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周年那天,周斌掏出一张Excel表。
是打印的两页A4纸,他还订了订书钉。
他又说,这顿饭是328,你出164。
我说,可以。
掏出手机,转了他164,备注上写的是:结婚十周年餐费,分摊。
1 328的那顿饭
那家餐厅是他挑的。
城南新开的,大的落地玻璃窗,白桌布,连服务员说话都轻声细气。
他是提前三天订的位,还特意嘱咐我要穿得体面点。
我挑了那条藏青色的裙子,还特意化了妆,头发也盘起来了,戴上了他五年前送的那对耳钉。
坐下以后他递菜单给我,说随便点。
我点了四个菜,一个汤。
他看了一眼,又加了两个,说这家店的乳鸽是招牌。
那顿饭吃得不错。
他讲了两个客户的笑话,我笑了。
我说我今年可能能升合伙人,他说那挺好啊,语气很平。
我以为这顿饭的意思是,我们还能过下去。
吃到一半他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
牛皮纸的,很薄。
他把文件夹推到了我面前。
“你先看看。”
打开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Excel表,密密麻麻,另一张是这个月的家庭开销明细,也是打印出来的。
表格他做得很规整,日期、项目、金额、付款人、分摊比例,一列一列的很详尽。
我做了十二年的审计,一眼就看出来,他这是用心做的。
不是随手糊的那种,这两张纸他是花过时间的。
“这顿饭328。”他说的很平淡:“咱们按人头分,一人164。”
我把那张表翻到第二页。
上面还有上个月的水电、物业、宽带、他妈的保健品、还有他侄子满月的红包。
每一栏后面都有一个“分摊”列。
“周斌,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咱俩结婚的十周年。”
“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他把筷子放下:“晚晚,我不是要跟你算这个,我是想说,我们这样过,不公平。”
“哪不公平?”
“你也有工资。”他说的理直气壮:“你一年三十几万,我一年四十万,咱俩工资都差不多,凭什么家里的开销都是我在出。”
我静静的看着他。
我有十几年没见过他这么认真的表情了。
上一次是他跟我求婚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也是这么认真。
“我出过。”我说的很平静。
“家里你都出什么了?”
我没再说什么。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十年。
房贷是他还的,每月一万二,这个我认,房子写的是他的名字,婚前买的。
水电物业各种费用,都是我交的,绑的我的卡,每个月自动扣六七百,扣了十年了。
他没问过一次。
他的衬衫,一周五件,都得送干洗,一次八块,我送的。
他妈的降压药,我每月去社区医院开,排队两小时,我开了十年。
他同事结婚、生孩子、老人过世,这些人情往来的随礼,我记在一个本子上,一共四十七笔。
我要是现在把这些念出来,那就成了吵架。
吵架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我做了十二年的审计,最清楚一件事:吵架不能改变任何数字。
“那你做个方案。”我说的平静。
他愣了一下。
“什么方案?”
“你说AA,那就AA。”我把他做的那张表推了回去:“那你做个完整的方案,把这些家里都列清楚,哪些算AA,哪些算个人的,咱们怎么算,什么时候结,你做出来我签字。”
他看着我,好像没料到会这么顺。
“你同意了?”
“我同意,不过我要再加一条。”
“你说。”
“既然是AA,那就都得A,不能只有钱A,力气不A。”
他笑了。
是那种松了口气的笑,还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当然,我又不是那种人。”
那顿饭我们吃完了,那家餐厅的乳鸽确实不错。
结账的时候是他刷的卡,328。
我当场就转了他164。
他收了。
收了以后他笑着还说了一句:“你看,这样多清爽。”
我说,是挺清爽。
那天晚上回家,我照旧擦了一遍厨房,再把地给拖了,最后把他第二天要穿的西装熨平挂好。
十一点半,他已经睡了。
我坐在客厅,把那张Excel表摊在茶几上,拿出计算器。
我不是要算他的账。
我是要算我的账。
那天我算到了凌晨两点。
我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家务计时,从明天开始。
2 我签了字
第二天是周六。
我六点半起来的,比平时还早起了半小时。
平时我七点起来做早饭,煎上两个蛋,热上牛奶,再煮点粥,他要吃咸的,我专门还不放糖。
那天我早起后却没进厨房。
我坐在餐桌前,开电脑,把这十年的账都翻了出来。
银行流水通过APP可以导,我导了近十年的。
微信账单可以导,我也导了出来。
支付宝的更简单。
我做了一张表,比他那张细。
上午十点他才起来了,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看我在电脑跟前坐着。
“早饭呢?”
“没做。”
“为什么没做?”
“从今天开始AA。”我合上了电脑,脸上带着笑意和他说:“以后早饭这一项,你要吃的话,我可以做,但怎么A需要谈一下,或者你也可以自己做,我不收你的食材费。”
他穿着睡衣站在那儿看着我,尴尬的笑了一下。
“你还真当真了啊?”
“你昨天说清爽。”我一脸认真的看着他,嘴角还带着笑意:“我这个人,别人说什么我都当真。”
最后他自己下了碗面,锅和碗他都没洗,放在了水槽里。
我没去动。
中午他是出去跟朋友吃的饭,晚上回来的时候,那口锅还在水槽里。
“锅你怎么不洗?”
“你用的。”我说的很平静。
“就一个锅。”
“一个锅也是锅,也需要洗。”我说,“你要是觉得洗一个锅不值当,可以攒着,攒够一池子我一块儿洗,那样单价低一些。”
他在那站了会儿,最后自己去厨房把锅给洗了。
洗的时候他把水开得很大,声音也很响,我知道那是专门给我听的。
我没理他,接着处理自己的工作。
丁克那部剧我陪我妈一起看过,里面那个婆婆有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你想让我生气,我偏不生气,我一动不动,你就得自己动。
周一,他把方案给我了。
三页纸,比我预想的还要认真。
公摊部分:房贷不算(他的房),水电燃气物业宽带,按人头五五分,日常买菜做饭,按实际吃的人次分,外出吃饭,各付各的。
个人部分:衣服、烟酒、化妆品、药品、人情往来,各自承担。
“还有一条。”他指着方案上的最后一页:“家里的家务。”
我抬眼看向他。
“家务怎么算?”
“家务也分。”他说的很认真:“我做一半家务,你做一半家务,这样最公平。”
“你说的这些,我都认同,但是我有个补充。”
“你说。”
“分不清的怎么办?”
“什么分不清?”
“像家里拖地算谁的?擦桌子算谁的?卧室换床单算谁的?你妈的药算谁的?还有你侄子的这种人情往来的红包算谁的?”我把笔放在桌上:“这些分不清的,如果没人做,最后会落到谁头上。”
他坐在那不说话了。
“我建议这样。”我把靠垫抱在了怀里:“所有家务列清单,标上时间,也标上市场参考价,谁做了谁来记,到月底一起结算,做得多的一方,由另一方来补钱。”
“补钱?”他开始有点皱眉:“一家人的补什么钱?”
“一家人不该补钱?那一家人也不该白干!”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不是想要公平吗?这样会公平些。”
他坐在那想了很久,最后答应了。
他大概以为我是在赌气。
一般赌气的人撑不过一个月,这是常识。
汇总后的协议,我签了字,一式两份,他也签了。
签完他还挺高兴,晚上主动去厨房洗碗,洗的时候嘴里还在哼歌。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协议拍了照,发给了我大学的室友陈瑶。
陈瑶是律师,擅长做婚姻家事的,已经接了上千个案子。
她回了三个字:你疯了。
我又发了一句:帮我看看有没有漏洞。
她隔了五分钟回:漏洞没有,但你这是要离婚的前奏啊?
我回:不是。
我回:我是要让他知道,这十年他过的好日子,是谁在背后付出。
3 第一张表
AA的第一周,家里像换了个地方。
第一件事是冰箱。
以前冰箱是我来填。
每周六上午我会去超市,像肉、蛋、奶、菜、水果,备一周的量,每次也就三四百块,我从来不问他吃什么,因为他什么都吃,也从来不会问我花了多少钱。
现在按照协议,买菜按实际吃的人次分。
头三天他还挺积极,会跟我一起去超市,在超市推着小推车,还觉得挺新鲜。
第四天他就不去了。
“你看着买就行,我转账。”
“行。”我看着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他:“不过我买什么你也别挑。”
“我不挑。”
那一周我买了三次菜,一次一百一十七,一次八十九,一次一百四十六。
我把每次的小票拍照发他,他都转了账,一分也不差。
到了第二周,在饭桌上我改了口径。
“这周我不做饭了。”
“为什么?”
“做饭是我的劳务。”我把筷子放在碗边:“协议里都写了,劳务需要计价,你要是想吃我做的饭,咱先把价谈好。”
“林晚!”
“怎么了?”
“你别这样。”
“我怎么了?”我把手机上拍的协议翻了出来:“这协议是你写的,在第4条的第2款。”
他盯着手机屏幕里的那张纸看了半天。
“那你做一顿饭多少钱?”
“我做过调研了。”我翻开了下张照片:“按咱们本地家政钟点工的市价,一小时是四十块钱,一顿饭从买菜到洗完碗,最起码得两个半小时,就一百块钱吧,但买菜钱需要另算。”
“一百?”
“你要是觉得贵,可以自己做。”说着我将手机熄了屏:“当然,如果你要是不想自己做,也可以点外卖,你自己选。”
那天晚上他点了外卖。
一份黄焖鸡,二十八。
他吃完了外卖,盒子就随手搁在了茶几上,菜里漏出来的油渗到了玻璃上,一圈儿的黄印子。
我看见了,但我没去擦。
第二天早上,黄印子还在。
第三天他自己去擦了,擦的时候不知道他嘴里在嘟囔些什么。
第一张正式的发票,是我第三周开给他的。
那个周六他请了四个同事来家里吃饭,是提前一天跟我说的,让我做上几个菜。
“我做几个菜没问题。”我去接了一杯水:“你这是属于招待,是你的个人事务,得按商用价。”
“商用价?”
“钟点工一小时四十,上门做饭的师傅,一桌菜两百起,我做六个菜,连上采买、备料、收尾,得四小时,收你二百四就行。”
他的脸都绿了。
“你跟我算这个?”
“你跟我算328的时候,我也没说什么。”我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水,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那天他还是给了。
因为人已经约好了,他总不能跟他同事说,我老婆做饭要收费,我嫌贵,咱们聚不成了。
那顿饭我做得格外用心。
红烧肉、清蒸鱼、白灼虾、干煸豆角、蒜蓉粉丝娃娃菜,还有一个冬瓜排骨汤。
他同事夸了三次,说周哥你有福气。
周斌脸上笑得很难看。
人走了以后,他把二百四转给我,备注写的是:餐费。
我按了确认收款。
然后我去厨房把碗洗了,把厨房也擦了,还把垃圾拎下了楼。
回来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屋里没开灯。
“林晚。”他的声音很闷。
“嗯。”
“我们这样过,有意思吗?”
“我也想问问你这句话。”我把客厅的灯打开:“结婚十周年你跟我提AA,怎么没问问我,有没有意思?”
他抬头看向我。
那一眼我看懂了,眼睛里的不是愧疚,他是烦。
他是觉得麻烦。
这十年他从来没这么麻烦过,脏衣服自己会干净,饭自己也会熟,冰箱它自己也会满,甚至连他妈自己都会按时吃药。
现在这些琐事都要他操心,他烦了。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要公平。”我抱着胳膊,看着他:“你给我的公平。”
他站起身,回了房间,门关得也很重。
我坐到了客厅里,把手里的第一张发票,夹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是我上周买的,黑色的硬壳,能得装下三百张纸。
我在第一页写了一个标题:家庭劳务结算,自2026年10月起。
写完我把笔盖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因为他妈住院,我在单位请了二十三天假。
那二十三天,我一个字儿都还没跟他算过。
4 婆婆来了
张桂兰是第四周来的。
她没打招呼要过来,拎着一兜子的苹果,直接拿钥匙开的门。
那时候是下午三点,我不在家,还在客户那儿对接。
她进去的时候,周斌正在客厅里吃泡面。
茶几上搁着三个没扔的外卖盒,其中一个已经长了毛。
水槽里还泡着两天前的锅。
阳台上也晾着他自己洗的衬衫,皱得像块抹布。
张桂兰当场就了不得了。
“你媳妇呢?”
“上班了。”
“上什么班,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晚上七点钟我进的门,她已经在沙发上等了四个小时。
苹果还搁在茶几上,一个都没动。
“林晚。”
“妈。”
“你坐。”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坐到了沙发上。
她把茶几上那个长毛的盒子推到我一边,满脸怒气的看着我。
“我就问你一句话。”
“您说。”
“这个家,你还要不要?”
“要。”
“既然还要这个家,你就得有个要的样子?”她的手重重的拍在了沙发扶手上:“你男人一天三顿的在家里吃外卖啊!还有他那衬衫,都皱成那样怎么穿?家里这地上一层的灰,你当这是旅馆啊?”
“妈。”我平静的看着暴怒的婆婆,指着现在这个又脏又乱的家:“这些都不是我定的。”
“什么不是你定的?”
我从书房把那份协议拿了出来,一式两份,摊在她面前。
“这是你儿子周斌写的。”我指了指纸上的签名:“上面还有他自己签的字。”
她摸出老花镜戴上,一页一页的看。
她看了很久。
“AA制?”她扶着老花镜,抬头疑惑的看着我:“什么是AA制?”
“就是各付各的钱。”
“夫妻两个的,为啥要各付各的?”
“他说是为了公平。”
张桂兰把协议慢慢放回茶几上,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这种眼神我也经常见,是她在评估一样东西值不值得。
“你答应了?”
“我签了字。”
“你怎么能签。”她歇斯底里的用手,拍着茶几上的协议:“夫妻之间过日子,哪有这么算的,他胡闹,你也跟着他胡闹?”
“妈。”我平静的看着已经上头的婆婆:“我没胡闹,我只是在照他写的做。”
“他这上面写的是钱!”
“他写的是钱。”我抱着胳膊,把自己陷进沙发里:
“可他写的也只有钱,那我就得把不是钱的部分也摆上来,不然这屋里,只有他的付出算付出,我的付出就不算付出了?”
她不说话了,也冷静了。
那天晚上她下了厨,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红烧带鱼、炒青菜、回锅肉、西红柿鸡蛋、咸菜肉丝汤。
她做饭我打的下手,她不让我碰刀,说刀太锋利了。
吃饭的时候,餐桌上的气氛很怪。
周斌吃了两碗饭,说妈你做的还是这个味。
张桂兰没理他的马屁。
吃完饭,是我收了碗,也洗了,也擦了灶台,还把垃圾拎了下去。
我回来的时候,张桂兰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抽着烟。
她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心里堵的时候会抽两根。
“晚晚。”
“嗯。”
“你这一个月,是不是受委屈了?”
“没有。”我就着餐椅坐下,轻轻的摇了摇头:“我挺好的。”
“你瘦了。”
“我最近减肥,瘦了八斤。”
她看着我轻轻的笑了一下。
“我年轻那会儿。”手上的烟灭了,她又点了一根:
“你爸以前在铁路上上班,一个月他就回来四天,那时候家里真的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家里家外的就我一个人。”
“我知道。”
“我那时候也想过,凭什么?”
烟从她嘴里出来,先模糊了她的脸,再慢慢散开。
“后来我也就不想了,因为想也没用,日子还得过下去。”
“妈。”我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您那时候,有人跟您说过一句谢谢吗?”
她愣了。
很久的那种。
“没有。”
“我也没有。”我说,“我也不要谢谢了,我现在就要他把账算清楚,算清楚了他才知道,这十年他省了多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粗,指甲剪得很秃。
“他爸也没跟我说过。”她看着飘散的烟雾,陷入了沉思。
“那您现在跟他说。”
她抬眼看我,看了会儿,就站起来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饭钱我给你。”
“什么饭钱?”
“我今天做的这顿。”她拍了拍自己的裤腿上的烟灰:“就按你说的,市场价值多少钱?”
我轻轻的笑了。
“妈,您这顿不收钱。”
“为什么?”
“因为您不是这个家的人。”我说,“您是客人,客人来了,主人得管饭。”
她忽然笑了。
笑得她眼睛都眯了缝儿。
“你这丫头。”她说,“嘴真利。”
第二天早上她就走了。
走之前她跟周斌说了一句话,我是在厨房听见的。
“你要真跟她AA,你就得A到底,别一边给人家算钱,还一边还想让人伺候你。”
周斌站着没吭声。
5 小姑子来住
周婷是第五周住进来的。
刚大学毕业,工作还没找着,自己租的房子也到期了,就先住在她哥家。
周斌跟我说的,语气很随意。
“我妹来住两个月,找到工作她就搬走。”
“行。”我说的很平静:“水电费怎么算。”
“她住我那屋,费用我来出。”
“饭呢?”
“一起吃呗。”
“一起吃可以。”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她那份算谁的?”
他看了我一眼。
“林晚,她是我妹。”
“我知道。”我喝了一口,把水杯放回了茶几上:“我也没说不让住,我问的是她那份费用算谁的?”
“算我的。”
“好。”我轻轻点了点头:“那我记在你名下。”
周婷这姑娘,不是坏孩子,就是从小到大没被人管过。
在家住了三天,卫生间地上全是头发,我的护发素用了大半瓶,我的洗面奶也被挤扁了。
第五天,我的那瓶精华少了一指左右。
这个牌子八百六一瓶,我一年只舍得买两瓶。
那天晚上我把她叫到了客厅。
“周婷。”
“嫂子。”
“你用我的护肤品了?”
她脸红了。
“我……我那个用完了,我就挤了你的一点点。”
“我不是不让你用我的护肤品。”我说的声音很慢,但我说的很认真:
“我是要跟你讲清楚,那瓶精华八百六一瓶,你用了大约五分之一,一百七十二块钱,你不用现在给我,先记账上,等你有钱了再说。”
她眼睛瞪得很大。
“嫂子,住家里还带记账的啊?”
“得记账。”我看着眼睛瞪得老大的周婷:“是你哥定的规矩,全家AA,你住这儿,也是家里人,也得A。”
“我哥他……”
“你哥同意了。”我把手机里的协议翻给她看:“第7条,同住亲属的开销归邀请方承担,你哥邀请你来的,所以他承担,我只是通知你一声,钱最后我跟他结。”
周婷拿着手机,把协议从头看到尾。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嫂子,那我这几天用了多少,你报个数。”
“一百七十二,加水电啥的,算你五十。”
“行。”她啪一下就记上了:“我下个月发工资了就给你。”
“你还没工作。”
“我在面了,面试了三家,有一家让我下周一去复试。”
“哪家?”
“一个做母婴的,做直播运营助理。”
“工资多少?”
“底薪四千五,试用期三千八。”
“够花吗?”
她愣了一下,是很久没人问过她这个的表情。
“不太够。”她缩了缩脖子:“租房子,房租就得两千一个月。”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你把你的简历发我看看。”
“啊?”
“我是做审计的。”我从茶几果盘里拿一个橘子,放到了她手上:“改简历这事我在行,我今晚给你改,你明天去面那家,四千五的底薪说不定能谈到五千二。”
她眼睛一下就亮了。
“嫂子你人真好。”
“我不是白改的哦。”我轻笑着说了句:“改简历收你两百。”
她愣了半秒,然后笑出来了。
“嫂子你真行。”
那晚我帮她改简历改到了十一点。
周斌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我们俩趴在餐桌上,一个念一个在改。
“你们这是干嘛?”
“改简历啊。”周婷头都没抬的说了句:“嫂子说我值五千二。”
“你值个屁。”
“你别说话。”周婷把笔一挥:“你懂什么,我嫂子才懂我。”
周斌站在那儿,端着空水杯,看了我们俩一会儿。
我看见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种表情很复杂,我有点说不清。
有点像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家里的某样东西,别人也在用,而且用得比他顺手。
6 他妈住院
张桂兰是十一月初住的院。
胆结石已经疼了两天,实在最后是扛不住了,去医院一查,大夫说必须做。
手术安排在了周三。
周二晚上周斌跟我商量。
“明天你请个假吧。”
“做什么?”
“去陪床啊。”他端着碗,说得很自然:“我明天有个标要投。”
“我也要上班。”我说的平静:“我周五也有个年审要进场。”
“你请两天。”
“周斌。”我把碗放下:“是你妈住院,你让我请假陪床,你为什么不请?”
“我这标跟了三个月了。”
“我这年审也跟了五个月。”
他把筷子一放。
“那是我妈?”
“对。”我说:“是你妈。”
那三个字我说得很平。
他紧紧的盯着我。
“林晚,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的脸上没有一点儿波动:“我就是顺着你的话说,你妈你自己陪,这在逻辑上没有问题。”
“你……”
“要是你不能陪,我陪也可以。”我放下筷子,认真的说:“就按护工价吧,本地医院一对一的护工,一天是二百六,二十四小时的那种,晚上还不能睡整觉,要加三十,再加上我请假扣的工资,我一天一千一。”
他猛的站起来了。
“你连给我妈陪护都要算钱?”
“我没算你妈,我给你算的是我的时间,你妈不要钱,但我的时间要钱。”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第二天他自己去了。
他请了三天假,把标也让给了同事。
第一天中午他给我打电话。
“护士说要做术前检查,要家属签字。”
“你签。”
“签哪儿?”
“护士会告诉你。”
“那……她要是疼怎么办。”
“按铃,床头有铃。”
“哦。”
他挂了。
隔了十分钟又打过来。
“铃按了没人来。”
“走廊里有护士站,你去喊一声。”
“我去了,她们说要等。”
“那就等,医院忙起来就是这样。”
他不说话了。
我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杂乱,有人在哭,也有人在喊床号,还有轮子在地上滚。
“林晚。”
“嗯。”
“你以前一个人在医院,都是怎么办的?”
“我也是等。”我说的很平静:“等的时候我给你发消息,你说你在忙,我就没再发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我知道了。”他说。
第一天晚上他给我发消息:妈疼得厉害,护士说要按铃。
第二天早上他发:一夜没睡。
第三天中午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自己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还有两团黑。
又发了了一句话: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累。
我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我回:你以前也不需要知道。
他没回我。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第二天夜里出了一件事。
他妈半夜要起夜,他去扶着,一下子没扶稳,两个人都给摔了。
他去按了铃,护士来了一句:家属白天怎么不休息,晚上才有力气。
他站在病床边,说他白天也在。
护士说,那就请个护工,别一个人硬扛。
那天他在走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去护士站问护工怎么请。
护士给了他一个电话,电话那头说一天二百六。
他问能不能便宜点。
对方说,便宜的你敢用吗?
他挂了以后,在那儿站了半分钟,然后回病房跟他妈说,妈,我给你请了个护工。
张桂兰忙说不请,浪费钱。
他说,不请我扛不住了。
张桂兰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坐下。
他坐了下来。
“你这几天累不累?”
“累。”
“累你就想想。”她说的很慢:“去年我躺在这儿二十三天,是谁在陪我?”
他低着头没说话。
“你那会儿在投标。”她咳嗽了一声后,继续慢慢说道:
“你往这打了三个电话,问的都是‘妈你好点没’,你没问过一句‘晚晚累不累’?”
“妈。”
“我问了。”她说:“我每天都问。”
第四天他请了护工,一天二百六。
第五天张桂兰出院了,我去接的。
她坐在轮椅上,脸黄,人瘦了一圈。
上车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
“晚晚。”
“嗯。”
“这几天你都没来。”
“我上班。”
“我知道。”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他跟我说了,他说你在算钱。”
“嗯。”
“算得对。”她说。
我愣了。
“我在这儿躺了三天。”她拉着我的手,缓缓的说:“他给我端尿盆,端一回就干呕一回,我当时心里就在想,这活儿去年你干了多少回。”
“妈。”
“你别说。”她慢慢闭上了眼:“我心里都有数。”
那天把她送回家,我一个人在车里坐了二十多分钟。
我忍着没有哭。
我只是想起去年她住院,我在床边陪了二十三天,白天黑夜的陪护,中间只回家洗过两次澡。
那时候没有人跟我算过一分钱。
也没有人说过一句,我这是真不容易。
7 他开始算不清
十一月底,第一次月度结算。
我把两份单子打印出来,一张是他的,一张是我的。
我还特意用回形针别好了,放在餐桌的两头。
“你核查下有没有什么遗漏。”
他拿起来,看了得有两分钟,才抬起头。
“这是什么?”
“上个月的家庭支出,和劳务结算部分。”
“我这栏怎么这么多?”
“因为你花的比我多。”
他低下头,一行一行的去看。
水电燃气物业,五五分,他付了三百七十六。
买菜,他那份二百八十九。
外卖,他自己的,一千一百四。
周婷的伙食和水电,五百二。
他妈的药,他以前不知道多少钱,现在知道了,三百八十五。
他自己的烟,八百。
车子的油和保养,一千二。
还有一项,是他没想到的:家务劳务。
他那一栏,做了十一小时四十分钟。
我这一栏,做了四十四小时二十分钟。
差价三十三小时四十分钟,按一小时四十五算(晚上和周末我都没另加钱),一千四百七十块。
“这个钱我要给你?”
“协议里写的。”
他把纸放下,又拿起来,又问。
“我这栏怎么这么多?”
“因为你花的比我多。”
“我不可能比你多。”他手里拿着协议,脸有些微红:“你天天买菜。”
“我不天天买。”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上个月我买了九次,你吃了七次,你点外卖十七次,我点了两次。”
“……”
“你还抽烟。”我指了指那一行:“八百。”
“这是我自己的钱。”
“是你自己的钱,记在你自己名下,不占我便宜。”我放下了喝汤的勺子,又夹了口菜:“但你要看总数,就不能只挑别人的那一栏看。”
他慢慢把纸放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来了一根,但没点,夹在了手里转。
“我不明白。”他皱着眉:“我一个月挣四万,你挣三万,凭什么我付得多?”
“因为你花得多。”
“我没花。”
“你花了。”我把那张纸转过来,指着最下面一行:“这是你这个月的支出合计,一万六千七百一十块,我的是一万零三百。”
“我怎么可能花一万六?”
“房贷一万二算在你名下。”我放下了筷子,指着纸上的数字:
“剩下的四千七百一,烟八百,油一千二,外卖一千一百四,你妹五百二,你妈三百八十五,水电三百七十六,买菜二百八十九,加起来正好。”
他捏着那张纸,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外卖那一行,他停了一下。
“一千一百四?”
“三十一天,一天一顿。”我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口菜:“黄焖鸡、麻辣烫、猪脚饭,有一家店你点了六次。”
“你怎么知道?”
“这些小票我都收着。”我一字一句的强调:“我不是查你,我是在记账。”
他把手里的烟放下了。
“林晚,我们再这样下去,家就散了。”
“家没散啊。”我一脸轻松的说:“家还在啊,就是账清了。”
“账清了还叫家吗?”
“账不清才不叫家。”我放下筷子,认真的说:“账不清的时候,一个人累死,一个人不知道,那不叫家,那叫一个人给另一个人打工,还是倒贴的打工。”
他气的把他那张纸揉在了一起。
揉了以后自己把它又展开,他又用手压了压。
“我不明白。”他的眉毛还在皱着:“你为什么要这么较真。”
“因为我不较真,你就永远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妈住院的二十三天,我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他不说话了。
“去年三月份。”我说话的声音还是很平:
“你妈做胆囊手术,我请了二十三天的假,白天我在病房里,晚上我在走廊的椅子上,中间我回家两次,就是回来洗下澡换身衣服。”
“这些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你要是知道,你不会在我算护工价的时候,说我连你妈都要算钱。”
他低下了头。
很久。
“我以为这活儿不难。”他低下头在呢喃着:“就是陪着。”
“是不难。”我说的很轻松:“就是一天二十四小时而已。”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
他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洗碗的时候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是打给他妈。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他挂了以后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你怎么没跟我说?”
“说什么?”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柜子里:“跟说我累?你那时候在投标,你给我说一句‘辛苦了’,我能多睡一会儿吗?”
他站在那儿,没动。
“林晚。”
“嗯。”
“我们别AA了。”
“行啊。”我把手上的水擦干,转过身:“那先把账结了。”
8 我说好,先把账结了
我去书房,把那个黑色文件夹拿出来。
打开放在了茶几上。
里面是两沓。
一沓是这一个月的,十来张发票、转账记录、还有小票。
另一沓厚得多,用长尾夹夹着,纸边已经有点起毛了。
“这是什么?”
“十年的。”
他伸手接了过去。
上面是我一行一行手写的字。
2016年4月,代付:周斌同事张磊婚礼红包,600元。
2016年9月,代付:周母降压药三个月,412元。
2017年1月,代付:周斌表弟升学宴,800元。
2017年3月,请假一天,陪同周母体检,扣工资287元。
他一页一页翻,越翻越慢。
“你从结婚第一年就开始记了?”
“我从工作第一年就开始记,这本是结婚那年另起的。”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夹:
“我学的是审计,第一天上班师父就教我,凡是你经手的钱,都得要有记录,这不是防谁,这是习惯。”
“十年?”
“十年。”
他把本子放下,手有点抖。
“这十年一共有多少?”
“我没算过最后的总数。”我手摸过杯口:“我之前算过一次,后来不算了。”
“为什么不算了?”
“因为算出来我会难受。”
他呆呆的看着我,不说话了。
我把那沓纸接出来,随手抽出了几页。
“我给你念几项。”
“不用。”
“念几项,你也听一听,你就知道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
我拿着纸开始念。
“2019年三月份你换了工作,空窗期是五个月,你的房贷是我还的,五个月六万多块钱,你说等你缓过来就还我,往后我没催过,你也没提过。”
“2019年六月份你爸过世,家里丧事办了七天,我请了七天的假,从头到尾收礼记账的是我,陪客人的是我,最后结账的也是我,你那时候在灵堂跪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2019年八月份你外甥升学,你妈让我们包八千的红包,你当时手头紧,是我转的。”
我把纸放下。
“还有很多,这些我都没跟你算过,就连提我都没有跟你提过。”
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茶几上。
“因为我觉得,一家人不能算这个。”我手里拿着纸,声音淡淡的继续说道:“一家人要是开始算这个,就没意思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算?”
“因为你先算的。”
我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应该是楼下邻居在办喜事。
响了一阵,也就停了。
“林晚。”他慢慢的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你是不是早就想和我离了?”
“我没有。”
“那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记账。”我举着手里的纸,笑了笑:“我不记仇。”
他忽然笑了一下,他笑得很难看。
“那你这不是算计我是什么?”
“我算计你?”我把手里的纸放下,整个文件夹推到了他面前:
“周斌,你现在就翻一遍,这上面有一笔是我编的吗?有一笔是我多写的吗?哪一笔你能说这事没发生过?”
他手在腿上放着,没动。
“我不是跟你要这个钱。”我又补了一句。
他的手动了动。
“我一分钱都不要。”我指着桌上的文件夹:“这十年我的付出,我认了,我签你那份AA协议,也不是为了把钱要回来。”
“那你为了什么?”
“为了一件事。”
我把笔放在茶几上,推到了他面前。
“我就是要你写一句话。”
“什么话?”
“就一句,这十年,家里的活是林晚干的。’”
他显然是愣住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话,写完签上你的大名,然后把日期写上。”
“这有什么用?”
“有用。”我的手离开了茶几,我抱着胳膊看着他:
“你天天在说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较真,你不是不明白,你是不承认,你只要承认了,这事就过去了。”
他坐在那儿,手里握着笔在微微发抖。
他握了很久,也发抖了很久。
最后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笔在纸上点了一下,但又很快抬了起来。
“我写不出来。”
“为什么?”
“写了这个,我这十年就是个混蛋。”
他终于说出来了。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声音也开始有些发抖。
我没接他的话。
我等了十年,等的不是他道歉。
我等的是他终于说出这三个字:我不知道。
“周斌。”我说的很慢:“你不是混蛋,你就是不知道。”
“……”
“不知道不是罪,不知道还理直气壮,才是。”
他把笔放下,双手捂住了脸。
我就在他对面坐着,没有过去抱他。
我觉得有些时候,一个人得自己待一会儿。
9 离婚协议
第二天一早。
他跟我说,离婚吧。
他穿着衬衫站在门口,领带还没系好。
“我想了一夜。”他说:“我们过不下去了。”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说,
“我承认,这十年是我不对,可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看着害怕,你连我妈住院请假几天都记着,我以后干什么都得想着你那个本子。”
“所以你选择离?”
“我选择轻松一点。”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好。”
他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你拟协议还是我拟。”
“我……”
“我拟吧,我认识律师。”
那天下午陈瑶来了。
她带了一个公文包,进门先看了一圈屋子。
“挺干净。”她扶了扶自己的镜框:“你自己收拾的?”
“我收拾我那一半。”
她笑了一下,把包放在了桌上。
“周斌呢?”
“上班。”
“他敢提离婚,不敢在家等?”
“他怕我。”
“他该怕。”陈瑶从包里取出了电脑:“你那份AA协议呢。”
我递给了她。
她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这东西写得挺傻,但有用。”
“怎么有用?”
“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陈瑶打开了电脑:“他承认家务有价值,他自己写的白纸黑字,还签了名。”
“法律上认吗?”
“不会完全认。”她说得很坦白:“婚内劳务补偿,《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八条有,但法院判的数一般不高,你这个金额太大,未必会全额支持,打官司你也赢不了全额。”
“我知道。”
“但你不打官司?”她把文件夹合上:“你就是拿它当一面镜子,照给他看。”
“对。”
“那就够了。”她说:“这种案子我处理的多了,男人不怕法律,但是怕丢人,你把这张纸放到他单位,他立马就软了。”
“我不去放。”
“为什么?”
“我不要他丢人。”我说的很平静:“我只是要他明白。”
陈瑶看了我一会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林晚,你这个人啊。”
“怎么了?”
“你要是狠一点,日子早过好了。”
离婚协议最后是我拟的,陈瑶最后帮我看了看。
房子归他,车归他,存款一人一半。
我只要一样东西。
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着:婚姻存续期间,家庭日常劳务主要由林晚承担,双方对此无异议。
底下留了两个签名位。
周斌晚上回来,我把协议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三条就猛的抬了头。
“房子你不要?”
“我不要,本来也是你的。”
“车呢?”
“你的车我开着不顺手。”
“存款一人一半。”他疑惑的问:“你不吃亏?”
“我不吃亏。”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那张纸。
“这什么?”
“签字的地方。”
“我是说这张纸是什么?”
“就是我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指着那张纸:“你自己写,洗完了我就走,房子车子存款,我一分不多要。”
他把自己陷在沙发里很久,就看着那张纸,也看了很久。
“林晚,你到底图什么?”
“我图你一句实话。”
这时候家里的门开了。
张桂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她听了多久。
“妈。”
她走了进来,把布包放在了桌上。
里面是一个存折,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钱。
“妈你这是干什么?”
“你别管。”她把存折推到周斌面前:“这是我这些年牙缝里抠出来的,一共八万六。”
“妈。”
“你听我说。”她坐下来,喘了口气:“你俩现在要离,我不拦着,日子过不下去了,硬拴着也是害人。”
说完她顿了一下。
“可你得先把这十年,给人家结了。”
“妈!”
“我不是说钱。”她把那沓钱往桌上一拍:“我是说,你得认。”
她转头看向了我。
“晚晚,我不知道他怎么这么的混。”她的眼眶有些泛红:“我要是早知道他这样,我早拿扫帚打死他了。”
“妈,这不怪您。”
“怪我啊。”她拉着我的手,一下一下的拍在我的手背上: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过来的,我婆婆那时候让我站着吃饭,我一站就站了六年,我那时心里想,等我当了婆婆,我可不能这么干。”
她笑了一下,只是笑得很苦。
“结果我是没让我儿媳妇站着吃饭,我是让我儿媳妇站着干活。”
屋里没人说话。
周斌自己陷在沙发里,捂着脑袋,肩膀也在抖。
那一晚他字儿也没签,人也没走。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那张纸放在餐桌上,签了名,也写上了日期。
他写的字很难看,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把纸划破了一点。
下面还多写了一行,却不是我要的:
“对不起。”
10 他搬出去三个月
签完那张纸,他还是自己搬出去了。
不是我赶的他。
是他自己找的一室一厅的房子,离他公司也近,月租三千二。
搬走那天他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
“我出去住三个月。”他提了提手上的行李箱:“三个月以后我再回来,你要是还愿意,我们就重新过,你要是不愿意,我签协议。”
“好。”
“你就一个‘好’?”
“那我说什么?”我笑着说:“我说你路上小心?”
他笑了一下,拖着箱子就走了。
那三个月,我一个人过。
早上六点半起,跑步四十分钟,回来洗澡,做早饭。
晚上我要么加班了,回家就煮一碗面,有时候煎个蛋。
周末我把家里彻底清了一遍。
扔了七袋子的东西:过期的药、不要的衣服、坏了的小家电、还有他攒了三年没拆的快递盒。
客厅立马就空了一半。
我买了盆绿萝,搁在了窗台上。
周婷也搬走了,她找到了工作,在一家母婴品牌做运营,试用期间四千八。
她搬走那天抱着我直哭。
“嫂子,我以后能来看你吗?”
“能。”我拍了拍她后背:“你来之前先说一声,我好买菜。”
“我给你钱。”
“你给钱我就不做了。”我帮她捋了捋碎发,轻声说道:“你来了就是客。”
她走以后给我发消息,说嫂子我发工资了,先转你两百。
我收了。
她很高兴,说第一次还钱还有人收,感觉特别踏实。
就在那阵子,我也升了合伙人。
所里投票,七个人全票通过。
主任跟我握手的时候说:林晚,你这十年稳。
我笑着说,是挺稳的。
快过年的时候,我在超市碰见了周斌。
他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挂面、鸡蛋、一瓶酱油、还有两棵白菜。
他也瘦了,眼窝也有点陷。
“你自己做饭?”
“做。”他微微一笑:“做得不好吃,但是我能做熟。”
“衣服呢?”
“我自己洗,还买了台带烘干的洗衣机。”
“挺好的。”
他站在那儿,好像还想说什么。
“林晚。”
“嗯。”
“我现在一天要做三件事。”他说的很认真:“买菜、做饭、洗衣服,只是就这三件事,我都忙不过来。”
“我知道。”
“我以前一件都不知道。”
说完他推着车走了。
走到拐角回头看了我一眼。
三个月的时间到了,他没回来。
第四个月,他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牛皮纸的,很薄。
我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你别紧张。”他把文件夹递过来:“不是离婚协议书。”
打开才看清里面是三张纸。
第一张,是他这三个月的开销明细。
第二张,是他这三个月的时间记录,几点起,几点做饭,买菜用了多久,洗衣服用了多久,一周做了多少小时的家务。
第三张,是一份他自己写的协议。
标题是:《家务分工约定》。
不是AA,没有金额,也没有结算。
上面列了十七条。
做饭:一人做一天,谁做饭谁不用洗碗。
洗衣:各洗各的,床单被套一周一次,轮流来洗。
他妈的药:每月十五号,他自己去开。
他妈的复查:每季度一次,他去陪。
每周六上午:一起买菜。
第十七条写的是:谁要是哪天实在不想干,可以跟对方说,对方顶上,不用还也不用记。
最后一行:以上条款,如有违反,罚做一周的早饭。
我慢慢抬起头。
“你自己想的?”
“前十五条我想的。”他挠了挠脑袋:“后两条是周婷帮我想的。”
“哪两条?”
“第十六条和第十七条。”他顿了一下:“她说,哥,你不能把家弄成公司。”
我手里拿着这十七条,没说话。
“林晚。”他站在门口,也没进来:“这三个月我算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一个人过,一天要花两个半小时在家务上。”他说:“你以前一天要花多少。”
“三个半小时。”
“那多的一个小时,是什么?”
“是我替你想的那些事。”我摇了摇手中的纸:
“你妈的药什么时候吃完,你侄子生日是哪天,你同事谁家办喜事,家里的纸什么时候用完,这些虽然不用动手,但是占脑子。”
他点了点头。
“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
“你签吗?”
我又看向了那张纸。
第三条写得歪了一点,也有改过的痕迹,原来写的是“做饭轮流”,他划掉了,改成“一人一天,谁做谁不用洗碗”。
字写得还是很丑,但还能看的懂。
我拿起笔,在下面签了名。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签字,眼睛有些红了。
“你还没让我进来?”
“进来吧。”我指了指鞋柜:“鞋在门口。”
他弯腰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包里露出来一截东西。
是一个笔记本,看着很旧,角都有些卷了。
“那是什么?”
他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了我。
第一页写着:12月3日,买菜42,做饭50分钟,洗碗15分钟。
第二页:12月4日,洗衣服,晾,收,叠,70分钟。
第三页:12月5日,想给她打电话,我没打。
一页一页,足足记了三个月。
字很丑,但每天他都在记。
我合上了本子。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怕我忘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怕我过两个月又变回原来那个样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饭。
四个菜,一个汤。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没拦着。
他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我坐在客厅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
我想起陈瑶那句话:你要是狠一点,早过好了。
我不后悔没狠。
狠能赢一场架,赢不了一个人。
后来我们把那份《家务分工约定》贴在冰箱上。
周婷来吃饭看见,笑了他哥一天。
张桂兰来看见,戴上老花镜从头看到尾,最后指着最后一行说:罚做一周早饭,这个罚得轻了。
再后来,有人在群里问我,你老公现在还AA吗。
我说不A了。
她说那你怎么治好的。
我说我没治他。
我只是把他一直在用的那个东西,标了个价。
标了价,他才知道那不是免费的。
不是免费的,他才知道那是有人给的。
这世上所有的“应该”,都是有人在替你扛。
扛久了,就成了应该的。
我把价目表收起来的那天,在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
不是给他看的,是给我自己看的:
公平不是把账算平,是别把一个人的付出,当成不用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