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生时期参加选秀,认识了一个好朋友。她叫厉娜。
后来很多人问我,飞雪组合到底是什么。我想了很久,说不清楚。
我只记得阳台上的白T恤被风吹起来的样子,她把我的小衣服从盆里捞出来顺手洗掉的背影,还有她塞进我嘴里的第一根鸭舌,辣得我皱眉,以及她说“许飞你怎么连吃都不会”。
她是我从学生变成职业歌手之间,遇到的第一个朋友。
也是我画地为牢十五年,没走出去的那个人,厉娜。
一
那年宿舍很小。两个人住,转身都费劲。我的床靠门,她的床靠窗。窗外一截窄阳台,铁栏杆掉漆,晾衣服要踮脚。她总把衣服晾得整齐,白的挨着灰的,像排队。
我那时候不太会照顾自己。衣服堆在盆里,堆到没得换才洗。她看不过去,第一次把我盆端走,我说不用。她头也没抬:“你放着也是放着。”我说我自己会。她手已经伸进水里:“你会个什么。”
后来我不说了。再后来,我故意把脏衣服扔进她盆里。她知道是我的,还是洗了。她洗衣服不说话,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拿皮筋随便一扎,水龙头开得很小。我坐在床上看她,觉得这事不太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吹起来。白的,灰的,一件挨一件。我每次回宿舍,第一眼看的不是她在不在,是阳台。衣服在,她就在。衣服不在,我就坐着等。等得心慌,还装成在调琴。
她带了一整箱零食来比赛。我几乎不吃零食。她拆了一包鸭舌,自己啃了一个,把第二个递到我嘴边。“你试试。”我往后躲:“我不吃这些东西。”她手没收回去:“你连试都没试,凭什么说不吃。”我咬了一口。辣,麻,油沾在手指上。我皱眉。她笑:“许飞你怎么连吃都不会。”
后来我吃了十五年。
她喜欢看那些特别无聊的电视剧。我不爱看,但坐在旁边陪她看。一个下午一个下午地过。电视里的人在吵,她在旁边啃零食,偶尔把包装袋递过来。我伸手拿,她不看我,眼睛盯着屏幕。我当时不知道那叫什么。后来才明白,那是我这辈子为数不多的、不觉得浪费的时间。
洗澡的时候我怕。半夜把她喊醒,让她站在门口。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靠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许飞你快一点。”“你别走。”“我不走,我困死了。”水声很大,我听不清她后面说什么。但我知道她站在那儿。她站在那儿,我就不怕。
比赛的时候心里没底。每天被推着往前走,镜头一关,人就空了。回宿舍看见阳台上的衣服,心才落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后来我想,那可能就是有人替你活着。你乱,她不乱。你空,她在那儿。
那时候我以为这些东西是永远会有的,厉娜。
二
后来我们签了同一家公司。再后来,她打算走。
她只告诉了我一个人。解约、跳槽的规划,只告诉了我。她说许飞你别跟别人说。我说我又不傻。她说我知道你不傻,我就是再说一遍。
然后公司知道了。她收到律师函。七年,通告空白。
她认定是我说的。
电话里只问了一句:“许飞,是不是你。”我说不是。她沉默很久:“我只告诉了你。”我说我知道。她说:“你让我怎么想。”我说我不知道。
我没有解释。你知道为什么吗,厉娜?在那么极端的指控面前,我发现自己没有自证清白的勇气。因为我根本无法面对,站在我绝对对立面的人,是你。你问我是不是我,我说不是。你不信。我再解释,你也不会信。你信的是“我只告诉了你”,我信的是“我没有说”。两个人站在两句话中间,隔着一条河。谁都不肯先下水。
我嘴硬。跟别人说“不太了解她现在了”。说这话的时候,行李箱里放着一包鸭舌。没打码的,当年她带我吃的那个牌子。从那以后每次出差都在车上吃一包。我吃鸭舌的时候不想她。只是习惯了。习惯是她留下的,但吃是我的事。我这么告诉自己。
我给她写过歌。写了。别人问,我说没有。写了一首又一首,每一首都说不是给她的。但没有一首发出去。歌本第一页写日期,第二页写日期,写到第十五本,日期变成年份。第一年,第三年,第七年。第七年她解约满七年。我写了一句词,写完划掉了。划掉的那句是:“你站在阳台,我站在牢里。”
十五年。我没有找过她。她也没有找过我。
有人说恨比爱长久。我以前不信。后来信了。爱需要两个人往前走,恨只需要一个人留在原地。我留在原地,她往前走。恨比爱长久,不是恨更重,是恨更省力。留在原地的人,只要不挪脚就行了。
我挪过脚。有一次去她的城市演出,车经过一条街,看见一家店卖鸭舌。我让司机停。买了一包,站在路边吃。吃到第三个,给自己找理由:我只是想吃鸭舌。然后把剩下的收起来,没再吃。那天晚上写了一首歌。歌名没写她。歌里有一句:“我路过你的城市,没路过你。”
没发。发了就是找她。我没有找她。只是把歌本又加了一页,厉娜。
三
重逢是一个节目。他们把我们放在一起。
接到通告的时候,先开心了一秒。有工作了。然后落寞漫上来。我知道她会来。我知道我躲了十五年的东西,要当面摊开了。
见面那天她坐在对面。比十五年前瘦,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像一只把自己蜷起来的刺猬,所有刺都朝外,但你知道里面是软的。我看着她,想说“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说出口的是:“你状态还可以是吧。”
“我还可以。”
就这三个字。听了心里堵。她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以前会说“许飞你少来这套”,会说“我好不好你看不出来啊”。现在说“我还可以”。把我推到了“还可以”外面。
我嘴硬。我永远嘴硬。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一遍又一遍,只是为了看她上了哪辆车。她上了左边那辆。我站起来,鞋带其实没系好。烧烤的时候她走过来,我把烟扇到自己这边。她看了我一眼。我说风大。她说哦。风一点都不大。
悬崖上风很大。她说恨我,恨了很久。说不会原谅,也不会理解,她没有那么高尚。
我听着。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所有的善良,所有的天真,都给了那些对你有所求的人,厉娜。”
这句话憋了十五年。她对人好,是因为别人要。给我洗衣服,是因为我“需要”。带我吃鸭舌,是因为我“不会”。她所有的好都流向有需求的地方。而我,曾经是那个需求本身。后来我没有需求了。后来我把需求藏起来了。后来她就不再对我好了。
这不是她的错。但我想让她知道,我看懂了。我看懂了她,厉娜。
然后说:“我是被宣判的人,我能去哪儿啊,我画地为牢,厉娜。”
她没接住这句话。看着我,眼睛里有火,但火底下有水。“许飞,你少跟我说这些。你当年要是说了,我未必不信。”我说:“你未必不信,你也未必信。”她说:“那你就让我恨你?”我说:“你恨我,至少还看着我。”
她愣住了。转身走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当年阳台上的白T恤。
回去之后她用AI查了“画地为牢”是什么意思,查完给自己点了一份麦当劳。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笑了。这就是厉娜。永远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永远用最笨的方式活着,直接,浓烈,不拐弯。恨的时候就恨,喜欢的时候就说喜欢。不会因为恨就不承认喜欢,也不会因为喜欢就假装不恨。她说“喜欢和原谅是两回事”。
我喜欢她这一点。喜欢了快二十年。
四
节目录完,没有和解。下车环节,我们俩都没动。导演组在后面哭。我心想,你们哭什么。有些东西不是下车就能解决的。
但我做了一件事。节目结束之后,把那些年写的歌,打包发给了她。没有附任何话。歌的日期从第一年到第十五年。每一首都标着“不是给厉娜的”。她收到之后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许飞,你连歌名都不敢写我名字。”
“歌名是歌名,歌是歌。”
“那你为什么每一首的调子都像鸭舌的味道。”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鸭舌的味道。辣的,麻的,一开始不习惯,后来戒不掉。她说对了。我所有的歌里都有一种东西,是当年她塞进我嘴里的第一个鸭舌留下的。我写的是旋律,但旋律里是阳台上的白T恤,是半夜站在浴室门口的困脸,是一个下午一个下午的无聊电视剧。
“厉娜,你什么时候学会听歌了。”
“我听不懂歌。我听的是你。”
那天晚上没睡着。把歌本翻出来,从第一本翻到第十五本。第一本里有她给我洗衣服那天写的,最后一本里有我路过她城市那天写的。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想给她发消息,打了三个字,删了。打了五个字,删了。最后发了一句:“鸭舌别吃太多,上火。”她回:“你管我。”我说:“我管不了。”她说:“那你别说。”
第二天她约我吃饭。我说行。
她点了一盘鸭舌,推到我面前。我说我现在吃这个了。她说她知道。看节目了,看见我行李箱里那包没打码的鸭舌了。“你以前连碰都不碰,现在比我吃得还凶。”
“被你带的。”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啃鸭舌,啃得很认真。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那盘鸭舌听的。
“许飞,我没有原谅你。”
“我知道。”
“但我也没有原谅我自己。我恨了你十五年。恨比爱省力。我站在原地恨你,你站在原地等我恨。两个人,谁都没往前走。”
我看着她。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直接的,不藏的,恨的时候是恨,软的时候是软。
“你的善良和天真,都给对你有所求的人了,厉娜。”
她抬起头。“你对我有求吗,许飞。”
想了想。“有。”
“求什么。”
“求你以后洗衣服的时候,把我的也捎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十五年的细纹。但笑还是当年的笑,辣的,不拐弯的。
“许飞,你嘴硬了十五年,就说出这么一句。”
“我说不出来别的,厉娜。”
她拿起一个鸭舌,递到我嘴边。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我说我自己会吃。她说:“你连试都没试,凭什么说会。”
我咬住了。她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指尖在我嘴唇边停了一秒。
五
那一秒之后,她没有提在一起。我也没有提。不是二十岁了。二十岁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可以不说,但眼睛藏不住。三十多岁的时候,眼睛也藏不住,但人会躲。
她开始偶尔发消息。不是每天。有时候是一张照片,阳台上的衣服。有时候是一句话:“今天吃鸭舌了,比你吃得少。”我回:“你以前吃得比我多。”她说:“你以前还不吃呢。”
我回得慢。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嘴硬,打字也硬。她发三句,我回一句。她也不催。以前会催,会说“许飞你说话”。现在不催了。不催,我反而慌。
有一次她问:“你那些歌,为什么都不发。”我说没到时候。她说:“什么时候是时候。”我说不知道。她说:“许飞,你画地为牢,牢里就你一个人,你不闷吗。”我说:“闷。”她说:“那你出来啊。”我说:“钥匙不在我这儿。”
那边很久没回。以为她生气了。半夜发来一句:“钥匙在谁那儿。”我说:“你说呢。”她说:“我不知道。你别让我猜。我猜了十五年,猜累了。”
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在你那儿。”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扣在床上。扣了十分钟。拿起来,她回了一个字:“哦。”
就一个“哦”。气得笑。我说厉娜你就回这个。她说:“那你要我回什么。我回‘知道了’?”我说:“你回‘哦’还不如不回。”她说:“许飞,你以前也不回我。”我说:“我回了。”她说:“你回得慢。”我说:“我现在也慢。”她说:“我知道。我等你。”
盯着“我等你”三个字。她以前没说过这种话。以前说“许飞你快点”。现在说“我等你”。把手机放下,去阳台站了一会儿。阳台上没有白T恤。我自己的衣服晾在那儿,歪的。伸手扶正。扶正了又觉得不对,我扶它干什么。
六
真正吵起来,是因为一件旧事。
她来我住的城市录节目,收工晚,让她来家里吃口东西。进门先看阳台。我说看什么。她说:“看看你有没有长进。”阳台上的衣服晾得整齐。她看了两秒:“许飞,你学会晾衣服了。”我说:“早就会了。”她说:“跟谁学的。”我说:“自己琢磨的。”她说:“你以前连盆都不端。”
给她煮面。她坐在餐桌边翻我桌上的东西。忘了收歌本。她翻到第一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日期,有词。看了很久。然后说:“许飞,你过来。”
过去。她指着第一本最后一页。那页上写着一句话:“今天她给我洗衣服,我说不用。她说你放着也是放着。我想说谢谢,没说。”
“你为什么不发。”
“发什么。”
“这些歌。”
“没到时候。”
“你十五年了还没到时候。”
“厉娜,你别翻我东西。”
“你发给我了。”
“我发给你的是歌,不是歌本。”
“歌本也是歌。”
她把歌本合上。然后问了一句:“当年,你到底说没说。”我说:“没有。”她说:“你再说一遍。”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解释。”我说:“我说了,你不信。”她说:“你只说了一次。”我说:“一次和一百次有区别吗。你信的是‘我只告诉了你’。”她说:“那你让我怎么办。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剩下一个‘我只告诉了你’。你连一句‘你信我’都不肯多说。”
站在那儿。面在锅里,水开了,没管。
“厉娜,我那时候也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一句‘不是我’。我说了。你没接。”
“我没接,你就不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不出口。你站在我对面,你问我‘是不是你’。那个眼神,我再说一遍,就是求你。我不想求你。”
“你求我怎么了。你求我,我就信了。”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有用。我现在信了。”
看着她。眼睛红了,但没哭。以前也不哭。恨的时候不哭,委屈的时候不哭,现在也不哭。
“许飞,我恨你十五年。我恨你的时候,最怕别人说你不好。谁说我跟谁急。我恨你,但我不许别人恨你。你说这叫什么。”
“叫厉娜。”
“你少来。”
“我不知道叫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恨比爱长久,但恨比爱累。我累了。”
“我也累。”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背对着我。
“你当年要是说一句‘厉娜你信我’,我可能就不走了。”
“你走了,我才知道我没说。”
“你现在说。”
“说什么。”
“说你当年没说。”
“我当年没说。”
“说‘厉娜你信我’。”
“厉娜你信我。”
“我信。”
转过身。眼睛还是红的。
“许飞,你嘴硬了十五年,就说出这么一句。”
“一句够了。”
“不够。”
“那你要多少。”
“你以后每天说一句。”
“每天?”
“每天。说到我信够了为止。”
“那你要是信够了呢。”
“信够了,你就说别的。”
“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
面糊了。关火。
“许飞,面糊了。”
“我知道。”
“你还煮吗。”
“不煮了。出去吃。”
“吃什么。”
“鸭舌。”
“你请。”
“我请。”
七
真相是她自己查到的。
不是我去解释的。没那个本事。能解释,十五年前就解释了。她是翻旧手机翻到的。那年她换手机,旧手机一直放在她妈家。回去找东西,翻出来充电,开机。里面有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是我。短信写:“许飞,公司知道了。我只告诉了你。你让我怎么想。”下面还有一条,写了一半:“你要是说不是你,我就……”后面没了。她那天没发出去。忘了。
拿着旧手机来找我。把手机放桌上:“许飞,你看。”看完,没说话。
“我那天写了,没发。我要是发了,你会回什么。”
“回‘不是我’。”
“然后呢。”
“然后等你回。”
“我要是不回呢。”
“等。”
“等多久。”
“等到你回。”
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
“公司不是从你那儿知道的。”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直知道。”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说了,你信吗。”
“我那时候不信。”
“所以我不说。”
“你就让我恨你。”
“被恨比被可怜好。你恨我,至少还看着我。”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
“许飞,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这个人,把什么都算好了。你算好我不信,算好我会恨你,算好你等着就行。”
“我没算好。”
“你算好了。”
“我没算好你会来。”
“我也没算好。”
她把旧手机收起来。
“这手机我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提醒我,我差点把一条短信发出去。”
“发了会怎样。”
“发了,我可能就不恨你了。”
“那现在呢。”
“现在也不恨了。”
“那喜欢呢。”
她看着我。
“许飞,喜欢和原谅是两回事。”
“我知道。”
“但我现在两样都给你。”
“给多少。”
“都给。”
“那我呢。”
“你画地为牢,牢里总得有人给你送饭。”
“送什么。”
“鸭舌。”
八
我们没办什么仪式。不是二十岁了。二十岁的时候,在一起要牵手,要承认,要别人看见。现在不用。现在她来我这儿,进门先看阳台。我把衣服晾得整齐。她说:“许飞,你晾衣服比我晾得好。”我说:“你教的。”她说:“我没教。”我说:“你洗的时候我看了。”她说:“你看我洗衣服干什么。”我说:“不知道。就看。”
她坐在沙发上看那些无聊的电视剧。我坐旁边。她递零食过来,我伸手拿。她不看我,眼睛盯着屏幕。和当年一样。电视里的人在吵,她在旁边啃鸭舌。
“许飞,你吃不吃。”
“吃。”
“你以前不吃。”
“被你带的。”
“我知道。”
有一次她问:“你那些歌,发不发。”我说发。她说:“发哪首。”我说第一首。她说:“第一首叫什么。”我说没名字。她说:“你连名字都不起。”我说你起。她说:“我起就我起。”想了一会儿:“叫《阳台》。”我说行。她说:“歌词里别写我。”我说本来也没写。她说:“你写了。”我说没写名字。她说:“你写了鸭舌。”我说鸭舌不算。她说算。我说那改。她说:“不改。留着。”
歌发出去那天,她听了。听完说:“许飞,你唱得还是那样。”我说哪样。她说嘴硬。我说歌里哪句嘴硬。她说每一句。我说那你别听。她说:“我听。我听的是你。”
后来有人问我,飞雪组合到底是什么。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她给我洗过衣服,我给她写过歌。她带我吃鸭舌,我学会晾衣服。她恨了我十五年,我画地为牢十五年。牢门钥匙一直在她手里。她没开门,也没扔。她只是拿着。
现在她开门了。她进来,站在阳台上。
“许飞,你这牢里采光不错。”
“还行。”
“有鸭舌吗。”
“有。”
“有洗衣服的盆吗。”
“有。”
“那我住下了。”
“房租怎么算。”
“我给你洗衣服。”
“还有呢。”
“还有鸭舌。”
“还有我。”
“行。”
她站在阳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我看着她。我想,我画地为牢,厉娜。牢里终于有人了。她不是来放我出去的。她是来住下的。
那也行。住下就住下。
走过去,把她手边的鸭舌包装袋收起来。
“许飞你干嘛。”
“别吃太多,上火。”
“你管我。”
“我管。”
“你以前不管。”
“以前嘴硬。”
“现在呢。”
“现在也硬。但管用。”
她笑了。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十五年的细纹。但笑还是那个笑。辣的,不拐弯的。
伸手把她嘴角的油擦掉。
“许飞你洗手了吗。”
“没有。”
“脏不脏。”
“不脏。”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画地为牢,牢里有你,行了。”
“许飞,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说。”
“厉娜,我画地为牢。”
“下一句。”
“牢里终于有人了。”
她没说话,只轻轻把头靠在我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