。”我说是孙哥洗的,他现在负责品控。周德望笑了,说:“林北,我手头有个项目,你要不要一起做?”

“什么项目?”

“城西那个老商场,我盘下来了,准备改造成餐饮综合体。你把你那店开进去,一楼入口第三个铺位,免租一年。”

我算了算,那个商场位置比我农贸市场强十倍,但租金也贵十倍。免租一年等于送我至少三十万。我说:“条件呢?”

他说:“你帮我管整个商场的餐饮招商。”

我愣了:“您手下没人了?”

“有,但我不信他们。他们只会收租。你会做卤煮,你知道一家店能不能活。你给我把好关,别让料理包混进来。”

我说:“我不懂招商。”

周德望说:“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每个想进来的店,你先去吃三顿。吃完你觉得好吃,就让他进。觉得不好吃,就拒。 ”

我说:“就这么简单?”

他说:“就这么简单。”

我接了这个活。十个月时间,我把那个破商场变成了全市小吃最全的地方。招商率百分之九十五,平均租金比周边商场高百分之二十,因为排队进场的商户太多。商场开业那天,周德望站在一楼中庭,看着乌泱泱的人流,说了一句话:“我搞了三十年商业地产,第一次见餐饮楼层客流比零售高。”

我说:“因为人可以不买衣服,但不能不吃饭。”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后来才懂,是老狐狸看傻狍子的眼神。

商场项目做完,周德望给了我百分之二的干股,按估值算,值八百多万。我拿到股权证书那天,蹲在商场消防通道里抽了根烟,手抖得打火机点了五次才着。赵胖子打电话问我干嘛呢,我说:“我好像有钱了。 ”他说:“多少?”我说:“八百。”他说:“八百块你激动个屁。”我说:“万。 ”电话那头沉默十秒,然后赵胖子嚎了一嗓子:“爸! ”

故事到这儿,正常来说该结束了。穷小子逆袭,遇到贵人,自己争气,终成大器。但周德望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把我整不会了。

他说:“林北,你以为我看上的是你的能力?”

“不然呢?”

“我看上的是你替人送了三个月快递,一个标点都没往外漏。 你送的那些假文件,收件人全是周氏内部的老人。我老头子在测谁在往外倒腾消息。三个拍照发群的,开了。五个看了没吭声的,降了职。你是唯一一个记住了内容但一个字没往外说的。”

我说:“我也没全记住,数字太多了。”

周德望说:“就是因为你没全记住,我才放心。 全记住的人会琢磨,琢磨的人会动心思。你不琢磨,你只觉得‘这玩意儿不归我管,我别碰’。这叫本分。 这年头聪明人满街跑,本分人比熊猫还少。”

我说:“周先生,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他说:“夸你。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你那个卤煮店,上个月流水七万八,别以为我没看。你给自己开多少工资?”

“两万。”

“你一个卖卤煮的,给自己开两万工资? ”

“您说的,CEO两万。”

“我说的是集团CEO两万。你那个卤煮店是你自己的,你爱开多少开多少。 ”

我想了想,说:“那我开两万五行不行?”

周德望看了我半天,说:“你他妈是不是傻? ”

我说:“您说两万,我觉得两万够花。但赵胖子说我管着四十多号人,两万有点少。我想了想,他说得对,就加五千。”

周德望笑了,笑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行,两万五。但你得请我吃一碗卤煮。 ”

我说:“您随便吃,终身免费。”

他说:“这还差不多。 ”

现在回到开头那个问题:我,李大壮,一个算数都算不明白的傻子,怎么就成了周氏餐饮集团的CEO?

答案很简单:我帮人送了个快递,顺手把胶带缠结实了点。然后所有的事就像多米诺骨牌,一张推一张,停都停不下来。

赵胖子后来给我总结过:“大壮,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成吗?因为你每次都在别人觉得‘这人是不是傻’的时候,做了一件‘傻但正确’的事。 帮人追文件、给炸鸡店老板送钱、在没窗户的库房里开旗舰店、吃三顿再决定让谁进场。聪明人会算投入产出比,你不算,你只看这件事对不对。结果你比聪明人赚得都多。 ”

我说:“我没想那么多。我就觉得该做。”

赵胖子说:“这就是你最可怕的地方。 ”

上周我回学校办退学手续,辅导员看了我一眼,说:“你就是那个被周氏集团收购的公司老板?”我说是。他说:“那你退学干嘛?继续念啊,学校给你保留学籍。”我说行。

走出行政楼,路过食堂,我进去打了碗免费汤。站在桶边,勺子贴壁三十度角匀速下探,触底上挑,蛋花成片浮起。旁边一个学弟看傻了,问我:“哥,你怎么捞这么多?”

我把勺子递给他:“手稳,心别慌。跟挣钱一个道理。 ”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过勺子,一捞,全散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手机响了,周福发来的消息:“林总,周先生住院了,心梗,不严重,但他说想见你。”

我骑上电动车往医院赶,路上想了一件事:周德望要是真走了,他那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估计得来抢股权。文件我翻过了,老头遗嘱还没立,他要是在医院有个三长两短,我手里这百分之十的股份加百分之二干股,得被那帮人撕碎了。

到了医院,老头靠在病床上啃苹果,精神头比我还好。见我来了,他把苹果核往垃圾桶一扔,说:“林北,我要是明天走了,你怎么办?”

我说:“先把你那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叫一块,把账算清楚。”

“他们不听你的呢?”

“那就打官司。您那份假文件测试我都背下来了,您猜我记没记住真文件?”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苹果渣喷了一被子:“你小子,我果然没看错人。 ”

然后他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录了段视频:“周氏餐饮集团,包括其关联公司全部股权,在我去世后,由林北代管,直至集团上市。任何人不得干涉。我说的。 ”

录完发家族群。

三分钟后,周明远电话打过来了,声音劈叉:“爸!你疯了?!”

周德望开了免提,边喝水边说:“我疯没疯不知道,但你上次虚报的公关费,够林北吃二十年卤煮。我要验牌。 验完了,牌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你。”

电话挂了。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泼天的富贵,好像真的砸我头上了。

但紧接着,周德望又补了一句,把我打回原形:“林北,别高兴太早。集团上市之前,你每个月工资两万五,奖金按绩效发。你要是自己给自己乱涨工资,我做了鬼也回来找你。”

我说:“您放心,两万五够花。我穷惯了。”

他说:“你穷惯了,但你那个兄弟赵胖子不穷惯了。 你让他管财务,他会不会给你涨工资?”

我想了想,说:“赵胖子说,该涨的时候他会涨。他说了算。”

周德望笑了:“行,你俩一个傻一个懒,凑一块倒是稳当。 ”

从医院出来,我骑着电动车回农贸市场。路上经过学校后门,那条街已经拆了,围挡上印着新商场的广告。我把车停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赵胖子发微信:“大壮,周老板咋样?”

我回:“活着,啃苹果呢。”

赵胖子:“那就行。你回来一趟,新店的菜单要定,我做了个利润模型,你看一眼。 ”

我回:“发过来。我看看。”

他发了个Excel表格。我打开,看了三分钟,回了一条:“赵胖子,这个表格第三行那个数字是不是写错了?”

他回:“哪个数字? ”

“就是那个‘预计月净利润’后面那个数。看着有点大。”

他回:“大壮,那个数是你上个月实际赚的。 ”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啊? ”

赵胖子回:“啊什么啊,你赚钱了,傻逼。 ”

我把手机揣兜里,骑上电动车,往农贸市场方向走。风挺大,吹得眼睛有点酸。我想起三年前蹲在食堂捞蛋花的自己,全部梦想就是毕业后找个工作,月薪六千,租个单间,养只猫。现在猫养了三只,单间换成了两居室,月薪变成了月分红。

但我还是那个我。

赵胖子说我最可怕的地方是“每次都在别人觉得傻的时候做了一件傻但正确的事”。我觉得他说复杂了。我妈说得简单:“大壮啊,你就记住一条:吃亏是福。 ”我说妈,那要是吃大亏呢。我妈说:“吃大亏就是大福。 ”

我当时觉得我妈在糊弄我。现在我觉得,她可能是对的。

因为那个“割四赔五”的故事,我后来也碰上了。有个供应商给我送冻品,合同签的是“每箱净重二十斤”,送来一称,十八斤半。我说少了。他说:“路上化冻,水分流失,正常损耗。”我说:“那按十八斤半算钱。”他说:“合同签的二十斤,按二十斤付。”我说:“那你把少的补上。”他说:“补不了,就这么多。”

赵胖子说打官司。我说不打。赵胖子说那咋整。我说:“下回不跟他签了。 ”赵胖子说:“那这回亏的钱呢?”我说:“亏就亏了。他以后别想挣我的钱。”

结果那个供应商两个月后主动找回来,说想继续供货,价格降一成。赵胖子问他为什么。他说:“我给别人供货,账期拖三个月。给你供货,现结。我算了一下,现结比拖账划算。”赵胖子说:“那你之前少给的那一斤半呢?”他说:“补。以后每箱多放半斤,补够。”

赵胖子后来跟我说:“大壮,你这叫傻人有傻福。 ”

我说:“这叫不烧心。周老板说的,做生意别烧心,老实做事,顾客会认。”

赵胖子说:“周老板什么时候说的?”

我说:“他没说。是那个AI短剧里说的。我刷抖音看到的。”

赵胖子说:“你他妈从短视频里学商业哲学? ”

我说:“那咋了,短视频里也有真东西。你那个‘邪修穿袜法’不也是从短视频学的?”

赵胖子说:“那不一样。 ”

我说:“如何呢,又能怎。 ”

赵胖子说:“你闭嘴。”

我闭嘴了。但我心里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傻乎乎的,算数算不明白,但日子过得还行。赵胖子说这叫“纯过日子人”。我说啥意思。他说:“就是不再硬卷、也不彻底躺平,把精力收回到吃饭、睡觉、上班这些日常小事上的人。”我说那我算吗。他说:“你算。你从一开始就是。 别人创业是为了暴富,你创业是因为‘学校后门没有卤煮,学生晚上想吃口热乎的’。你这叫主体性。”

我说:“你说话能不能别老用我不懂的词。”

他说:“你他妈能不能多读点书。 ”

我说:“我读。我最近在看一本,叫《如何跟赵胖子相处》。”

他说:“有这本书吗?”

我说:“没有。我编的。”

他骂了一句,挂了。

我骑着电动车,穿过城南农贸市场的入口,孙哥在炸鸡摊位上冲我喊:“大壮!新菜单定了没?”我说:“定了,赵胖子发你了。”他说:“你那个兄弟做的表我看不懂。 ”我说:“我也看不懂。你问他。 ”

孙哥说:“你俩一个傻一个懒,绝配。”

我说:“谢谢孙哥。”

他说:“我没夸你。 ”

我说:“我知道。但我觉得你在夸我。”

他翻了个白眼,继续炸鸡去了。

我走进库房改的“旗舰店”,四张桌子坐满了人。三个阿姨在切菜,一个骑手在等出餐。我套上围裙,站在灶台前,开始洗肠子。水很凉,手冻得通红。但我心里踏实。

赵胖子发微信:“大壮,新店开业那天,你打算说点啥? ”

我想了想,回他:“就说一句:肠子洗干净了,汤没齁咸,饼是现烤的。欢迎大家来吃。 ”

他说:“就这? ”

我说:“就这。 ”

他说:“行。活人感。 ”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洗肠子。洗到第六遍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周德望在医院说的那句话,“别让料理包混进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库房墙上贴的那张纸,是赵胖子打印的“供应商准入标准”,第一条写的是:所有冻品到货后,李大壮必须亲自尝三顿,三顿都说好吃才能进。

第二条:赵胖子负责算账,李大壮负责试吃。分工明确,互不干涉。

第三条:如果有人送礼求进场,直接拉黑。

第四条:赚了钱先给员工涨工资,最后给李大壮涨。

我看完,笑了。赵胖子这人,懒归懒,但做事比我靠谱。

手机又响了。周福发来的:“林总,周先生出院了,让我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卤煮店终身免费,还算数吗? ”

我回:“算数。您让他来,我亲自洗肠子。 ”

周福回了一个字:“好。 ”

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洗肠子。水还是凉的,但手已经不冷了。窗外是城南农贸市场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喊“土豆便宜了”,有人在喊“新鲜排骨”,孙哥在喊“炸鸡出锅了”。

我在这片嘈杂里,把一盆肠子洗得干干净净。

赵胖子说得对。

我他妈真是个傻逼。

但傻逼有傻福。

而且这福气,是我一勺一勺捞出来的,一箱一箱搬出来的,一碗一碗洗出来的。

不烧心。

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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