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别来。”
是我妻子发的。
这是她的演唱会。
她怕我看见。
我还是来了。
我想看看,她准备怎么收场。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她没给我留票。
票是我自己买的。
内场,八千八。
我在第一排正中间坐下。
旁边两个女孩举着灯牌,从下午三点就在门口等。
其中一个问我:“你一个人?”
“嗯。”
“来看宁宁的?”
“来看我妻子。”
她愣了一下,笑了。
“大叔,做梦呢。”
1
灯灭了。
三万人开始尖叫。
舞台从地底升起来。
她站在光里。
银色亮片裙,头发湿着贴在颈侧,追光打下来,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全场喊“宁宁”。
我也喊了一声。
很轻。
被声浪吞掉了。
她唱完一首,停下来喘气。
主持人上台,说要抽一位粉丝互动。
抽到了前排一个穿黑衬衫的年轻男人。
二十出头,浅灰色头发,耳骨上钉着一排银钉,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
他接过话筒,没看主持人。
他看着我。
“那位戴婚戒的先生。”
镜头转过来。
大屏上映出我的脸。
全场安静了半秒。
然后笑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请你离我们家宁宁远一点。”
我坐在原地。
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一下。
就一下。
台上的温宁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起来,一只手捂着嘴,像听见一个特别好笑的段子。
笑到一半,她看见了屏幕上的我。
笑声停了。
三秒。
然后她接过话筒。
“我不认识他。”
尖叫。
口哨。
有人站起来鼓掌。
大屏还切着我。
我没有低头,也没有起身。
只是看着她。
她也没有躲。
迎着镜头,眼睛亮得吓人。
三万人都在笑。
我也笑了一下。
没人知道,她今晚穿的这条裙子,是我买的。
她今晚唱的这首歌,是我买的。
她今晚站的这块舞台,也是我买的。
更没人知道,我今晚不是来看演唱会的。
我在等一个数字。
到今天,那个数字已经是十一。
然后她伸手,把那个男人拉上台。
十指相扣。
“给大家介绍一下。”
“我男朋友,邵嘉树。”
全场炸了。
灯牌一片一片举起来,像退潮后翻起的鱼肚。
邵嘉树拿着话筒,指了指我坐的方向。
“以后这个位置,是我的了。”
笑声。
掌声。
后排有人喊“姐夫”。
他应了。
温宁靠在他肩上,笑出了眼泪。
“这首《晚星》,送给今天坐在第一排的那个人。”
前奏响起来。
那首《晚星》,是三年前我找人给她写的。
作词、作曲、编曲,一共花了两百七十万。
她靠在他肩上唱。
唱到一半,把话筒递给他。
他跑调了。
全场笑成一片。
她也笑,笑得弯下腰。
大屏上放起她的VCR。
从小县城到选秀舞台,从十八线到顶流,一张张照片翻过去,配着钢琴曲。
最后一段是采访。
她坐在镜头前,眼睛很亮。
“我没有背景,没有靠山。”
“我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挣的。”
全场鼓掌。
掌声像雷。
我也在鼓掌。
一边鼓掌,一边想,这段VCR的剪辑费是四十六万,走的是我公司的账。
七年前她第一次登台,台下只有九个人。
八个是她同学。
第九个是我。
散场后她跑下来,妆花了一半,抓着我的袖子问:“我以后会不会红?”
“会。”
“为什么?”
“因为我会让你红。”
那天晚上她笑了很久,最后蹲在路边说肚子疼。
现在她红了。
红到三万人为她喊到失声。
红到不认得我。
谢幕的时候,她说了很长一段话。
谢谢粉丝,谢谢团队,谢谢每一个在她最难的时候没有走的人。
她说了很多个谢谢。
没有一个是给我的。
我低下头。
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素圈,很细,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霍衍 温宁 二〇二二·九·一七”
字很小,要对着光才看得见。
三年了。
她一次都没戴过。
戒指是我去挑的。
那天她在拍戏,我一个人去的。
店员问,先生要刻字吗。
“刻。”
“刻什么?”
我想了很久。
“刻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现在想想,应该刻日期。
名字会变。
日期不会。
我站起来。
旁边一个女孩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
我从侧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灯是冷白色的。
脚步声在墙上撞来撞去。
顾青在门口等我。
“霍总。”
“回公司。”
“庆功宴在顶楼。”
“不去。”
我走了两步。
“去吧。”
2
电梯上到六十层。
宴会厅里很热,香槟塔摞了三层。
我进去的时候,没有人认出我。
黑色大衣,没打领带,站在角落里,像一个走错场子的中年人。
温宁挽着邵嘉树,一桌一桌敬酒。
有人问:“宁宁,那位是谁?”
她看了我一眼。
“我老板。”
满桌都笑了。
邵嘉树举起杯子,冲我抬了抬下巴。
“老板好。”
“以后多关照。”
我举了举杯子。
没喝。
“老板,帮我们拍张照。”
她把手机塞到我手里。
取景框里,她靠在他肩上,下巴搁在他锁骨,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按了三下。
“好了。”
“谢谢老板。”
我把手机还回去。
她的指尖碰到我的手,缩了一下,很快。
像碰到一件不该碰的东西。
“老板。”
邵嘉树叫住我。
“楼下便利店,帮我买包烟。”
“软中华。”
“要冰的。”
温宁在旁边笑。
没有阻止。
周围几个人看着我。
有人认出我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顾青。”
“在。”
“去买。”
顾青的脸涨红了。
“霍总——”
“去。”
五分钟后,一包烟放在邵嘉树手里。
他拆开,抽出一根,点上。
“谢了。”
“老板。”
温宁端着酒杯,跟身边的人说笑。
声音不小。
“他就是个提款机。”
“还真把自己当丈夫了。”
满桌都笑了。
我转身走了。
电梯里只有我和顾青。
“热搜第一了。”
“嗯。”
“要压吗?”
“不压。”
“公关部问,明天的通稿怎么写。”
“照实写。”
他愣了一下。
“写什么?”
“写霍氏董事长出席旗下艺人演唱会。”
“然后呢?”
“然后没了。”
车停在楼下。
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灯。
我想起民政局门口那天。
她穿着白衬衫,手里捏着红本子,忽然回头看我。
“霍衍,你别后悔。”
“不会。”
顾青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我。
“霍总,婚前协议要不要提前做个公证?”
“不用。”
“那第十七条——”
“打出来。”
“现在?”
“现在。”
车没有开。
我坐在后座,看着车窗上自己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冰下面是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
“第十七条写的是什么,您还记得吗。”
顾青的声音很低。
我记得。
那一行字,是我亲自加上去的。
“写的是——”
“她可以不爱我。”
“但不能不认我。”
凌晨三点,我回到那套房子。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
地上摆着一双男士球鞋。
四十四码。
我的鞋,四十二码。
客厅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邵嘉树穿着我的浴袍,坐在我的沙发上,脚搭在我的茶几上。
浴袍带子松松系着,头发还在滴水。
茶几上压着一本书。
一本我收了很多年的签名初版。
被他垫在啤酒瓶底下,封面上洇开一圈水渍。
“哥,回来了?”
他叫我哥。
叫得很自然,像叫了很多年。
“浴袍脱下来。”
他愣了一下。
“啊?”
“那是我的。”
温宁从主卧出来。
头发散着,脖子侧面有一块红痕,很明显。
她看了我一眼,皱起眉。
“你怎么才回来。”
那语气,像一个妻子在埋怨晚归的丈夫。
“嘉树今晚住这儿。”
“你去客房。”
“这是我的房子。”
“你的就是我的。”
她说得很顺,像在说一句天经地义的话。
“哥别生气。”邵嘉树笑了,“我睡沙发也行。”
笑的时候露出那颗虎牙。
“不用睡沙发。”
温宁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他腿上。
“这房子房间多。”
阿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看见我,愣了一下。
“先生。”
温宁头也没回。
“以后叫邵先生。”
阿姨的手抖了一下。
水洒在地板上。
她弯腰去擦,擦了很久。
我站在原地。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
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张很般配的照片。
“温宁。”
“嗯?”
“我们谈谈。”
“明天吧。”她打了个哈欠,“我累了。”
我去了书房。
书房的抽屉里有一个文件夹。
牛皮纸的,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
里面已经有三样东西。
一份她去年在采访里说“我单身”的视频截图。
一份她工作室挂靠在曜星旗下的协议复印件。
还有一张演唱会门票。
我把口袋里那张票根拿出来,对着编号核了一下。
放进去。
文件夹厚了一点。
封面上的字,是我三年前用钢笔写的。
第十七条。
墙那边传来笑声。
笑声不大,隔着书房的门,一阵一阵的。
“他平时也这样?”邵嘉树的声音。
“哪样?”
“就……跟个木头似的。”
“习惯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嫁他?”
停了几秒。
“年轻不懂事呗。”
我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钢笔。
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个很小的墨点。
那句话,隔着一堵墙,我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笑声停了。
再后来,主卧的门关上了。
我坐在书房里,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阿姨来敲门,说太太让她把我常用的东西收进客房。
“不用。”
“这房子,我本来也住得少。”
3
那天下午,曜星的董事会在十八楼开。
我到的时候,温宁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很少来公司。
这一次来,带了邵嘉树。
他坐在她旁边,穿着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脚翘在会议桌的边沿。
“我要五个亿。”
她开口,连称呼都省了。
“做什么?”
“给嘉树开公司。”
“什么公司?”
“影视公司。”
“团队呢?”
“他有团队。”
“财报呢?”
“刚成立,哪来的财报。”
罗启明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温老师,五个亿不是小数目。”
“曜星一半的营收是我挣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抬着。
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我看着她。
“评估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就对了。”
邵嘉树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
会议室里有人皱眉。
他抽了一口,把烟灰弹进我面前的杯子里。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我的反应。
我看着那个杯子。
白瓷的,杯口描着一圈金线,是曜星十周年的纪念品。
“烟灰别弹在杯子里。”
“洗不干净。”
邵嘉树笑了。
“哥,一个杯子。”
“我赔你十个。”
“不用。”
我把杯子推到一边。
“记在账上。”
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很响的一声。
“哥这么大年纪,还亲自开会。”
“辛苦。”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温宁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笑。
像在纵容一个说了俏皮话的孩子。
邵嘉树进曜星那天,工牌上印的是“特别助理”。
职位是温宁批的。
我没有签字。
可她的权限,是我给的。
我的车位被一辆荧光绿的跑车占了。
保安不敢拦。
后来,我办公室的茶被人换成了一箱可乐。
有一天,我在电梯里听见两个员工小声说话。
“那个邵嘉树,到底什么来头?”
“听说温老师的男朋友。”
“那霍总呢?”
“霍总是老板啊。”
“老板和老公,哪个大?”
电梯门开了。
两个人看见我,脸都白了。
我走进去,按了楼层。
“老板大。”
再后来,我推门进会议室,看见他坐在主位上。
脚翘在桌沿,手里转着一支笔。
“哥。”
他抬了抬下巴。
“你坐旁边。”
十七个人看着我。
有人低下头。
有人看着我,等我发火。
我走到长桌另一头,拉开椅子,坐下。
“继续。”
那场会开了四十分钟。
他一句都没听懂,中间接了三个电话,还笑出声。
散会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
“哥,你这公司挺没意思的。”
“天天开会。”
那场品牌活动,我是赞助商。
坐在台下第二排。
她走红毯的时候,身边站着邵嘉树。
主持人笑着问:“温老师,这位是?”
她挽着他的手臂,把头靠过去。
“我家属。”
闪光灯亮成一片。
台下的品牌方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因为合同是我签的。
因为这场活动的钱,是我出的。
主持人又问:“那温老师的先生——”
“我没有先生。”
她笑得很好看。
“我只有家属。”
那几天,我的手机收到一条消费短信。
四百二十万。
商户是一家表行。
副卡是她的名字。
主卡是我的。
那天她要赶一个通告。
司机请假。
她站在玄关,把车钥匙扔给我。
“你送我们。”
我接住钥匙。
地库里,邵嘉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她坐在后排。
一路上,他们聊得很开心。
聊一个人的八卦,聊一家新开的餐厅,聊下周去哪个岛。
红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靠在他肩上。
绿灯亮了。
“哥,开稳点。”
“我晕车。”
我把车开得很稳。
稳到他们睡着。
到地方的时候,她醒过来,揉着眼睛问“到了?”
“到了。”
“谢了。”
有一晚我回家,客厅里坐了十几个人。
音乐开得很大,茶几上摆满了酒。
我的酒。
有一瓶罗曼尼康帝,是我父亲六十岁生日那年留下的。
已经空了一半。
有人看见我,问:“这位是?”
温宁头也没抬。
“司机。”
满屋子人笑了一下,没人再问。
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上楼,进书房。
身后有人喊:“司机,下来帮我们开瓶酒。”
我没有回头。
录综艺那天,我本来不该去。
导播间在演播厅二楼,隔着玻璃能看见整个舞台。
主持人问她:“温老师的理想型是什么?”
她想了想。
“圈外人。”
“什么样的?”
“有趣的,会陪我吃夜宵的,能逗我笑的。”
“不能是什么样的?”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
“不能是那种只会开会的老男人。”
全场笑。
弹幕刷得飞快。
导播间里有人偷偷看我。
我看着屏幕。
没有表情。
她来我办公室那天,带了一份文件。
甩在我桌上。
“签了。”
我翻开。
股份百分之十五,房产三套,现金两亿。
“你确定现在离?”
“我一天都不想再当你的太太。”
“那你先把违约条款看完。”
邵嘉树站在旁边,举着手机。
“哥,看镜头。”
“笑一个。”
“这可是历史时刻。”
我没有看镜头。
她也没有。
她抓起协议,撕成两半,扔在我脸上。
纸片散了一桌。
有一片挂在我肩上。
我把它拿下来,放回抽屉。
“你的律师比我多。”
“我的合同比你长。”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霍衍,你别以为离了你我活不了。”
“我一条微博,你的股价就得抖三抖。”
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微博。
配图是一只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戴着一枚很粗的戒指。
文案六个字。
“单身第三年。”
热搜第一。
我打开抽屉,在文件夹里添了一页。
在页脚写了一个数字。
十二。
曜星的股价应声跌了百分之六。
董事会开了三个小时。
有人拍桌子。
“霍总,你老婆在台上说不认识你,你还在等什么?”
“等她说完了。”
“说完什么?”
“说完她想说的所有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散会以后,我一个人留在里面。
把那片撕碎的协议从抽屉里拿出来,拼在桌上。
拼到一半,我放弃了。
纸太碎。
父亲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
“我看到新闻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她自己把路走完。”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霍衍。”
“嗯。”
“当年这门亲事,是我点的头。”
“我知道。”
“我对不住你。”
“跟您没关系。”
4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每一辆都往一个方向去。
只有我站着不动。
电话是银行打来的。
“霍总,邵氏建材那笔十二亿的授信,明天到期。”
“要不要续?”
我看着窗外。
“不续。”
“那我们按流程走了。”
“按流程走。”
挂断之前,我补了一句。
“不要让人知道是我的意思。”
桌上的文件夹又厚了一页。
邵氏建材的供应商堵住厂区大门那天,温宁在拍一支珠宝广告。
她戴着一条八百万的项链,对着镜头笑。
同一天下午,邵嘉树从她工作室的账上转走一亿七千万。
转账授权书上,签的是她的名字。
三个供应商,三百多号人,四千多万的货款。
邵氏的账上只剩六百万。
邵氏的供应商代表来找过我。
问我要不要收购。
“不要。”
“为什么?”
“我不买垃圾。”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她还在补最后一个镜头。
补完,她坐在化妆镜前,卸妆棉在脸上按了很久,都没动。
工作室的员工开始闹。
工资拖了半个月,楼下拉起横幅。
白布黑字,写着“温宁还我血汗钱”。
她出道七年,第一次被自己的人堵在门口。
那些举横幅的人里,有跟了她六年的宣传,有替她挡过酒的小助理。
她坐在车里,隔着一层玻璃看。
没有下车。
邵嘉树闯进我办公室的时候,喝了很多酒。
身上一股烟味,领带歪在一边。
“霍衍。”
他连哥都不叫了。
“借我两个亿。”
“做什么?”
“还债。”
“谁的债?”
“你管得着吗?”
他往前一步,手撑在我桌上。
“你睡了她三年。”
“这点钱,算你嫖资。”
说完,他抓起桌上那杯水,泼在我脸上。
水顺着下巴流进衬衫领子。
凉。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顾青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拳头攥着。
我摆了摆手。
“出去。”
“霍总——”
“出去。”
门关上。
我抽了两张纸巾,慢慢擦脸。
“两个亿没有。”
“一分也没有。”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行。”
“你等着。”
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下一份文件还没翻开,门就开了。
进来的是温宁。
没有化妆。
眼下两团很重的青,嘴唇起了皮。
“借我三个亿。”
“填谁的账?”
“你不用管。”
“那我不借。”
她咬着牙。
“嘉树家里出了点事。”
“多少?”
“一亿七。”
“他从哪儿拿的?”
她不说话。
她的手在抖。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白印。
“你拿什么还?”
她抬起头,看着我。
然后笑了一下。
那种笑,三年前我在她脸上见过。
“我人还在这。”
我看着她。
“你的人,三年前就不值这个价了。”
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霍衍。”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也不是这样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语气变了。
“霍衍。”
“你要是不帮我。”
“我就把我们的事,全都说出去。”
“什么事?”
“你逼我结婚。”
“你控制我。”
“你把我当成一个产品。”
我看着她。
“你说。”
“我听着。”
她被噎住了。
那些话,她自己也知道是假的。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手扶了一下门框,扶了两次才扶稳。
她再来的时候,把一张单子放在我桌上。
“我怀孕了。”
“是他的。”
“是。”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母婴品牌那个代言,八个亿。”
“还有一部主旋律电影,要求家庭形象。”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有鸽子飞过去,翅膀拍在玻璃上。
“所以?”
“你先认下。”
我看着她。
“你要我认谁的孩子?”
“反正你也不碰我。”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顿了一下。
可她没有收回。
“就一年。”
“一年以后,我跟你离婚,净身出户。”
“我什么都不要。”
我把那张单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孩子是谁的,很重要。”
“重要吗?”
“重要。”
她的眼圈红了。
“霍衍,你非要这样吗?”
“我怎么样?”
“你明明知道你一句话就能救我。”
“我一句话也能毁了你。”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离婚以后,我跟嘉树办婚礼。”
“你来当证婚人。”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
“媒体才会相信我们是和平分手。”
“你的形象才保得住。”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证婚人不当。”
“花圈可以送一个。”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没听清就算了。”
她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很轻。
轻得像怕吵到谁。
三年前,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签婚前协议。
签完,她把笔一扔。
“霍衍,我不想靠你。”
“我知道。”
“我要是红了,别人会说我是靠你。”
“那就让他们说。”
“我不甘心。”
我看着她。
“那你靠我一次。”
“就一次。”
“等你站稳了,我把路还给你。”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点了头。
三年后,她站稳了。
路,她不想还了。
5
那天我去她工作室送一份文件。
门虚掩着。
里面在吵架。
“一亿七!你跟我说一亿七是小数?”
“我家里的事,你管得着吗?”
“那是我签字转的!审计一查,坐牢的是我!”
然后是东西摔碎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邵嘉树正抓着她的手腕。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乱了,脸上有一道红印。
他看见我,松开手。
“哥来了。”
她转过头。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求助。
是难堪。
是一个人在最狼狈的时候,被最不该看见的人看见了。
我把文件放在门口的柜子上。
“签字的地方在最后一页。”
然后我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里面又传来一声响。
这一次,是哭声。
记者会是在一个星期后。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挽起来,素着脸。
对着几十个镜头,哭了。
“这七年,我一直被资本控制。”
“我连结婚都不能自己选。”
“我只是想爱一个人。”
一个记者举手。
“温老师,您说的资本,是指您的丈夫吗?”
会场安静了一瞬。
她抬起眼睛。
“我没有丈夫。”
闪光灯亮成一片。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
十三。
粉丝疯了。
曜星的官微下面,一夜之间多了四十万条评论。
公司楼下被围了三天。
有人往大门上泼红漆。
有人砸了两辆车。
我的照片被挂到网上,配上各种难听的字。
顾青把舆情报告放在我桌上,站了半天没走。
“霍总,要不要发个声明?”
“不发。”
“可他们——”
“让他们骂。”
前台的小姑娘被网暴了。
有人把她的照片挂到网上,说她是“资本的走狗”。
她才二十二岁,入职第一天。
躲在茶水间里哭,妆全花了。
我路过,站了一会儿。
“给她放三天假。”
“工资照发。”
“霍总。”顾青跟上来,“要不要给员工加一层安保?”
“加。”
“费用呢?”
“走我的账。”
那几天,邵嘉树开了直播。
镜头里,他坐在一张皮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枚戒指。
“那个老男人,连老婆都留不住。”
“他要是真有本事,就出来说句话。”
“躲着算什么东西。”
弹幕一片叫好。
直播间人气涨到三百万。
他靠在那张沙发上笑,笑得很得意。
像已经赢了。
我看完那段直播。
关掉屏幕。
然后拉开抽屉,把文件夹拿出来。
里面的东西,一页一页翻过去。
演唱会的票根。
撕碎的协议。
孕检单的复印件。
记者会的视频截图。
我数了一遍。
三十六页。
三年。
文件夹满了。
我合上它,按了一下内线。
“通知所有董事,明天早上八点。”
“还有。”
“把那份协议的第十七条,放在第一页。”
八点整。
会议室里坐了十七个人。
投影亮起来。
第一页,婚姻登记信息。
第二页,曜星的股权结构。
第三页,温宁工作室的挂靠协议。
第四页,“温宁”两个字的商标注册证。
第五页,房产清单。
“她名下有什么?”
“一张卡。”
“余额三十七万。”
“房子呢?”
“公司资产,租赁合同到期不再续签。”
“车呢?”
“公司名下。”
“代言呢?”
“合同主体是曜星。”
“艺名呢?”
“商标在霍氏手里。”
一位董事问:“这三年她挣的钱呢?”
“都在公司账上。”
“她只拿分成。”
“分成又投进了新项目。”
“一分没带走。”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把文件翻到第一页。
“第十七条。”
“念。”
法务的声音很平。
“若一方在公开场合否认婚姻关系存续,视为根本违约,另一方有权即时收回基于婚姻关系授予的全部授权与资产,并追偿三倍违约金。”
“她说了几次?”
“三年,十三次。”
“有记录吗?”
“每一次都有。”
“视频,音频,公证。”
“执行。”
我只说了两个字。
罗启明第一个站起来。
“霍总,这么做,曜星会伤筋动骨。”
“我知道。”
“她一年给公司挣六个亿。”
“我知道。”
“股价会跌。”
“我知道。”
“那你还要做?”
“她违约十三次。”
“我只提醒过她一次。”
“够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罗启明坐下来。
“我明白了。”
上午十点,授权终止函送到她的工作室。
十一点,六个品牌同时发布解约声明。
下午两点,税务稽查进场。
下午四点,银行冻结了她工作室的全部账户。
解约函堆了一桌子。
六份。
索赔总额四亿七千万。
律师说,这些钱,她一辈子也还不完。
傍晚,她冲进我的办公室。
没有预约。
保安没拦住。
她抬手,扇了我一巴掌。
很响。
脸偏到一边,又慢慢转回来。
“你早就想好了。”
“我给过你三年。”
“你毁了我。”
“你自己毁的。”
“我只是收回我的东西。”
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忽然,她蹲了下去。
不是跪。
是蹲,像一个走了很远的人,突然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我求你。”
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太晚了。”
她抬起头。
眼睛红得吓人。
“霍衍,我们在一起七年。”
“那是过去。”
“你就一点情分都不念?”
“情分不等于合同。”
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自己把头发理了理。
“我恨你。”
“随你。”
她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6
收房那天,她站在门口。
搬家公司的人进进出出。
她的东西被装进纸箱,一箱一箱码在楼道里。
她蹲在其中一个箱子旁边,翻了很久。
翻出一只旧杯子。
杯子上印着一只很丑的猫。
那是我们第一次搬家时,在楼下超市买的,九块九。
她握着那只杯子,站了很久。
然后把它放回箱子。
没有带走。
她那些包和表,后来被挂在司法拍卖平台上。
有一只包,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
起拍价三万。
没有人买。
邵嘉树是在机场被拦下的。
两个箱子,一箱现金,一箱表。
护照是新的。
目的地是一个没有引渡条例的地方。
他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喊。
“我老婆是温宁!”
“你们知道温宁是谁吗!”
没有人理他。
车门关上前,他喊了最后一句。
“温宁!你说过你会等我!”
邵氏建材破产清算。
骗贷立案。
他名下所有资产被查封。
他父亲听说判决结果,晕过去一次。
粉丝反噬得比谁都快。
她的超话被关。
后援会解散。
当年喊“姐夫”的那批人,转头开始骂她骗人。
有人翻出演唱会那天的视频,一帧一帧地剪。
剪她笑着说“我不认识他”。
配文四个字。
“报应来了。”
她代言的广告牌,一夜之间全被拆了。
工人拎着电钻,在深夜的高架上作业。
拆到一半,有人爬上去,在海报脸上写了一个字。
“骗”。
她的超话主持人,跟了她七年。
脱粉那天,发了一篇长文。
写她怎么在机场骂助理,怎么写假病历推掉商演,怎么把粉丝送的礼物挂在二手平台上卖。
真假掺在一起。
真的那些,比假的更难看。
她母亲来找过我一次。
在公司楼下站了四个小时。
保安劝不走。
我下去的时候,她正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
看见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扶住了她。
“霍衍。”
“阿姨。”
“宁宁她……”
她说了半句,说不下去。
“阿姨,案子已经移交了。”
“我知道,我知道。”
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存折。
“这是我攒的,二十三万。”
“你拿去。”
“你帮帮她。”
我没有接。
那天晚上,我让顾青给她转了一笔钱。
数目够她养老。
案子,没有撤。
她托律师送来一份离婚协议。
上面已经签了她的名字。
字迹很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我在下面签了我的。
日期那一栏,我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写了。
开庭前,她要求见我一面。
会见室里隔着一层玻璃。
她穿着统一的衣服,头发剪短了,脸瘦得脱了形。
拿起电话,第一句话是:
“你赢了。”
“我没赢。”
“那你输了?”
“我也没输。”
“那是什么?”
“是结账。”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很苦。
“我以前总觉得,你太冷。”
“现在呢?”
“现在觉得,是我太热。”
“热得把什么都烧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什么都没有了。
戒指,表,指甲。
“孩子呢?”
“没保住。”
她说得很平静。
“流了。”
“他一次都没问过。”
“我在这里,反而睡得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
我没有说话。
“霍衍。”
“嗯。”
“我给你发过消息。”
“我知道。”
“你还是来了。”
“我来了。”
“如果那天,我没有在台上说那句话——”
“没有如果。”
她闭上眼。
“我知道了。”
探视时间到。
她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
也没有爱。
只有一种很旧的东西,像放了很多年的照片,颜色都褪了。
开庭那天,公诉人念了四十分钟。
偷逃税款一亿四千万。
阴阳合同七份。
职务侵占一亿七千万。
骗取贷款三亿两千万。
证据一份一份放出来。
最后一段,是演唱会的视频。
大屏上,她站在光里,笑着说“我不认识他”。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吸气。
她低着头。
从头到尾,没有抬起来过。
轮到他陈述的时候,邵嘉树忽然站起来。
“都是她让我做的!”
“合同是她签的!”
“钱是她转的!”
法警按住他。
她坐在被告席上,忽然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得很轻,像终于听见一个早就猜到的答案。
法官问她,最后还有什么要说。
她站起来,很慢。
“我对不起我的粉丝。”
旁听席上有人冷笑了一声。
她顿了一下。
“也对不起他。”
法庭宣判那天,旁听席坐满了人。
温宁,偷逃税款、合同诈骗,数罪并罚,七年。
邵嘉树,职务侵占、骗取贷款,十二年。
法槌落下来的时候,她站在被告席上,没有哭。
他哭了。
哭得很难看。
她上诉了一次。
二审维持原判。
她的名字,从那以后就从热搜上消失了。
我从法院出来。
外面在下雨。
顾青撑开伞,举到我头顶。
“霍总,回公司吗?”
“回。”
车开过市中心。
那块巨大的广告牌已经换了人。
新的顶流,新的脸,新的笑。
城市不会为谁停一秒。
回到办公室,我拉开抽屉。
文件夹还在。
三十六页。
最上面那张票根,边角已经卷了。
我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摘下来。
素圈,很细。
摘的时候有点涩,转了两下才下来。
我把它放在票根上。
然后合上抽屉。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还是那张脸。
只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局,我没有赢。
我只是把借出去的东西,一样一样,拿了回来。
包括我自己。
有人说,我赢了。
我没有解释。
半年后,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盖着监狱的邮戳。
字是她的。
很工整,一笔一画。
我没有拆。
把它放进抽屉,压在那张票根下面。
有些话,早三年说,是另一回事。
晚三年说,就只是一张纸。
罗启明后来问过我一句话。
“如果那天她没说那句话,你会不会一直养着她?”
“会。”
一年后,同一个场馆,新的顶流开演唱会。
顾青问我要不要去。
“不去。”
那天晚上,我路过那条街。
场馆的灯亮着。
尖叫声隔着两条马路都能听见。
我把车窗升上去。
司机问,回家吗。
“回公司。”
听说她在里面参加了文艺队。
唱的还是那首《晚星》。
每次唱到副歌,台下的人就鼓掌。
没有人知道那首歌是谁买的。
我关掉灯。
电梯门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