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婚礼前一周,我撞见未婚夫在商场金店帮实习生挑相亲礼物。
他说,小姑娘脸皮薄,我当哥的带一带。
我笑着点头,回家把婚房挂上了中介。
他追出来吼,那房子我出了三十万装修。
中介翻了翻房本,先生,全款,产权人只有这位小姐一个。
第二天他妈拎着户口本来退彩礼,还要我赔青春损失费。
我把三年四十七笔转账记录摊开。每一笔备注都是家用,也都是我闺蜜周宁教我写成借款的。
阿姨,四十七万三千,签个还款协议。
她撒泼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来电的是我律所的委托人,也是那实习生的妈。
林律师,我女儿说,你未婚夫答应过,只要她配合演完这场戏,就把你那份股权代持协议偷出来。
原来他不是心软,是在偷我的公司。
钥匙我放回包里。婚礼我退了,账法庭上算。
1
婚礼前七天,我在商场三楼的金店门口,看见了我的未婚夫。
他蹲在地上,膝盖快碰到地砖,手里托着一条金项链,对着射灯比。
柜台里坐着个女孩,二十出头,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扎得很高,露出脖子。
哥,这条太贵了。女孩说。
不贵。相亲得戴个体面的。陈斌说,你妈那人,见不得你寒酸。
我把手里那张单子折了两折,塞进包里。
单子是婚戒的定制单。下午三点刚下的定金,一万二。刻字的内容是两个姓。
我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盆栽后面。
不是要躲。是我想先看清楚。
女孩伸手去摸项链,指甲是新的,法式,边上描了细细的银线。
陈斌替她把扣子扣上,动作很熟。
转过去我看看。
女孩转了半圈。
好看。陈斌说,就这条。
他掏钱包的时候,我看见那张卡的角。
那张卡是我办的副卡,额度八万。去年他说公司周转不开,我给他办的。
我没上前。
我去了隔壁柜台,买了一支钢笔。明天有个客户签约,要送礼。
柜员把笔装进盒子,问我,小姐,您手上这个是样戒吧。
我低头。
右手无名指上还套着一枚银的样戒,圈口大了半号,松松地挂着。
是。我把它摘下来,放回托盘,不要了。
那定制的那枚。
也不要了。
出商场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我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雨刮器没开,玻璃上糊成一片。
我给周宁打电话。
婚礼还有七天。她说,你别告诉我你要改请柬。
我在商场看见陈斌了。
嗯。
他给一个女孩买项链。实习生,二十三岁。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打他了。
没有。我说,我买了一支笔。
周宁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林霞,你要干什么。
我要卖房。
回到家,客厅茶几上摊着三张婚纱照样片,等着选一张放迎宾区。
我一张一张收起来,摞好,塞进阳台的纸箱。
纸箱里还有请柬,两百张,烫金的名字印错了两个字,林霞印成了林夏。
当时我说算了,反正没人细看。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三年里唯一一次,有人把我的名字写错,而我没有纠正。
我拿起手机,翻到中介的号码。
陆师傅接得很快。
林小姐,这么晚。
陆师傅,我那套房子,明天能来看房吗。
那套。
锦绣园,八号楼,一百二十平。
那不是您婚房吗。
是。我说,所以要卖。
挂电话之前他又问了一句,林小姐,房本在您手上吧。
在。
产权人几位。
一位。
那好办。他说,明早九点,我带师傅过去拍照。
挂了电话,陈斌的消息进来了。
在加班,晚点回。
我回了一个字,好。
三年前我也回过这个字。那时候他公司刚开,欠着材料商的钱,天天在外面陪酒,凌晨两点发消息说在加班。
我回好,然后给他煮面,等他回来吃。
面煮了三回,坨了三回。
后来我不煮了。
房子是我买的。一百二十八万,全款。外公留给我的钱。
外公是法官,退下来以后在街道办调解邻里纠纷,一干十年。他走之前跟我说,小霞,女孩子手里要有一套房,写自己的名字,谁也别加。
我当时还笑他,说姥爷你这思想太老了。
他说,老不老,你以后会知道。
房产证办下来那天,我把复印件给陈斌看过一次。他翻了两页,说挺好,然后就问,加名字要走什么流程。
我说,婚前财产,加名要交税。
他说,那算了。
我以为他是心疼钱。
现在我知道,他是嫌麻烦。他要的东西比一个名字大。
2
第二天早上九点,陆师傅带着摄影师来了。
他进门先换鞋套,站在玄关看了一圈。
装修不错。他说,这背景墙做的什么。
岩板。
贵。
三十万。我说,他出的。
陆师傅哦了一声,没接话。
摄影师在客厅、主卧、阳台各拍了几张,拍完问,嫂子,婚纱照要不要取下来,挂着不好卖。
取。
我搬了张凳子,把床头那张一米五的婚纱照摘下来。相框沉,玻璃反光,我抱在怀里看不见路。
陈斌就是这时候进的门。
他手里拎着早点,两杯豆浆,一袋小笼包。
看见客厅里站着两个陌生人,还有三脚架。
干什么的。
中介。我说,看房。
他把豆浆放在鞋柜上,袋子倒了,一杯滚到地上,盖子开了,豆浆在瓷砖上摊开一片。
林霞,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房子卖了住哪。
我住哪是我的事。我说,你住哪也是你的事。
陆师傅往阳台那边退了两步,摄影师跟着退。
陈斌没看他们,一直看着我。
就因为昨天那个事。
昨天哪个事。
我陪苏晓买项链。他说,她家里逼她相亲,她一个小姑娘,刚来公司,什么都不懂,我当哥的帮一把。
她叫你哥。
公司都这么叫。
她也这么叫。
他没答上来。
我把相框靠在墙边,抽了张纸,蹲下去擦地上的豆浆。
陈斌,你公司那几个小姑娘,谁相亲你都陪着买项链。
你能不能不这样。
我怎样了。
你阴阳怪气。他说,你有话直说。
我站起来,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行。我直说。婚礼取消。
他站在门口,没动。
然后他笑了,笑得挺轻松,像是听见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林霞,你三十了。
我知道。
你爸妈不在了,你外公也走了。你婚礼取消,你跟谁交代。
跟我自己。
他没说话,走到客厅中间,抬头看那个岩板背景墙。
这房子我出了三十万装修。
嗯。
三十万。他重复了一遍,我出的。
陆师傅在阳台门口干咳了一声。
先生,我插一句。他把房本从公文包里拿出来,这房子全款,一百二十八万,二〇二三年三月登记。产权人就一位,林霞小姐。
我知道全款。陈斌说,装修是我出的。
装修是添福。陆师傅说得很客气,不影响产权。
陈斌转过头看他。
你谁啊。
我是中介。陆师傅把房本合上,我就是提醒一句,这房子卖不卖,林小姐一个人签字就行。
陈斌没再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去玄关拿鞋。
出门之前他说了一句,林霞,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
陆师傅看着我,欲言又止。
您说。
这种房子我见得多。他说,婚房卖了的,十对离九对散。您这装修三十万,卖的时候折价,最多折八万。
我知道。
那你还卖。
陆师傅,我说,三十万我赔得起。人赔不起。
他点点头,把相机收进包里。
挂牌价我按一百五十五万挂,您这户型最近成交价一百五。
挂一百六。
高了不好卖。
不急。
他们走了以后,我把地上的豆浆擦干净,坐在沙发上等一个电话。
电话十点半来的。
王秀兰。
小霞啊,阿姨问你个事。她声音很软,斌斌说你要退婚。
是。
为啥呀。
您问他。
他一个大男人,说话没轻没重。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她压低了声音,阿姨跟你说句实在话,彩礼我们家给了十八万八,酒席订了二十八桌,定金交了五万,亲戚都通知了。你说退就退,这钱谁出。
酒席定金我出。
那彩礼呢。
退您。
装修呢。
装修在房子里。房子我卖,卖了折价的部分,我给。
那边安静了几秒。
小霞,你这话说得就生分了。她说,你跟斌斌三年,阿姨拿你当亲闺女。你现在一句退婚,把账算得这么清,你让街坊怎么看我们家。
阿姨,我说,我手机在录音。
电话挂了。
3
下午三点,王秀兰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陈娟,陈斌的姐姐,还带着一个红布包。
红布包里是户口本。
她一进门就把户口本拍在茶几上。
小霞,阿姨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嗯。
阿姨是来讲道理的。
她坐下,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陈娟没坐,站在窗边,一只手搭在窗台上,看着那个岩板背景墙。
这墙真好看。陈娟说,当时我就说好看。
姐。我说。
哎。
坐。
她坐了。
王秀兰开口,小霞,你跟斌斌这事,阿姨想了一晚上。阿姨不怪你。年轻人脾气大,正常。阿姨就想问一句,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没有。
那为啥。
我昨天在商场看见他给一个女孩买项链。
那是实习生。王秀兰说得很快,斌斌跟我说了。人家小姑娘家里催婚,他去帮个忙。这叫人情。
搬到金店去了。
买个礼物怎么了。陈娟插嘴,我弟那人你还不了解,热心肠。
了解。我说,所以我不打算了解了。
王秀兰抬手压了压,让陈娟别说话。
行。就算斌斌有错。男人嘛,三十三四,外面花花事多。你把他拉回来就是了。你要是这会儿退婚,你三十了,再找一个,人家不嫌你。
阿姨,我说,我三十,我有房,有工作,能养活自己。我为什么要怕人家嫌我。
你有房。王秀兰笑了一下,那房不是我们家斌斌装修的。
我把茶几下面的一个牛皮纸袋拿出来。
袋子有点重。
我把它倒在茶几上。
一沓流水,用长尾夹夹着,四十七张。
阿姨,这是三年里我转给陈斌的钱。我说,四十七笔,四十七万三千。
王秀兰伸手拿了一张,看不太懂,递给陈娟。
陈娟看了两行,念出来,二〇二三年六月,转账,备注,家用。
每一张都这么写的。我说。
家用怎么了。王秀兰说,你们要结婚,钱不就是家用的。
是家用。我说,所以我让他写了借条。
什么借条。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微信聊天记录。
二〇二三年六月十二日。
我,这五万你先拿去付材料款,算我借你的。
陈斌,行,我记着,以后还你。
我,那你回我一句,这钱我还。
陈斌,这钱我还。
这是什么意思。王秀兰的声音变了。
意思是这四十七万三是借款,不是赠与。我说,周宁教我留的。三年前就教了。
周宁是谁。
我同学。执业律师。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陈娟把那张流水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
小霞,王秀兰换了个语气,你这是早就防着我们陈家啊。
阿姨,我防的不是陈家。我说,我防的是万一。
什么万一。
万一有一天,我坐在这里,需要证明这钱是我的。
王秀兰把红布包推过来。
彩礼十八万八,你一分不少给退回来。装修三十万,你赔。另外,斌斌这三年耽误了,你得赔青春损失费。
多少。
三十万。
阿姨,我说,青春损失费不是法律概念。法院不支持。
你别跟我讲法。
那讲什么。
讲良心。她把茶几拍了一下,茶几上的杯子跳起来,倒了。
水淌到流水单上。我抽了几张纸去按。
我儿子三十四了。王秀兰还在说,三年,青春都搭进去了,现在一句话就退。
阿姨。我把湿了的纸团起来,这三年,饭是我做的,房是我买的,钱是我出的,他公司的账是我帮他理到半夜的。
那是你愿意。
是。我说,我愿意。所以我认。
我站起来,把户口本推回她手边。
彩礼我明天转给您。装修款我一分不赔。至于青春损失费,您可以起诉我。
陈娟拉起她妈。
妈,走了。
王秀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
林霞,你等着。我们告你。
门关上。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给周宁发了一条消息。
她来了。录音了。
周宁回得很快。
录全长,别剪。还有,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查一下。
查什么。
查房子有没有被抵押。她说,你那个未婚夫,我觉得他不只是出轨这么简单。
4
第二天上午,我在所里整理赵慧芳的案卷。
她是我接的一个法律援助案。城东那家塑料厂,欠她十个月工资,两万八。老板跑了,厂房是租的,设备抵给银行了,一分钱执行不到。
案子不好打。打了半年,只追回八千。
十点,赵慧芳来了。
五十岁,个子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里是材料。
她把材料放在我桌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林律师。
嗯。
我不是来说案子的。
我抬头。
我闺女叫苏晓。她说。
我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在斌达装饰实习。她继续说,实习两个月了。
我没说话。
前天晚上她回来哭。赵慧芳说,我问了半天,她说陈总让她演三场戏。
那三场。
第一场,去商场挑礼物。要让人看见。她说,第二场,去他家吃饭,让他妈说几句重话。
第三场呢。
赵慧芳低下头。
第三场,婚礼那天,让我闺女去酒店。
去干什么。
去闹。
我把笔放下。
闹什么。
闹着要人。她说,要让亲戚朋友都看见,是新娘抢了别人的对象。她说陈总答应过,闹完就给她转正,再给五万块。
我端起杯子,没喝。
还有一件事。赵慧芳从塑料袋底下摸出一张纸,这是我闺女偷偷记的。她说陈总让她找个机会,去林律师办公室,把抽屉里一份协议拍下来。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协议。抽屉。拍正面拍反面。
窗外有车按喇叭,一声长,两声短。
赵姐,我说,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是我律师。
就这个。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因为我闺女才二十二。她说,她不懂事,我懂。我要是拿这五万块,我这辈子睡不着。
我把桌上的水杯推到她面前。
苏晓知道陈斌有未婚妻吗。
知道。赵慧芳说,陈总跟她说是表妹。
她信。
她一个实习的,人家老板说什么她信什么。赵慧芳说,林律师,你别怪她。
我不怪她。
那你怪谁。
我看着桌上那份案卷,厂里的工资表,一行一行的名字,最后一行是赵慧芳,两千八。
我怪我瞎。我说。
赵慧芳走了以后,我给周宁打电话。
他为什么要演这三场戏。
因为要你主动。周宁说。
主动什么。
主动退婚。她说,小霞,你自己就是律师,你想想,你为什么不能主动退婚。
我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我不能主动退婚。至少,现在的我不能。
如果他出轨,我退婚,所有人都会说是我脾气大,我不懂事,我不给人留余地。彩礼要退,装修要赔,酒席定金我出。
更要紧的是他为什么非要我主动。
有一种可能。周宁说,有些事,只有在你主动退婚的时候才成立。
比如。
比如房子加了名,你退婚,得分他一半。她说,再比如,你签过什么字,你不知道。
我拿起外套。
我去登记中心。
5
不动产登记中心在城南,二楼,自助查询机三台。
我刷身份证,人脸,选本人名下不动产,打印。
一张A4纸出来,上面两行。
第一行,锦绣园八号楼,一百二十平,权利人林霞,单独所有。
第二行,抵押登记。
二〇二六年九月十八日。抵押权人,鑫瑞小额贷款有限公司。被担保主债权,一百二十万。
我在机器前面站了很久。
后面排队的人催了一句。
我拿着纸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又看了一遍。
九月十八号。
那天我在杭州开庭。早上七点的高铁,晚上九点回来。庭审笔录上有我的签名,法院系统里有我的签到。
我不可能在这里签抵押合同。
我把那张纸对折,放进包里,去了三楼的档案查询窗口。
抵押合同能调吗。
抵押权人才能调。窗口里的人说,你是抵押人,只能调登记信息。
签字页呢。
也不能。
我是律师。我把执业证放在柜台上,我要报案,需要固定证据。
她看了我一眼,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后,一个副科长出来,带我去了小会议室。
他给我看了一份扫描件。
抵押合同,第九页,抵押人签字栏。
三个字。林霞。
字写得挺像。横平,竖直,间距也对。
但霞字最后一捺,是平的。
我不这么写。我写下,最后那一捺要甩出去,收得急,纸上留个小尾巴。
高中语文老师在我作文本上批过一句,说你这字不肯收笔,以后要吃亏。
她说对了。迟了十三年。
我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
能给我一份复印件吗。
不能。副科长说,按规定。
那我写个调取申请。
你写吧。
我当场写了。写完他收了,说走流程,七个工作日。
我说好。
出了登记中心,我在台阶上给周宁打电话。
签了。我说。
什么签了。
抵押。一百二十万。九月十八号。
你人在哪。
杭州开庭。
有证据。
高铁票,庭审笔录,法院签到。法官能作证。
周宁那边静了两秒。
小霞,这不是民事了。
我知道。
伪造签名去做抵押,骗贷一百二十万。这是刑事。
我知道。
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告他。她说,是别让他把婚礼办成。
我抬头看了看天。
阴的,风大,台阶下面的银杏叶被吹得满街跑。
周宁,我说,婚礼办成,房子就要加名。加了名,这一百二十万就变成夫妻共同债务。
对。
婚礼办不成,我主动退婚,他起诉我退彩礼、赔装修,还能拿这三年说事。
也对。
那我怎么办。
你让他自己退。周宁说,或者,你让所有人都看见他退步了。
我笑了一下。
明天晚上有个饭局。我说,双方家长。
你去。
我去。
6
十一月三号,晚上六点半,老徽州,二楼徽韵包厢。
我到的时候,陈家四个人已经坐齐了。
陈斌,王秀兰,陈娟,陈娟的老公。
我这边两个人。我和周宁。
王秀兰看见周宁,脸就沉了。
带外人来干什么。
我爸妈不在了。我说,我这边没人,带个朋友撑场面。
撑什么场面。她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来打架。
桌上是凉菜,四个。花生米,酱鸭,拌黄瓜,皮蛋豆腐。
陈斌给我倒茶。我没喝。
小霞,他开口,这两天是我不对。我想清楚了,苏晓那边我以后不接触了。
嗯。
婚礼照办。他说,请柬都发了,酒店也定了。你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们关起门来说。
王秀兰接话,就是。小两口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
我没接。
陈娟说,小霞,我弟这人你也知道,心眼不坏,就是没分寸。你大度点。
姐,我说,我大度三年了。
那你就再大度一次。
不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服务员上了一道臭鳜鱼,热气腾腾,摆在桌子中间。
王秀兰拿起公筷,给我夹了一块。
小霞,吃鱼。
谢谢阿姨。
你听阿姨说一句。她把筷子放下,你爸妈走得早,外公也走了。你一个人在这世上,没个娘家。我们陈家不嫌你,把你当自家人。
我把茶杯转了一圈。
阿姨,我说,我不缺娘家。
你不缺。
我有房,有钱,有工作,有朋友。我说,这四样,比娘家结实。
王秀兰的脸僵了一下。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
阿姨,我说,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给您看几样东西。
我从包里拿出三个牛皮纸信封,一个一个摆在转盘上。
这是房产证复印件。
这是抵押合同。
这是股权代持协议。
我把转盘推了半圈。
三个信封停在王秀兰面前。
她没动。
陈斌伸手去拿,手停在半空。
什么抵押。
一百二十万。我说,九月十八号,鑫瑞小额贷款。抵押物,锦绣园八号楼。
我没抵押。他说。
合同上有我的签字。
那不可能。
那你看看。
他把抵押合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他看了很久。
这不是你签的。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不知道这事。
陈斌,我说,鑫瑞那个业务员姓马,电话尾号八七四二。他上个月是不是请你在城西的茶楼喝过茶。
他不说话了。
你要不要再想想,九月十八号你在哪。
我在公司。
你在鑫瑞的办公室。我说,签完字你在楼下抽了一根烟,还发了条朋友圈,说熬过这阵就好了。朋友圈三天可见,我第二天就看见了。
王秀兰把合同抢过去,看了两眼,看不懂。
什么抵押不抵押的,房子不是我们家的吗。
不是。我说,房子是我的。全款。一百二十八万。二〇二三年三月。
那斌斌那三十万呢。
装修。我说,阿姨,装修长在墙上,搬不走,但它不能让房子变成你家的。
那我们家斌斌白出三十万。
他没白出。我说,他住了三年。
陈娟的老公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那这个抵押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拿我的房子,贷了一百二十万,钱进了他的公司。我说,如果婚礼办了,房子加了他的名,这笔钱就变成我们两个人的债。
那现在不是没加吗。
是没加。我说,所以他急着办婚礼。
包厢里没人说话。
臭鳜鱼的热气散了,油在盘子边上凝了一层。
我把第三个信封推到陈斌面前。
这个你熟。
他打开,抽出两页纸。
股权代持协议。
甲方,林霞。乙方,陈斌。标的,斌达装饰百分之三十。
你以为这份在我抽屉里。我说,抽屉里那份是复印件,我换过了。真的在保险柜。
他抬头看我。
协议第六条,代持期间乙方不得处分标的股权。我说,第七条,违约金按标的股权对应净资产的三倍计算。
林霞。
陈总。我说,我算过了。
王秀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长响。
林霞,你这是要逼死我儿子。
阿姨,我说,坐下。
她没坐。
三年了。我说,我给他转钱,四十七笔,每一笔都留着。他公司的账,我理到凌晨两点。他要的客户,我去陪酒陪笑。彩礼,我让他少要,说以后过日子。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要说清楚。我说,不是我不懂事。是我懂太多了。
我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
这顿饭我结。我说,婚礼不用办了。
走到门口,陈斌追上来,抓住我的手腕。
小霞。
松开。
我错了。
哪错了。
我不该瞒你。他说,抵押的事我本来想,等公司缓过来就还上,把抵押撤了。
那苏晓呢。
苏晓是。
苏晓是你请来的演员。我说,三场戏。第一场商场,第二场你家,第三场婚礼。
他的手松了。
你怎么知道。
赵慧芳告诉我的。我说,她是我当事人。
我拉开门。
走廊里是服务员推车的声音,铁轮子在砖上响。
陈斌,我回头看他一眼,你想让我主动退婚,是因为只有我主动退,你才能去法院告我要彩礼、要装修款,是不是。
他没答。
你现在可以准备了。我说,我明天去报案。
7
十一月四号,上午九点,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我带了四样东西。抵押合同扫描件,高铁票,庭审笔录,笔迹样本。
接待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警官,姓吴。
他听我说完,问了一句,你和陈斌什么关系。
前未婚夫。
房子是你的。
我的。全款,婚前。
抵押合同上的字不是你签的。
不是。
你能证明。
我把高铁票放在桌上。
九月十八号,早上七点十二分,G七三四二次。九点四十到杭州。十点半在西湖区法院第三法庭开庭。庭审笔录第九页有我的签名。法官姓李。
吴警官把票拿起来看。
回来了。
晚上九点十七分,G七四八六。
那就是说,你哪天不可能在本市签合同。
是。
行。他把材料收起来,我们受理。你先做个笔录。
笔录做了两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是中午,太阳很好。
我在路边吃了碗面,然后回所里。
所里在市中心,写字楼十九层。
电梯门一开,前台小许抬头。
林律师,恒通的方总在会议室等您。
哪个方总。
法务的方总。来了二十分钟了。
我把包放在工位上,洗了把脸,进会议室。
方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短发,灰色西装,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林律师,打扰你休假。
我没休假。
听说你要结婚。
取消了。
她抬了下眼皮,没多问。
这个你看看。
文件是供应商履约能力评估意见,抬头是恒通集团法务部。
被评估方,斌达装饰工程有限公司。
我们风控收到一条举报。方总说,说斌达的实控人涉民间借贷纠纷,金额一百二十万,抵押物是他人房产,存在伪造签名的嫌疑。
举报人是谁。
匿名。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我看着她。
方总,这条举报是我发的。
她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你用的是所里的公共邮箱,抄送了我们风控总监。林律师,你做事一向留后手。
不是后手。我说,是流程。
那现在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昨天上午,我去不动产登记中心调档。昨天晚上,我向经侦支队提交了预沟通材料。我说,今天早上九点,正式报案。
方总把文件合上。
斌达占我们华东区门窗供应的百分之十七。她说,换供应商要三个月。
我知道。
你有什么建议。
照章办。我说,该审计审计,该暂停暂停。
那你呢。她看着我,你在这家公司有百分之三十。
代持。我说,代持协议在保险柜。代持人的义务我履行,股东的权利我不主张。
为什么。
因为公司要完了。我说,我不想陪它一起玩。
方总看了我一会儿。
林律师,我认识你八年。她说,你这个人,狠起来比我们法务还狠。
我只是不爱拖。
会开完,我送她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见陈斌站在里面。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样子是来找我的。
方总朝他点了一下头,出去了。
陈斌走出来,站在电梯厅的地毯上。
刚才那个是谁。
客户。
什么客户。
恒通集团,法务总监。
他的表情变了。
恒通。
嗯。
你认识恒通的人。
我是他们华东区的常年法律顾问。我说,三年了。
他站在原地,纸袋的一角被他捏皱了。
你说你在一家小说里写诉状。
我没说过。我说,是你自己想的。
8
十一月五号,苏晓来找我。
她站在律所楼下,穿一件薄羽绒服,眼睛肿着。
林律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妈说的。
我把她带到楼下的咖啡馆。
她要了一杯热水,两只手捧着,没喝。
我不知道他有未婚妻。她说。
他跟你说是表妹。
是。她抬头,你也知道。
赵姐跟我说了。
我妈。她低下头,我妈说她不拿那五万块。
她没拿。
她傻。苏晓说,那五万块是我爸的医药费。
我知道。我说,你爸的工伤案子我在办。
她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
你是我妈的律师。
是。
她把水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林律师,我是不是很脏。
不是。
我陪他演了三场戏。
你演了几场。
一场。她说,商场那场。第二场他改主意了,说不用去他家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要卖房。她说,他说你疯了,得缓一缓。
我笑了一下。
五万块给了吗。
给了两千。她说,说是定金。
转正呢。
没有。她声音小下去,学校那边也知道了。实习鉴定表上他写了表现一般,我毕业学分可能不够。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通讯录。
你学什么专业。
工程造价。
想不想去别的地方实习。
她抬头看我。
你还帮我。
我不帮你。我说,我给你一个电话。你自己打。人家要不要你,看你自己。
我把号码念给她。是一家做幕墙的公司,老板姓丁,我以前的客户。
就说林晚介绍的。我说,别提陈斌。
为什么。
因为人家会问你为什么离开上一家。我说,你就说实习期结束,正常离职。
她点头,眼泪掉在桌面上。
林律师,你不恨我吗。
我恨你干什么。我说,你二十二,他三十四。他有老婆要娶,有公司要开,有一百二十万要还。他找你,是因为你便宜。
我不便宜。她说。
我知道。我说,你值五万。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笑得挺难看。
第二天,赵慧芳来所里,拎着一篮鸡蛋。
林律师,这个你一定收下。
赵姐,我有规定。
这不是送礼。她说,这是我自己家鸡下的。
我收下了。
苏晓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她说,丁老板让她下周一去。
嗯。
林律师。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绞着,我不该贪那五万块。
你没贪。我说,你只是想给女儿找个正经工作。
9
十一月七号,原定婚礼的日子。
天气晴,气温十二度。
酒店那边退了,定金五万,只退回来两万。
两百张请柬,我叫了个跑腿,一箱拉去废品站,卖了十二块。
上午十点,我在所里改一份合同。
小许进来说,林律师,楼下有人找您。
谁。
姓陈。
让他上来。
他说他不上来。小许看了我一眼,他跪着。
我把笔放下,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人行道上,陈斌跪着。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领子歪了。
旁边围了七八个人,有人拿手机拍。
我下楼。
走出大堂的玻璃门,风灌进领口。
陈斌。
他抬头。
起来。
小霞,你听我说完。他说,公司完了。恒通昨天发了函,暂停供应商资格。银行抽贷。材料商堵在门口。
我知道。
我错了。他说,我真的错了。房子我赔,抵押我去撤,苏晓那边我去解释。你只要撤案。
撤不了。我说,案子已经立了。伪造签名骗贷,我是被害人,我不能撤。你只能去自首。
他跪在那儿,膝盖抵着地砖。
你就一点情面都不留。
留了。我说,我给你留了三年。
三年里我对你不好吗。
好。我说,好到我把四十七万三借给你,没要过一分利息。
他低下头。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旁边小声议论。
我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那张副卡。
这张卡额度八万,去年给你办的。我说,你在金店刷的就是它。
我把卡掰成两半,放回他掌心。
以后刷卡,记得自己还。
陈总,我说,你要谈事情,可以预约。我按小时收费,一千二。
他没起来。
我转身回了大堂。
十二月底,三个案子陆续开庭。
第一个,民间借贷。我告他返还四十七万三千。
他辩称是恋爱期间赠与。
我提交了四十七笔转账记录,银行流水,微信聊天记录,还有一段录音。
录音里他自己说,这钱我记着,以后还你。
法官问他有没有异议。
他说没有。
判决,返还四十七万三千,利息按LPR计算。
第二个,他起诉我,要求返还装修款三十万。
法院认为,装修物已附合于房屋,且系为缔结婚姻目的支出,婚约解除不可归责于被告,驳回。
第三个,抵押撤销之诉。
鑫瑞小贷到庭,提交了抵押合同、放款凭证、面签照片。
面签照片上,签字的人低着头,戴一顶鸭舌帽。
我把帽子那个位置放大。
照片里的我,左手腕上有一串珠子。
我从来没戴过珠子。
笔迹鉴定做了两次。
结论,检材签名与样本签名非同一人所写。
抵押合同无效。鑫瑞小贷另案起诉陈斌。
经侦那边的案子转到检察院,罪名叫骗取贷款。
10
第二年春天,房子租了出去。
两室两厅,月租三千二,租给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
签合同那天,女的问我,姐,这房子你自己没住过。
没住过。
为什么。
装修好了,一直空着。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把钥匙交给她。
离开锦绣园的时候,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八号楼,十二层,东边那户。窗帘是租客新换的,浅灰的。
我搬去了所附近的一间公寓,四十平,一个人住正好。
苏晓在丁老板那边转正了,做造价,工资六千五。她偶尔给我发消息,问合同条款里的某句话什么意思。
赵慧芳的工资案子结了,追回两万八。她给我送来一面锦旗,我挂在储物间。
陈斌的公司清算完了。
他家那套老房子,早两年就抵给银行给公司贷了款。公司一倒,房子被拍了一百零五万,还完银行和材料商,剩下十一万。
王秀兰收彩礼那天,在门口数了三遍,说少两千。
我把银行回单给她看。她看完,把钱抱走了。
王秀兰后来又托人找过我一次,说想请我吃个饭。
我没去。
陈娟给我打过两个电话。第一个是骂我,第二个是借钱。
我都没接。
有一天晚上,我在公寓里煮面。
手机响了一声,陌生号码。
林霞,我错了。
我看了两秒,删了。
水开了,我把面下进去,站在灶台前等。
面浮起来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陈斌第一次来锦绣园看房,站在阳台上,说这房子视野好,以后孩子在这儿写作业,眼睛不累。
当时我信了。
现在我知道,他那天在量尺寸。他量的是能贷多少钱。
面煮好了,我捞出来,加了两勺酱。
窗外是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亮着,像还没下班的很多人。
我把碗端到桌上,坐下来吃。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周宁。
明天上午九点,恒通的年度合规会,你别迟到。
知道了。
对了,她说,今天有个当事人指定要你。
什么案子。
离婚。她说,女的一个月挣三万,男的不上班,还家暴。
接了。
你不问问为什么。
不问了。我说,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