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石巷的蝉,隔了七年
九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梧桐叶卷得满地打转。
我抱着一摞刚领的课本,被人流挤得往后退了半步,脚踝撞上桌角,书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手指刚碰到最底下那本练习册,一只手先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干净,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和我指甲缝里常年洗不掉的墨痕不一样。
“小心点。”
我抬起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少年,蓝白校服穿得笔挺,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低头看我,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把整个九月的太阳都收进去了。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好看。
是因为那张脸,我认得。
青石巷。七年前的夏天。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傍晚蝉叫得人耳朵发麻,我和一个男孩蹲在门槛上,分一根五毛钱的绿豆冰棒。他总把带豆的那一半给我,自己啃化得只剩冰的那一半。
“苏……不对。”他先开了口,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记忆里翻找名字,“温萤?是你吗?青石巷那个温萤?”
我的喉咙猛地紧了一下。
七年了。他还记得我的名字。
“是我。”我说,声音有点哑,“江昭。”
他笑了。
那笑很干净,没有一丝杂质,眼角弯起来,像小时候一样。
“真没想到。”他说,“我以为这辈子都碰不到你了。”
他把捡起来的书递到我怀里,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很快就收了回去。
“你也是这个学校?”
“嗯。”我说,“三中并过来的。”
“三中。”他念了一遍,“我听说三中挺乱的。”
我心里紧了一下。
“还行。”
“你在那儿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在二中。”他说,“今年合并成市一中,我分到三班。你呢?”
“七班。”
“隔了两层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高兴,好像隔两层楼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以后就好了。”他说,“高中三年,好好过。”
我抱着书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该说什么呢。
说我记得他搬家那天的下午吗。说那辆小货车开走的时候,我追到巷口,追了两步就停下了,因为我知道追不上。说我在原地站到天黑,回家发烧,烧了三天,我妈以为我是淋了雨。
说我那年九岁,还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巷子忽然变得很空。
这些话我一句都没有说。
“你后来搬去哪儿了?”我问。
“南边。”他说,“我爸调过去,走得急,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他顿了一下。
“我一直觉得欠你一句再见。”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撞到我的肩,我往前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胳膊。
就那么一下。
他的手很热。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问。
“我体寒。”我说。
其实是刚才在楼下站久了。九月的太阳很好,可我站在阴影里站了半个小时——不是等人,是在等郑琳她们走远。
这些我当然也不会说。
“加个联系方式吧。”他掏出手机,“以后好找。”
我报了号码。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输,输完还念了一遍确认:“是这个吧?”
“是。”
“行。”他把手机收起来,“温萤,以后有事可以找我。我们是一条巷子里长大的。”
一条巷子里长大的。
这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轻轻扎进我心口,不疼,但是酸。
我说好。
他走了。走廊上的人都往教室去,他的背影混进蓝白色的校服里,很快看不见了。
我抱着书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腕上有一道淤青,是上周四被人按在课桌上留下的。袖子往下拉一拉,刚好能盖住。
我把袖子拉下去,抱紧书,往七班走。
那年我十六岁。
我以为我熬过了初中三年,就熬出头了。
我不知道,那三年只是开始。
更不知道,我在这条走廊上遇见的这个人,会在我人生最后的四个多月里,成为我唯一的光。
也不知道,四个多月之后,他会站在楼下,亲眼看着我掉下去。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年江昭没有搬走。
如果他还住在青石巷,我们会不会上同一所初中。
如果他在,郑琳第一次让我擦鞋的时候,会不会有人站出来。
这个念头我想过很多次。
想到最后,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人不能靠假设活着。
第2章 那三年,我把自己缩小
我初中在三中。
三中和二中隔着一整条河,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江昭在二中,那是全市最好的初中,升学率贴在门口的红榜上,一年比一年长。我在三中,三中的红榜只有半张纸,上面写着“本校今年共有九人考入市一中”。
我是第九个。
那三年里,我没有一天想过考一中。
我只是想活着读完。
初一开学第二个月,郑琳坐到了我后面。
她家里有钱,父亲在外面做生意,母亲是区里的干部。她个子高,头发烫过,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条走廊都听得见。班里的人围着她转,老师也喜欢她,因为她成绩不错,嘴又甜。
她第一次跟我说话,是在体育课后。
“温萤,你鞋挺脏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白色的,洗过很多次,鞋边泛黄。
“帮我擦擦吧。”她把脚伸过来,“我这双新的,别弄脏了。”
周围有人在笑。
我蹲下去了。
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蹲下去了。可能因为那时候我十三岁,还不懂拒绝是什么;也可能因为,我隐约知道,如果我站着不动,会有更难受的事情等着我。
我擦了她的鞋。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她们的东西。
一开始只是小事。
让我替她们跑腿买水,让我把作业本给她们抄,让我在她们值日的时候替她们擦黑板。后来是扯我的头发,在我的校服背后用马克笔画东西,把我的书包从三楼扔下去,课本散一地,我下去一本一本捡。
再后来,是拍照。
郑琳有一部很好的手机。她们把我堵在厕所里,让我蹲在墙角,拍我哭的样子。拍完给全班传。
有人在群里说“温萤真丑”,下面一排笑的表情。
我删过那个群,第二天又被拉进去。
我告诉过班主任一次。
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听完之后叹了一口气,说:“温萤,同学之间闹矛盾,你自己也要反思一下,是不是你性格太闷了,不合群。”
我说:“老师,她们打我。”
她说:“我会找她们谈。你也别太敏感。”
她找了。
第二天,郑琳笑着跟我说:“你去告老师了?行啊。”
那天下午,她们把我按在教室后面的墙上,用校服袖子堵住我的嘴,往我脖子里灌了一瓶冰水。
十一月的天。
我发了两天烧。
我妈问我怎么弄的,我说洗澡水凉了。
我妈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一个月回来几次都是半夜。我爸在我小学四年级那年走的,说是去南方打工,走的时候说年底回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我奶奶把我带大,我初三那年她才走的。
家里没有人有空管我。
所以我学会了不说。
不说,就不会有人为难;不说,我妈就不用请假;不说,我就不用解释我为什么这么脏。
初二那年冬天,她们剪了我的头发。
在教室后排,用一把手工剪刀,剪得很短,剪到耳朵上面,参差不齐。
碎头发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课本上。
郑琳拿着手机拍,一边拍一边笑:“温萤这样看着像劳改犯。”
放学我不敢直接回家。
我在学校后面的小巷里站了两个小时,等我妈上夜班走了,才敢回去。
我奶奶那时候还在,她眼睛不好,看东西模糊。
她摸着我的头,说:“怎么剪这么短?”
我说:“我自己剪的,太长碍事。”
她“哦”了一声,摸了摸我的脸,说:“我们萤萤真好看。”
那天晚上我在被子里哭了很久。
我不敢哭出声,怕她听见。
第二天我戴了一顶帽子去学校。郑琳看见,说:“哟,还戴帽子。”
她伸手把帽子摘了,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我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帽子。
那是我奶奶给我买的,十五块钱,毛线的。
我没有捡。
我怕捡了,她们还要踩一次。
我把自己缩小。
缩到课桌最角落,缩到人群最外面,缩到老师点名都想不起来的位置。我以为只要我够小,她们就会看不见我。
可她们不是看不见。
她们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随便踩的东西。
初三那年,郑琳她们开始拍视频。
不是那种打闹的视频。是真的打。她们让我跪在操场的跑道上,让我学狗叫,让我说“我是垃圾”。手机举着,红色的录制灯亮着,像一只眼睛。
我跪在那儿,膝盖压在塑胶跑道上,硌得生疼。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蓝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那时候想的是:我要考出去。
我要考到一个没有她们的地方去。
我考上了。
我以为,那就是终点。
高一开学那天,我在走廊上遇见江昭,太阳照在他脸上,他喊我的名字,喊得那么自然。
我心里有一瞬间,真的以为,我的日子要开始变好了。
我忘了。
郑琳也考上了一中。
她家里有钱,走了另一条路,特招进来的。
分班名单贴出来那天,我在走廊上看见她的名字,在一楼的公示栏上,白纸黑字。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人以为我傻了。
我转身回教室,把自己的座位又往角落里挪了半米。
我告诉自己,没事。
只要她们看不见我,就没事。
只要江昭不知道,就没事。
第3章 他给我的,是一杯牛奶
高中的第一个月,是我人生里最好的一个月。
江昭在三班,我在七班。三班和七班不在一个楼层,他在四楼,我在三楼。可我们总能碰上。
早上七点二十,他会在教学楼下的那棵梧桐树边等我。
“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边走?”
“猜的。”他说,“你们班从东边上楼,这条最近。”
其实不是猜。他第一天就跟在我后面走了一段,看我拐进哪条路。
他每天给我带一杯牛奶。
学校小卖部的热牛奶,两块钱一杯,装在纸杯里,杯口有点烫手。他递给我的时候会用校服袖子裹一下。
“你太瘦了。”他说,“补补。”
“我不瘦。”
“你手腕细得像一根笔。”他说,“我一握就断了。”
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温萤。”
“嗯?”
“你手上那个青的,是怎么弄的?”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撞的。”
“撞哪儿了?”
“桌角。”
他看了我几秒钟。
然后他没有再问。
他把牛奶塞到我手里。
“温萤。”他忽然开口。
“嗯?”
“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他说,“我不是那种听一句就完事的人。”
我看着他。
走廊的灯已经开了,光从他身后照过来。
我张了张嘴。
那句话就在嘴边。
我被欺负了。
我被欺负了三年。
现在她们还在欺负我,她们手里有我的照片。
你能帮我吗。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风有点冷。”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披着。”
“你不冷?”
“我皮厚。”
他笑了笑,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攥着那件外套的袖子。
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刻我告诉自己:不说。
不说,他就还是那个笑着的人。
说了,他就要替我难过。
我舍不得。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说:“那你以后走路看着点。”
我点头。
他那天走在我前面半步,一直用身体把我挡在靠墙的那一侧。走廊上人多,有人挤过来,他就往旁边让一下,把我整个人挡住。
他大概自己都没觉得这是个动作。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后颈上那一小撮头发。
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我不能让他知道。
我不能让他知道,他挡着的这个人,有多脏。
后来我才知道,他从那时候起就注意到了。他不是没看见,他只是不说。
他知道我不爱说话,知道我走路总贴着墙,知道我一有人靠近就往后退半步。
他只是把所有的事都放在心里,然后用一杯牛奶、一句“走吧”、一次顺势挡在我和人群中间的方式,告诉我:我在这儿。
放学的时候,他会绕路。
三班在四楼,七班在三楼,放学他从四楼下来,本来可以直接出校门,可他每天都从三楼的走廊穿过去,经过七班门口。
“顺路。”他说。
一点也不顺。
我们走的那条路,要绕过一个旧菜市场,穿过半条老街,才到分叉口。那条路比他平时走的长一倍。
可他每天都走。
路上他话很多。
他说二中的物理老师普通话不标准,把“加速度”说成“加素度”;说他爸在南边开了个小厂,忙得一年回不来两次;说他奶奶去年也走了,走之前还念叨青石巷的老邻居。
“你还记得巷口那家卖冰棒的吗?”他问。
“记得。”我说,“五分钱一颗话梅糖,一毛五一根绿豆冰棒。”
“对!”他笑了,“我小时候偷我爸两块钱,买了两根,一根给你,一根自己吃,吃完肚子疼了一晚上。”
“你那次还哭了。”
“我没哭。”
“你哭了。”我说,“你蹲在墙根下哭,我说别哭了,你哭得更凶。”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温萤,你记性真好。”
我没说话。
我记得的不止这些。
我记得他搬家那天穿的是蓝色短袖,记得那辆车是白色的,记得车开走的时候他趴在车窗上回头看,记得我追到巷口,站到天黑。
我什么都没忘。
我只是不说。
我们走到分叉口,他要往南,我要往北。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我转身走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在后面站着,看我走远。
我不敢回头。回头我怕我脸上的表情被他看到。
那时候我的日子是割裂的。
白天,我和江昭一起走的那二十分钟,是我全部的糖。
剩下的时间,我在七班。
郑琳在七班隔壁的八班。她看见我了。
开学第三周,她在走廊上跟我擦肩,故意撞了我一下,低声说:“温萤,你也考进来了?真有本事。”
我没吭声。
她笑了一下,走了。
第二天,我的课桌里多了一张纸。
纸上用黑笔写了三个字:脏东西。
我把纸揉了,塞进书包,放学路上扔进了垃圾桶。
我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我太天真了。
第4章 夕阳把整条街都染红了
十一月的一个周五。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窗外的天一点一点烧起来,从浅黄烧到橘红,再烧到一种紫红的颜色。班里的人都在低头写题,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
放学铃响,我收拾东西下楼。
江昭已经在梧桐树下等着了,手里照例拿着一杯牛奶,杯口的纸盖被热气熏得起了水汽。
“今天怎么这么慢?”
“老师拖堂。”
“给。”他把牛奶递过来,“凉了不好喝。”
我接过来,捂在手心。
我们照常走那条绕远的路。
走到旧菜市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摊子上挂着的那几盏白炽灯亮着,把地面照得一片一片的。有个卖鱼的老头在收摊,鱼鳞在灯下闪着光。
“温萤。”
我停下脚步。
江昭站在我旁边,没有往前走。他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耳朵有点红,眼睛看着前面路灯下的地面,不看我的脸。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心里忽然跳得很快。
“你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他说,“不是小时候邻居那种喜欢。是那种……我每天早上出门,就想着今天能不能早点看见你的那种喜欢。”
晚风从街口吹过来,把路灯的光晃了一下。
我站在那儿,握着那杯已经不烫的牛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要是觉得为难,就当我没说。”他很快接了一句,“我们还跟以前一样走,我不提了。”
“江昭。”
“嗯。”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在路灯下投出很短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天,他挡在我前面,把隔壁巷子那几个欺负我的男孩推开,回头跟我说“别怕”。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明明自己也在发抖,还要装出很凶的样子。
“我也喜欢你。”我说。
声音很小,小得像怕被人听见。
他猛地转过头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喜欢你。”我说,“你别让我说第三遍。”
他愣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笑得眼睛都弯了,整张脸亮起来,路灯都不如他亮。他手抬起来,好像想抱我,抬到一半又放下,最后只是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我的头发。
“温萤。”他说,“那我们说好了。”
“说什么好了?”
“说好了,以后一起走。”他说,“不管走多远。”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回家,坐在床边,把那杯已经凉透的牛奶喝完了。
凉的牛奶有点腥,可我一口一口全喝了。
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笑了很久。
我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觉得,日子是有盼头的。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郑琳的手机里,已经存好了一段新的视频。
视频里是我跪在操场跑道上抬头看天的那个下午。
她们在商量,什么时候把它发给江昭最好。
第5章 糖的底下,压着刀
我们在一起之后,没有声张。
不是不想,是不敢。
学校里早恋要扣分,班主任抓得严。更重要的是,我不敢让人知道我身边有江昭。
我怕郑琳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每一次笑的时候。
可我还是贪心。
我开始偷偷地过好日子。
午休的时候,我们约在天台角落。天台有一面墙挡着风,墙角有一小片太阳,我们就坐在那儿,分一副耳机。
他听的那些歌我都不懂,什么乐队什么专辑,我只是听着,其实一句都没听进去。我听着的是他的呼吸,是他偶尔跟着哼的那半句调子。
“这首好听吗?”
“好听。”
“你就没说过不好听。”
“因为都好听。”
他笑,把耳机往我耳朵里塞紧一点。
他给我带过很多东西:一颗话梅糖,一小盒他奶奶留下的桂花糕,一个他自己用旧本子叠的纸青蛙。
纸青蛙按一下会跳。
“你小时候就爱玩这个。”他说。
“你记得?”
“我记得的可多了。”他说,“你小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我背你回家的。你趴在我背上,一直哭,说我身上有汗味。”
我脸红了。
“你编的。”
“我没编。”
我们把那些日子过得很小心,像捧着一碗满到边沿的水,走一步看一眼。
可水还是会洒。
第一次是在十一月下旬。
那天我回教室,课桌角上用刀刻了三个字。
不是纸,是刻进木头里的。
我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的凹痕,指腹被木刺扎了一下,出血了。
我拿课本压住那个角,一整节课都没敢动。
放学的时候,江昭在校门口等我。我走过去,他看了我一眼。
“你手怎么了?”
“划了一下。”
“给我看看。”
“不用。”
他伸手过来,我下意识往后缩。
他停住了。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东西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怀疑,是一种很轻的、怕吓到我的小心。
“温萤。”他说,“你要是有事,可以跟我说。”
“我没事。”
“真的?”
“真的。”
我笑了笑。
“就是上课不小心,被桌角的木头划了。”
他看了我几秒钟,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点。”
“嗯。”
我们把这条街走完了,走到分叉口,他说了明天见,我说明天见。
我转身,走出十几步,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不敢擦。
怕他还没走远,怕他看见我抬手。
我不知道他那天其实没有走。
他站在分叉口,看着我走进北边那条小巷,看着我抬手抹脸,站了很久。
他没有追上来。
他怕吓到我。
后来我想,如果那天他追上来,如果那天我告诉他,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我没有。
他也只是站在那儿。
我们两个人,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各自站了很久。
这就是我们的开始。
也是那个冬天里,他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第6章 她看见我笑了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一,课间操的时候,队伍乱了一下,我被人从后面撞了一记,往前踉跄两步,撞到前面的人背上。
我回头。
郑琳站在我后面,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笑得很客气。
“不好意思啊。”她说。
我说没事,转回去。
她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只有我能听见。
“温萤,你最近气色不错啊。”
我没接话。
“谈恋爱了?”
我的背一下子绷直了。
“那个江昭。”她慢悠悠地说,“二中考过来的吧,家里开厂的,成绩还挺好。你跟他什么关系?”
“同学。”
“同学?”她笑了一声,“同学天天在校门口等你?”
我没有回头。
“温萤。”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还是那个笑着的调子,“你这种人,也配?”
那天我整个上午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从最暖的地方一把攥住的发抖。
我用了三年时间学会缩小自己,学会不出声,学会在被踩的时候把脸埋下去。我以为只要我够安静,那些东西就不会找上我。
可我现在有了江昭。
我有了一个想好好过日子的人。
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
那天放学,我在校门口看见江昭,忽然不敢走过去。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在梧桐树下等我,手里拿着牛奶,隔一会儿抬头看一眼教学楼的方向。
我忽然想哭。
我走过去,接过牛奶。
“今天怎么不高兴?”
“没有。”
“你眼睛红的。”
“风大。”
他看了一眼天,风确实大,梧桐叶被吹得满地跑。
“那我们走快点。”他说。
他走在我外侧,替我挡着风。
那一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
他也一句都没问。
走到分叉口,他把我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我的下巴。
“温萤,你要是有什么不想说的,就不说。”他说,“但是你别一个人扛。”
我点头。
我点得很用力,怕他看出我在忍。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巷口站了很久。
我想,我该怎么办。
我舍不得他。
可我更怕他看见我是什么样子。
十二月八号,我过了生日。
十七岁。
我妈那天上白班,回来得早,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又长一岁了。”她说,“要懂事。”
我说好。
我没告诉她,我这一年学会的唯一一件事,是把话咽回去。
我在日记上写了一行:十七岁,还是这样。
写完我又划掉了。
十二月的一个班会,班主任让同学互相提意见。
郑琳举手了。
“老师,我想说一句。”她站起来,转过头看我,“温萤家里情况不太好,她妈在厂里上班,很辛苦。我觉得我们应该多照顾她,别让她有压力。”
全班安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说:“郑琳人真好。”
她笑了笑,坐下来。
放学的时候,她在楼梯口叫住我。
“温萤,我刚才说得怎么样?”
我没说话。
“你看,”她说,“我一句话,全班都觉得我是好人。”
“你以后要是不听话,我就天天这么‘照顾’你。”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那件校服脱下来,翻过来看背面。
那里有一块洗不掉的墨迹。
我拿肥皂搓了很久,搓到手指发白,还是有一圈浅浅的印子。
郑琳是怎么知道的,我到现在都不清楚。
可能是有人看见我们放学一起走,也可能只是她在走廊上多看了一眼。
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郑琳在走廊上把江昭拦住了。
我站在楼梯拐角,看见了。
她穿着校服,头发披着,站在他面前,笑得很客气。
“你就是江昭?”
江昭抬头看她。
“你是?”
“八班,郑琳。”她伸出手,“听说你从二中过来的,成绩挺好的。”
江昭没有握。
“有事?”
“没事。”她收回手,一点也不尴尬,“就是认识一下。我们班跟你们班有联合活动,以后会常见。”
“嗯。”
“你跟我们班的温萤挺熟的?”她说,“我看你们天天一起走。”
江昭看了她一眼。
“她是我朋友。”
“朋友啊。”郑琳笑了一下,“那挺好的。她这个人挺闷的,你能跟她做朋友,说明你脾气好。”
我站在楼梯拐角,手指抠着墙皮。
江昭说:“她不是闷。”
“嗯?”
“她只是不爱跟不熟的人说话。”他说,“熟了话挺多的。”
郑琳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是吗。”她说,“那我以后多跟她聊聊。”
她转身走了。
走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她看见了我。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很轻声地说了一句。
“温萤,你朋友挺护着你的啊。”
我没有说话。
她走了。
我站在那儿,觉得后背全是汗。
第7章 厕所里的三分钟
十二月中旬,郑琳把我堵在厕所里。
那天是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后。女厕所最里面那间隔间,门被从外面顶住了。
郑琳、邵琪、何蕊,还有唐薇。
四个人,把那个不到两平米的空间塞得满满的。
她们没有马上问话。
邵琪先动的脚,踹在我小腿上,我往前一跪,膝盖磕在瓷砖上。
然后是巴掌。
何蕊的手指甲很长,抓在我脸上,一道从眼角划到下巴。
我没有喊。
这三年我学会了不喊。
喊了会招来人,招来人她们就走了,走了之后下次还打。不喊,她们打累了就停了。
我学会了把自己当成一块不会出声的东西。
“温萤,我问你个事。”郑琳靠在门边,抱着胳膊,“你跟江昭,到哪一步了?”
我靠在瓷砖墙上,没说话。
“说话。”邵琪推了我一下。
“就是同学。”
“同学?”郑琳笑了,“温萤,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下看。你从小就这样。”
她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我再问一遍。你们在一起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扬。三年前我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的时候,还觉得她是个很漂亮的女生。
“在一起了。”我说。
她们都笑了。
那个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的笑。
“行啊。”郑琳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温萤,你挺有本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是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我,跪在操场的跑道上。初三,冬天,我穿着一件旧棉袄,跪在那儿,脸抬起来看天。
“你知道这个还在吧?”她说,“我存了三份。”
我没说话。
“还有别的。”她划了一下屏幕,“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一张一张照片翻过去。
我被泼了水的,我被按在墙上的,我蹲在厕所墙角哭的。
我自己的脸,一张一张,全在那儿。
“你说,”郑琳把手机收回去,“我要是把这些发给江昭,他会怎么样?”
我的心跳好像停了一下。
“他会觉得你脏。”她说,“他会觉得恶心。他会想,我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一个人。”
“别。”
我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很小,很哑。
“郑琳,你别给他。”
“凭什么?”
“你要什么我都给。”我说,“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
郑琳笑了,笑得很开心。
“温萤,你现在这个样子,比以前有意思多了。”她说,“以前你怎么踩都不吭声,现在你会求人了。”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行,我不给他。但是你要听话。”
“怎么听话?”
“以后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让你跪,你就跪。让你学狗叫,你就叫。”她顿了一下,“还有,离江昭远点。”
我抬起头。
“别的都行。”我说,“这个不行。”
她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拒绝。
“温萤,”她慢慢地说,“你搞清楚,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知道。”我说,“可你要是发给他,我就去告老师,告到教育局,告到报警。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怕。”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在抖。
抖得连手指都在抖。
可我抬着头,看着她。
那是我十七年里,第一次跟郑琳对视超过三秒钟。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温萤,你有种。”
她转身拉开隔间的门,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
“你等着。”
第8章 校庆那天,他站在台下
十二月末,学校办校庆。
市一中合并之后第一次校庆,办得很隆重,操场上搭了台,各班出节目。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可台下坐满了人。
七班出的节目是合唱。
我本来不在名单里。
是文艺委员临时把我加进去的,因为有个女生发烧请假了。排练了两次,我站在队伍最边上,嘴巴动,不出声。
上台那天,台下的灯打得很亮,我往下看,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一片人头。
唱到第二段的时候,我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人。
江昭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没穿校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他没有跟班里的人坐一起,一个人坐在那儿,仰着头看台上。
他在找我。
我站在队伍最边上,他的手忽然抬起来,很小幅度地挥了一下。
我心里一下子热起来。
那首歌唱得很难听,跑调跑得乱七八糟,可我那天唱得特别用力。
下台之后,我在后台的幕布后面站着,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从侧门出去。
江昭在侧门外面等我。
他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用纸包着,热气从纸缝里冒出来。
“哪来的?”
“门口老大爷那儿买的。”他把大的那个递给我,“快捂手,凉了不好吃。”
红薯很烫,我两只手捧着,热气一直往脸上扑。
“你唱得挺好。”
“我嘴都没动。”
“动了。”他说,“我看见你动了。”
我笑了。
“江昭,你怎么坐那么偏?”
“我们班的位置在后面。”他说,“我往前挪了两排。”
“被抓到怎么办?”
“抓就抓。”他说,“我就想看你一眼。”
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藏了一路。
是一条围巾。
深灰色的毛线,织得很粗,针脚有的大有的小,边角还翘着。
“你自己织的?”
“我跟我妈学的。”他有点不好意思,“织得不好。”
“你织了多久?”
“三个星期。”他说,“拆了四次。”
我把围巾接过来。
毛线里面有一根线头没剪干净。
我把围巾围在脖子上。
很暖。
“丑吧?”
“丑。”我说。
“那你别戴了。”
“我戴。”
“温萤。”
“我天天戴。”
他笑了,笑得耳朵都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直接回家。
我们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坐了一会儿,红薯吃完了,手上还留着一点甜味。他把自己的一只手套脱下来给我,说另一只他不要了。
“那你一只手不冷?”
“我手热。”
我把手套戴在左手上。那只手套很大,里面还有他的温度。
“温萤。”
“嗯。”
“明年夏天,”他说,“青石巷那条巷子说要拆了,你知道吗?”
“听我妈说过。”
“我们去看看吧。”他说,“拆之前,回去看一次。”
“好。”
“到时候我给你买冰棒。”他说,“绿豆的,一毛五那种没有了,现在三块。我买两根,一人一根。”
“你上次说吃两根肚子疼。”
“这次不会。”他说,“这次我慢慢吃。”
我笑了。
看台的灯从我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跑道上。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是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的。
过到明年夏天,过到巷子拆完,过到我们都长大。
我不知道,我只有十九天。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围着一条很丑的围巾,脸上被风吹得有点红。
那道抓痕藏在围巾的褶皱里,看不出来。
我想,这就是我的日子。
一半是我藏起来的,一半是他给我的。
我要把藏起来的那一半,藏得再深一点。
第9章 她说,我要让他亲眼看见
元旦放假那三天,我在家里躺着。
我妈回来看我,摸了摸我的头,说怎么这么瘦。
我说最近胃口不好。
她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鸡蛋。
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萤萤。”她坐在我对面,“你是不是在学校有事?”
我抬起头。
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手上全是洗不掉的染料痕。
我张了张嘴。
那一刻我差点就说了。
我想告诉她,我被欺负了三年。我想告诉她,有人拍我的照片,有人让我跪在跑道上。我想告诉她,我怕。
可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双手。
我把话咽了回去。
“没事。”我说,“就是快考试了,有点累。”
她点点头。
“那就好好学。”她说,“学出来,就能过好日子了。”
我说好。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萤萤,有事要说啊。”
“嗯。”
门关上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面。
面已经坨了。
我一口一口把它吃完,连汤都喝了。
我一边吃一边想,我这个人,好像一直在把话咽回去。
咽了十七年。
咽到最后,什么都咽不下去了。
一月初,天冷到极点。
那阵子郑琳没有再来找我。走廊上碰见,她也只是看一眼,走开。
我去找过班主任。
那天放学,我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十分钟,才敲门。
班主任姓陈,四十来岁,教语文,头发有点秃,桌上堆着一摞作文本。
“老师,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八班的郑琳她们……一直在欺负我。”
他抬起头。
“怎么欺负?”
“打我,剪我的头发,拍我的照片,还威胁我。”
他放下笔,往后靠在椅子上。
“温萤,你有证据吗?”
“有照片,有视频,在她们手机里。”
“那不在你这儿。”他说,“你说她们打你,有伤吗?”
我把袖子拉起来。
手腕上有淤青。
他看了一眼。
“这个……”他说,“也可能是你自己撞的。”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温萤。”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同学之间有点小摩擦很正常。你要学会跟人相处。”
“老师,这不是小摩擦。”
“那你想怎么样?我去找她们谈?谈完她们就不打你了?”
他看着我。
“我告诉你,我教书二十多年了,这种事我看得多了。”他说,“你要是闹,闹到最后,全班都知道,全校都知道,你更难做人。”
“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懂。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说了一句“谢谢老师”,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我蹲下来,蹲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家,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电话通了,那边很吵,是纺织厂的机器声。
“妈。”
“嗯,怎么了?”
“我……我在学校被人欺负。”
那边静了一下,机器声还在响。
“被谁欺负?”
“几个女生。”
“你跟老师说啊。”
“我说了,老师不管。”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萤萤。”她说,“妈这边走不开。你自己小心点,别惹她们。人家不惹你,你就别去招人家。”
“妈,我没招她们。”
“那就忍着点,读完高中就好了。”
电话那头有人在喊她。
“妈先挂了啊,你自己好好的。”
电话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巷口。
冬天的风从巷子里灌出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飞。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来。
我只能自己走。
我以为事情过去了。
人就是这样,只要对方安静几天,就会自己骗自己,说没事了。
一月九号,周五。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下课,我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走廊上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
郑琳和邵琪站在饮水机旁边。
我转身想走。
“温萤。”
我停住。
“别走啊。”郑琳说,“我今天不找你麻烦。”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我跟你说个事。”她说,“下周五,放学以后,你到教学楼顶楼来。”
“干什么?”
“聊聊。”
“我不去。”
“你不去也行。”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那我今天就把东西发给江昭。不止视频,还有你初中写的那些东西——你写给你奶奶的信,还有你日记里那些话。”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怎么会有?”
“你家那个楼道,保洁阿姨是我家亲戚。”她笑得很轻松,“你家门锁坏了半年了吧?你妈一直没换。”
我站在那儿,觉得整个走廊的声音都远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聊聊。”她说,“温萤,你最近太舒服了。有人喜欢你,有人给你带牛奶,有人陪你看夕阳。你过得这么好,我看着不舒服。”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理了理校服领子。
“下周五,放学,顶楼。”她说,“你一个人来。你要是不来,我保证那天晚上江昭的手机里,什么都有。”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温萤,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什么?”
“什么?”
“你从来不还手。”她说,“你被打的时候,连叫都不叫一声。你这样,让人觉得打你没有意思。”
“所以我才想看看,你被人喜欢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结果你被人喜欢了,还是那副样子。”
“我就更想毁掉你了。”
她笑了一下,走了。
我站在饮水机前,手一直按着杯子的边缘。
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邵琪跟着她走了,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在饮水机前站了很久。
水一直流,流到杯子满了,溢出来,浇在我的鞋上。
我关掉水,蹲下去,用袖子擦鞋上的水。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看见。
不能让他看见那些照片,不能让他看见我跪在跑道上的样子,不能让他知道我在厕所角落里哭过,不能让他知道我写过“我想死”这三个字。
他心里的温萤,是那个在青石巷跟他分冰棒的女孩,是那个会在天台上跟他分耳机的人。
那个温萤是干净的。
我要保住那个温萤。
哪怕代价是我自己。
第10章 那天的太阳很好
一月十六号,星期五。
那天早上,天特别好。
冬天里少有的晴天,太阳从教学楼东边照过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玻璃上的水汽被晒干了,能看见外面的天,蓝得很干净。
我早上六点半就醒了。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了脸,把校服穿好。
我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我把头发扎高了一点,看起来精神些。
我妈那天上早班,走之前在我床头放了一个鸡蛋,还热着。
出门之前,我坐在桌前,写了三行字。
写完撕了。
第一行写的是:妈,对不起。
第二行写的是:江昭,你别难过。
第三行写的是:我试过了。
我把纸条撕成很小的碎片,扔进垃圾桶,又抓起来,塞进灶台的炉子里。
纸烧起来,一小团火,很快就没了。
我看着那点火,心里很静。
有些话说出来,是为了让别人听见。
有些话说出来,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一点。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我写的那三行字,最后会以另一种方式,被他看到。
我把鸡蛋吃了。
出门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很小的一间,墙皮掉了一块,桌上堆着我的练习册。
我关上门,走了。
到学校的时候,江昭已经在梧桐树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和我那条一样,针脚歪歪扭扭。他自己又织了一条,说是“凑一对”。
“今天这么早?”
“醒得早。”
“给你。”他把牛奶递过来,“今天多加了一勺糖。”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说,“想让你甜一点。”
我握着那杯牛奶,手心里一片热。
“江昭。”
“嗯?”
“我今天有点事,放学可能晚一点。”
“什么事?”
“班里的事。”我说,“你先回去,别等我。”
他看了我一眼。
“温萤,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那我等你。”
“不用。”
“我等你。”他说,“我在校门口等你,你什么时候出来,我们就什么时候走。”
我看着他。
冬天的太阳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上有很细的光。
我忽然很想哭。
也很想告诉他。
告诉他所有的事。告诉他我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告诉他郑琳手里有什么,告诉他我今天要去顶楼,告诉他我怕。
可我一开口,说的却是:
“好。那你等我。”
“嗯。”
“江昭。”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他笑了。
“你今天怪怪的。”
“我哪天不怪。”
“也是。”
那天上午的四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看着窗外的太阳从东边一点一点移到南边。
中午我没有吃饭。
我把江昭给我的牛奶喝了,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像在喝什么很贵的东西。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五点钟,放学铃响。
班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桌椅挪动的声音一片。
我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站起来,把书包放进课桌里。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话梅糖。
昨天在小卖部买的,五毛钱一颗,包装有点旧。
我把它放在课桌最上面,用课本压着。
如果他来找我,会看见。
如果他来找我。
我走出教室,往楼上走。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每走一步,头顶的灯就亮一盏。
四楼,五楼,天台。
铁门推开的瞬间,风一下子灌进来。
那天的太阳很好。
好得让我觉得,这一切都不该发生。
第11章 天台上的风
天台上已经站着人。
郑琳,邵琪,何蕊,唐薇。
四个人靠在护栏边,像在等一场表演。郑琳手里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往一边飘。
铁门在我身后合上,锁扣咔嗒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落到地上。
可我听见了。
“来了。”郑琳说,“温萤,你挺守时的。”
我站在离她们三四米的地方,没有往前走。
“我来了。”我说,“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她笑起来,“温萤,你这话问得,像是我在抢你东西。”
“视频。”
“哦,视频。”她把手机举起来,“在这儿呢。删了也能恢复,我备份了好几份。你别想着抢我手机。”
“你要怎么样才不发?”
她走过来,一步一步,鞋跟在地上敲出声音。
“跪下。”
我没有动。
“跪下。”她又说了一遍,“像初三那样。”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疼。
我看着她。
“郑琳,这三年。”我说,“你让我擦鞋,剪我头发,在我脖子里灌冰水,让我跪跑道学狗叫,拍我哭的样子。我都记着。”
“记着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天生就该被你这么踩的。”
她笑了。
“你现在倒是嘴硬了。”
“我一直嘴硬。”我说,“以前我不敢说。”
“那现在你敢了?”
“现在我也怕。”我说,“可我怕的东西,已经不是你了。”
“郑琳,我可以跪。”我说,“跪完你就删吗?”
“你先跪。”
我慢慢地弯下膝盖。
天台的地面很凉,凉气从膝盖一直窜到胸口。
“温萤跪了。”邵琪在旁边笑,“江昭要是看见,不知道会怎么想。”
“江昭。”郑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念一个笑话,“说起来,那个江昭也挺可怜的。”
“什么意思?”
“他要是知道自己喜欢的人,跪在这儿学狗叫,会怎么样?”她低头看着我,“温萤,你说他会不会吐?”
何蕊笑起来。
“我看过他的照片。”唐薇说,“长得还行,怎么就看上她了?”
“男人嘛。”郑琳说,“看脸。温萤脸是不错,就是人脏。”
她们开始说江昭。
说他眼光差,说他蠢,说他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钱,说他一个二中考过来的,在这儿装什么好学生。她们用那些很难听的词,一句一句地往我耳朵里灌。
我可以忍受她们说我。
我忍受了三年。
可她们说江昭的时候,我身体里的血好像烧起来了。
“闭嘴。”
她们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闭嘴。”我站了起来,“你们说我什么都可以。”
“说我脏,说我贱,说我是垃圾,我都认。”
“可你们不许说他。”
郑琳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温萤,”她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喜欢。”
“我要的就是你这样。”她说,“你越是这样,我越想看看,把这些东西发给他,你会怎么样。”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名字。
江昭。
头像是一张照片,梧桐树的叶子,是他在校门口拍的那棵。
“你说,”她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我按下去,会怎么样?”
“别。”
“求我。”
“求你。”我说,“郑琳,我求你。”
“跪下求。”
我又跪下去了。
天台的混凝土硌得膝盖生疼,风从领口灌进去,整个后背都是凉的。
“好。”她说,“温萤,你听着。我今天不删,也不发。”
我抬起头。
“我要你答应一件事。”她说,“从今天起,离江昭远一点。他给你发的消息,你不回;他给你买的牛奶,你不喝;他等你,你就让他等。等他自己烦了,走了,我就不发。”
“那要多久?”
“我怎么知道。”她笑,“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他明天就烦了。”
我跪在那儿。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那张脸在夕阳下很好看,眼睛亮亮的,像在玩一个很有趣的游戏。
我心里忽然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想到江昭在校门口等我。
想到他说“我等你,你什么时候出来,我们就什么时候走”。
想到他说“明年夏天,我们回青石巷”。
想到他给我戴的那只手套,我到现在还留着。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今天从这里跪着出去,明天她还会让我跪。我让了这一次,就会有下一次,下下次,一直到我把自己让没了为止。
这个游戏没有结束。
只要我还在她手里,就不会结束。
“温萤,你答不答应?”
我站起来。
“不答应。”
郑琳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不答应。”我说,“你要发就发。”
她盯着我,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别的东西。
“温萤,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疯了三年,今天才醒。”
“我告诉你,”我说,“你要是敢把这些发出去,我就去报警。我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视频、照片、厕所、跑道,一样一样都说。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连脸都不要了,我怕什么?”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四个,一个都跑不了。”
风很大。
我的声音在风里有点抖,可我不觉得我怕了。
郑琳退了半步。
然后她恼了。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她声音变了,“温萤,你就是我们踩了三年的一条狗!”
她伸手过来,抓住我的衣领。
“你们过来。”她喊,“把她按住。”
邵琪和何蕊上来了。
她们抓住我的胳膊,往后推。
我的背撞上护栏。
那个护栏很矮,只到我腰。学校的护栏本来是高的,去年改造的时候拆了一半,说是要重新装,一直没装。
我的腰压在冰凉的铁杆上。
“松开!”我喊。
她们没有松。
我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挣开邵琪的手。
我往前推了一把。
推的是郑琳。
她被我推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到唐薇身上,两个人一起踉跄了一下。
她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我居然会还手。
“你敢推我?”
她冲上来。
后面有人扑过来,扯我的头发。
我挣,我推,我抓。
我不知道我抓到了什么,我只知道我要站起来,我要往前走,我要从这个天台上走下去。
我要去见江昭。
他还在校门口等我。
我挣开了一只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想站稳。
脚底下踩到了什么。
是一小片冰。冬天的天台,背阴的地方结了薄薄一层冰,藏在阴影里,谁都没看见。
我的脚滑了。
整个人往后仰。
护栏撞在我的腰上。
它太矮了。
我的上半身翻过去。
那一瞬间我听见有人尖叫。
我看见天。
天是很干净的蓝,一点点橙红从天边烧上来。
我的手指抓到了一下护栏的边缘。
冰凉的铁。
我往下掉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那天早上,他站在梧桐树下面,手里拿着牛奶,说“今天多加了一勺糖”。
我说“为什么”。
他说“想让你甜一点”。
我想:我今天还没喝。
那杯牛奶还在我的课桌里,放在第二层,靠着我的语文课本。
它现在应该还是温的。
我真想喝一口。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第12章 他看见了
江昭在校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放学是五点,他四点五十就到了。他站在梧桐树下面,背靠着树干,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教学楼的门。
五点十分,人走了一大半。
五点二十,教学楼那边安静下来了。
五点四十,校门口的保安开始收摊子,把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赶走。
六点,天开始暗。
他掏出手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温萤,你出来了吗?】
没有回。
他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五楼的灯亮着,其他都暗了。
他忽然有点心慌。
不是那种慢慢升起来的心慌,是那种一下子攥住心脏的。
他想起早上我说“我今天有点事”,想起我脸色不好,想起我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跑进校门。
保安在后面喊:“哎,干什么的!”
他没理。
他跑过操场,跑过教学楼一楼的门厅,跑上楼梯。
三楼,七班。
教室门没锁,他推开门。
里面空着。
灯关着,桌椅摆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我的座位边上。
课桌上压着一本课本。
他把课本拿起来。
下面是一颗话梅糖。
五毛钱一颗的那种,包装纸有点皱。
他捏着那颗糖,站在空教室里,忽然觉得手指发凉。
他跑出去。
往上跑。
四楼,五楼。
楼梯间的灯一盏一盏在他头顶亮起来,又在他身后灭下去。
跑到五楼的时候,他听见楼上有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一种很乱的、很多人的声音,还有尖叫。
他往上冲。
天台的门开着。
风从门里灌出来,灌到他脸上。
他冲出去。
天台上站着四个女生。
她们背对着他,挤在护栏那一边,一动不动。
然后他听见其中一个转过头,看见了人。
“有人来了!”
那四个人像被烫到一样往后退。
他看见护栏。
护栏边是空的。
他往楼下看。
那一刻,天已经暗了。楼下的水泥地被路灯照出一片昏黄的颜色。
一个人躺在那儿。
校服是蓝白色的。
头发散着。
是他每天在校门口等的那个人。
那一秒,江昭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后他扑到护栏上。
“温萤——!”
那一声喊,把整栋楼的声控灯都喊亮了。
他从楼梯往下跑,跑得跌跌撞撞,跑到三楼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他没觉得疼。
他冲到楼下。
水泥地上,我躺在那儿。
头下面是慢慢洇开的深色。
他的校服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他跪下去,把我抱起来。
我的身体还有一点温度。
我的手垂着。
“温萤。”他叫我,“温萤,你醒醒。”
“温萤。”
“你不是说让我等你吗。”
“我等着呢。”
“温萤,你说话啊。”
他一遍一遍地叫。
保安跑过来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大喊“叫救护车”。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抱着我,一直叫我的名字。
天彻底黑了。
路灯的光落在我们身上。
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
江昭没有哭。
他跪在那儿,抱着我,眼睛睁得很大,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
后来有人把他拉开,他抓着我的袖子不放,手指关节全是白的。
有人掰开他的手。
他被拉到一边,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把我抬上担架,盖上白布。
白布盖下来的时候,他忽然喊了一声。
那一声喊得很轻,像是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的那种轻。
然后他就不出声了。
他站在那儿,站在一片被路灯照亮的空地上。
十七岁的少年,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围巾是歪歪扭扭的针脚。
他手里还攥着那颗话梅糖。
第二天,医院的太平间在地下二层。
他们让他去认。
他跟着一个护士走下去,走廊很长,灯是白的,脚下是那种发亮的塑胶地板,一走一响。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很冷。
护士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脸。
那张脸很安静。额头上有一块淤,脸颊上有一道抓痕,抓痕的边缘有点发紫。
她的头发被人理过,梳得很整齐——是她妈妈梳的。
江昭站在那儿,看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手指碰到她的皮肤。
很凉。
“是她。”他说。
声音很平。
护士把白布盖回去。
他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
走出去的时候,他的脚步很稳。
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商场。
他买了一条新的围巾,深灰色的,机器织的,很规整。
他拿着围巾回到太平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捏着那条围巾,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围巾带回去了。
那条围巾到现在还放在他的衣柜里,标签没剪。
第13章 所有人都说是自杀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全校都知道了。
七班温萤,从五楼天台掉下来,当场死亡。
传出三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是,她月考考砸了,压力太大。
第二个版本是,她跟家里吵架,前一天晚上被她妈骂了。
第三个版本是,她被男朋友甩了——这个版本传得最广,因为有人看见江昭那天在教学楼里疯了一样跑。
班主任在班会上讲了话,说同学们要注意心理健康,有什么问题及时跟老师说,不要走极端。
郑琳她们在班里被人围着问。
“你们真的在天台?”
“她真的自己跳的?”
“你们拉着她了吗?”
邵琪哭了一场,说拉不住。何蕊不说话。唐薇一直低着头。
郑琳只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还做噩梦。”
有人安慰她。
有人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段话,说“逝者已矣,大家不要再传了,对郑琳太不公平”。
下面一排“抱抱”。
她成了另一个话题。
有人说,温萤家里很穷,她妈是纺织厂的。
有人说,温萤平时就不合群,从来不跟人说话。
有人说,她谈恋爱谈得神魂颠倒,被甩了才跳的。
说这些话的人,没有一个是认识她的。
江昭听见了。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说话的人。
那人看见他,闭上了嘴。
“她不是被甩。”江昭说。
那人讪讪地走了。
江昭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教室,坐下。
那天下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
放学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学校后面的小巷。
就是温萤剪了头发那天,站着等妈妈上夜班的那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砖墙,墙根下有积水。
他站在巷子中间,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去,蹲在墙根边,抱着膝盖。
那是她当年蹲过的位置。
他蹲在那儿,直到天黑。
郑琳那四个人,第二天没来上学。
第三天来了。
郑琳穿了黑色的衣服,眼睛有点红,课间趴在桌上,有人过去问她,她摇头,不说话。
邵琪在厕所里跟人说:“太吓人了,我那天正好在天台,她忽然就跳下去了,我拉都拉不住。”
警察来过学校两次。
做了笔录,看了监控,问了天台上的四个人。
四个人的说法一模一样。
温萤自己走上天台的。温萤情绪一直不好。温萤跟她们说“我不想活了”。温萤忽然翻过护栏,她们伸手去拉,没拉住。
天台的监控,正好上个月坏了。
学校说在修,一直没修。
楼下没有监控。
那条护栏只有半人高,学校后勤说是去年改造没完工,工程队跑路了,一直拖着。
就这样。
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没有监控。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从学校的天台掉下去。
所有人都说,是自杀。
江昭不信。
他去派出所问过,警察说案子还在查,让他等。
他去学校问,校长说是意外,学校会配合家属处理后事。
他去了温萤家。
那扇门的锁是坏的,一推就开了,屋里没有人。
温萤的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校服。
那件校服被洗过了,晾在椅背上。
温萤的妈妈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
“阿姨,我是温萤的同学。”他说,“我叫江昭。”
温萤的妈妈看着他。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她哭得很静,肩膀一直在抖,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前几天还跟我说,”温萤的妈妈说,“说学校办校庆,她上台唱歌了。”
“她唱歌跑调,回来还笑。”
“她说她唱得可好了。”
江昭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
“阿姨,”他说,“温萤不是自杀。”
温萤的妈妈抬起头。
“她不会。”他说,“她跟我说好了,明年夏天要回青石巷。她跟我说好了。”
温萤的妈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又哭了起来。
那天晚上,江昭回了家。
他没有开灯。
他坐在房间的地上,靠着床,把那颗话梅糖放在手心里。
糖纸被他捏得皱皱的。
他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很红,下巴上冒出了很浅的一层青。
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
“温萤。”
“我去查。”
第14章 她藏在床底下的东西
温萤的妈妈把她的东西收拾出来了。
东西不多。
一个旧书包,几件校服,一盒练习册,一个铁皮饼干盒。
江昭是第三天去的。
他跟温萤的妈妈说,想拿回自己送她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纸青蛙。”他说,“我自己叠的。”
温萤的妈妈去屋里找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的。
“没找到。”她说,“你自己进去看看吧。她的东西,我还没舍得动。”
他进了那间屋子。
很小的一间,墙皮掉了一块,靠窗一张单人床,床头的桌子上堆着练习册。
他站在屋子中间,很久没有动。
窗台上有一个玻璃罐,里面放着几颗话梅糖。
他走过去,打开罐子。
里面还有三颗。
他把罐子抱在怀里,坐在床边。
坐了一会儿,他弯下腰,去看床底。
床底下有一个纸箱。
他把纸箱拖出来。
里面是笔记本,一摞,有五六本,封皮不一样,有的还是那种五毛钱一本的软皮本。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
翻开。
第一页写着:初一,九月。
字很整齐,一笔一画。
「今天郑琳让我给她擦鞋,我擦了。她的手很白,指甲上有亮片。我蹲下去的时候,看见她的鞋上有一点泥,我擦掉了。」
「她说明天还让我擦。」
他往后翻。
「今天她们把我的书包从三楼扔下去,我的作业本掉在花坛里,全湿了。我一本一本捡起来,摊在暖气片上烘干。晚上回家,我妈问我手上怎么有泥,我说在学校种花。」
「她们拍我哭的样子。她们说发到群里去了。我不敢看群。」
「今天在厕所,她们往我脖子里灌冰水。我回家发烧,我妈问,我说洗澡水凉了。」
「我想跟老师说,可是上次老师让我反思。我不知道该反思什么。」
「今天她们让我跪在跑道上,让我学狗叫。我跪下去的时候,看见天很蓝。我想,天这么蓝,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
「初二下学期,我掉到年级倒数。」
「不是因为我笨。是因为我每天上课都在想,今天会不会被堵。我坐在座位上,后背一直贴着椅背,怕有人从后面扯我头发。」
「我开始不想去学校。」
「早上走到校门口,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道门,站半个小时,才走进去。」
「我跟自己说,走进去,走进去就没事了。」
「我每天都在跟自己说这句话。」
他停了一下。
再往下翻。
「初三,我瘦了十几斤。」
「我妈说我脸色不好,让我多吃饭。我说我吃了。」
「其实我吃不下。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明天会怎么样。」
「有一次我在食堂端着盘子,手抖,汤洒了一身。」
「旁边有人在笑。」
「我把盘子放下,走出食堂,站在垃圾桶旁边,吐了。」
「吐完我回去,把地上的汤擦了。」
「没有人帮我。」
江昭的手指在纸上停住。
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字很小,写得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今天我在楼顶上站了一会儿。」
「我看着楼下,想,如果我跳下去,是不是就结束了。」
「我站了十分钟,然后下来了。」
「因为我想到我奶奶。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萤萤要好好的。」
「我答应过她。」
「所以我还得走。」
「可我真的好累。」
江昭把那一页合上,闭上了眼睛。
他翻得越来越快。
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纸上有洇开的水痕,有一页的边角被撕掉了。
「我初三了。我快考出去了。我要考一中,考到一个没有她们的地方。」
「我考上了。」
「今天我在走廊上看见一个人。他叫江昭。我们小时候住一条巷子。他还记得我。他喊我的名字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
江昭的手开始抖。
「他每天给我带牛奶。他说我太瘦了。」
「他今天跟我告白了。我说我也喜欢他。他笑了,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
「我从来没想过,我也可以有这种东西。」
「今天郑琳问我跟他什么关系。我说同学。我撒谎了。我怕她知道。」
「今天她把我堵在厕所里,问我到哪一步了。我说在一起了。她拿出手机,里面是我初三的视频。」
「她说要把视频发给他。」
「我跪在那儿,求她了。」
「我跟她说,你要发就发,我说我要去报警。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可我必须说。」
「明天是周五。她要我去天台。」
「我不想去。」
「可我不去,她会发给他。」
他坐在那间小屋子里的地上,背靠着床,抱着那摞本子。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打开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于一月十五号的晚上。
「明天我要去天台。」
「我不怕她们打我。」
「我怕她们把那些东西发给他,他会难过。」
「他难过,比我自己摔下去还难受。」
「所以我明天要跟她们拼一次。」
「如果拼赢了,我就能回去,还能跟他一起走到夏天。」
「如果拼输了——」
「那也没关系。」
「反正我这条命,本来也不值什么。」
江昭看着这些字。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面掉了墙皮的墙。
“温萤。”
“你的命,很值。”
“值到我用后半辈子都换不回来。”
他翻过去。背面还有字,写得更小。
「江昭,对不起。」
「如果我不在了,你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你回你的南边去,去过好日子。你那么好,你别记得我。」
「青石巷你自己去吧。冰棒记得买绿豆的。你吃两根会肚子疼,你慢慢吃,吃一根就好。」
「温萤。」
「十七岁。」
江昭坐在床边的地上,抱着那摞本子。
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把本子抱在怀里,很紧很紧地抱着,像是抱着一件怕碎的东西。
窗外天已经黑了。
屋子里一点光都没有。
他坐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眼泪。
眼睛是干的,红得吓人。
他开口说话,声音很轻。
“郑琳。”
“邵琪。”
“何蕊。”
“唐薇。”
他一个一个念,念得很慢。
“我记住你们了。”
第15章 从一颗糖开始
一月二十四号,温萤下葬。
城郊的公墓,最便宜的那种位置,靠着一排没长成的松树。
墓碑是青灰色的,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十七岁。
江昭站在碑前,站了很久。
温萤的妈妈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外套,手里抱着一束菊花。花是在公墓门口买的,很便宜,用塑料纸包着。
“阿姨。”江昭说,“我想报案。”
温萤的妈妈转过头看他。
“报什么案?”
“温萤不是自杀。”
她没有说话。
“我有她的日记。”江昭说,“三本。里面写得很清楚。”
风把菊花的花瓣吹掉一片。
“孩子。”温萤的妈妈开口,声音很哑,“报案要证据,要人,要钱,要跑。你一个高中生……”
“我跑。”
“你才高一。”
“我不念了。”
温萤的妈妈看着他,眼睛慢慢地红了。
“你别这样。”她说,“你已经为她做了很多了。这事……就这样吧。她走了,我不想再折腾她。”
“阿姨,她不是自杀。”江昭说,“她是被人逼上去的。她在日记里写了,她那天去天台,是因为那几个人要用视频逼她。”
“她本来可以不去。她本来可以告诉我。”
“她没告诉,是为了护着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稳住了。
“阿姨,我不闹事。”他说,“我不打人,我不做别的。我只走法律。你要是同意,我需要你以家属身份去报案。”
温萤的妈妈看着那块碑。
看了很久很久。
“好。”她说,“报案。”
那天下午,江昭去了派出所。
他把三本日记复印了一份,把复印本交上去。
值班的民警翻了几页,表情变了。
“这个……你先坐一下。”
报案那天晚上,江昭回家,跟他妈妈吵了一架。
“你要干什么?”
“我要跑这个案子。”
“你才高一。”他妈妈说,“你还有两年多。”
“我不念了。”
他妈妈把手里的碗放下。
“江昭,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
“为了一个已经走了的人,你要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
“妈。”他说,“她不是为了我才走的。”
“她是被逼的。”
“她日记里写着,她怕那些人把东西发给我,她怕我难过。”他说,“她死的那天,课桌上还放着一颗要给我的糖。”
他妈妈的眼睛红了。
“那你要怎么样?你去告,你能告赢吗?人家家里有钱有势,你一个学生——”
“我不图赢。”江昭说,“我图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一个女孩被人欺负了三年,死了,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晚他们谁也没说服谁。
第二天,他妈妈去学校给他办了休学。
办完回来,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去。妈不管了。”
“但是有一条。”她说,“你不许做傻事。”
“不做。”
“你要是做了,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我不做。”
他答应了。
案子重新立了起来。
立案之后,他把那几本日记又抄了一遍,抄在活页纸上,一页一页按时间排好。
他要让看的人一眼就能看明白:这不是一天的事。
是三年。
第16章 一条一条把线接起来
调查从二月开始。
江昭做的第一件事,是找证据。
日记只能证明温萤长期被霸凌,不能证明一月十六号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天没有监控。
他需要一个能证明天台上有拉扯的人。
他找了半个月。
先是七班的人,一个一个问。
没有人肯说。
“我不知道。”
“我跟她不太熟。”
“你别问我,我怕。”
他找了三十几个人,被拒绝三十几次。
三月初,一个初二的男生找到他。
男生姓方,瘦瘦的,戴眼镜,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捏着校服下摆。
“我那天看见了。”他说,“我在五楼。”
“五楼?”
“我去五楼的空教室拿东西。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正对着天台的门。”
“你看见什么了?”
“我听见有人在喊。我就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他说,“天台的门开着一条缝。我看见栏杆那边有四个人,围着一个。”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那个人往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就翻过去了。”他咽了一口口水,“前面的那个女生伸手抓了一下,没抓住。”
“伸手抓了一下。”江昭重复道,“是抓,还是推?”
男生抬起头看他。
“我不确定。”他说,“太快了。”
“但你确定,不是她自己翻过去的。”
“她自己往后倒的。”男生说,“她不是走上去的,她是往后倒的。人在自杀的时候,不会往后退。”
江昭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紧了。
“你愿不愿意作证?”
男生低下头。
“我妈说,让我别掺和。”
“我知道。”江昭说,“我不逼你。你回去想,想多久都行。要是你愿意,我等着。”
男生走了。
第三天,他回来了。
“我作证。”
第二件事,是视频。
郑琳的手机里存着那些东西。
江昭没有去抢。他去了一家数据恢复的公司,问能不能恢复删掉的聊天记录。
人家说,得有手机。
他想了三天。
然后他去了一趟郑琳家楼下。
她家住在一个很好的小区,门口有保安,楼道里有监控。
他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
郑琳下来了。
她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来干什么?”
“郑琳。”江昭说,“我给你两条路。”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他说,“我告诉你我要做什么。第一,我已经报案了。第二,我找到了人证。第三,我会一直告,告到有人管为止。”
“你以为你能告赢?”她笑了,“我爸认识人。”
“那你让他认识的人来跟我说。”江昭说,“我不怕。”
“江昭。”郑琳往前一步,“你别太过分。她死是她自己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自己心理有问题,全班都知道。”
江昭看着她。
那天风很大,吹得他外套下摆一直在动。
他开口,声音很平。
“郑琳,你今年十七岁。”他说,“你要是现在去自首,把手机交出来,判得会轻一点。”
“你神经病。”
“我提醒过你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郑琳在后面喊。
“江昭!你以为你能拿我怎么样?你一个学生,你有什么?”
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我有她的日记。”他说。
三月九号那天晚上,他被人堵了一次。
他从一个同学家出来,走过一条没灯的巷子。
三个人从后面上来,把他按在墙上。
没有打脸。拳头落在肚子上、背上、腿上。有人抓着头发,把他的头往墙上磕了一下。
“小子。”那人说,“有人让我带句话。这事到此为止。你再跑,下一次就不是这样了。”
他们走了。
江昭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捂着肚子,喘了很久。
然后他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了一行字。
“三月九日,晚九点二十,被三人殴打,地点文昌路后巷。伤:腹部、背部。头部轻微,未破皮。”
他把手机收起来,扶着墙站起来。
走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数自己的步子。
数到一百,再从一开始数。
他用这个办法,让自己不去想别的事。
第二天早上,他去派出所报了这件事。
警察做了笔录,问了那三个人的样子。
“能查到吗?”
“那条巷子没监控,不好说。”
“没关系。”江昭说,“我记着日子。”
他从派出所出来,天刚亮。
街边的早餐摊刚摆出来,油条的香味飘得很远。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热气。
忽然想起温萤日记里的一句话。
「今天食堂的汤洒了,我蹲在垃圾桶旁边吐。吐完我回去,把地上的汤擦了。」
他站在那儿,眼睛有点热。
“温萤。”他说,“你那时候,也是一个人擦的。”
第二周,郑琳的父亲找了他。
在一家茶楼的包间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他对面,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孩子。”那人说,“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一个学生,还要念书,还要前程。”
“温萤没有前程了。”江昭说。
那人的手停在信封上。
“这里是二十万。”他说,“你拿着,这事到此为止。该给的赔偿,我们家另外给。”
江昭看着那个信封。
“叔叔。”他说,“我要的不是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她坐牢。”
那人的脸色变了。
“你别不知好歹。”
“我知道好歹。”江昭说,“我知道她做了三年。我知道我喜欢的女孩跪在跑道上,跪在厕所里,跪在天台上。我也知道你们家有钱,有人,能压事。”
他站起来。
“可我只有一条命。”他说,“我现在什么都不剩了。你们压不住一个什么都不剩的人。”
他走出了包间。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把那几本日记摊开。
他一条一条抄。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
抄到半夜,抄了三十几页。
抄完他把纸整理好,装进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上写了四个字。
温萤的证据。
第17章 法庭
案子在第二年三月开庭。
拖了一年两个月。
中间的过程,江昭没有跟任何人细说。
他只说了一句:“很难。”
郑琳家换了三次律师。邵琪家、何蕊家、唐薇家联合请了一个律师团。警方补充侦查了两次。有一次,江昭差点被以“扰乱教学秩序”处理——因为他在学校门口举了一块纸牌,上面写着“还我同学一个真相”。
那块牌子被保安收走了。
他在派出所写了一夜的检讨。
但他没有停。
开庭那天,天气很好。
法院在城西,一栋灰白色的楼。旁听席上坐了三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四个被告的家人,还有一些是学校的人。
温萤的妈妈坐在第一排。
江昭坐在她旁边。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剪短了。
被告席上,郑琳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衣服,低着头。她瘦了,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了那种笑。
邵琪、何蕊、唐薇坐在她旁边。
四个人,平均年龄十七岁零十个月。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的时候,江昭一直看着被告席。
他听见那些词:长期校园欺凌、多次殴打、侮辱、拍摄并传播羞辱性影像、以影像威胁被害人、案发当日实施围堵、推搡、拉扯,致被害人坠楼死亡。
他听见“坠楼死亡”四个字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第一个证人是那个初二的男生。
他站在证人席上,声音很小,几次被法官提醒“请大声一点”。
“我看见她往后倒。”他说,“她不是自己翻过去的,她是被往后推的,或者被逼着往后退的。”
“你确定有人碰到她吗?”
“我看见一只手抓到了她的衣领。”
辩护律师问:“你能确定是谁的手吗?”
男生停了一下。
“不能。”他说,“太远了。”
第二个证据,是法医的现场重建。
天台的护栏只有半人高。被害人坠落的轨迹,不是主动翻越的抛物线,是重心后移、向后仰倒的轨迹。护栏上提取到两组纤维,一组与被害人的校服一致,另一组与第一被告案发当日所着校服一致,位置都在护栏内侧的同一段。
“这说明什么?”法官问。
“说明被害人在坠落前,和第一被告在护栏的同一个位置上,有过近距离的接触和拉扯。”法医说。
郑琳的律师说,那种拉扯,也可能是被害人先动的手。
法官问:“被害人为什么要动手?”
律师没有答上来。
第三个证据,是数据恢复。
警方在第二次补充侦查时,对第一被告的手机做了数据恢复,恢复出被删除的聊天记录十七条,视频文件四个。
其中一条,是一月十六日晚上八点零三分发的。
收件人是一个叫“琪”的备注。
内容是:
「她今天居然敢推我。人都没了还嘴硬。」
江昭听到这条消息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第四个证据,是那三本日记。
法官念的时候,读了三段。
“今天她们让我跪在跑道上,让我学狗叫。我跪下去的时候,看见天很蓝。我想,天这么蓝,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
法庭上很安静。
有人在哭。是温萤的妈妈。
“如果我不在了,你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
法官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念。
“青石巷你自己去吧。冰棒记得买绿豆的。你吃两根会肚子疼,你慢慢吃,吃一根就好。”
江昭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法官最后问被告,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邵琪说了,说对不起。
何蕊说了,说对不起。
唐薇哭了,没说出话。
郑琳站起来。
她穿着那件灰色的衣服,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妆。
她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法庭上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然后她开口了。
“我没想让她死。”
她说。
“我那天就是想吓唬她。我没想到她会掉下去。”
“我抓了她一下。”
“我以为能抓住。”
她低下头。
“对不起。”
江昭坐在旁听席上,听着。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说话。
等她说完了,他举手。
法官允许他作为被害人亲属代表发言——温萤的妈妈前一天签了授权。
他站起来。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衬衫,人很瘦,肩很窄。
“我叫江昭。”
“我是温萤的同学。”
他停了一下。
“也是她男朋友。”
法庭上有人抬头看他。
“她活着的时候,没人知道我们在一起。她怕被人知道。”
“她怕了三年。”
“她跪在跑道上,跪在厕所里,跪在天台上。她每次跪下去的时候,都想着再忍一忍,忍到毕业就好了。”
“她没等到毕业。”
“她死的那天,把一颗糖压在了课本下面,是要给我的。”
“我到她教室的时候,糖在桌上,人在楼下。”
他停了很久。
“我不要求重判。”他说,“法律该怎么判怎么判。”
“我只想让在座的人知道一件事。”
“她不是自杀。”
“她是被逼死的。”
“她死的时候,是往前扑的,不是往后跳的。”
“她想活。”
他说完,鞠了一躬,坐下。
法庭里很安静。
判决是在下午宣布的。
郑琳,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有期徒刑十一年。
邵琪,寻衅滋事、故意伤害,有期徒刑五年。
何蕊,有期徒刑四年。
唐薇,有期徒刑三年。
四个人都已满十六周岁,依法承担刑事责任;未满十八周岁,依法从轻处罚。
宣判的时候,法庭上有很大的声音。
郑琳的妈妈站起来喊了一句什么,被法警拦住了。
郑琳低着头,肩膀在抖。
江昭坐在那儿,看着她们被带出去。
他没有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被告席一点一点空下去。
温萤的妈妈在旁边,手一直在抖。
江昭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阿姨。”
“结束了。”
温萤的妈妈转过头,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他停住了。
外面的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蹲下去。
他把脸埋在手心里。
那天下午,法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见一个很瘦的年轻人蹲在台阶上,肩膀在抖。
没有人过去。
没有人知道,他为这一步,走了一年两个月。
也没有人知道,他走到这一步,前面已经没有人了。
第18章 病,和那个背影
判决之后,江昭病了。
病得很凶。
第一天发烧,三十九度八。第二天四十度一。第三天整个人开始说胡话。
他妈妈把他送进医院,医生说是病毒性心肌炎,加上长期营养不良、精神耗竭,让住院。
他住了十九天。
十九天里,他大部分时间在睡。醒着的时候,他不说话,看着天花板。
他妈妈坐在床边,给他擦脸,喂他喝水。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开口。
“妈。”
“嗯?”
“我梦见她了。”
他妈妈的手停了一下。
“梦见什么了?”
“梦见青石巷。”他说,“夏天,蝉在叫。她站在巷口,背对着我。我喊她,她不回头,一直往前走。”
“我追不上。”
他妈妈没有说话。
“妈,我追不上她。”
那天夜里他退了烧。
第二天,他能坐起来了。
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快,年轻人底子好。说完又补了一句,心肌炎要养,最少静养半年,不能累,不能受凉。
他自己知道,不是底子好。
是他心里那件事做完了。
做完了,撑着他的那根筋就断了。
出院是四月初。
他回家的第一件事,是去了一趟青石巷。
巷子已经拆了一半。
推土机停在巷口,砖堆得像小山。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被围在一圈铁皮里,树上还挂着几片去年的叶子。
他站在巷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原来温萤家的那个门牌前。
门牌已经被拆掉了,只剩一个钉子的洞。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话梅糖,放在门槛上。
“温萤。”他说,“冰棒没买到。天太冷了,老大爷没出摊。”
“等夏天。”
“等夏天我再来。”
他转身走了。
出院之后,他回过一次学校。
是去办手续,也是去拿温萤留在课桌里的东西。
班主任把东西递给他:一个书包,几本练习册,一个笔袋。
笔袋里有一支笔,笔帽咬得很扁。
他把东西装好,说了句谢谢。
走到门口,班主任叫住他。
“江昭。”
他回头。
“温萤的事……”班主任说,“学校这边,也有责任。我当时……没管好。”
江昭看着他。
看了几秒钟。
“老师。”他说,“她来找过你。”
班主任的脸白了一下。
“她跟你说她被欺负,你让她反思,还让她别闹。”
“她后来就没再找过任何老师。”
班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怪你。”江昭说,“你一个人管几十个学生,你也有你的难处。”
“但她那天从你办公室出来,蹲在楼梯口蹲了很久。”
“我后来才知道的。”
他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
树还是那棵树。
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的一层。
他站在那儿,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书包背好,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温萤的练习册一本一本翻开。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字,是用铅笔写的。
「江昭,今天物理考了 92 分。」
「我想跟你炫耀。」
「可是我找不到你。」
他把那本练习册合上,抱在怀里。
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来。
他坐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他妈妈以为他好了。
她不知道,他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青石巷的夏天。
蝉叫得很响,太阳晒得地面发白。
巷口站着一个女孩,穿着白裙子,背对着他。
“温萤。”
她往前走。
他追。
那条巷子很长,怎么也跑不到头。她一直在前面,不远不近,就那么走着,不回头。
他跑得肺都疼了。
“温萤,你回头看我一眼。”
她没有回头。
“温萤。”
“我做完你的事了。”
“你回头啊。”
她走得更远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枕头是湿的。
他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起来,洗脸,穿衣服。
他妈妈在厨房做早饭,听见他出门,喊了一声:“去哪儿?”
“出去走走。”
“早点回来。”
“嗯。”
那天他没有回来。
第19章 墓碑旁的两个人
四月的公墓,草刚绿。
管理员老周每天早上七点巡一遍。
那天是四月十二号,天有点阴,风里有湿气。
他走到西边那排松树的时候,看见前面那块碑旁边有个人。
他以为是来扫墓的,没在意。
走近了,才觉得不对。
那个人坐在碑前的草地上,背靠着碑,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曲着。他的右手绕过碑的一侧,从后面抱住,像是搂着一个人的肩。
头微微偏着,靠在碑面上。
老周喊了一声:“哎,小伙子。”
没有回应。
他走过去。
那是个很年轻的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脖子上围着一条织得很粗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
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
眼睛闭着。
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去探他的鼻息。
没有。
他退了两步,摸出手机。
警察来的时候是八点半。
法医检查了,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前一天夜里。死因是心源性猝死——他出院的时候心肌炎还没好,前一晚降了温,他在这儿坐了一夜。
身上没有伤。没有药瓶。没有遗书。
只有口袋里一颗话梅糖。
糖纸被捏得很皱。
警察在他外套内袋里找到一张纸。
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判决书,折了四折,边角磨得起了毛。
纸的背面有一行字,是用黑笔写的。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
「温萤,我把他们送进去了。」
「一个都没漏。」
「我来陪你了。」
「你别嫌我慢。」
学校那边,是在江昭死后第三天知道的。
校长带着两个老师来了一趟公墓。
他们带了一个花圈,白色的菊花,挽联上写着“沉痛悼念”。
江昭的妈妈站在碑前,看着那个花圈。
“拿回去吧。”她说。
校长愣了一下。
“这……”
“我儿子不需要。”她说,“温萤也不需要。”
“学校这边,一直很重视这件事——”
“重视。”她说,“我儿子在你们学校门口举牌子的时候,你们说他扰乱秩序。”
“我儿子去派出所写检讨的时候,你们说他影响校誉。”
“现在人死了,你们来送花圈。”
她把那个花圈推回去。
“拿回去。”
校长站在那儿,脸上很难看。
最后他们还是把花圈留下了,放在碑的旁边。
第二天早上,管理员老周扫地的时候,把那个花圈扔进了垃圾堆。
“这玩意儿,摆着也不像话。”他跟同事说。
同事问他怎么不像话。
老周蹲在那儿,抽了一口烟。
“两个孩子。”他说,“一个被人欺负死的,一个把自己熬死的。你送个花圈,就想把事抹平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抹不平。”
后来,温萤的妈妈来了。
她站在那块碑前面,看着那个靠在碑上的年轻人。
她没有哭。
她只是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条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下巴。
“傻孩子。”她说,“她要是知道你这样,会骂你的。”
风把松树的枝子吹动了一下。
那天下午,江昭的妈妈也来了。
她在碑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自己儿子的脸。
那张脸很安静,很干净。
比她这一年来见过的任何一天都安静。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去找她吧。”她说。
后来,江昭被葬在了温萤的旁边。
两块碑,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草地。
碑上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一个刻着“温萤”,一个刻着“江昭”。
那年夏天,青石巷彻底拆完了。
推土机把最后一段砖墙推倒,那棵歪脖子槐树也被挖走了。
有人在附近开了一家小卖部,冰柜里放着绿豆冰棒,三块钱一根。
有个中年女人来买了两根。
她站在拆完的空地上,把一根冰棒放在地上,另一根拿在手里,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她哭了。
风很大。
夏天的风,从空荡荡的巷子口吹过去,吹过一地碎砖。
那年夏天,他们都没有回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