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缴费单边角被指腹碾得起毛。
三十万。
母亲心脏手术的缺口。
消毒水味裹着冷气往衣领里钻。苏晚后背抵着ICU的瓷砖墙,指尖把缴费单攥得发软。走廊灯白得刺眼,护士推车碾过地砖,吱呀一声刮过耳膜。
通讯录滑到底,没拨出一个号。
父亲走后,亲戚们的朋友圈只剩旅游晒娃。当年债主堵门泼红漆,没人露过面。母亲做保洁供她读完美院,现在躺进ICU,连条问讯的消息都没人发。
微信列表翻了两遍。
刚接商单的朋友在群里欢呼终于能吃火锅,刚生娃的闺蜜正算尿不湿预算。
她按灭屏幕。
编辑的消息弹在锁屏上:稿子没通过,AI商单砍了大半,下次再等。
苏晚指尖一顿。
屏幕映出她眼下的青黑,嘴唇干得起皮。这半个月白天跑医院晚上赶稿,每天睡不到四小时,还是差一截。
房租半个月后到期,术后ICU一天大几千。
四面八方都在伸手要钱。
她蹲下来,把缴费单摊在膝盖上抚平,折好塞进帆布包。
手机忽然震了。
陌生本地座机号。
“苏晚小姐。”
男声压得很低,没半句寒暄。
“有笔交易,谈不谈。”
苏晚眉峰动了动。她不认识这个声音。
“你是谁。”
“你现在缺三十万手术费。”对方语气没起伏,“半小时后,星汇咖啡厅。来不来随你。”
电话挂了。
定位短信紧跟着跳进来,末尾一行字:等你到下午三点。
ICU的门开了条缝。护士探出头:“苏女士,费用下班前得交上,明天第一台手术。”
苏晚点头。
她低头看了眼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帆布鞋尖沾了点医院走廊的灰尘。
星汇咖啡厅,一杯美式八十。
她拎起包往外走。
半小时后,咖啡厅靠窗位。
男人穿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骨节分明的手推来一份合同。
苏晚坐下,面前的冰水一口没碰。
她扫了眼合同封面,抬眼打量对面的人。
下颌线利落,眉眼很深,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冷意。桌上黑咖啡没加奶糖,杯壁干净得没有指纹。
“半年合约情侣。应付催婚,挡联姻。”男人指尖把合同往前推了一寸,“首付二十万,签完到账。总款五十万。”
苏晚没碰合同。
她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先讲规则。”
男人眉峰挑了半寸。
他调过她的资料,知道她母亲等钱救命,以为她会急着签字。
眼前姑娘穿洗白的布裙,素着脸,稳得反常。
“三条。”他靠回椅背,“不碰感情,到期散伙。互不干涉私事。全程保密。”
“你有要求,现在提。”
苏晚拿起合同,指尖顺着条款一行行滑。
“‘必要场合出席’,范围谁定。”
“我定。不想去可以说。”
“一方有感情发展,怎么算。”
“提前结束,按天结算,不追责。”
“媒体曝光,谁处理。”
“我。公关费我出。”
她翻到最后一页,笔尖悬在签名栏。
“我也有三条。”苏晚指尖顿了顿,“钱按时打,别临时加戏。行程提前二十四小时通知,没空我会说。合约期守边界,除了必要接触,别越界。”
“合理。”
笔尖落下。
清瘦两个字:苏晚。
力透纸背。
第二分钟,手机震了。
二十万到账提醒。
苏晚扫了一眼屏幕,拎起包站起来。
“我妈明天手术,一周内没法配合行程。有事发消息。”
她转身就走。
没有寒暄,没加微信,脚步稳得像刚谈完一笔打印店的小生意。
男人看着玻璃门合上,指尖在合同封面上敲了三下。
他见过太多签完几十万合同忙着攀关系的人。
她倒好,钱到账,事说完,人走了。
助理推门进来:“陆总,要不要安排公寓和副卡?”
“按规矩来。”他收回目光,翻开下一份文件,“她不提,别多给。”
指尖又敲了一下合同封面。
“查一下她母亲的主治医生。”
二
三天后,礼服送到公寓。
淡蓝色长裙,尺码刚好。配套的钻石首饰躺在丝绒盒里,切面晃眼。
林特助站在玄关:“陆总吩咐,寿宴当天戴上,别失了礼数。”
苏晚把首饰盒推回去。
“替我谢陆总。首饰不用。”
“老太太寿宴,主角是她。我戴一身钻,是添堵不是添彩。”
林特助面露难色。
“我跟他说。”
晚上陆沉渊回来,苏晚坐在客厅等他。
首饰盒原封不动放在茶几上。
“首饰我不戴。”她抬眼,“真丢了脸,我负责。”
陆沉渊站在玄关,领带松了半截。
暖光落在她眉眼上,清清淡淡的。
别的女人挖空心思蹭珠宝,她反倒往外推。
“随你。”他别开视线,“出岔子,唯你是问。”
寿宴当天,陆家老宅。
苏晚只戴了对几十块的珍珠耳钉,圆润小巧,配淡蓝长裙刚好。
她挽着陆沉渊的胳膊进场,背脊挺直。
笑容得体,不卑不亢。
旁支的女眷端着酒杯凑过来,大波浪卷晃得人眼晕。目光把她从头扫到脚,最后落在耳钉上,嘴角撇了撇。
“这位就是沉渊的女朋友?看着面生,哪家的千金呀?”
苏晚弯了弯眼。
“我叫苏晚,画绘本的。普通家庭,不是千金。”
女眷脸上掠过轻视,刚要开口。
苏晚又补了一句,声音软,话锋硬。
“不过陆总说,就喜欢我这点普通。豪门里的弯弯绕绕,他见多了,嫌累。”
女眷的笑僵在脸上,讪讪端着杯子走了。
陆沉渊侧头看她。
灯光落在她睫毛上,投出浅影。
笑得分寸刚好,眼底没半分醉意。
主桌的陆老夫人腰板笔直,眼神精亮。
苏晚过去请安,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不放,问东问西。
工作,家境,母亲的病情。
苏晚一一答了,问到母亲手术也没遮掩,语气平得像说今天的天气。
老太太点头,塞给她一个厚红包。
苏晚没立刻接,先看向陆沉渊。
等他点了头,才收下道谢。
全程没提半句要求。
回程车上,车厢里很静。
陆沉渊忽然开口:“今天做得不错。想要什么奖励。”
苏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听见话睁开眼,眼神清明。
“不用。分内的事。”
“钱?包?还是房子。”他习惯了用物质算酬劳。
苏晚弯了弯眼。
车窗映出路灯的光,一盏盏往后退。
“合约款已经够多了。我拿我该拿的。”
“额外的,我不要。”
陆沉渊没再说话。
手指在膝头敲了两下。
他活了三十年,第一次见把好处往外推的人。
车停在公寓楼下。
苏晚推开车门,忽然回头。
“老太太给的红包,我会折算成等价礼品还回去。”
夜风掀动她的裙摆。
“合约归合约,人情我不欠。”
她转身进了单元门。
陆沉渊坐在车里,看着楼道灯一层层亮上去。
指尖捻着西装纽扣,很久没动。
三
年底,陆氏出了变故。
合作方撤资,股价跌了两成。
新闻天天唱衰,业内都等着看陆沉渊的笑话。
年度酒会,对手放话要让他下不来台。
林特助斟酌着给苏晚打了电话:“苏小姐,今晚的酒会……您忙就算了。”
苏晚正赶稿,交稿日就在明天。
笔没停,沉默两秒。
“地址发我。准时到。”
她通宵赶完稿子,早上只睡了两小时。
下午挑了件黑色礼服,简单盘了发,还是那对珍珠耳钉。
出门前照镜子,觉得够用了。
酒会上暗流涌动。
不少人端着酒杯,眼神往陆沉渊身上飘,等着看他狼狈。
苏晚走进去,一眼看见人群中央的男人。
脸色差,脊背却挺得直。
像风雪里压不弯的松树。
她走过去,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抱歉来晚了。路上堵车,让陆总久等。”
声音不大,刚好周围人都能听见。
陆沉渊侧头,愣了一秒。
他没指望她来。
这种时候,避之不及才正常。合约情侣而已,犯不上跟着沾风险。
苏晚陪着他敬酒,接下所有明嘲暗讽。
有人端着杯笑:“陆总现在这情况,苏小姐还不离不弃?图什么呢。”
苏晚指尖搭着酒杯沿,笑意刚好。
“图他人好。”
“再说陆氏这点风浪,还翻不了船。各位与其操心我们,不如多盯盯自己的生意。”
语气平静,气场却足。
对方噎了一下,讪讪走开。
后半段,陆沉渊去休息室谈事。
苏晚坐在角落喝水。
姓王的合作商晃过来,肥头大耳,酒杯端得歪歪斜斜。
话里话外暗示她跟着陆沉渊没前途,不如另谋高就。
“苏小姐年轻,别在一棵树上吊死。陆氏这情况,指不定下个月就……”
苏晚放下水杯。
“王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我是陆沉渊的女朋友。你当着我的面挖墙脚,是不是太不把他放在眼里。”
对方脸色一变。
“还有。”苏晚指节敲了下桌面,“陆氏怎么样,轮不到外人置喙。王总与其在这嚼舌根,不如回去管好自己的资金链。别哪天自己先爆了雷。”
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王总面子挂不住,灰溜溜走了。
陆沉渊从休息室出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形单薄的女人。
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像挡在他前面的一堵墙。
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怎么不多等我会儿。”
苏晚身体僵了一下,很快放松。
“没什么。有人嘴碎,帮你怼回去而已。”
她顿了顿。
“合约里写了,维护你的形象。”
陆沉渊揽着她的手紧了紧。
又是合约。
他忽然很讨厌这两个字。
酒会结束,外面飘起初雪。
苏晚打了个寒颤。
陆沉渊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带着体温,混着淡淡的雪松味。
车上一路沉默。
快到公寓时,苏晚忽然开口:“今天的事不用放心上。合约期内,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职业素养而已。”
陆沉渊看着窗外的雪。
雪粒打在玻璃上,细碎地响。
良久,他低声问:“你对所有合作方,都这么有职业素养?”
苏晚转头看他。
车厢里光线暗,看不清她的表情。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应该的。”
陆沉渊没再问。
他怕再问下去,听到的还是让他堵心的答案。
车停在楼下。
苏晚把外套递给他,推开车门。
雪落在她发顶,沾了点白。
她没回头,径直走进楼道。
陆沉渊攥着那件外套,还留着她的温度。
他坐在车里,看着楼道灯亮到三楼,灭了。
指尖攥得外套面料起了褶。
四
风波过去,陆沉渊闲了些。
他开始刻意早回家。
有时候带菜回来,扎着围裙进厨房。
青菜炒糊,面条煮烂,灶台上像打过仗。
第一次下厨,他照着菜谱做西红柿鸡蛋面。
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壳掉进碗里捞半天,面条煮成一锅浆糊。
苏晚闻着糊味从客卧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灶台上溅满西红柿汁,锅铲掉在地上。
陆沉渊头发上沾了片鸡蛋壳,系着围裙站在中间,有点无措。
苏晚没笑。
她默默系上围裙走进去。
“你出去,我来。”
十五分钟,两菜一汤端上桌。
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
陆沉渊坐在餐桌旁,看着她盛饭的背影。
暖光落在她发顶,毛茸茸的。
这房子冷了好几年,第一次有了饭菜的热气。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
洗洁精倒多了,泡沫溢了一水池。
苏晚靠在厨房门口看。
“陆总以前没洗过碗吧。”
“嗯。第一次。”
他手忙脚乱擦盘子,泡沫沾到了袖口。
“慢慢来。洗不干净也没事,反正我自己用。”
陆沉渊回头。
她靠在门框上,嘴角弯了点弧度。
不是应酬的假笑,是真觉得有点好笑。
他呼吸顿了半秒。
他生日那天,苏晚送了本手绘小册子。
巴掌大,黑封面。
里面画的都是他日常的样子。
办公皱眉的,吃饭走神的,阳台抽烟的,沙发补觉的。
最后一页:祝陆总生日快乐,事业长虹。
陆沉渊翻了一遍又一遍。
指尖摩挲着那些线条。
他试探着问:“合约到期后,你有什么打算。”
苏晚正收拾画具,头没抬。
“继续画画。我妈身体好了,搬回老房子,离画室近。”
“就没别的打算?”
苏晚抬头,眼神疑惑。
“别的?什么别的。”
陆沉渊把话咽了回去。
他别扭地转开视线。
“没什么。随便问问。”
指节捏得泛白,指尖把文件角揉出了褶。
矛盾爆发在半个月后。
苏晚的绘本谈好出版,印刷厂临时坐地起价,要加三成。
她跑了好几天,嘴皮子磨破,对方就是不松口。
年底印刷厂单子满,小客户没人在意。
她没跟陆沉渊提。
自己的事,跟合约无关。
陆沉渊还是知道了。
林特助顺嘴提了一句她在跑印刷厂。
他多问了两句,查清楚之后,直接给印刷厂老板打了电话。
第二天,老板亲自给苏晚打电话,语气殷勤得像换了个人。
原价签合同,优先排期,保证赶上上架。
苏晚愣了愣,一问才知道,是陆沉渊打了招呼。
晚上她坐在客厅等他。
桌上放着一杯温水。
“陆总,印刷厂的事,谢谢你。”
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陆沉渊脱外套的手顿了一下。
“小事。省得你天天跑,累。”
“以后不用了。”
苏晚指尖划了下桌面。
“这件事我自己能解决。你这样插手,是觉得我没能力搞定吗。”
陆沉渊皱眉。
“我只是帮个忙。你至于这么较真。”
“至于。”
她抬眼,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是合约关系。合约里没写你要帮我处理工作。这个人情我欠不起。”
“差价我会转给你。以后请你不要干涉我的工作。”
陆沉渊的火也上来了。
“苏晚,你就这么想跟我划清界限?我好心帮你,你连句谢都没有,反倒怪我?”
“按规矩来。”
苏晚错开视线两秒,再看回来时眼神依旧平静。
“合约是什么样,就按什么样来。越界的事,我不做,也希望你别做。”
她说完起身回了客卧。
门轻轻合上,没一点声响。
陆沉渊站在客厅里,脸色很难看。
他一拳砸在沙发靠背上。
好心当成驴肝肺。
他从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人。
气归气,冷静下来他又想。
是不是真的是他越界了。
他习惯了用钱和权力解决一切,想当然觉得是为她好。
可他从来没问过,她需不需要。
他所谓的帮忙,在她眼里,可能是轻视,是打破边界。
他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想起她在寿宴上说的话。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她一直在守这条线。
是他自己没守住。
他走到客卧门口,抬起手想敲门。
又放下了。
叹了口气,转身回了主卧。
冷战三天。
家里气压低得林特助都不敢上门送文件。
陆沉渊每天回来早,客卧的门关着。
他在客厅转两圈,厨房打开又关上,最后点外卖自己吃。
第四天早上,苏晚出门买早餐。
回来时玄关放着一份文件。
三家印刷厂的资质、报价、工期,列得清清楚楚。
旁边贴了张便签,字迹刚劲:
三家都没问题,你自己选。上次是我越界了,抱歉。
没有署名。
苏晚拿起资料翻了翻。
做得很细,每一家都标了过往绘本案例,纸张克数和色差控制都写了。
没有强行安排,只是把选项摆在她面前。
她把便签折起来,放进抽屉最里面。
没说原谅,也没再提这事。
那天晚上她煮面,多煮了一碗。
放在餐桌上,贴了张便签:多煮的。
陆沉渊回来看到那碗面,嘴角扬了一下。
他知道,这事翻篇了。
面是西红柿鸡蛋面,卧了个荷包蛋,葱花撒得均匀。
他坐下来吃完,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
日子回到从前。
只是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她赶稿到半夜,出来倒水会顺手给他书房也放一杯。
他出差回来,会带当地的点心,不甜,咸口的酥饼麻花。
放在玄关柜上,不说谁买的。
她看到了会吃,也不说谢谢。
画稿顺的时候,会烤一盘曲奇放在点心盒旁边。
算是回礼。
离合约到期还有一周。
陆沉渊要去外地出差。
走之前他站在玄关,跟苏晚说:“等我回来。有话跟你说。”
苏晚正在擦画架,闻言点了点头。
“好。”
她没问是什么事,也没半分好奇。
陆沉渊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指尖捻了捻口袋里的戒指盒。
但他还是走了。
西装内侧口袋里,装着一枚素圈戒指。
不是求婚。
就是想问问她,合约到期之后,要不要试试真的在一起。
不用钱,不用合约。
就两个人,认认真真谈恋爱。
他走的这几天,苏晚开始收拾东西。
几支画笔,一摞画稿,几件衣服,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她把这半年陆沉渊送的东西都整理出来。
节日红包,未拆的护肤品,钻石首饰,老太太给的红包。
一一列了清单,折算市价,一共十二万三千。
苏晚打开手机银行,把这笔钱转了过去。
备注:合约酬劳已结清,额外馈赠悉数退还。
五十万是她应得的,一分不少拿。
多的,半分不碰。
合约到期那天是周六。
天晴。
苏晚起得很早。
把公寓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
客卧恢复原样,地板拖得发亮,看不出住过人的痕迹。
床单拆洗烘干铺回去,枕套换回搬进来时的灰白款。
冰箱里她买的菜和调料都清空了,只留了他的几瓶水。
阳台上的多肉,她带走了大部分。
只留了一盆最小的,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
好养活,不用费心。
她留了张字条,压在玻璃杯下面。
字清瘦,一笔一划都稳。
陆总,合约到期,各项事宜已结清。东西和清单都在桌上,你清点一下。多肉送你,浇水别太勤。祝顺利。
苏晚。
她拖着行李箱出门,轻轻带上门。
咔哒一声,门锁合上。
像合上了一段为期半年的交易。
下楼之后,苏晚掏出手机。
把陆沉渊的微信、电话,还有林特助的联系方式,全都拉黑删除。
干净利落。
她没有回头。
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出小区。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半年了。
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生活了。
陆沉渊提前一天结束出差。
他特意绕路去了老字号,买了苏晚提过一次的桂花糕。
戒指放在西装内侧口袋,贴着心口,有点发烫。
飞机上他把想说的话过了好几遍。
先问她辛不辛苦,再问以后的打算,然后慢慢把话说清楚。
不着急,慢慢来。
他推开门的时候,心里带着期待。
甚至想好了第一句要说什么。
可迎接他的,是空荡荡的房子。
冷锅冷灶,没有灯光。
不像以前,不管多晚,玄关总有一盏小夜灯亮着。
客厅桌上,黑卡、钥匙、首饰盒,摆得整整齐齐。
旁边是清单,还有那张薄薄的字条。
陆沉渊拿起字条,指尖都在抖。
短短几行字,他看了很久。
手机弹出转账提醒。
十二万三千。
备注清清楚楚:合约酬劳已结清,额外馈赠悉数退还。
陆沉渊忽然笑了。
笑得发苦。
她连一分钱的便宜,都不肯占他的。
五十万酬劳,拿得心安理得。
多的,半分都不要。
他拿出手机,给苏晚打电话。
机械女声冷得像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切到微信。
对话框顶头,红色感叹号刺得眼疼。
下面是他三天前发的那句“等我回来”。
孤零零的,没人回。
桂花糕的盒子从手里滑下去。
咚地砸在桌角。
甜香漫出来,混着空房子里淡得发苦的清洁剂味道,呛人。
陆沉渊蹲下来。
指尖碰到那张字条,纸很薄。
像她这个人,看着软,实则硬得很。
他以为她至少会等他回来。
至少会问一句,他想说什么。
结果她走得干干净净。
连个念想都不给。
他摸出手机,指尖按在屏幕上,抖得按不准号码。
“林特助。”
声音哑得厉害。
“查苏晚的地址。马上。”
五
林特助效率很高。
半小时后,地址发了过来。
老城区的小公寓,离文创园很近。
陆沉渊拿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雪还没化干净,路面滑。
他开得很快,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
老小区没有电梯。
他爬到六楼,站在苏晚家门口喘气。
抬手敲门。
敲了很久,没人应。
对门阿姨探出头:“别敲了,姑娘早上就走了。拖个行李箱,说是去外地采风。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陆沉渊僵在门口。
寒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得脸疼。
她走了。
连给他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他下楼,靠在车边。
点了根烟。
他从来没这么慌过。
公司濒临破产的时候,他都没这么慌。
那时候至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有账可算,有路可走。
现在他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她没给他留任何余地。
一根烟抽完,烟蒂烫到手指才反应过来。
陆沉渊掐灭烟头。
他就不信了。
他陆沉渊想找的人,还能找不到?
接下来的一个月,陆沉渊开始了漫长的找人之路。
苏晚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去画室,没联系朋友,连她妈妈的康复院,都只是定期打钱过去。
林特助查了消费记录。
她在云南、四川、贵州一带转悠。
都是偏远的小镇子。
陆沉渊顺着地址找过去,每次都晚一步。
大理古城,他找到她住过的客栈。
老板娘说她昨天退房了,去了沙溪。
沙溪古镇,他找到她画画的老槐树。
卖凉粉的大姐说她前天还在,昨天坐车去了四川。
成都郊区的古镇,他找到她吃过的苍蝇馆子。
老板说她今天早上刚退房,拖着箱子去了车站。
他不敢闹大。
怕逼得她躲得更远。
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无能为力。
用钱砸不动,用权势逼不了。
人家根本不接招。
他回到公寓。
阳台上那盆多肉,他搬到了卧室窗台。
按时浇水,晒太阳。
像养着一点微薄的念想。
他开始学着做饭。
照着菜谱学她以前煮过的番茄鸡蛋面。
炒糊了一次又一次。
林特助看着都心疼:“陆总,要不请个厨师吧。”
“不用。”
陆沉渊翻着菜谱,脸上沾了点面粉。
“我自己学。”
他想等找到苏晚的时候,做给她吃。
以前他总觉得,钱能解决一切。
现在才知道。
有人根本不稀罕他的钱。
人家要的是尊重,是边界,是平等。
这些,他以前一样都没给过。
这天林特助敲门进来,声音很轻。
“陆总,查到了。文创园下周办青年绘本展,苏小姐的作品参展,她当天会到场给小朋友讲故事。”
陆沉渊猛地抬头。
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
“确定?”
“确定。下午两点开展。”
陆沉渊立刻起身。
走到衣柜前翻了半天。
平时的西装太正式,太有压迫感。
最后找出一件米色休闲毛衣,助理买的,从来没穿过。
他换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有点不习惯。
但比西装柔和多了。
他又把头发往下顺了顺,平时都是梳上去的,今天特意没打发胶。
他没带司机,自己开车过去。
买了门票,像个普通观众一样慢慢往里走。
绘本展人不多。
大多是家长带小朋友。
陆沉渊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苏晚。
她蹲在地上,穿米色毛衣,扎低马尾。
手里拿着绘本,正给围在身边的小朋友讲故事。
声音软软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讲到有趣的地方,会跟着小朋友一起笑。
眉眼温柔,整个人都在发光。
陆沉渊站在人群后面,看了很久。
没上前打扰。
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以前在公寓里,她总是安安静静的,要么画画要么看书。
像一潭平静的水。
原来她的温柔,不是只给他的。
是给她喜欢的一切的。
直到小朋友散了,苏晚站起来揉腿。
转身喝水的时候,才看到他。
四目相对。
苏晚愣了一下。
很快恢复平静。
她走过来,语气客气。
“陆总。你怎么在这。”
“来看展。”
陆沉渊的手心出了汗。
准备了一个月的话,到嘴边就剩这三个字。
“嗯。”
苏晚点点头,“那你慢慢看,我还有事。”
说完就要走。
“苏晚。”
陆沉渊叫住她,声音有点紧。
“能不能……等你忙完,谈两句?就两句。”
苏晚看了看时间。
“还有半小时闭馆。你要是不急,就等会儿。”
“好。”
陆沉渊点头,乖乖站在角落等。
像个等着放学的学生。
半小时后闭馆,苏晚背着包走出来。
陆沉渊还站在那个角落,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走吧。”她说。
两人去了附近的咖啡馆。
还是第一次签合约的那家。
同一个位置。
苏晚坐下,开门见山。
“陆总找我,是合约有什么遗留问题吗。”
“没有。”
陆沉渊看着她。
一个月没见,她晒黑了一点,气色更好了。
眼睛里有光,不像以前总带着疲惫。
“我就是……想跟你道个歉。”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以前是我不对。总觉得钱能解决一切,对你也一样,习惯了用物质打发人。是我不尊重你,也没尊重这份合约。对不起。”
苏晚抬了抬眼。
有点意外。
她以为陆沉渊这种人,是不会低头的。
“我知道合约已经结束了,你没义务理我。”
陆沉渊继续说。
“但我想问问你,能不能……重新认识一下?不是合约情侣,不是交易。就是陆沉渊和苏晚。从普通朋友开始。”
他怕她拒绝,赶紧补充。
“你放心,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也不会用钱砸你。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行也没关系,我不纠缠。”
苏晚指尖在桌面轻轻划了一下。
她看着陆沉渊。
他坐得笔直,眼神认真。
没有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反倒有点紧张。
像个等待考试结果的学生。
良久,苏晚弯了弯眼。
“行。那试试吧。”
陆沉渊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
“真的?”
“先从朋友做起。”
苏晚伸出三根手指,指尖在半空顿了顿。
“三个条件。第一,不许用钱解决问题,不许随便送贵重东西。第二,不许干涉我的工作和生活,帮忙要提前问我同意不同意。第三,考察期三个月,不合适随时散,你不能纠缠。选择权在我。”
“都听你的。”
陆沉渊点头点得很快,生怕她反悔。
“别说三个月,三年都行。”
苏晚被他的样子逗笑了。
以前那个冷得像冰的陆总,现在跟个得到糖的小孩似的。
“那就先这样。我先走了,明天还要布展。”
苏晚背起包。
“我送你?”
“不用,我骑车来的。”
苏晚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陆沉渊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手心全是汗。
他笑了一下,有点傻。
第一步,成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却压不下心口的热。
手机响了,林特助的电话。
他接起来,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说。”
“陆总,印刷厂那边的合作……”
“按流程走。”
他打断助理的话,视线还粘在玻璃门外。
“另外,帮我查一下,芋泥奶茶半糖少冰加燕麦,哪家做得最好。”
六
从那天起,陆沉渊开始了漫长的考察期。
他每天准时出现在文创园楼下。
不进去打扰,就靠在车边等。
有时候带一杯热奶茶,半糖芋泥,加一份燕麦。
第一次买的时候不知道她口味,在店里站了十分钟,最后选了最稳的半糖。
后来摸清了,次次都准。
有时候带一个烤红薯,热乎乎的,适合冬天。
卖红薯的大爷都认识他了,每次看到他就笑:“又给对象买啊?”
陆沉渊点头:“嗯。”
大爷多给他塞一个小的:“送你的,小伙子天天来,不容易。”
苏晚加班,他就在楼下便利店坐着等。
便利店老板都熟了,给他留靠窗的位子。
他坐那儿拿着手机处理邮件,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文创园的大门。
不催,也不上去添乱。
等她下来了,就递上热的东西,送她回家。
送到楼下就走,从来不上楼。
有次苏晚画到半夜一点,下楼扔垃圾。
看到陆沉渊靠在车边,手里攥着奶茶,都快凉了。
“你怎么还不走?”
“等你下班啊。”
陆沉渊把奶茶递过去,“刚去便利店换了杯热的。知道你忙,没敢上去打扰。”
苏晚接过奶茶。
杯子温热,暖得手心发烫。
“以后不用等这么晚。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没事。”
陆沉渊说得轻描淡写。
“我也刚好处理点工作。”
其实他早就处理完了,在这儿干等了三个小时。
车里暖气都没舍得开,怕发动机声音吵到楼上。
熄了火在车里坐着,冷了就下来跺跺脚。
苏晚没说什么,道了谢,转身上楼。
走到阳台往下看。
他还站在楼下,看到她房间的灯亮了,才挥了挥手,开车离开。
苏晚握着奶茶,站在窗边。
杯壁的温度漫到手腕,她指尖蜷了蜷。
再看看。
她跟自己说。
甜言蜜语容易,一直尊重很难。
考察期第二周,苏晚感冒了。
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在工作室撑着画完线稿。
下午陆沉渊照例来送奶茶,看到她从楼里出来,脸色不对,鼻子红红的,咳嗽声闷在口罩里。
“感冒了?”
“嗯。小感冒。”
苏晚声音哑得厉害。
陆沉渊没说什么,送她到楼下,等她上去了才走。
半小时后苏晚收到外卖。
一袋药,两盒喉糖,一份热粥。
备注:粥趁热吃,药按说明书吃。明天别画画了,休息一天。
苏晚看了一眼药盒,都是对症的。
她吃了药喝了粥,给陆沉渊发了条消息:谢谢。
他回得很快:明天别去工作室了,我早上给你送早饭。
苏晚:不用。
他:不进去,放门口。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个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门口挂着一个保温袋。
里面是小米粥、蒸蛋、一小碟酱菜。
保温袋上贴了便签:粥我熬的,蛋陈嫂蒸的。
陈嫂是他站点旁边住的老太太,苏晚听他提过。
粥熬得稠,蛋蒸得嫩。
苏晚吃完把保温袋洗了,放回门口。
中午陆沉渊来取,顺便带了一份午饭。
她不让他进门,他就在门口递进去,站走廊里等她吃完把碗收走。
“你不用这样。”
苏晚隔着门说。
“哪样?”
“天天送饭。”
“顺手的事。”
他把碗装进袋子,“你病好了我就不送了。”
“我好了。”
“没有。嗓子还哑着。”
苏晚隔着门笑了一声。
这人听声辨位还挺准。
第三周苏晚好了,跟他说不用送了。
他说好,第二天果然没送。
但下午来的时候多带了一份点心。
苏晚看了一眼:“这什么?”
“陈嫂做的。她听说你感冒了,非让我带给你。”
苏晚接过来,尝了一块。
味道不错。
后来她才知道,陈嫂根本不知道她感冒的事。
是陆沉渊自己做的,拿陈嫂当挡箭牌。
她没戳破。
考察期第二个月,苏晚妈妈康复出院。
陆沉渊提前问了时间,问能不能去帮忙。
苏晚想了想,说可以。
那天他开了辆普通SUV,没开迈巴赫。
穿休闲装,戴鸭舌帽,很低调。
到了康复院,二话不说就搬行李。
大大小小的包裹,他一个人扛了大半。
跑上跑下,额角出了汗。
苏晚在后面拎着两个轻的袋子,看着他扛着一个大编织袋爬楼梯,背心都汗湿了一片。
苏妈妈拉着他的手,一个劲说谢谢。
“小伙子,真是麻烦你了。快坐下喝杯水。”
“阿姨不客气。我是苏晚的朋友,应该的。”
他陪着苏妈妈聊了半天,问康复情况,问平时喜欢吃什么。
苏妈妈说什么他记什么,还掏出手机记笔记。
苏妈妈说到高血压不能吃太咸,他认真点头:“记住了阿姨,以后我监督她给您做饭少放盐。”
苏晚在旁边收拾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
以前她总觉得,陆沉渊这种高高在上的人,肯定应付不了家长里短。
现在看来,他是真的在改。
放下身段,学着做一个普通人。
把妈妈送回家,安顿好。
两人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今天谢谢你。”苏晚说,“上去坐会儿?喝杯水。”
陆沉渊眼睛亮了一下。
很快又克制住了。
“不了,太晚了。你早点休息。改天我再来拜访阿姨。”
他分寸感拿捏得很好。
不冒进,不唐突。
苏晚指尖捻了捻背包带。
考察期第二个月底,苏晚的新书要印刷。
之前合作的印刷厂又出问题,纸张不合格,要返工。
眼看着上架日期就要到,苏晚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陆沉渊知道了,没直接插手。
他让林特助整理了三家靠谱印刷厂的资料,价格、工期、过往案例列得清清楚楚。
发给苏晚的时候附了一句话:这几家资质都没问题,你自己选。要是需要帮忙谈价格,我再出面。不想我插手,就自己谈。
苏晚收到资料的时候,愣了一下。
换做以前,他肯定一个电话就解决了。
现在他学会了,先问她的意见,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给她。
苏晚自己对比了一下,选了性价比最高的一家。
自己去谈的,价格压得合适,工期也赶得上。
事情解决那天,她请陆沉渊吃饭。
就在她家楼下的小饭馆,家常菜,两菜一汤。
番茄炒蛋、红烧排骨、紫菜汤。
“今天谢谢你,资料很有用。”
苏晚给他倒了杯茶。
“举手之劳。”
陆沉渊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主要是你自己谈得好。很厉害。”
苏晚弯了弯眼。
“按以前,你是不是直接就帮我搞定了?”
陆沉渊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知道了,你有你自己的能力,不用我多管闲事。再说了,你的事业,你自己说了算。”
苏晚低头吃饭。
嘴角悄悄弯了弯。
吃完饭,两人沿着街边散步。
冬天的晚上风有点凉。
陆沉渊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风。
路过一家甜品店,苏晚停下脚步。
“要不要进去吃碗红豆汤?”
陆沉渊转头看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软乎乎的。
他喉结滚了一下。
“好。”
七
考察期快结束的时候,出了点小插曲。
张语桐找上门了。
张家的小姐,以前跟陆沉渊有过联姻意向。
两家老辈口头提过,陆沉渊没应。
后来张家生意出了问题,这事就搁下了。
张语桐本人一直没死心,逢年过节往陆家跑,给老太太献殷勤。
不知道从哪打听到苏晚的画室,直接闯了进来。
苏晚正在调颜料。
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穿得珠光宝气的姑娘,站在画室门口,一脸盛气凌人。
身后跟着个助理,手里拎着名牌包,目光在画室里扫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就是苏晚?我劝你离沉渊哥远点。你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别自不量力。”
苏晚放下调色盘,洗了洗手。
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干。
“张小姐是吧。”
她抬眼,语气平静。
“第一,我和陆沉渊只是朋友,你要是对他有意见,去找他。第二,这是我的工作室,私闯进来,不太礼貌吧。”
“朋友?他天天往你这儿跑,当谁瞎呢?你不就是图他的钱吗?说吧,要多少你才肯走?”
张语桐从包里掏出支票本拍在桌上,啪一声。
苏晚指尖在颜料盘沿上蹭了蹭。
她抬眼,看着张语桐,眼神没什么波澜。
“第一,我不图他的钱,我自己能赚钱。第二,他愿意来,是他的事,我没逼他。第三,现在请你出去,不然我叫保安了。”
“你敢!”
张语桐伸手就要去掀桌上的画稿。
手刚伸到半空,就被人攥住了手腕。
陆沉渊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他本来是来送点心的,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的声音。
他没立刻进来,想看看苏晚怎么处理。
直到张语桐要动手,才推门进来。
“张语桐,谁让你进来的?”
陆沉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沉渊哥!我是为了你好!她就是个捞女,她骗你的!”
张语桐急了,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闭嘴。”
陆沉渊甩开她的手。
他没立刻指责张语桐,先走到苏晚身边,低头看她。
“你没事吧?想怎么处理?”
苏晚抬眼。
“让她走,以后别来了。别影响我画画。”
“好。”
陆沉渊点头。
他转头看向张语桐,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听到了?自己走,还是我叫保安请你走?以后再敢来打扰苏晚,我不介意跟张家终止所有合作。”
张语桐脸色一白。
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以前陆沉渊虽然冷淡,但从来不会为了外人这么对她。
“你……你为了她跟我翻脸?”
“她不是外人。”
陆沉渊说得平静,却很坚定。
“是我在意的人。请你放尊重点。”
张语桐咬着唇,眼泪都快气出来了。
蹬蹬蹬地跑了。
她的助理拎着包跟在后面追,高跟鞋差点崴了脚。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
颜料的味道淡淡的。
陆沉渊赶紧问:“没吓到你吧?画稿没弄坏吧?”
“没有。”
苏晚摇摇头,“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叫保安了。”
“对不起,是我没处理好。”
陆沉渊有点愧疚,“我之前就该跟她讲清楚的。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没事。”
苏晚说,“你刚才做得还行。”
陆沉渊眼睛一下就亮了。
像得了小红花的小学生。
耳尖都有点红。
苏晚看着他的样子,弯了弯眼。
其实她刚才自己也能处理。
但他进来之后,第一时间问她的意见,而不是自作主张替她出头。
这点,比什么都重要。
当天晚上,陆沉渊给张语桐她爸打了个电话。
话没说重,就一句:“张叔,语桐今天去我朋友工作室闹了一场。年轻人不懂事,我不计较。但如果有下次,咱俩的合作可能得重新考虑了。”
第二天,张语桐她爸带着女儿上门道歉。
苏晚没让进画室,在楼下咖啡厅见了十分钟。
张语桐低着头说了句对不起。
苏晚点了点头说没事,然后起身就走。
全程没多说一个字。
出了咖啡厅,阳光有点晃眼。
苏晚抬手挡了挡。
手机响了,陆沉渊的电话。
“道歉完了?”
“嗯。”
“晚上想吃什么?我学了新菜。”
苏晚笑了笑。
“番茄鸡蛋面。”
“好。晚上我带食材过去?”
“嗯。”
她挂了电话,往前走。
风掀起她的围巾,软乎乎的。
她没发现,自己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
八
考察期最后一天,刚好是苏晚的绘本颁奖礼。
她拿了市里青年文创大赛的银奖。
颁奖典礼在市图书馆举办。
陆沉渊去了。
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的。
苏晚上台领奖的时候,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手都有点抖。
比自己公司上市还激动。
旁边坐了个家长带小孩,小孩问他:“叔叔你也是来看颁奖的吗?”
“嗯。”
“你是哪个小朋友的家长?”
“我不是家长。”
陆沉渊看着台上,“我是来看一个人的。”
“谁呀?”
“台上那个。”
小孩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他:“她好漂亮。是你女朋友吗?”
陆沉渊被问住了。
想了半天,说:“还在努力。”
小孩哦了一声,转头看颁奖了。
典礼结束,苏晚走出来。
看到陆沉渊站在路灯下。
手里抱着一束向日葵,金灿灿的,像个小太阳。
他穿深灰色大衣,站在风里,身影挺拔。
“恭喜。”
陆沉渊把花递过来。
耳尖有点红。
苏晚接过,闻了闻。
很香。
“你怎么来了?”
“想来看看你领奖。”
陆沉渊挠挠头,“没打扰你吧?”
“没有。”
苏晚抱着花,往前走。
陆沉渊跟在她旁边。
两人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段,苏晚忽然说:“花是陈嫂挑的?”
“我自己挑的。”
陆沉渊顿了一下,“陈嫂说向日葵好,寓意向上。我也觉得。”
“你还请教陈嫂了?”
“嗯。”
他老实交代,“我问她送什么花好,她说别送玫瑰,太俗。送向日葵,喜庆。”
苏晚抱着花笑了一声。
“陆沉渊。”
苏晚忽然叫他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不是陆总。
“嗯?”
陆沉渊立刻停下脚步,看着她。
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考察期结束了。”
陆沉渊的心脏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攥紧了手,指节都泛白了。
等着她的判决。
苏晚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笑了。
眼睛弯成月牙。
“恭喜你。及格了。”
陆沉渊愣了两秒。
反应过来之后,想抱她,手抬到一半又生生忍住了。
只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发烫。
“真的?”
“嗯。”
苏晚点头,“不过只是及格而已。以后要是做得不好,还是可以淘汰的。”
“不会的。”
陆沉渊说得很郑重,“我会一直好好做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苏晚家楼下。
苏晚从包里拿出一个手绘的小本子,递给他。
陆沉渊接过来。
封面是手绘的向日葵,线条温柔。
翻开第一页,写着几个字:恋爱相处协议。
1. 遇事不冷战,当天矛盾当天解决,不许隔夜
2. 不干涉对方工作,帮忙需提前征得同意
3. 纪念日礼物预算不超过五百元,禁止贵重奢侈品
4. 家务分工合作,不许全部丢给对方
5. 协议有效期一年,续期需双方协商一致
最后一页,空着两个签名栏。
“之前的合约是交易,到期就作废。”
苏晚说,“这份是两个人的约定,要一起遵守。你要是觉得有问题,现在可以提,我们改。”
陆沉渊拿起笔,二话不说就签了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很用力,一笔一划都很郑重。
“我没问题。别说一年,一辈子我都签。”
苏晚笑着签上自己的名字。
两个名字并排落在纸上。
和半年前那份合约上的名字,遥遥相对。
陆沉渊攥着小本子,像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小心翼翼地问:“那……现在我们是男女朋友了?”
“嗯。”
苏晚点头。
陆沉渊忍不住了。
他张开手臂,轻轻抱了她一下。
很轻,像怕碰碎了一样。
很快就松开了。
“对不起,没忍住。”
他耳朵红得厉害。
苏晚看着他的样子,笑出了声。
以前那个冷得像冰的陆总,怎么现在这么容易害羞。
“上去吧,天凉。”
陆沉渊帮她拢了拢围巾,“我看着你上去。”
苏晚点头,抱着花和小本子上楼。
走到阳台往下看。
他还站在楼下,仰着头。
看到她,挥了挥手。
苏晚也挥了挥手。
他才转身走。
苏晚走到书桌前。
从抽屉里拿出半年前的那份旧合约。
和新的协议放在一起。
旧的那张,是她走投无路时的救命稻草。
新的这张,是她心甘情愿的双向奔赴。
窗外的月光很软。
阳台上的多肉,她搬回来一盆。
和陆沉渊那盆,刚好凑成一对。
风一吹,叶子晃了晃。
她拿起笔,在新协议的空白处,轻轻画了两朵小小的向日葵。
笔锋落下的时候,嘴角的笑意没压住。
手机响了。
陆沉渊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站在楼下拍的,苏晚阳台那盆多肉的剪影。
配文:到家了。明天想吃什么?我学。
苏晚回:番茄鸡蛋面。你上次煮成浆糊那个,再试一次。
他秒回:收到。这次保证不糊。
第二天中午,陆沉渊端着一碗番茄鸡蛋面前来报到。
面煮得刚好,汤头酸甜适口,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
苏晚尝了一口,抬眼看他。
“及格。”
“才及格?”
陆沉渊坐在对面,自己也尝了一口,“我觉得挺好啊。”
“没有陈嫂做的好吃。”
“那下次让陈嫂教我。”
苏晚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面。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碗沿上,亮闪闪的。
她指尖碰了碰碗边,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