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月亮是太阳
ᅟᅟㅤ十点的夜晚，冷风从宿舍楼外面跑进来，穿过一排梧桐树，树叶被带着得来回拍打，呼呼作响，听着特别像下雨声。我手上拿着两件换下来的外套，还有一条深色的长裤，晾在外面的晾衣杆上。夜里温度降得快，风扫到皮肤上的时候，我下意识耸了耸肩，一阵凉意在后背漫开。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夹稳，收好衣架，快步往寝室走。
ᅟᅟㅤ刚推开门，里面就传来一阵糟乱的动静。
ᅟᅟㅤ“是……是谁把水放我桌子上了？是你吗，是你，还是你黎华？谁有病啊，还给我买水。”
ᅟᅟㅤ说话的人是黄凯，嗓音低沉，杂着酒后那种含糊的朦胧感，他抬着手指，挨个点了我们寝室剩下三个人。他脑袋晃来晃去，眼神呆滞，可我们谁都没有搭话。等这句话说完，他撑着桌面晃了两下，直接一头栽下去，趴在桌子上，半昏睡过去了。
ᅟᅟㅤ另外两个室友，似乎是第一次碰到有人喝成这个样子，两个人呆呆站在旁边，面面相觑，有点发懵。其实桌上那瓶水本来就是黄凯自己下楼买的，他喝醉之后记性乱掉，反倒以为是我们谁好心给他放的。
ᅟᅟㅤ我靠在椅子上，指尖划着手机屏幕，表面上好像在刷短视频，心思早就飘远了。
ᅟᅟㅤ看着趴在桌上的黄凯，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好像很久以前，我就反反复复见过类似的场面，有人喝醉，说话颠三倒四，浑身带着酒气，塌着身子，失态的样子。这种画面刻在脑子里太久，所以哪怕是刚入学没多久，和室友还不算熟，我心里也掀不起太大波澜。
ᅟᅟㅤ安静地等了大概10分钟，我抬眼看向另外两个人，轻轻抬了抬下巴。我们三个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虽然我们才住进一间寝室，彼此都还不算熟悉，但是毕竟接下来四年都要一起在这里生活，总不能放他就这样趴在桌上睡一整晚，容易着凉。今晚好歹要搭把手，把他扶到床上去。
ᅟᅟㅤ我们慢慢凑过去，动作放得很轻，怕一下子弄疼他，或者把他吵得发起酒疯。一个人托住他的胳膊，一个人弯腰揽住他的腿，我在旁边帮忙扶着他的后背，一点点把他从桌面上抬起来。黄凯身子不算轻，喝醉之后整个人软乎乎的，根本不会自己使劲，我们走两步就要歇一下，慢慢挪到床边。
ᅟᅟㅤ好不容易把他放到床上，又费了不少功夫。我们给他脱掉鞋子，拉过被子盖到他胸口，把枕头垫好，又顺手拿走桌上面容易碰到的水杯，拔掉旁边的充电线，免得他翻身的时候碰倒。忙完这一堆杂七杂八的小事，大概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ᅟᅟㅤ收拾妥当，大家各自爬上自己的床位，寝室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持续不断的风声。我闭上眼睛，睡意慢慢涌上来，脑子却不受控制，开始往更早的地方飘。
ᅟᅟㅤ我想起小时候，家里也常常出现喝醉的人。那是我爸爸。他一旦喝多，说话就没有分寸，有时候会对着我和姐姐大声责骂，情绪上来的时候，还会做出很多让人没法理解的事情。那些片段一段一段浮上来，在黑暗里反复打转。想着想着，困意彻底裹住我，我就这样睡着了。
ᅟᅟㅤ再一睁眼，周围的环境完全变了。
ᅟᅟㅤ眼前不是宿舍那张窄小的床铺，可眼前的一切又熟悉得离谱，像是梦里才会见到的模样。我愣了愣，左右转头打量四周，才反应过来，我回到老家的村子里了。但这里又和我记忆里长大的村子有一点差别，路边堆着柴火，还有很多空着的地，我知道这些地上后面全建成了房子。
ᅟᅟㅤ我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我的身体半透明，像是一层淡淡的影子，穿过路边野草的时候，草叶没有任何晃动。我试着抬了抬手，指尖轻飘飘的，什么都抓不住。我心里觉得怪异，却又没有那么害怕，脚步自然而然朝着老家房子的方向走过去。
ᅟᅟㅤ隔壁邻居家热热闹闹，是在办酒席。村里办酒席永远都是这样，院子里支起大大的灶台，柴火噼里啪啦烧着，好多亲戚邻居挤在一起说话，欢声笑语夹杂在这个小院子，声音吵吵嚷嚷。我一直都说不清对村里酒席是什么感受，菜翻来覆去就是那几道，本地的八大碗，味道也不会有多惊艳，可只要闻到酒席飘出来的肉香，心里就会软一块，大概是从小到大，对这种热闹生出了说不清的感情。
ᅟᅟㅤ我慢慢往前走着，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闯进视线前方。
ᅟᅟㅤ是一个小男孩，肩膀窄巴巴的，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偏大的旧外套，袖口太长，他自己卷了两层，露出来细细的手腕，看着好像稍微用点力气就能折断。他的脸尖尖的，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泥土，跑起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乱，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ᅟᅟㅤ我朝他挥了挥手，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视线直直朝着前面，貌似看不见我。
ᅟᅟㅤ他像是在认真找什么东西，沿着墙角慢慢走，眼睛盯着地面。没过多久，他蹲下身，从泥土里捡起别人丢下、没有抽完的半个烟头，小心翼翼捧到手心里。我凑近一点，听见他小声念叨。
ᅟᅟㅤ“这些，应该够爸爸抽两天了。”
ᅟᅟㅤ我看向他摊开的手掌，里面已经攒了大大小小一大堆半截烟头。他把新捡到的放进去，攥紧手，继续往别的角落走，打算再多找一点。好奇心推着我，我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往前走。
ᅟᅟㅤ很快，他走进我们家老房子，我也跟着跨进门。屋子里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察觉到我的存在，所有人都径直穿过我的身子，仿佛我根本不在这个世界里。
ᅟᅟㅤ房间里面，我看见了父亲。他躺在床上，只有一双手还能自由活动，其余地方都不太能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我脑子恍惚了一下，久远的回忆撞上来。
ᅟᅟㅤ那年家里修新房，父亲早上爬上三楼楼顶去检查，一不小心摔了下来。送进医院抢救之后保住性命，回家静养，医生反复叮嘱，绝对不能再抽烟或者喝酒。妈妈管得严，一分钱都不肯拿给他买烟。于是他悄悄跟小时候的我说，让我出门帮他捡别人丢掉的烟头。
ᅟᅟㅤ那时候年纪太小，我根本不懂烟对受伤的身体有多糟糕。我只看见，每次把烟头拿过去，父亲抽上两口，沉了很久的脸上，会稍微舒展一点点。自从摔伤之后，他几乎天天都沉在家里，很少笑。
ᅟᅟㅤ小男孩走到床边，轻轻喊了一声：“爸爸，给!”
ᅟᅟㅤ他把满满一把捡来的半截烟头递过去。父亲伸出手接过来，捏在手里，却没有立刻点燃。小男孩仰着头，等着夸奖，脸上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蹦蹦跳跳跑出房间。
ᅟᅟㅤ我留在原地看着床上的父亲。他把烟头放在枕边，脸上依旧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闷，盯着墙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ᅟᅟㅤ眼前的画面忽然模糊，等视线重新清晰，场景又换了。
ᅟᅟㅤ还是这个院子，但是氛围完全不一样。好多村里人站在这里，围成一圈，目光落在院子中央。我又看见了那个小男孩，他长高了一截，脸型拉长，习惯性低着头，厚厚的刘海垂下来，盖住大半双眼睛，很少主动抬头看人。只要旁边有人提高声音说话，他的肩膀就会下意识向内缩。
ᅟᅟㅤ父亲一只手紧紧攥住小男孩的肩膀，嗓门一吼，整座院子都听得见。
ᅟᅟㅤ“你幺爷那八百块，是不是你偷的？说！不然老子打死你！”
ᅟᅟㅤ小男孩被这一声怒吼吓得哭出来，肩膀不停发抖，带着哭腔小声辩解：“不是我，我没有偷。”
ᅟᅟㅤ“那你昨天在小店花的五十块，是哪里来的？”父亲继续逼问。听到这句话，小男孩闭上嘴，不再出声。
ᅟᅟㅤ站在一旁的我，心里清清楚楚。那天我看见幺爷包里放着钱，等他出门之后，悄悄拿了五十块。第二天我拿着钱去小店买零食，老板看见我一个小孩拿这么大面额的钞票，心里觉得不对劲，转头告诉了家里人。刚好那段时间幺爷发现自己少了八百块，所有人顺理成章，都觉得钱是这个孩子偷的。
ᅟᅟㅤ下一秒，父亲扬起手，狠狠打在了男孩身上。
ᅟᅟㅤ“还不肯承认？我打死你！”
ᅟᅟㅤ他一把把小男孩拎起来，重重摔在地上，没等孩子爬起来，又再次抓起来摔下去。小男孩疼得蜷缩在地上，哭声断断续续，力气一点点耗光。周围围观的村民没有谁上前阻拦，幺爷站在人群里面，也没有开口，看样子，他同样认定钱就是小男孩拿走的。
ᅟᅟㅤ只要父亲喝了酒，我们家，好像总是要闹出这样一场笑话，给村里人当做闲谈。
ᅟᅟㅤ眼看小男孩快要撑不住了，可是父亲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急得往前伸手，想要把他们分开，可我的手掌直直穿过去，碰不到任何东西，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ᅟᅟㅤ一声闷响，小男孩再一次摔落在地。父亲弯腰，抓起旁边一条板凳，高高举起来，朝着地上的男孩砸过去。男孩已经没有力气躲开，我心口一下子揪紧。就在板凳快要落下去的瞬间，住在隔壁的哑巴婆婆快步冲过来，一把拦住父亲。
ᅟᅟㅤ她不能说话，只能发出急促、奇怪的叫声，不停比划，伸手把父亲往旁边推，然后弯腰，拉起地上的小男孩，慢慢把他带走。
ᅟᅟㅤ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我转头看向父亲。他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举板凳的姿势，脸上怒气还没有褪去，可眼底深处，翻涌着悔意，只是没有人看得出来。
ᅟᅟㅤ雾气再次漫上来，画面一转。
ᅟᅟㅤ这一回是酒席旁边打牌的小屋子，空间狭小，大概也就十五个平方，密密麻麻挤了好几桌打牌的人，烟气混着汗水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我抬眼，再次看见父亲和小男孩。
ᅟᅟㅤ男孩又长高不少，身形单薄，已经慢慢长出少年的轮廓。他习惯紧紧抿住嘴唇，眉眼往下沉，旁边大人说笑打闹的时候，他就垂着眼，脸上不动声色，只有耳根会悄悄变红。我盯着他看，越看越觉得熟悉，他的眉眼，和现在的我几乎一模一样。
ᅟᅟㅤ父亲坐在板凳上，手里捏着扑克牌，嗓门很大，带着酒后的亢奋。
ᅟᅟㅤ“再来！我还能赢！”
ᅟᅟㅤ不用多说，他又喝醉了。
ᅟᅟㅤ旁边打牌的村里人，一边出牌，一边打趣说笑，那些话落在少年耳朵里，让他浑身不舒服。但他什么都不敢说，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边，看着牌桌。
ᅟᅟㅤ“啪！”
ᅟᅟㅤ父亲把牌重重拍在桌面上，大声喊：“我赢了，我赢了!拿钱来！”
ᅟᅟㅤ和他对局的三个人里面，有一个年轻人，年纪和现在在读大学的我差不多。他们本来就抱着消遣的心思，输一把也不在意，笑着把钱递过来。
ᅟᅟㅤ父亲伸手接过，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是因为醉酒了，手一抖，钱全部散落在地上。
ᅟᅟㅤ小男孩愣住了，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ᅟᅟㅤ下一刻，父亲伸手按住他的后颈，逼着他钻到桌子底下，把地上一张张钱捡起来。少年觉得难堪，使劲挣扎，不愿意弯腰，可他力气太小，根本挣脱不开，被硬生生按到桌子底下。地上沾着烟灰和瓜子壳，他只能咬着牙，一张一张捡起钞票，递还给父亲。
ᅟᅟㅤ谁知道父亲接过钱，随手又一次撒到地上，再次推着他，让他下去捡。
ᅟᅟㅤ我再也看不下去，转过身，不愿意继续盯着这一幕，只盼着这段回忆快点结束。
ᅟᅟㅤ这一天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是那个和现在的我年纪相仿的哥哥看不下去，伸手拉住我，把我带离那个屋子。走的时候，身后还传来父亲骂骂咧咧的声音，好像觉得那天打牌输掉的钱，全部都是因为我待在旁边才带来霉运。
ᅟᅟㅤ以前回想这件事，我只会牢牢记住那种当众被羞辱的难堪。今天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我看见了之前忽略掉的细节。那个哥哥把少年带走之后，牌桌上气氛一下子冷下来，所有人都没有心思继续打牌。父亲趴在桌面上，声音压得很低，反反复复喃喃自语。
ᅟᅟㅤ“对不起，是爸爸不好，对不起……”
ᅟᅟㅤ我抬起头，望向屋外的天空，一轮月亮悬在那里，亮得惊人。
ᅟᅟㅤ视线再度模糊，我知道，我又要往下走，去看往后发生的事情。
ᅟᅟㅤ这一次，场景换到小镇街边，又是一个夜晚。远处传来跑步的声响，小男孩和姐姐背着书包，放学推门进来。少年身上的校服依旧偏大，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屋里，父亲歪歪扭扭趴在餐桌上，浓烈的酒气在整个房间散开。
ᅟᅟㅤ姐弟两个看见这个样子，瞬间安静下来，不敢大声说话，互相交换一个慌张的眼神，悄悄转身，跑出家门。
ᅟᅟㅤ我跟在他们身后，一路小跑，最后停在一间锯木场。妈妈就在这里上班，巨大的锯木机器轰隆隆运转，地上堆着高高的木料。看见两个孩子跑过来，妈妈停下手上的活，从柜子里面摸出提前备好的饼干递给他们。
ᅟᅟㅤ姐弟两个坐在木板堆上，小口啃着饼干，叽叽喳喳跟妈妈讲学校里面发生的小事，今天上课学到了什么，老师表扬了谁，又有哪个同学调皮捣蛋。我坐在旁边的木料上，安安静静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这一刻没有争吵，没有酒气，安安稳稳的。
ᅟᅟㅤ两个小时之后，妈妈下班。姐弟一人挽住妈妈一只胳膊，慢慢沿着马路往家里走。月亮高高悬在天上，冷冷淡淡的月光，一路跟着他们三个人，拉长地上的影子。我跟在影子后面，一步不落。
ᅟᅟㅤ到了家门口，妈妈停下脚步，低头嘱咐两个孩子，声音轻轻的。
ᅟᅟㅤ“你们两个先上楼待着，下面的事情交给我。等我把你们爸爸扶上床睡好，你们再下来，妈妈煮面条给你们吃。”
ᅟᅟㅤ姐弟点点头，轻手轻脚上楼。
ᅟᅟㅤ奇妙的是，这一刻我的眼睛好像可以同时看见两幅画面。楼上，小男孩和姐姐坐在床上小声聊天，窗户外面，月亮依旧静静挂着。楼下，妈妈用力去搀扶趴在桌上的父亲，可他软得像一滩泥，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全部重量压在妈妈身上。妈妈扛不住，只能慢慢把他挪到客厅那张老旧的木沙发上面。
ᅟᅟㅤ妈妈好像察觉到不对劲，伸出一根手指，放到父亲鼻子下面。仅仅几秒，她的身体猛地一抖，慌慌张张掏出手机，拨通村里熟人的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ᅟᅟㅤ没过多久，一个叔叔赶过来。他和妈妈一起，试着把父亲扶起来，同样伸手探了探鼻息。一瞬间，他脸色大变，立刻示意妈妈把父亲摆成半躺的姿势，紧接着，他开始做急救。
ᅟᅟㅤ他双手交叠扣紧，掌根抵在父亲胸口，手臂绷直不动，借着上半身的重量，一下，又一下，用力往下按压。
ᅟᅟㅤ妈妈慌得手足无措，一边拨打急救电话，一边朝着楼上大喊，叫姐弟两个下来。两个人慢悠悠走下楼，心里还惦记着妈妈许诺的面条，等看清客厅里面乱糟糟的场面，一下子僵住。
ᅟᅟㅤ屋子里面的人越来越多，陆续赶来的邻居挤满小小的客厅。小男孩站在人群边缘，隐隐察觉到出事了，但是年纪太小，没办法明白究竟严重到什么地步，只是愣愣看着所有人忙来忙去。
ᅟᅟㅤ没过多久，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医护人员下车，拿出仪器简单检查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对着妈妈和围观的众人开口。
ᅟᅟㅤ“人已经走很久了，准备后事吧。”
ᅟᅟㅤ这句话落下来，妈妈一下子崩溃。她扑到沙发边上，紧紧抱住父亲，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哭得撕心裂肺，不肯相信。周围看热闹的邻居，脸上全部沉下来，安安静静，没有人出声。
ᅟᅟㅤ好像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静止。只剩下痛哭的妈妈，还有站在原地，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姐弟。我隔着一层影子看着，明明已经是无数次重温这件事，却没有预想里面汹涌的悲伤，只觉得脸上黏糊糊的，我知道，那是眼泪。
ᅟᅟㅤ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遭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天上的月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黯淡无光，仿佛也在跟着这间屋子里面的悲伤一起沉寂。
ᅟᅟㅤ摩托车突突突的响声划破安静。奶奶从车上下来，一眼看见沙发上的父亲，整个人直接垮掉，疯了一样扑过去，哭喊着儿子的名字，瘫坐在地上。
ᅟᅟ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奶奶和妈妈身上。过了一会儿，奶奶猛地转头，目光锁定站在一旁的小男孩。
ᅟᅟㅤ“啪！”
ᅟᅟㅤ清脆响亮的一巴掌，狠狠落在男孩脸上。奶奶一边哭，一边用力抓住他的肩膀，不停摇晃。
ᅟᅟㅤ“你这个小王八蛋！我早就跟你说，看好你爸爸，别让他喝酒！你到底看哪里去了？你还是不是他的儿子！”
ᅟᅟㅤ想着以前奶奶对自己万般恩爱的场景，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冲破防线，小男孩放声大哭，却一句话辩解不出来。
ᅟᅟㅤ我站在旁边，跟着在心里一遍一遍责怪自己。
ᅟᅟㅤ是啊，要是那天晚上，我没有拉着姐姐跑去找妈妈，像往常一样，回家之后主动喊一声爸爸，他哪怕只是吼我两句，至少还会回应。要是我盯着他，不让他喝那么多酒，要是我早点察觉到不对劲，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要是……
ᅟᅟㅤ眼前的景象再次虚化，我以为自己还要坠入下一段回忆，可等视线稳定，我已经回到大学寝室，站在窗边。
ᅟᅟㅤ自从父亲离开之后，家里一切全都变了。妈妈要偿还之前欠下的债务，还要供我和姐姐读书，后来，她和幺爷领了证。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膈应着他，他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大吼大叫，总觉得自己永远有理，把家里气氛弄得压抑又难受。
ᅟᅟㅤ放到以前，我只能默默忍着。现在我考上大学，可以利用课余打工赚学费，慢慢独立。再听见他不讲道理的责骂，我不会再缩起来，敢直接和他争执。只是偶尔，我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小时候的我，就有这份底气，敢大声拦住父亲，劝他不要再喝酒，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ᅟᅟㅤ我抬起头望向窗外。天色快要亮了，天边泛开淡淡的灰白，月亮还没有落下去，高高悬在空中，亮得惊人，像一轮安静的太阳……
ᅟᅟㅤ我想起父亲，想起捡烟头的午后，想起牌桌底下难堪的瞬间，想起那个永远停留在夜晚的告别。我就这么静静望着月亮，一直想着，不停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