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永宁宫小厨房的灶台常年烧得通红。
油烟熏黑了房梁,也熏黄了我阿姐的脸。
阿姐叫沈蘅,是永宁宫贵妃跟前专管膳食的厨娘。
我叫沈荞,比阿姐小三岁,在小厨房里打下手,洗菜、劈柴、烧火,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阿姐手艺好。
一碗桂花藕粉能熬出三层香,一盘蟹粉酥皮薄如纸、咬开流汁。
贵妃吃了五年,顿顿离不开。
可厨娘终究是厨娘。
灶台后面的人,不该被正殿的人看见。
那天是中秋家宴。
贵妃传膳,阿姐亲手端了一道蜜汁莲藕糕上去。
按规矩,膳食放桌便退。
阿姐低着头,退了三步。
可皇上忽然停了筷子。
“这道糕点是谁做的?”
阿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缝里的尘灰。
“回陛下,是奴婢。”
皇上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但那一眼落在贵妃眼里,比刀子还利。
我当时就站在偏厅帘子后面,看见贵妃端着酒盏的手僵了一瞬。
她笑容没变,甚至还替阿姐说了句好话。
“陛下好眼光,这丫头确实手巧,臣妾宫里的膳食全仰仗她呢。”
皇上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家宴散了。
贵妃回了正殿。
我扶阿姐起来的时候,她膝盖跪得发紫,砖纹印进了肉里。
“没事。”阿姐拍拍裙上的灰,冲我笑了笑,“回去吧,明儿还得早起备膳。”
我松了口气。
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我照常去井边打水。
桶还没提上来,就看见四个慎刑司的太监站在小厨房门口。
领头那个姓黄,人称黄公公,慎刑司出了名的狠角色。
他手里拎着一条铁链。
“沈蘅,贵妃娘娘有令——你在昨夜的糕点中下毒,意图谋害娘娘,即刻押入慎刑司候审。”
我手里的绳子脱了。
木桶砸回井里,水花溅了我一身。
阿姐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她脸色白了,但没慌。
“黄公公,我昨夜做的糕,娘娘和陛下都用了,若有毒,陛下岂会无恙?”
黄公公扯了下嘴角。
“贵妃娘娘说了,你用的是慢毒,专克女子体寒之症。旁人吃了无碍,唯独娘娘——昨夜腹痛了一整宿。”
阿姐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铁链已经套上了她的脖子。
我冲过去,被一个太监一脚踹翻在地。
膝盖磕在井沿的石头上,皮肉绽开,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阿姐!”
沈蘅回过头看我。
她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荞荞,别过来。”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人似的。
“你留在厨房,好好干活,别惹事。”
铁链拖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趴在地上,看着阿姐的背影被拽进了甬道深处。
永宁宫的桂花开得正盛。
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了我满头。
甜得发腻。
2
阿姐进慎刑司的第一天,我就去求贵妃身边的大宫女锦屏。
锦屏是永宁宫的二等女使,管着贵妃的日常起居,平日里对我们厨房的人不冷不热。
我跪在她房门外,从卯时跪到午时。
膝盖下面是碎石子铺的甬道,硌得骨头生疼。
锦屏出来时,手里端着半碗吃剩的银耳羹。
她看了我一眼,把碗搁在廊柱上。
“起来吧。”
“锦屏姐姐,我阿姐没有下毒,那糕点的方子是娘娘亲自点的,莲藕、桂花、冰糖,哪一样能有毒?”
锦屏叹了口气。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压低声音,往正殿方向瞥了一眼。
“娘娘说有毒,那就是有毒。太医院的验毒文书今早就盖了印,你阿姐的供词也按了手印——”
“阿姐不可能认!”
“不认?”锦屏的表情变了,带了点不忍,“慎刑司的手段你不清楚?黄公公那根烧红的铁条往人指甲缝里一塞,阎王爷来了都得点头。”
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荞荞,我劝你一句。”锦屏蹲下来,跟我平视,“你阿姐这事,不是冤不冤的问题。是娘娘要她死。你一个烧火丫头,翻不了天的。老老实实待着,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站起来,拿走了那碗银耳羹,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了。
我跪在原地,风把甬道里的落叶吹到我裙角边。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墙根。
影子拉得很长。
我没有起来。
因为我不知道站起来之后该往哪走。
第三天,消息从慎刑司传出来了。
是洒扫的小太监偷偷告诉我的。
他蹲在墙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你姐姐的左手小指,今早被砍了。”
我没反应过来。
“什么?”
“贵妃的意思——每天一根手指。砍完十根,就让她自己流血流死。”
我蹲在地上,胃里一阵阵翻涌。
酸水涌到嗓子眼,我拼命咽回去,咽不下去,全吐在了墙根。
小太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别声张啊,要是让黄公公知道我跟你说了——”
“我不会说的。”
我擦了擦嘴角,手在抖,止不住地抖。
“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进去?”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
“就一句。”
“你告诉我阿姐……”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人攥住了,发不出声。
半晌,我才把那句话挤出来。
“告诉她,荞荞还在。”
小太监走了之后,我回了厨房。
灶台冷了,锅里的水早就烧干了,铁锅底烧出一层焦黑。
我把锅端下来,往里面添水、点火。
手还在抖。
火折子擦了三次才点着。
贵妃的晚膳照常要备。
我一个人洗菜、切菜、起锅、调味。
阿姐平时做蟹粉酥用的那把小刀还插在案板上。
刀柄上有她的手指磨出来的印痕。
我握着那把刀切萝卜,切到一半,刀刃碰到案板发出一声脆响。
眼泪掉进了萝卜丝里。
来不及擦。
贵妃等不了。
3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
每天清晨,那个小太监都会偷偷蹲到墙根,告诉我一个数字。
“第二根。”
“第三根。”
“左手没了。开始砍右手了。”
到第七天的时候,他没来。
我等到日头偏西,终于在柴房后面堵到了他。
他脸色发灰,不敢看我的眼睛。
“怎么了?”
“你姐姐……今天砍的时候没叫。”
“什么意思?”
“前几天她还会叫,会咬着布条闷哼。今天刀落下去,她一声没吭。眼睛睁着,盯着房梁——黄公公都愣了一下。”
我靠在柴房的木门上,后脑勺磕在门板上,咚的一声。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小太监的声音更小了,“她说,‘告诉荞荞,别来。’”
我闭上眼睛。
眼球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跳,跳得太阳穴发胀。
“你知道她为什么说别来吗?”我问。
小太监摇头。
“因为她知道我会做傻事。”
我睁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塞给他。
是我攒了三个月的月钱,统共二两碎银。
“帮我往慎刑司递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小瓷瓶,拇指大小,瓶口用蜡封着。
“伤药。涂在断处,能止血,不至于烂。”
小太监盯着那个瓷瓶,手指碰了碰,又缩回去。
“这要是被发现了——”
“你就说是你自己偷拿的,跟我没关系。”
他咬了咬牙,一把攥住瓷瓶塞进袖口,转身就跑。
我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
天边最后一点光沉下去了。
厨房里还有半扇羊排没处理。
贵妃明天要吃红焖羊肉。
阿姐做这道菜的时候,会先用花椒水泡半个时辰去膻味,再拿黄酒和冰糖慢炖两个时辰。
我照着她的法子做。
炖到夜里,揭开锅盖,香气扑出来。
尝了一口。
味道差远了。
我把那锅肉倒掉,重新来。
花椒水泡了一个时辰,黄酒多加了半碗,冰糖少放了一块。
再炖。
再尝。
还是差。
第三锅的时候,天快亮了。
这次我尝出来了——差的不是调料。
是阿姐的手。
阿姐揉面的时候,手腕有个特别的翻转动作,力道从掌根走到指尖,均匀又稳当。
她切姜丝的时候,左手扣着姜块,指尖微弯,刀落下去的节奏像敲木鱼,笃笃笃笃,快而不乱。
这些东西,我看了五年,学不来。
因为那双手已经不在了。
第十天。
小太监没来。
第十一天,还是没来。
第十二天清晨,我端着贵妃的早膳经过正殿偏廊,听见锦屏跟另一个宫女在说话。
“慎刑司那边结了。”
“死了?”
“血流了一夜,天亮前没的。”
我手里的托盘没掉。
我把早膳稳稳地放在了传膳桌上。
转身走出偏廊。
走过甬道。
走过花园。
走到井边。
才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出声。
眼泪烫得大腿上的布料洇出一片深色。
井里的水很平静,倒映着天上一朵白云。
阿姐死了。
我还在。
我还得烧火、做饭、端盘子。
因为我还活着。
活着的人,得有用处。
4
阿姐死后第七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求了太医院的杂役老周。
老周五十多岁,在太医院扫了三十年地,认得每一味药材,却没有行医的资格。
他看见我的时候正蹲在药库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像只老猫。
“沈荞?你来这做什么?”
我蹲到他面前。
“周叔,我想学制香。”
老周的眼睛睁开了。
浑浊的瞳孔里有一丝精光。
“你一个厨房丫头,学什么制香?”
“阿姐在的时候,娘娘的寝殿每晚要点安神香。阿姐走了,那香是外头采买的,娘娘用着不顺,前天夜里又犯了头疼。我寻思着,如果我能制出娘娘用得上的香,就不至于被撵出永宁宫。”
这是我告诉老周的理由。
也是我告诉所有人的理由。
一个厨娘的妹妹,姐姐死了,靠山没了,想给自己找条活路。
合情合理。
老周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知道制香和做菜不一样。”
“我知道。”
“药材有君臣佐使,香料也有。配错了,轻则头昏,重则伤人。”
“我知道。”
“你想学多久?”
“学到能用为止。”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行。每天亥时,药库西边的杂物房,你自己来。”
从那天起,我白天在厨房做饭,夜里去杂物房学制香。
老周教得很慢。
第一个月,只教我辨香。
闭着眼睛,用鼻子分辨沉香、檀香、龙涎、降真的区别。
第二个月,教我研磨和配比。
哪味提神,哪味安眠,哪味通窍,哪味敛气。
第三个月,教我调制基础的安神香方。
我做出来的第一炉香,点燃后烟太冲,呛得老周咳了半天。
“蠢材。沉香放多了,降真少了三分。”
我重来。
第二炉。
“烟色不对,杂质没筛干净。”
重来。
第三炉。
第十七炉。
第四十三炉。
半年后的一个夜里,我点燃了第一百零九炉香。
烟线细如游丝,直直往上升了三寸,才散开。
香气沉而不浊,甜而不腻。
老周坐在旁边,闭着眼深吸了一口。
半晌,他睁开眼。
“可以了。”
我跪下来,给他磕了一个头。
他没躲。
受了这一礼,才慢悠悠地说了句——
“丫头,你学这个,不只是为了活命吧。”
我没回答。
老周也没追问。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记住一件事。”
“香入肺腑,日久成瘾。世上没有无害的香,只有剂量的分寸。”
门关上了。
我坐在杂物房里,面前摆着大大小小的瓷罐。
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我的手上。
这双手还完好。
十根手指,一根不少。
我攥紧了。
5
又过了半年。
贵妃的头疼越来越频繁。
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三轮,丸药、汤药、针灸、熏蒸,通通用了个遍,没一样管用。
贵妃夜夜失眠,白天脾气暴躁,摔了十几套茶具,打了五六个宫女。
连皇上来永宁宫的次数都少了。
锦屏有一天夜里来厨房找我。
她脸色很差,左边脸颊有一道红痕——是被茶盏碎片划的。
“荞荞,你以前跟你阿姐学过制香是不是?”
我手里正剥蒜,动作停了一下。
“学过一点。”
“娘娘现在用的安神香全不管用。你有没有法子?”
我沉默了片刻。
“我试试。”
第二天夜里,我调了一炉帐中香送到了正殿。
锦屏亲自点上的。
烟丝慢慢弥散开来,甜香裹着一丝凉意,像深秋的桂花落进冷泉里。
贵妃躺在榻上,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呼吸变得平稳。
一刻钟后,她睡着了。
这是她半个月来第一次在子时前入睡。
第二天早上,锦屏来找我,脸上的表情像见了神仙。
“娘娘说好,问是谁做的。”
“就说是厨房的沈荞,用的是土法子,不值一提。”
“行,我替你回话。”
从那以后,我每晚都要制一炉香送去正殿。
贵妃离不开了。
起初只是睡前点一炉。
后来变成傍晚一炉、睡前一炉。
再后来,午歇也要点。
没有这香,她就睡不着,睡不着就头疼,头疼就发疯。
一个月后,贵妃召见了我。
我跪在正殿的金砖地面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缝。
面前是一双绣着凤尾纹的缎面绣鞋。
“抬起头来。”
我抬头。
贵妃坐在软榻上,披着一件杏色的薄氅,脸色苍白,眼下有两团青灰色。
跟一年前比,老了不止五岁。
她打量了我一会儿。
“你是沈蘅的妹妹?”
“是。”
“你姐姐的事……”贵妃顿了一下,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天气,“本宫也是照规矩办的。投毒的事,证据确凿,怨不得旁人。”
我垂下眼。
“娘娘说得是。”
贵妃看了我一会儿,似乎在确认我脸上有没有恨意。
我的表情什么也没有。
像一面刷了白灰的墙。
“你的香制得不错。以后你不用在厨房了,调到本宫殿内,专管香事。每晚亥时来寝殿点香伺候。”
“奴婢领命。”
我磕了个头,退出去。
走到偏廊的时候,后槽牙才松开。
刚才咬得太紧,牙龈渗出了血。
血腥味在嘴里化开。
我咽了下去。
6
我在贵妃殿内伺候了三个月。
每晚亥时准时到,点香、调灯、替她揉太阳穴。
贵妃的头疼没好,反而越来越重。
不点香就疼得在榻上打滚,点上香就能缓解,但白天清醒时脾气更暴躁,动辄摔东西、骂人。
太医来看了几次,说是郁气积结、肝火上亢,开了疏肝的方子,贵妃喝了三天,嫌苦,不喝了。
只要我的香。
她对我越来越依赖。
从最初的“点完就退下”,变成了“你在旁边坐着,等本宫睡着再走”,再变成“你就住在偏殿的耳房里,夜里本宫叫你就得到”。
我住进了偏殿。
离贵妃的寝殿只有一道帘子。
每天夜里,我坐在香炉旁边,看着烟丝一缕缕升起来,消散在黑暗中。
贵妃躺在帐子里,呼吸沉沉。
有时候她会说梦话。
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
有一次我凑近了些,听见她说的是——
“陛下……别走……”
我坐回去。
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紧。
贵妃怕的不是头疼。
她怕失宠。
皇上来永宁宫的次数从每月八九次,降到了三四次,再到这个月,只来了一次。
还是坐了两刻钟就走了。
据说新进宫的柳才人很得圣心,弹得一手好琵琶,皇上连着半个月宿在她那里。
贵妃知道。
整个永宁宫都知道。
没人敢提。
但锦屏端茶的时候手会抖,小宫女们走路的步子更轻了,连扫地都不敢发出声响。
暴风雨前的安静。
那天夜里,贵妃没让我点香。
她坐在铜镜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沈荞。”
“奴婢在。”
“你说本宫是不是老了?”
我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见她的脸。
眼角的细纹比三个月前深了。
“娘娘正值盛年。”
“你不用哄我。”贵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划过眼角那条纹路,“本宫十六岁入宫,如今二十六。十年了。”
她放下手。
“你姐姐进宫的时候多大?”
“十八。”
“比本宫小两岁。”贵妃忽然笑了一下,“长得也比本宫好看。”
我没说话。
“那天中秋宴上,陛下看她那一眼……”贵妃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本宫当时就在旁边坐着。陛下看她的眼神,跟十年前看本宫的一模一样。”
她从镜子里看向我。
“你恨不恨本宫?”
我低下头。
“奴婢不敢。”
“不是问你敢不敢,是问你恨不恨。”
我抬起头,跟她在镜子里对视。
“娘娘是照规矩办的。”
贵妃盯着我看了几息。
忽然扭过头,不看镜子了。
“点香吧。本宫累了。”
我蹲下身,打开香炉的盖子,用银匙拨了拨炉灰,放上新的香料。
火折子点燃。
烟升起来。
贵妃闭上眼,身体慢慢放松,陷进了软枕里。
我坐在旁边,手指按在她的太阳穴上,一圈一圈地揉。
力道不轻不重。
跟每一个夜晚一样。
贵妃睡着了。
我的手指还在动。
“娘娘。”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连一步之外的帐幔都听不见。
“您知道我阿姐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呼吸均匀,没有回应。
“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的手指都被砍完了,疼得连舌头都咬烂了,说不出话来。”
我的手指从贵妃的太阳穴移开。
抬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
十根手指。
一根不少。
“娘娘,您安睡吧。”
我重新按上去,继续揉。
一圈。
又一圈。
7
半年后。
贵妃的头疼从每月发作三四次,变成了每天都发作。
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得能割肉,颧骨高高突出来,眼窝深陷。
太医院的张太医被叫来看了七八回,每回都是那几句话——“肝郁化火,气血两虚,当以调养为主。”
开的方子换了无数张,贵妃吃了吐,吐了吃,最后索性把药碗摔了。
“一群废物!”
药汁泼了张太医一身。
他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唯一有用的,还是我的香。
只要香一点上,贵妃就能安静下来。
疼痛会慢慢退去,像潮水一样往后撤。
但退得越来越慢了。
以前一炷香就够,现在要两炷。
以前半个时辰能入睡,现在要一个时辰。
贵妃开始害怕天黑。
因为天一黑,头疼就来了。
她抓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掐出紫色的月牙印。
“沈荞,你别走。”
“奴婢不走。”
“香不能断。”
“不会断的。”
她的手在发抖。
曾经那双保养得宜、白如凝脂的手,如今干枯粗糙,指节突出,像干柴。
我被她抓着手腕,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松了手,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我走出寝殿,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指甲印。
五个月牙,紫红色,很深。
锦屏站在廊下等我。
她递过来一碗粥。
“吃点吧,你一宿没合眼。”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
“锦屏姐姐,娘娘的病——太医怎么说的?”
锦屏犹豫了一下。
“张太医私下跟我说了几句。他说娘娘的症状不像普通的肝郁头疼,更像是……”
她压低了声音。
“更像是外邪入体。”
“什么意思?”
“他说娘娘常年闻的安神香里,可能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伤她的身子。但他又不确定,因为他验过你送去的香料,都是寻常药材,没有毒物。”
我端着粥碗的手很稳。
“那他就是多虑了。我用的香方,沉香安神、檀香定气、薄荷通窍,都是太医院药库里拿的寻常料,哪来的毒?”
“我也这么跟他说的。”锦屏叹了口气,“但他说会继续查。”
“让他查吧。”
我把粥喝完,把碗递回去。
“我去制今晚的香了。”
回到偏殿的小屋里,我关上门。
从衣柜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木匣。
木匣里有三个小纸包。
我打开其中一个。
里面是一种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几乎没有气味。
这不是太医院药库里的东西。
这是老周教给我的最后一课。
“世上有一种香料,单独闻没有任何问题,混在安神香里也验不出异样。但它有一个特性——入肺日久,会让人对这种香产生极深的依赖。一旦断了,头疼欲裂,如万蚁噬骨。”
“而且,闻得越久,依赖越深,症状越重。”
“这东西叫什么?”
“没有名字。因为知道它的人,不会把名字说出来。”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像在说天气。
我当时问他——“周叔,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东西?”
他没回答,只是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因为三十年前,我老婆就是被这东西害死的。”
我把纸包重新封好,放回暗格。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麻。
我活动了一下手指。
十根。
一根不少。
8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贵妃的状况越来越差。
她已经无法正常见人了。
白天昏昏沉沉,夜里辗转难安,头疼发作的时候,会拿头去撞床柱。
额头上青紫交错,锦屏用厚布包了床柱的四个角,照样被她撞出血来。
皇上已经很久没来了。
上一次来,是两个月前。
他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贵妃在哭嚎,眉头皱了皱,转身走了。
连门都没进。
永宁宫从六宫之首的煊赫,渐渐变成了人人绕着走的冷宫。
宫女太监能调走的都调走了。
留下来的,不是走不了的,就是跟贵妃绑太深了脱不了身的。
锦屏还在。
她走不了。
贵妃清醒的时候,只认两个人的脸——锦屏和我。
其他人靠近,她就尖叫。
张太医又来了一次。
他这回带了太医院的院判。
两人查了半天,摇着头出去了。
院判在门外跟锦屏说:“贵妃娘娘的病,老夫行医四十年,闻所未闻。像是中毒,但验不出毒;像是癔症,但有实实在在的疼痛;像是外邪,可宫中能有什么邪?”
“那怎么办?”
“只能养着。少思少虑,饮食清淡,安神香——”院判顿了一下,“那个安神香,最好停了。”
锦屏为难地看了我一眼。
“停不了的。上次试着停了一天,娘娘疼得满地打滚,把自己的头发都扯掉了一大把。”
院判沉默了。
“那就……随她吧。”
他走了。
锦屏站在廊下,靠着柱子发了很久的呆。
我端着新制好的香炉从她身边走过。
“锦屏姐姐,该点香了。”
锦屏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居高临下的不冷不热。
现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荞荞,你说句实话。”
“姐姐问。”
“这香……真的没问题吗?”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锦屏姐姐,你在怀疑我?”
锦屏张了张嘴。
“我没有——”
“娘娘的香方,用的全是太医院的药材。张太医亲自验过,院判也查过,你也看着我制过不知多少回。”
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如果这香有问题,那是太医院药库有问题,不是我有问题。”
锦屏的脸白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姐姐的意思。”我笑了笑,“这两年,整个永宁宫就剩咱们几个人了。娘娘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这里。我要是害娘娘,我能去哪儿?”
锦屏沉默了。
“好了,我去伺候娘娘了。”
我端着香炉进了寝殿。
贵妃蜷缩在榻上,被子裹成一团,露出半张脸。
听见我的脚步声,她猛地抬头。
眼珠布满血丝。
“荞荞?”
“是奴婢,娘娘。”
“香呢?”
“在这儿,马上点。”
我把香炉放在榻边的矮几上,点燃火折子。
烟升起来的瞬间,贵妃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过来。”
我坐到榻边,抬手按住她的太阳穴。
一圈。
又一圈。
贵妃闭上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
“荞荞……你说本宫是不是做了什么孽?”
“娘娘为什么这么说?”
“本宫以前……做过一些事。”她的眉头皱着,像在回忆,“有些人……本宫不该那样对她们。”
“比如呢?”
“比如……”贵妃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姐姐。”
我的手指停了半秒。
又继续揉。
“娘娘说过,那是照规矩办的。”
“规矩……”贵妃嗤笑了一声,但笑到一半变成了呻吟,她扶住额头,“什么规矩。本宫就是嫉妒她。她长得好看,手又巧,陛下那一眼——本宫当时脑子里全是血,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根本没有投毒。”
“证据是本宫让人伪造的。”
“砍手指……也是本宫的主意。”
“太狠了……本宫也知道太狠了……但停不下来。”
“就像现在这个头疼一样,停不下来。”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肩膀在抖。
“报应吧。”
我坐在她身后,手搁在膝盖上。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香炉的铜盖上,反出一点冷光。
“娘娘。”
“嗯?”
“奴婢已点好了香,您可好好安睡了。”
贵妃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呼吸变深变长。
睡着了。
我坐在那里,没动。
盯着那缕烟。
烟丝弯弯曲曲地升上去,在房梁下面散成一片薄雾。
像魂。
阿姐。
你听见了吗。
她说了。
她什么都说了。
9
又过了三个月。
宫里出了一件大事。
皇后薨了。
后位空悬,六宫震动。
按资历,贵妃是最有资格晋封皇后的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贵妃如今的样子,别说当皇后,出门见人都难。
皇上下旨,晋柳才人为柳妃,暂摄六宫事务。
圣旨传到永宁宫的时候,贵妃正半靠在榻上,由我替她揉着头。
传旨太监念完了,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了很久。
贵妃的身体一点一点绷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呵。”
她笑了一声。
然后又笑了一声。
然后笑声变成了尖叫。
她掀翻了矮几,香炉摔在地上,炉灰洒了一地。
“凭什么!凭什么!”
她赤着脚踩在碎瓷片上,血从脚底渗出来,她感觉不到。
“本宫在这个宫里十一年!十一年!一个进宫才两年的贱人,凭什么骑到本宫头上!”
锦屏冲进来要扶她,被她一把推开,锦屏后脑勺撞上了柜角,当场昏了过去。
贵妃在殿里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
花瓶、铜镜、烛台、茶具,碎了一地。
她最后扑到窗边,扯着帘子,声音哑了。
“陛下——你来看看我——你来看看我啊——”
没有人来。
永宁宫外面安静得像坟墓。
我站在殿门口,没动。
等她砸完了,叫完了,瘫在碎片堆里喘气的时候,我才走过去。
蹲下来。
把散落在地上的香料一点一点捡起来。
重新放进一个新的香炉。
点燃。
烟升起来。
贵妃的呼吸慢慢平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要渗血。
“荞荞。”
“奴婢在。”
“你不会走吧?”
“奴婢不走。”
“你不会像其他人一样丢下本宫吧?”
“不会。”
贵妃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节硌人。
她把脸埋进我的掌心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按在她的太阳穴上。
揉。
一圈。
又一圈。
“娘娘。”
“嗯……”
“您还记得,当初砍我阿姐手指的时候,是从哪一根开始的吗?”
贵妃的身体僵了。
她从我掌心里抬起脸,看着我。
我看着她。
没有笑,也没有哭。
眼神很平。
像一池死水。
“左手小指。”我说,“第一天,左手小指。第二天,左手无名指。第三天,中指。第四天,食指。第五天,大拇指。然后右手。也是小指开始。”
贵妃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漏气。
“你……你在说什么……”
“第十天砍完最后一根的时候,阿姐已经疼得连舌头都咬烂了。她的手腕上缠着布,血把布浸透了,滴在地上,太多了,来不及渗,积了一小洼。”
“她是在第十二天天亮前走的。”
“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贵妃开始往后退。
碎瓷片划着她的腿,她感觉不到。
“你——你想干什么——”
“娘娘。”我的声音很轻,“您这一年来的头疼,是从闻我的香开始的。”
贵妃的动作停了。
“您觉得这是报应,其实不是。报应没有那么精准。”
“是我。”
“我花了一年学制香。香方里有一味料,单独闻无毒、混合验不出、日积月累却能让人产生极深的依赖。一旦停了,万蚁噬骨。”
“闻得越久,越离不开。越离不开,身体越垮。越垮,越需要闻。”
“这就是个死循环。”
“娘娘,您已经在这个循环里走了一年半了。”
贵妃的脸彻底白了。
白得发青。
她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你——你疯了——来人——来人啊——”
她冲着门外叫。
没有人应。
永宁宫的宫女太监早就走光了。
锦屏还昏在柜角旁边。
整个大殿里只有我和她。
还有一炉香。
“娘娘不用喊。”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就算有人来,您觉得他们会帮您吗?”
“太医验过我的香,没有毒。院判也验过,没有毒。因为那味料单独确实无毒。它的可怕之处在于日积月累,在于依赖成瘾。这不是中毒,这是——习惯。”
“就像您当年害我阿姐。一开始只是嫉妒,后来变成伪造证据,再后来变成砍手指。一根接一根,停不下来。”
“您说的对。停不下来。”
贵妃瘫坐在地上。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不是尖叫,不是嚎啕。
是安安静静地流。
像一堵墙裂了缝,水慢慢从缝里渗出来。
“你要杀我?”
“我没有要杀您。”我蹲到她面前,“您的命是您自己糟蹋的。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
“就像您当年帮我阿姐——帮她从人变成一个没有手指的废人,帮她从废人变成一具尸体。”
“您帮得很到位。”
“我也是。”
贵妃盯着我。
眼泪一串一串地掉。
“我求你……”
“娘娘求我什么?”
“解……解药……”
“没有解药。”
“就像我阿姐的手指。砍下来了,接不回去。”
贵妃的身体一软,整个人歪倒在地上。
她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都在哆嗦。
嘴里开始嘟囔,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凑近了一点。
听清了。
她在说——“对不起……对不起……沈蘅……对不起……”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她一眼。
殿内一片狼藉。
碎瓷、断花、散落的珠钗、地上的血脚印。
烟雾弥散在空气中,像一层薄纱,笼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女人。
“娘娘。”
“奴婢告退了。”
10
三天后,永宁宫的大门从里面关上了。
贵妃谁也不见。
锦屏醒来后,听我说了所有的事。
她坐在廊下发了整整一天的呆。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了包袱,离开了永宁宫。
走之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荞荞。”
“嗯。”
“你恨了多久?”
“从阿姐被拖走那天开始。”
锦屏沉默了。
“你赢了。”
“不算赢。”我靠在门框上,“阿姐回不来了。”
锦屏走了。
永宁宫彻底空了。
只剩我一个人。
和一个疯了的贵妃。
她的头疼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缓解了。
我的香也不行了。
闻久了就是这样,要越来越浓的剂量才能管用,最后再浓也没用。
身体的依赖到了尽头,就变成了纯粹的折磨。
贵妃把寝殿里剩下的东西全砸了。
墙上的挂画、柜子里的衣裳、妆奁里的首饰,全扔了一地。
她拿簪子划自己的胳膊。
不是要死,是疼得太狠了,想用另一种疼来盖过头上的疼。
我站在殿外,听着里面乒乒乓乓的声响。
没进去。
第五天。
皇上的贴身太监赵安来了。
他站在永宁宫门口,看着荒草丛生的院子和紧闭的殿门,脸色很不好看。
“沈荞?”
“公公有何吩咐?”
“陛下听闻贵妃娘娘病重,命太医院院判再来诊治。你开门。”
“奴婢开不了。”
“什么意思?”
“门是娘娘从里面拴的。娘娘说了,不见任何人。”
赵安的脸色更难看了。
“陛下的旨意——”
“公公可以把门踹开。”我退后一步,让出位置,“但娘娘现在的样子……公公确定要让院判看见?”
赵安犹豫了。
他显然知道贵妃现在是什么状况。
传出去,对皇上的脸面也不好。
“那你告诉本宫——”他压低声音,“贵妃到底怎么了?外面传的那些话——说她疯了——是不是真的?”
“公公觉得呢?”
赵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转身走了。
第七天。
一道旨意送到了永宁宫。
不是太医来诊治的旨意。
是降封的旨意。
贵妃降为贵嫔。
理由是“久病不愈,无力侍奉,有失妃位体面”。
传旨太监念完了,把旨意放在门槛上。
因为门没开。
我隔着门板听完了全部内容。
然后把圣旨捡起来,推开门,走进殿内。
贵妃——不,贵嫔——坐在墙角。
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是她自己挠的。
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明黄色卷轴,眼睛亮了一下。
“是不是……陛下来看我了?”
我展开圣旨,念给她听。
念到“降为贵嫔”四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灭了。
像灯芯烧尽,啪的一声,暗了。
“陛下……不要我了。”
她的声音空空的。
像风吹过空屋子。
“十一年。”
“我把十一年都给了他。”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干枯的、布满抓痕的手。
“沈蘅的手……是不是也是这样……”
她忽然把手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
看了很久。
然后开始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笑着笑着,人就歪倒在墙角了。
她蜷在那里,不哭了,也不笑了。
就那么躺着,眼睛盯着房梁。
嘴唇一张一合。
我蹲下来,凑近了听。
“十根……十根手指……左手小指……第一天……”
她在数。
一根一根地数。
数到第十根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我把圣旨卷好,放在她枕边。
走到门口,拉开了殿门。
门外阳光刺眼。
永宁宫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
三年前阿姐被拖走的时候,桂花开得正盛。
如今又是秋天。
满树金黄。
我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风一吹,花瓣落了满肩。
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瓷瓶。
跟三年前我托小太监带进慎刑司的那个一模一样。
瓶子是空的。
当年那瓶药,阿姐没能用上。
小太监第二天就被调走了,瓶子辗转退回到我手里。
我把瓶子放在桂花树的根部。
埋进了土里。
“阿姐。”
“我做完了。”
风停了。
花瓣也不落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远处传来宫墙外的更鼓声。
咚——咚——咚——
三声。
是亥时了。
以前每到这个时候,我该去给贵妃点香了。
今天不用了。
我转身往永宁宫门外走。
走了几步,脚底踩到一片落花。
软软的。
像阿姐的手。
从前她揉面的时候,会顺手捏捏我的脸。
掌心是暖的,指尖带着面粉的香气。
我蹲下来,把那片花瓣捡起来。
攥在手心里。
站起来。
继续走。
永宁宫的门在我身后慢慢合上。
月光铺在长长的宫道上。
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个人的影子。
但好像,又不只一个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