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个号不能销。」柜员把身份证推回来。
「为什么,欠费了?」
「不欠。」她把屏幕转过来,「是有人一直往里交。每月八号,二十块,三十六个月,七百二。」
营业厅里排了七个人。取号机吐单子的声音一下一下,保安在门口给人指自助机。我身后一个大爷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站回黄线外。
我带了死亡证明、户口本、我自己的身份证,装在一个文件袋里,袋口的按扣松了,用回形针别着。材料是上周去派出所补的,跑了三趟:第一趟说要原件,第二趟说户口本上没盖变更章,第三趟才齐。
销号这事我拖了三年。头一年是办不完,医院的结算、社保的停发、殡仪馆那张发票,一样一样排着队。第二年是不想办,号码停在那儿,家里通讯录里还留着「妈」这一栏,拨不拨是另一回事。
第三年是不得不办。小区门禁系统换了,要重新登记,物业在业主群里@了我两回,说这个号绑着 3 栋 2 单元的老登记,不改就收不到开门提醒。我回了个「好」,又拖了两个月。
去之前我在网上查过流程:机主去世,家属带死亡证明、关系证明、本人身份证,先办过户再谈销号;有余额的可以退,绑定业务要自己先解绑。网页上写得很清楚,我抄在一张便签上,夹进文件袋。
那张便签后来一直在袋子里,没拿出来过。
营业厅的空调开得高,我穿了件厚外套,抱着文件袋坐了二十分钟,后背出了点汗。取号单是 B027,叫到我的时候我正低头把死亡证明的边角捋平。
小吴是 3 号窗口,二十几岁,工牌上别着一枚小小的笑脸贴纸。她把我的材料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死亡证明那一页,手停了半秒,没说什么。
她翻材料的顺序是先证件后证明,翻一页往左边挪一页,摞得整整齐齐。户口本那页她翻到「注销」那个章,用指腹按了一下,确认是盖过的。
窗口玻璃下面压着一张塑封的提示:现金业务请当面点清,回执请妥善保管。塑封膜起了个气泡,正好压在「妥善」两个字上。
她敲键盘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屏幕,蓝底白字,好几栏。她把光标挪到最下面一栏,停了一下,才转过来跟我说话。
后来我才明白,那一下停顿是她在想怎么说。
我妈走的那年是二〇二三年十月,肺癌,从查出来到走是七个月。手机是一部二〇一三年的红米,屏左上角有道裂,充电器后来找不着了。号码我留着,因为绑着她的医保、两个银行的短信、还有小区门禁的登记。三年里我一次都没敢拨。
七个月里我请了四十三天假。前三个月还能两头跑,后四个月我把电脑搬到医院陪护椅边上,白天在走廊改扫描件的编号,晚上在折叠床上睡。
她最后一次自己交话费是八月二十六号,回执我后来在她的钱包夹层里找到,折成四折,边角磨圆了。二十块,现金,3 号窗口。
那部红米是我在二〇一三年网上给她买的,六百九十九,她说太贵,用了十天就学会了发语音。屏上那道裂是我第二年摔的,我当时要给她换,她说不用,能亮就行。
她走以后我把号码绑着的医保短信解了,银行的两条也解了。剩下门禁那条一直没动,系统每个月发一条「登记正常」,我看了三年,一条都没删。
拨过一次,是头七那天,拨到第三声挂了。
「余额还有多少。」我问。
「四百三十二。」小吴说,「每月八块保号,扣了三年,剩这些。」
我在心里减了一下:七百二减二百八十八,四百三十二。对得上。
做档案数字化的人有个毛病:见到数先核一遍。我们验收一页扫描件,编号、页码、张数,三个数必须对上,对不上就得回扫。同事说我这习惯已经带到生活里,买菜找零都要在心里过一道。
七百二除以二十是三十六。三十六个月,从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到二〇二六年十月,一个月不落。
我算完抬头,小吴正看着我。她大概见过很多人在柜台前算数,多数是算欠费。像我这样算别人替自己交了多少的,其实不多。
「能查到是谁交的吗。」
小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我。
「现金,柜台,都是这个厅。」她说,「系统里只有渠道,没有缴款人。这个我给您看不了,有规定。」
我说,我明白。
「那您还销吗。」
我说,先不销了。
我把文件袋收进包里,问她,交钱的人留过名字吗。
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二
那部手机在阳台纸箱的最底下。
箱子是我妈走后第三天封的,透明胶带缠了三圈,我一直没拆。里面是她的东西:老花镜、一件没织完的毛衣、半瓶降压药、一沓医院的单子、还有两个铁盒。
封箱那天是我表姐陪我来的。她问我,这些先放哪儿。我说阳台。她说阳台晒,纸会脆。我说那就先放着。
其实不是不想收好,是当时手里能用的一只箱子只有这个,鞋盒大小的装不下,衣柜里那个又太新。我拿了她装过冬被的旧纸箱,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去,放完发现顺序是乱的:老花镜压在毛衣上,药盒卡在单子中间。
我本来想重摆一遍,摆到一半停了,直接封上。
胶带缠三圈是我表姐缠的,她一边缠一边说,别封太死,哪天想开了好拆。她这话我记了三年。
铁盒里是纽扣和线。她一辈子把纽扣按颜色分,白的一格,黑的一格,花的一格。
两个铁盒都是饼干的,一个印着麦穗,一个印着小猫。麦穗那个装纽扣,小猫那个装线和针,针插在一小块海绵上,一共九根,长短不齐。
纽扣不是按颜色这么简单。白的里头还分衬衫扣和被子扣,黑的里头有一格专门放备用扣——买衣服时袋子里附的那种,她用透明胶带把每一颗粘在硬纸片上,旁边写衣服的名字。
「蓝外套」「灰裤」「你爸那件夹克」。最后这张字写得最重。
线轴有十几个,颜色退化得差不多,她拿铅笔在每个轴心上写了个数字,我一直没弄明白那是色号还是价钱。
我把箱子从阳台搬进屋,搬了两次,第二次才想起来先把地上的纸箱垫平。
其实这三年我不是没想过整理。头一年是一打开就哭,第二年是不敢,第三年变成了懒——每周都跟自己说下周吧,下周就到了这个月。
头一年的哭不是大哭,是把一样东西拿在手上,忽然就放不回去。老花镜我拿起来过一次,镜片上有一道擦痕,是她自己用衣角擦出来的,擦完又戴回去看小字。我拿着站了十分钟,最后放回原处,位置摆得跟原来一样。
第二年我把阳台的窗帘换了,换完那个箱子就落在窗帘后面,不拉开看不见。有一回收衣服,衣架碰到箱角,我绕开走了。
第三年开始,我每周六早上会跟自己说一句「下周吧」。说了大概五十几次。
这回拆箱是因为营业厅那张屏幕。七百二,三十六个月,每月八号。这串数比我妈留下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更像是有人还在场。
我坐在地板上,把胶带挑开一个口。胶带老化了,撕的时候连着纸箱的一层皮一起下来。
毛衣的针还插在上面,织到袖口收针的地方,线头绕了三圈。我数了数,一共四十六行。
降压药过期两年了,铝箔上有两粒没抠出来。
底下压着一沓医院的单子,按日期排的,最早是三月十一号那次 CT,最晚是九月二十八号的一次缴费。她自己的排序法:不看金额,只看日期,一张张叠好,用长尾夹夹住。
单子边上有她写的字,圆珠笔,很小:「空腹」「下午三点」「带水杯」。最后一张只写了三个字:别跑了。
我看了两遍才明白那是写给我的。那阵子我每天下班往医院赶,她大概觉得我跑得太勤。
单子里还夹着一张手写的电话,是主治医生的,号码后面画了个小括号,写着「下午在」。
手机在最底下,用一块旧绒布包着。绒布是我爸那条旧秋裤剪的,我妈裁成方块,专门包容易磕的东西。
开不了机。我翻了三个抽屉才找着一根能用的数据线,是同事借我的,头是 Type-C,我拿转接头接上,充了二十分钟,屏幕亮了一下,跳出运营商的欢迎短信,时间是当天。
屏幕还是那道裂,从左角斜下来,像一根头发丝。当年是我摔的,我妈说不用换,贴张膜就行,膜也是她自己贴的,边上起了两个小气泡,三年了还在。
膜是她在小区门口手机贴膜摊上买的,十块,摊主给贴她不肯,说自己来。回来在餐桌上铺了张报纸,用银行卡一点点往外刮,刮了二十分钟,剩下两个气泡怎么也赶不掉。
「不碍事。」她说,「又不是看不清。」
手机壳是那种透明的软壳,用了十年,边角发黄,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圆印,是她常年用拇指托着的地方。
充上电以后桌面亮起来,还是那张出厂自带的壁纸,一片浅蓝的天。她从来没换过。解锁是九宫格,我试了三次都没想起来,第四次没敢再试,怕锁死。
信号是满的。三年没停过机。
我把手机放在地板上,屏幕朝上。通讯录里二十几个号码,大半我认得,有几个只有姓,像「陈师傅」「李姐」。
二十三个号码。我一个个看过去:表姐、楼下药店、社区医院、我爸生前单位的旧同事、两个已经停机的、还有一个只写了「张」的。
有几个存得很怪。「李姐」后面没写姓什么,「卖鱼」是一条,「三楼」是一条。她记人不记全名,记的是在哪儿见的、做什么的。
我拿手机把这些抄在一张纸上,抄到第十九个停了笔。抄下来也没用,这些人多半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可我还是抄了。
「陈师傅」排在第十一位,夹在「卖鱼」和「三楼」中间。
「陈师傅」下面没有备注,只有一个座机号,六位,是老式的小区内部号。
我拨了一下,提示空号。
其实我先发了一条短信,问「您好,请问是哪位」。发出去半小时没回,我又拨,才听见那句空号。
老式内部号是六位,前几年小区总机撤了,号段整批作废。这事物业在群里发过通知,我当时扫了一眼,没往通讯录上想。
我又翻了通话记录,最近十条里有六条是「陈师傅」,时间都在二〇二三年上半年,最长的一次四分十七秒。通话记录不显示内容,只显示打过。
那四分十七秒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她那半年跟我讲过很多事,讲菜价、讲楼上装修、讲谁的孙子考上了,我都当闲话听。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销那个号。
三
第二个八号是周三。
我请了半天假,八点四十到营业厅,坐在靠门的等候区。取号机上贴着一张纸:现金业务请到 3 号窗口。
一上午来了二十几个人。有改套餐的,有补卡的,有个老太太拿着两部手机来问哪部是自己的。九点十七分,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到 3 号窗口,递了张二十的,说了句什么,柜员敲了两下键盘,打印回执,撕给他。
我数过,八点四十到九点十七,3 号窗口一共办了六笔。头三笔是扫码,第四笔是个学生补卡,第五笔现金交五十,那人把钱数了两遍。
现金业务比扫码慢。柜员要手工点、要输渠道、要打回执,回执打出来还得撕、递、让人签收。一整套下来快则两分钟,慢的四分。
我坐在靠门那排椅子上,手里捏着号单,没取号。保安过来问过一次要不要帮忙,我说等人,他就没再问。
那个穿蓝工装的进来时我没注意,是听见「二十」两个字才抬头的。他说得很轻,像说了三十六个月的一句家常话。
我站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我追出去,只看见背影进了对面小区的门。蓝色工装,右肩有一块洗不掉的印子,走路右脚有点拖。
推门的时候我碰到了门口的黄线桩,金属响了一声,前面几个人回头看我。等我走到街上,他已经过了马路。
对面小区是老小区,没门禁,门口一个岗亭,保安在里头低头看手机。我没跟进去,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看那扇单元门合上。
右肩那块印子像是机油或者油漆,边缘发暗,洗过很多次的样子。右脚拖得不明显,走路快的人看不出来,是他过马路刻意抬了一下脚我才注意到的。
我回营业厅的时候,小吴正在给下一个人办业务。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问。
回到窗口,我问小吴,刚才那人交的是哪个号。
「姐,这个真不能说。」她说。
「我不问名字。」我说,「我就想知道,是不是那个号。」
她看了我两秒,把键盘往前推了推,没敲。
「您要是想找人,」她说,「每月八号上午,这个厅就我一个班。」
我说了声谢谢。
其实她那句话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每月八号,上午,这个厅,她一个班。剩下的部分属于系统里的东西,她说不了,我也不该让她说。
走到门口我又折回去,在自助机上交了自己手机的一百块话费,拿了一张回执。打印机吐纸的时候卡顿了一下,纸出来是斜的。
我把那张回执夹进文件袋,跟死亡证明放在一起。不为别的,就是想知道这样一张纸拿在手上是什么分量。
薄,有点温,上面印着日期、金额、渠道,没有名字。
那天下午我回公司,把一摞二〇〇六年的街道档案扫了三小时。我们做档案数字化,一页一页过,扫描仪的光条走过去要四秒,一天能走八百多页。纸是那种发黄的薄纸,边上脆,翻页得用指腹托着。
我们组长说,这活最怕的是扫着扫着走神,一走神就漏页,漏了得整本重来。我那天漏了两回。
我们组四个人,一间屋子,两台高速扫描仪加一台平的。老档案不能拆装订,得用平的那台一页页压着扫,压的时候手不能抖,抖了字就虚。
我手上这摞是二〇〇六年街道办移交的,一共十一卷,卷皮上用毛笔写着「市场管理」。前年就开始扫了,一直排不上,今年才轮到。
组长姓刘,五十来岁,教过我一件事:纸上的字看不清别猜,先记页码,回头拿放大镜看。他说猜错一个字,后面检索的人能白跑一天。
那天下午我记了两个页码,一个是漏扫的,一个不是。
有一页是老菜市场的摊位登记表,手写,蓝黑墨水,一格一格填得歪。第 14 号摊,修鞋,陈守义,后面跟着一个六位的内部电话,跟手机通讯录里那个一模一样。
那页是整卷里保存得最差的一张,右下角缺了一小块,正好缺在盖章的位置。表头写着「二〇〇六年度摊位登记」,下面十四行,每行四格:编号、经营者、经营项目、联系电话。
第 9 号摊是卖鱼,姓周;第 14 号摊修鞋,陈守义。第 14 行的字比别处用力,笔尖把纸戳出一点毛。
六位号我盯了大概十秒。这串数我在地板上那部手机的通讯录里刚看过,隔了不到十二个小时。
扫描仪的光条走过去要四秒。那四秒里我没动,等它走完,才把那页翻过来确认背面是不是空白。背面是空白。
其实我只是扫到那一页,手多按了一下。
我把那页存了两遍,第二遍存到自己的手机相册里。
存第二遍的时候手有点抖,文件名带了个多余的空格,我没改。
下班前我做了件不太合规矩的事:把那十一卷的目录页拍了照,带回家翻。目录里「摊位登记表」在第三卷,同卷还有摊位费收缴表、卫生检查记录、两份纠纷调解的存档。
我一份份看过去,2006 年 3 月有一栏写着「14 号摊,减免两个月」,原因那一格是空的。
我没再往下查。不是不想,是忽然觉得,自己正在用工作的方便去翻一个不相干的人的旧账。这件事我妈要是知道,大概会说一句:人家过得好好的,你翻它干什么。
晚上回家,我把阳台的箱子推回床底下,没有点开那部手机。
四
小区门口往东五十米有个修鞋摊,挨着报刊亭。
摊子很小,一把遮阳伞,伞骨断了一根,用铁丝绑着。地上摆着两台机器,一台手摇的补鞋机,一台抛光的小砂轮。旁边铁盒里是鞋钉、鞋掌、几卷不同颜色的线。
伞是那种早年的户外遮阳伞,蓝白条,褪成灰白。绑伞骨的铁丝绕了三圈,端头往里折,怕刮到人。
补鞋机的手摇柄磨得发亮,铸铁底座用四颗螺丝压在一块木板上,木板下面垫着两块砖,找平用的。砂轮换过砂纸,边上贴着一小条胶布写日期。
铁盒也是饼干的,跟我妈那两个差不多,只是印的是另一种牌子。里面鞋钉分三格,长短各一格,第三格是几颗铜的,颜色发暗。
摊子后面靠着墙根立着一块硬纸板,用马克笔写着「修鞋 配钥匙 换拉链」,「配钥匙」三个字被人用笔划掉了,划得很随意。
陈守义六十二,坐在一张矮凳上,膝盖上搭着一块帆布。我过去的时候他正在给一只女式短靴换跟,锥子扎进去,手一转,很稳。
矮凳是四条的木凳,一条腿短,底下垫着叠起来的硬纸。他坐着的时候身体往前倾,左膝顶住帆布,右手使锥子,左手扶鞋,两只手从不换位置。
指甲缝里是黑的,洗不掉的那种。右手中指第一个关节有一层厚茧,是常年顶锥子顶出来的。
我在旁边站了大概两分钟,他一直没抬头。等的人倒先开口,说师傅你慢点,不着急。
「慢不了。」他说,「胶还没干,快了歪。」
那句「慢不了」我后来又听过一次,是三月里我拿鞋去修的时候。
「修鞋?」他没抬头。
我说,配把钥匙。
「配钥匙往里走,超市门口。」他指了指,「我这儿只修鞋。」
我在旁边站着,看他把旧跟撬下来,用砂轮把新跟磨平,磨一下比一下。铁屑落在帆布上,他抖了抖。
报刊亭的老太太探出头来喊:「老陈,你那二十块我给你留着呢,八号别忘了。」
他应了一声,说,忘不了。
我心跳了一下,面上没动。
「师傅,」我说,「您这摊子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他说,「原来在菜市场里头,拆了以后挪出来的。」
「菜市场哪年拆的。」
他手停了一下。
「二〇〇九吧。」他说,「记不清了,纸上的东西我记不住。」
他把靴子翻过来,用布擦了擦鞋面,递给旁边等着的人,收了十五块。
我买了一瓶水,在报刊亭站了一会儿。老太太说,老陈人好,就是有个毛病,每月八号雷打不动要去趟营业厅,谁问他都不说。
「他摊子一撂就是半个钟头。」老太太说,「我这儿替他看着,有人来修鞋就喊一声。」
我问,冬天也去?
「下刀子也去。」她说,「去年腊月八号,地上结冰,他一瘸一拐走过去,回来鞋湿透了,坐我这儿烤了会儿电暖器。」
「就不说去干什么?」
「头两年我还问。」她把一沓报纸用夹子夹上,「问了三回,一回说交费,一回说办事,一回没吭声。后来我就不问了。」
我说,那他自己手机呢。
「老年机,」她指了指摊子边上,「一百块能用半年,充一回还得我帮他按。」
风把报刊亭挂着的塑料袋吹得哗啦响。她伸手把袋子摘下来,叠成小方块,塞进抽屉。
「交话费?」我问。
「谁知道呢。」她说,「他自个儿用的是老年机,一百块能用半年。」
我回营业厅的时候快五点了,小吴在收台。她把一沓回执按日期理齐,用长尾夹夹住,塞进抽屉最右边那一格。
「今天没交话费的了?」我随口问。
「现金的少了。」她说,「现在都扫码。愿意跑一趟交二十块的,一个月碰不上几个。」
我说,那还记得住吗。
「记得住。」她说,「因为都得打回执,比扫码多两步。」
「上个月有几个。」我问。
「一个。」
「这个月呢。」
她把回执又理了一遍,没抬头。
「姐,」她说,「您别考我。」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说,「我在这儿坐了两年,见过好几回来找人的。有找欠钱的,有找家里人的,还有拿着照片来的。系统里没有名字,我总不能凭一张脸给人指。」
她把长尾夹夹紧,抽屉推上。
「不过,」她说,「每月八号上午,来交二十的,就那一个。」
厅里的灯关了一半,自助机的屏还亮着,蓝光照到地上一小块。
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问她:「你们这儿,八号那天是谁的班?」
五
「我啊。」小吴说,「怎么了。」
「没什么。」
我没说修鞋摊的事。说了她也不能给我看系统,反而让人为难。
那阵子我随身带着一个本子,巴掌大,封面是单位发的。第一页写「八号」,第二页抄了那六位内部号,第三页写了「14 号摊」。
第四页是空的,我一直没想好该往上写什么。写「为什么」,太像质问;写「是谁」,我大概猜到了,但没证实。
有天下班我在公交站把本子翻到第四页,站了三分钟,最后合上放进包里。车来了,我上车,坐到终点前一站才想起来自己该在哪儿下。
那两个八号我都没等着人。
十月八号下雨,我在营业厅坐到十一点半,3 号窗口来交现金的有四个人,没有蓝工装。十一月八号我加班,赶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关了半边灯,小吴在数钱箱。
十月那天下的是那种不大不小的雨,伞收进来滴水,门口垫子湿了一片。保安拖了三回地。
四笔现金里,一笔是交五十,两笔交一百,还有一笔是给上高中的孩子交二十。那个母亲交完把回执折好塞进钱包,跟我一样。
我坐的位置能看见门口,也能看见 3 号窗口的侧脸。一上午我起身四次,两次去接水,两次去门口看天。第五次没起,坐到十一点半,保安过来问要不要取号。
十一月那次我到的时候是五点四十,卷帘门拉下一半。小吴把钱箱里的一沓二十块按方向理齐,用皮筋捆上,捆完在台账上写了个数字。
我隔着半扇门跟她说了句话,自己都听不清说的什么。
「今天没来。」她说。
我说,哦。
「姐,」她把钱箱锁上,「我说句不该说的。您别等了,人家要是想让您知道,早留名字了。」
我走出门,雨停了,地上有积水。路口那家药店把灯箱调亮了一档,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影子,抱着包,站得笔直。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化疗那阵子,有一次让我去交话费,我嫌麻烦,说网上交不就行了。她说,网上交她看不见回执。
那天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薄毯,手里捏着二十块,已经折成两折。我说我手机点两下就好,她说你点两下我看不见。
我有点不耐烦,说妈,这都什么年代了。
她哦了一声,把钱放在茶几上,没再让我去。第二天她自己下楼了一趟,回来把回执压在电视柜的玻璃板底下。
那张回执后来我见过,跟钱包里那张是同一年,日期差四个月。她把它们收在两个不同的地方,谁也没告诉。
我那时候以为她是不会用手机。三年后坐在营业厅的塑料椅上,才明白她要的不是缴费成功,是有人把这件事办完,交回一张能拿在手上的东西。
那时我不懂什么叫看得见回执。现在懂了:有些人得攥着一张纸,才肯信这件事办成了。
十二月八号我没去。
结果那天下午小吴给我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今天来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个「谢谢」。
打完那两个字,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烧水。水壶响的时候我回来,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没有下文。
我点开小吴的头像看过一眼,是系统默认的那种,没有照片。
那天晚上我把本子第四页写了字,只写了一句:他今天来了,我没在。
写完我又觉得这句话没头没尾,谁看都不明白。可我就是想把它记下来。这个毛病是跟我妈学的,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我不知道还要等几个八号。
六
一月八号,我七点五十就到了。
厅里刚开门,暖气还没上来,保安在擦自助机的屏。我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前一晚我没睡好,闹钟定在六点二十,五点四十就醒了。躺着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两遍,两遍都不一样的开头。
七点五十出门,楼下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我买了一杯豆浆,没喝,一路拎到营业厅,进门时还是温的。
最靠里那排椅子背对窗口,能看见玻璃门的反光。我把文件袋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压得纸角有点卷。
保安擦完自助机,过来把「现金业务」那张纸重新贴正了一点。他说,今天八号,早起的人多。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八点零六分,蓝工装进来了。这回没穿工装,是件深灰的棉袄,右脚还是有点拖。他到 3 号窗口,从内袋摸出一张折过的二十块,捋平了递进去。
小吴敲键盘,打印回执,撕下来。
他接过回执,没看,对折,塞进上衣口袋,转身往外走。
那张二十块是从内袋摸出来的,折过,他递进去之前在膝盖上捋了一下。小吴接的时候没数,直接放进钱格。
从进门到转身,一共不到三分钟。我坐在最里头,把这三分里的每一步都看完了:推门、走到黄线、摸钱、捋平、递、敲键盘、打印、撕、对折、塞口袋。
我本来准备的是「请问您认识我妈吗」。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两个月,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说不出口——太像审人了。
我站起来,叫了一声:「陈师傅。」
他停住了,回头看我。看了大概三秒,眼睛从我脸上移到我抱着的那个文件袋,又移回来。
营业厅门口有人推着婴儿车进来,轮子压过地垫,咯噔一声。
「你是不是,」他问我,「她闺女?」
七
我们在报刊亭旁边站了一会儿。老太太给我们搬了两个塑料凳,自己进屋去了,把门帘放下了一半。
凳子是那种红的,一高一矮,她把矮的那个推给我。门帘是棉的,放下来一半,还能看见报刊亭里那盏小灯。
陈守义没坐,站着把棉袄的拉链往下拉了两寸,又拉回去。他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压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见过你。」他说,「在营业厅,前几个月,你坐在靠门那排。」
我说,嗯。
「我就想,」他说,「这姑娘怎么老来。」
风从巷口过来,伞骨上绑的那截铁丝嗡了一声。
「二〇〇六年,」他说,「我老婆住院,押金差八百。你妈那天来菜场买鱼,听我跟人借,回头就垫了。她不让我写借条,我没听,写了一张,塞给她。」
「那天鱼我给她留了一条。」他说,「她不要,说家里有。」
我问,后来我妈常去您摊上吗。
「修过两回鞋。」他说,「一回是你爸的皮鞋,换掌;一回是你上学的书包带,换了根拉链。她每回都要给钱,我每回都不收。第三回她就带孩子来了,说让我看看这鞋还能不能穿。」
我说,那是我吗。
「不是。」他说,「是你表姐家的。」
我愣了一下,自己也笑了。原来我记不住的那些下午,别人记得比我清楚。
「你妈有个毛病,」他说,「找钱一定要当面数。数完还要说一句『正好』。市场里的人都学她这句。」
「后来呢。」
「后来第二年还了。」他说,「八百块,用报纸包着,送到你们家。你妈收了,当场把借条撕了,撕完又捡起来,说撕了不好看,找胶带给粘上,塞回我兜里。」
「我不记得这事。」
「你那时候上初中。」他说,「放学回来在门口换鞋,没进屋。」
他从棉袄内袋摸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张纸,对折过很多次,折痕发白,中间那道用透明胶带粘着。
塑料袋是那种装早点的,透明,薄,口子上打了个结,解开又系回去,反复到塑料发白。
纸是横格信纸,撕下来的,边缘不齐。蓝黑墨水,字很大,一笔一画,写「今借到」三个字占了半行。中间那道折痕被胶带粘过两回,第二回贴得歪,压住了「百」字的一角。
我展开的时候用两只手托着,怕从折痕那里断。风吹过来,纸角翘了一下,他伸手帮我按住,按完又缩回去。
「别弄坏了。」他说,「就这一张。」
我说,好。
我接过来,没敢一下子展开。
「我留着不是怕她要。」他说,「是那张纸我一直没弄明白,撕了又粘回来,算还了还是没还。」
我说,算还了。
「我也这么想。」他说,「可三年前听说人走了,我又想不明白。」
八号那天他去了营业厅,本来只想问一句这个号还在不在。柜员说在,余额两块三。他就交了二十,拿了回执。下个月八号又去了一趟。
「交着交着,」他说,「就成了个日子。那个号不停机,我就当那事儿还没完。」
我问,那您怎么不早来找我。
「找过。」他说,「三年前在楼道里碰见过你一回,你抱着一摞纸,走得很快。我张了张嘴,没喊。」
我一点都不记得。
「那时候说了也不合适。」他说,「人家刚办事回来,你跟人说八百块钱的事,像什么话。」
风把伞布吹得响了一下。他把塑料袋从我手里拿回去,重新折好,收回内袋。折的时候他先把胶带那一面朝里,怕磨着。
「你别嫌我。」他说。
我说,不嫌。
回家我把阳台那个箱子重新搬出来,翻到最底下那两个铁盒。花纽扣那一格下面压着一张纸,是很薄的便签,蓝黑墨水,写着:11 月 3 日,陈师傅还 800,收讫。
我是把纽扣一格格倒出来才看见的。白的倒在报纸上,黑的倒在小碟子里,花的那格底下有张纸,跟盒底一个颜色,不仔细看会当成垫的。
便签很薄,是从那种一本一本的小本子上撕的,上沿还有一排没撕干净的孔。字比铁盒硬纸片上的小,收笔往回带一下,跟信封右上角写月份的字是同一只手。
「收讫」两个字写得比前面重。
我把盒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放回去,放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没敢把那张纸翻过来。坐了一会儿,翻过来之前,先拿手指在纸边上摸了一下,怕撕。
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不用告诉他我记了。
我不知道这张纸她留了多久。
八
一月十二号,我去了营业厅,办了过户。
死亡证明、户口本、我自己的身份证,材料还是那个文件袋,回形针换了个新的。小吴把号过到我名下,套餐没改,还是八块保号。
过户比销号快。她核了三样证件,让我在两张表上签字,签完拍了张手持身份证的照片,全程十二分钟。
「继承类的办得少。」小吴一边敲键盘一边说,「上个月有一单,家属跑了四趟,少一份关系证明。」
我说,我这回齐了。
「齐了。」她把新卡单推过来,「号码不变,套餐不变,绑定的东西您自己再解一遍。」
我拿着那张单子看了一眼,「客户姓名」那一栏从三个字变成了三个字,笔画数都差不多。
出门前我把文件袋里那张抄着流程的便签抽出来,扔进门口的垃圾桶。扔完又觉得不该扔,站了两秒,没去捡。
「还销吗。」她问。
我说,不销了。
「那里面还有四百三十二。」
「留着吧。」我说,「慢慢扣。」
出来的时候我给陈守义发了条消息,是那天在报刊亭互相留的号。我写:陈师傅,往后八号不用去了,那个号我接了。
他隔了四十分钟回,只有两个字:好嘞。
二月八号,我在家等了一天,没等到小吴的消息。九号早上她发来一张截图,是系统里当月的账:只有套餐扣费八块,没有现金缴款。
八号那天我把手机放在餐桌上,音量调到最大。上午十点没动静,中午十二点没动静,下午三点我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电量还有百分之七十几,信号满格。
其实没消息才是该有的结果。可我一天里还是开了六七次屏幕,每次都先点开对话框。
晚上我给自己下了碗面,卧了个蛋。吃完把碗洗了,手机还在桌上。
九号早上那张截图发来的时候我正在刷牙,含着一嘴泡沫看完的。截图上那行「套餐及固定费 8.00」下面空着,往常那行「现金缴款 20.00」没有了。
我漱完口,回了个「好」。
我看着那张图,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部红米我充了电,放在书架上,屏幕朝外。通讯录我还是没删,「陈师傅」那一栏我改了,改成「陈守义」,后面补了新手机号。旧座机号我没删,留在备注里。
铁盒里的纽扣我按颜色重新分了一遍,白的、黑的、花的。四十六行没织完的毛衣,我拆了两行,又停住了,还是照原样卷起来放回箱子。
拆之前我找过她的针。九根里有一根还穿着线,线尾打了个结,是收到一半停下的那种结。
我照着原来的针脚拆了两行,拆到第三行发现密度不对——我手紧,织出来比她那一截窄了半指。拆容易,接不回去。
于是把线重新绕回针上,卷好,放回小猫那个铁盒,针还是插在海绵上,位置没动。
纽扣分完我多加了两个小格,一个放备用扣,一个空着。空着那格没写名字。
箱子我没再封。胶带撕下来扔了,箱盖就那么虚虚地搭着,阳台的窗帘也不再拉到底。
三月里我拿了两双旧鞋去修。他给其中一双换了底,收了二十五,另一双说不用换,帮我把开胶的地方粘了,没要钱。
换底那双是我妈的,黑布鞋,三十六码,鞋帮还好的,底磨偏了右边。我拿去的时候没说是谁的。
他把鞋翻过来看了看,用手指按了按鞋跟那块,说,走路偏右的人穿的。
我说,嗯。
「底别换太硬的,」他说,「老人穿着硌脚。」
我说,您看着办。
最后换的是软底,二十五。粘那双他抹了胶,用夹子夹住,让我放一晚上再穿。夹子是他自己做的,木片加一颗螺丝。
我付钱的时候他找了五块,硬币,放在我手心里。找完把夹子旋紧,没抬头,说了一句:「慢不了,胶得干透。」
这句话我在第一次来这个摊子时听过。
我说,那不行。
「那你就下回再来。」他说。
我说,好。
回家路上经过营业厅,玻璃门里 3 号窗口亮着灯,小吴在低头敲键盘。我没进去。
到家我把那张粘过的借条拍了照,存进手机相册,跟二〇〇六年那页摊位登记表放在一起。
八号那天,我没有去营业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