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金店
镇口的街叫兴隆街,两排铺面,卖米的,卖药的,修车的,理发的,街尾连着公路,公路上白天过货车,扬起一层灰。阿成的五金店在街中段,门面两间,门口堆着水管和穿线管,红的蓝的,一捆一捆立着。
阿成三十六岁,在这条街上长大。他爹早年开这个店,他十六岁不上学,跟着看店,学接水电,装灯具,通下水道。他娘走得早,家里就父子两个,他爹三年前中风,救回来,半边身子不利索,店交给了他,营业执照上的名字没改,还是他爹的。
店是老生意,镇上两个小区的物业,街面的铺子,还有后头工业园的厂子,有活都叫他。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带了个徒弟,叫小周,二十岁,乡下上来的,跟着他学了两年,工钱一个月三千,管一顿午饭。
店里的账他自己记,一本硬皮账本,进货,出货,工钱,一笔一笔,月底盘一次。好的月份,流水能有四万,刨去进货和房租,落手里一万出头,淡季七八千。他不贪大,钱够花,账不乱,他睡得着。
他的屋在镇东的丽景小区,两室一厅,八十九平,六楼,没电梯。屋是婚前买的,他爹出的首付,十八万,写他一个人的名字,按揭三十年,月供两千三,他一个人还,还了七年,还剩二十三年。装修是他自己装的,水电自己走,瓷砖自己贴,家具买的样品,便宜,结实。
秀玲是他三十一岁那年娶的。媒人是王婶,在菜市场卖豆腐,讲秀玲娘家在乡下,人白净,在超市做收银,老实本分。两个人见了三面,吃了两顿饭,婚事定了。彩礼给了六万八,酒席办了十二桌,扯证那天,他把工资卡给她看,她没要,说钱各管各的,家用他出,她的钱自己存着。他那时候讲,她懂事,不贪,后来他才明白,不贪的人,要么真不贪,要么是憋着大的。
结婚五年,没有孩子。头两年她讲,年轻,先挣两年钱。后来他提,她讲再等等,等她升了领班。再后来,她不提,他也不提,两个人的日子,就这么过着。
秀玲在镇上的惠佳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八,早班晚班倒。她早班六点出门,晚班十点回来,回来洗澡,刷手机,睡。家里的饭,多半他做,他看店自由,收了摊回去,炒两个菜,等她。她洗衣服,拖地,家里收拾得干净,邻居都讲阿成娶了个利索媳妇。
他以为日子就是这样。开店,干活,还贷,存钱,老了把店交给小周,跟秀玲两个人,守着这套屋。
变化是从开春开始的。
先是她问账。那天晚上吃饭,她问他,店里一个月流水多少。他讲,看月份,三四万。她问,进货压多少钱。他讲,一两万,看单子。她又问,外面欠着多少。他讲,万把块,都是熟客,赖不掉。她没再问,低头吃饭,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她从不过问这些,他当她是突然关心。
后来她问屋。她讲,房产证上,就你一个名字。他讲,婚前买的,当然一个名字。她讲,按揭是婚后还的。他讲,我一个人还的,家用也是我出的。她没接话,把碗收了,厨房里水龙头响了很久。
再后来,她的手机不离身。以前她回来,手机搁在茶几上,充电,洗澡也不带。那阵子,手机扣着放,屏幕朝下,洗澡带进卫生间,夜里压在枕头底下。他有一回半夜醒,看见她在被窝里打字,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笑了一下,很快,又把脸绷住。
她开始打扮。新做了头发,买了两瓶香水,出门前照镜子,照很久。她以前不这样,一件外套穿三季,讲超市的工服天天穿,买了也白搭。她还添了口红,红的,他没见过她涂。
周末她讲加班。超市周末忙,加班是常事,他信。有一回他路过超市,进去买水,收银台站着的是别人,他问秀玲呢。人家讲,玲姐今天休息。他拎着水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儿。她讲,在店里,忙。他讲,哦,那你忙。
他挂了电话,在超市对面的树下站了很久,他没有冲进去,他要先看,她为什么撒谎,一个谎后面,藏着多少事。
他挂了电话,没有拆穿。他这个人,遇事先压着,跟他做活一样,水管漏了,先关总阀,再找口子,慌没用。
他开始留意。她讲加班,他记日子,她讲跟同事逛街,他问跟谁,她讲了个名字,他认得,超市的阿芳。第二天他去超市送货,装作随口问阿芳,玲姐讲你们上礼拜逛街,买了什么。阿芳愣了一下,讲,上礼拜,我没跟她逛街啊。
他点点头,没再问。回来的路上,他骑着电动车,风吹在脸上,他心里那点疑,从一丝,变成一块。
他没有闹。他爹中风以后,他懂一个理,人在病没查清之前,先别动,动错了,治坏了身子。他要先看清,是什么事,到了哪一步。
婚后头两年,两个人的日子是热的。他给她打过一个鞋柜,杉木的,四层,搁在门口,她讲比店里卖的结实。她给他记过账,他字写得潦草,她帮着誊,一笔一笔,晚上两个人坐在灯下,他报数,她写,写完,她拿手指点他的额头,讲他账记得像狗爬。
他那时候想,这就是家。
他的活,镇上人都信。工业园的恒利厂,水电是他包的,一个月去两回,换灯,检修线路,一年结两万。有一回厂里半夜跳闸,冷库的货要坏,厂长一个电话,他从床上爬起来,骑电动车去,修到三点,灯亮了,厂长多给了五百,他没要,讲按月结的钱,讲好了的。厂长后来给他介绍了三个客户。
他只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听着她的呼吸,想他们这五年。他想不出自己哪里亏待她,工资按月拿回家,饭他做,屋他供,她娘家的事,他没少管,她爹住院,他掏了五千,她弟上学,他给过两千。有一回她回来,他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甜,浓,不是她用的那种。他问,她讲超市化妆品柜搞活动,试的,人人都试。他没再问。第二天他路过超市,化妆品柜在一楼,收银台在二楼,她的工牌,只能进员工通道。
他的钱,一直分得清。店里的流水走对公的折子,家用走另一张卡,他爹讲过,生意钱和家用钱,要分开,混了,将来讲不清。他听了,这一句,后来救了他。
他想不通,他也不逼自己想,他先把账记着,跟店里的账一样,一笔一笔,等数够了,再算。
他遇事先找常理,能讲通的,不往邪处想,讲不通的,才记下,这是他做活多年养出的习惯。
2 加名
三月里的一个晚上,秀玲正式提了加名。
她把一张纸搁在他面前,是她自己抄的,网上查的流程,带什么材料,去哪个窗口,交多少钱,一条一条。她讲,阿成,我们结婚五年了,屋是你婚前的,我认,可按揭是婚后还的,我一个女人,要个保障,不过分。
他拿起那张纸看了看,讲,保障,我每个月工资拿回家,家用我出,屋给你住着,这不是保障。
她讲,那不一样,名字在上面,我才踏实。
他讲,名字加上去,万一哪天离了,屋分你一半,首付是我爹出的,我爹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眼圈红了,讲,你还没怎么样,就想着离。
他讲,是你先想着离的事,不然要什么保障。
那天晚上谈不拢。她背对着他睡,他也没哄。他不是不懂她的意思,他是觉得不对劲,好好的日子,突然要加名,跟她突然问账,突然打扮,突然加班,是一串的,串在一根线上。
过了半个月,她不提加名了,改提钱。她讲她弟阿军要买车,跑运输,差八万,叫他先转,算借的,年底还。
他讲,阿军去年借的三千还没还。
她讲,那是三千,这是八万,他买车是干正事,挣了钱,还得快。
他讲,我手里没有八万,店里压着货,按揭按月还,能拿出来的,两万。
她讲,两万不够。
他讲,两万,多了没有,你叫他自己想办法。
她跟他冷战了三天,饭不做,话不讲。第四天她松了口,讲两万就两万,先转。他转了,从自己的卡上转到她卡上,备注他没写,银行的人问他要不要写借款,他想了想,讲不用。他留了个心眼,转账的回执单,他拍了照,存了。
钱到账第二天,她买了新手机,苹果的,五千多,她讲超市的同事都用,她那只旧的卡。旧手机她没卖,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讲留着当备用。
她还拿过一张纸叫他签,讲超市给家属办的意外险,签个字就行。他拿起来看,保险是真的,受益人一栏,空着,他讲,受益人写法定,我再签。她讲,就走个过场。他讲,过场也要写清。她把纸收回去,后来没再提。
他把自己的证据,都放在店里,柜台底下有个铁盒,锁着,钥匙随身带,家里一份不留。他讲,东西放她眼皮底下,是给自己找事。他把每一步想在前面,他不是天生心细,是他爹教的,做活的人,手要稳,心要细。
他没问她两万块里,怎么还有钱买手机。他把这一笔也记着,他不问,是因为问了,她就有了防备,他要的是她接着演,他接着看。
他不拆,不闹,他要等她把牌打完,他好看清,桌上到底有几个人。
那阵子她要钱的名目多起来。她讲她娘的屋顶漏雨,要修,要三千,他给了。她讲她牙疼,种牙,要四千,他给了,后来他看见她牙好好的,没种,他没问。她生日,他给她买了只金镯子,八千,她戴着,戴了半个月,镯子不见了,她讲收在盒子里,他打开她的首饰盒,盒子空着,他还是没问。
他只是在自己的本子上记,日期,名目,数目,一笔一笔,跟店里的应收账并排写。他记到第六笔的时候,数了数,连那两万,一共三万六。
四月初的一个晚上,事情自己露了。
那天她上晚班,回来得早,九点多就到家,讲超市盘点,提前收了。她洗澡,新手机搁在桌上,旧手机在抽屉里充电。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旧手机的屏幕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屏幕上显示了一行字,备注是强哥。
那行字写着,加名的事,他松口没有。
他的心跳了一下,手没抖。他拉开抽屉,拿起旧手机,锁屏密码,他试了他们结婚的日子,四个数字,开了。
微信登着,她的号,旧手机一直没退。他点开那个强哥的对话框,往上翻。
聊天记录很长,翻了半个钟头,最早的一条,是去年十一月。他从头看,一条一条看,看得很慢,卫生间的水声哗哗的,他听不见别的,只听见自己的呼吸。
那个男人讲话有一套,不急,一句一句,都是教她的。
他讲,先别逼他加名,逼急了他起疑,你先哄,哄到他自己愿意。
他讲,店里的账你要摸清,流水多少,进货多少,外头欠多少,心里有数,将来分钱,才知道分多少。
他讲,钱要转出来,走你的卡,最好取现金,现金不留痕,转一笔,取一笔,别攒在账上。
他讲,叫他给你娘家打借条,借条打了,钱就是你们娘家的,离了也追不回。
他讲,营业执照的法人,想办法换成你,他爹那个样子,活不了几年,你哄他,讲换了法人好贷款,店好扩张。
他讲,房子加名,慢慢来,先加名,再过户,一步一步,急不得。
他讲,等钱到手,屋也加上名,你就跟他离,他那种老实人,好拿捏,离了,我养你。
中间夹着照片,两个人的,在一个出租屋里,床,窗帘,她的脸,他的脸,还有一张,她靠在他肩上,笑。日期是二月,她讲加班的那些日子。
还有红包,他发给她的,五百,一千,节日的,生日的,他往上翻,看见她发给他的,两千,三千,备注是生活费,零花。他算了一下,她转出去的,比他发进来的多,多了八千多。那八千,是他的钱,婚内的钱,从她的卡上,转给了那个男人。
他把手机放回抽屉,原样放好,线也插好,坐回沙发。卫生间的水声停了,她在里面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他坐在那里,坐了十分钟,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是汗,脸上没有表情。
她出来,擦着头发,问他怎么还不睡。他讲,这就睡。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她背对着他,很快睡熟了。他没有冲进去质问,也没有掀她起来。他想清楚了一件事,这不是一时糊涂,这是局,局做了半年,还在做,他要拆,就一次拆干净,半半拉拉,他吃亏。
他还想起那个备注,强哥。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跟他记在本子上的那些数目,放在了一起。
第二天他又翻了那只旧手机,翻她的搜索记录,一条一条,离婚财产怎么分,房产证加名要交税吗,婚内转账算谁的,怎么查丈夫的私房钱,最早的一条,去年十月,比聊天记录还早一个月。他还看见一个收藏的帖子,标题是,怎么让男人心甘情愿把钱交出来。
他把手机放回抽屉,心里最后一点疑,也死了。
那年春节他陪她回娘家,一桌子人,她爹喝了酒,拍着他的肩,讲阿成,阿军是你小舅子,他的事,就是你的事,你们店里生意好,拉他一把。她娘在旁边讲,一家人,不要分那么清。他笑着应,没接实。秀玲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当没觉着。
回来的路上她讲,我爹的话,你听见了。他讲,听见了,帮人要量力。她讲,你就是抠。他没再讲,把着电动车,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那是他头一回,从她嘴里听见抠这个字,他一个月挣的钱,大半花在这个家上,他没辩,他知道,人一旦变了心,你连呼吸都是错。
3 律师
第二天阿成照常开店,卖了两卷电线,通了一个马桶,接了三个电话,脸上看不出什么。小周问他,师傅,你昨晚没睡好。他讲,老毛病,不碍事。
下午他提前关了店,去了县城。律师是他提前打电话约的,姓陈,在县城开律所,他工业园一个厂老板介绍的,讲陈律师专打离婚和财产的官司,稳。
陈律师的事务所在写字楼九层,一间办公室,书架上全是卷宗。阿成坐下来,把事情从头讲,讲了四十分钟,又把手机里的聊天截图,转账记录,一张一张给她看。
陈律师听完,先问他几个问题。屋什么时候买的,证上谁的名字,首付谁出的,按揭谁还。店什么时候开的,执照谁的名字,婚后有没有入股或者更名。两个人有没有存款,存谁的账上,有没有孩子。
他一个一个答。屋婚前买,他的名字,他爹首付,他还贷。店他爹的名字,婚后没动过。存款他自己卡上有四万,是店里周转的钱,她卡上多少,他不知道。没有孩子。
陈律师讲,先讲屋。婚前财产,写你一个人的名字,首付你爹出,这屋的产权,是你的,她分不走。婚后还贷的部分,不管谁还,婚内的收入算共同的,她可以主张还贷的一半,还有还贷对应的增值,这一块,要给她补偿,数目按账算,不会大。
他讲,店呢。
陈律师讲,执照是你爹的名字,法律上,店是你爹的,不是你们夫妻的,她一分都分不走。你经营的收入,婚内的,算共同财产,可那是流水,进货成本扣掉,账做得清,她能分的有限。
他讲,已经转出去的钱呢,三万六,还有她转给那个男人的八千。
陈律师讲,三万六里头,两万有转账记录,别的,你要找凭证,银行流水能拉。她转给第三者的钱,用的是婚内共同财产,你可以主张全部追回,这种案子,法院支持。关键是证据,要证明两件事,一,他们有不正当关系,二,她跟那个男人合谋,转移你们的财产。
他问,聊天记录算不算。
陈律师讲,算,可聊天记录容易被删,被否认,你要固定。你自己截图不够,最好做公证,公证处认手机原件,认账号实名认证,公证过的证据,她赖不掉。还有,光有文字不够,要有别的,照片,录音,开房记录,能形成一条链。
他问,录音怎么录。
陈律师讲,你在自己家里,在你们夫妻对话里录,合法。你在别人屋里偷装东西,不行。你跟她谈,引导她承认,她自己讲出来的,认。
他又问,她要是把聊天记录删了,手机换了,怎么办。陈律师讲,所以要快,还要备份,服务器上的实名数据,立案后能调,你手里先有一份,双保险。
他问,要是她现在就闹离婚呢。
陈律师讲,她不会,她钱没到手,加名没成,她闹离,吃亏的是她。你现在要做的,是不动声色,把证据做全,把账摸清,等你手里的东西够了,再谈离,主动权在你。
阿成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本子上,记了三页。他问最后一个问题,能不能让她净身出户。
陈律师讲,法律上没有净身出户这个词,可有过错的一方,财产可以少分,她要是转移财产,查实了,可以少分或者不分。你要的结果,做得到,前提是证据硬,账清楚,你自己别先乱。
从律所出来,他在县城的街上走了一会儿,买了两样东西,一支录音笔,火柴盒大,能连续录十个钟头,一个U盘,两百G。
回来他做了三件事。
头一件,他把旧手机上的聊天记录,从去年十一月开始,一条一条截了图,又用自己的手机,对着旧手机屏幕,重新拍了一遍,照片带时间,带手机边框,存进U盘,又在云盘上备份了一份。他怕她删,她删了手机,删不了他手里的。
第二件,他去银行,拉了自己卡上两年的流水,又想办法拉她的。她的卡,他拿不到,他记了她的卡号,陈律师讲,立案以后,律师可以申请法院调。他先把自己的理清楚,每一笔转给她的,用红笔圈出来,一共六笔,三万六,日期,数目,对得上他本子上的账。
第三件,他开始跟着她。她讲加班,他提前收店,骑电动车在超市对面等,看见她出来,没回家,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他隔着五十米跟,车开到镇南的出租楼,她上去,一个钟头,两个钟头,灯在三楼亮着,他记下门牌,拍了照片,又拍了那辆车的车牌。
他跟了三回,三回都是同一个地方,三楼,三零二,每回他都把时间记到分钟,他的本子上,日期和她讲的谎话,并排写着,一眼能看清。他还在楼下等到过那个男人,中等个,花衬衫,头发梳得油,下楼买烟,她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在楼道里抱了一下。他拍了,手很稳。
录音他也录了。一天晚上,他把录音笔搁在客厅的笔筒里,对着她讲,秀玲,我们谈谈。
她讲,谈什么。
他讲,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讲,没有,你什么意思。
他讲,上礼拜六,你讲加班,超市讲你休息。
她顿了一下,讲,我跟阿芳逛街去了,怕你多想,讲加班。
他讲,阿芳讲没跟你逛。
她声音高了,讲,你调查我。
他讲,我只要你一句实话,你外面,是不是有人。
她讲了很多,讲他疑神疑鬼,讲他不关心她,讲日子过得没意思,可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哭。录音笔把这些都收下了,包括她哭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她按掉,他问谁,她讲,垃圾短信。
他把录音导出来,存了。他知道这一段她没认,分量不够,可他不慌,证据要攒,跟攒钱一样,急不得。陈律师讲,证据要一条链,他现在有了聊天,有了照片,有了门牌,有了流水,他还要一样东西,那个男人的底。
头一回亲眼看见他们,是在出租楼底下。她从车上下来,黄志强伸手揽她的腰,她躲了一下,没躲开,由着他揽,两个人笑着上楼。阿成站在街对面的树影里,手里的电动车钥匙,捏得发白,他站了有五分钟,一动不动,后来骑上车,走了,夜里他没吃饭,胃里空,也不觉得饿。
那半个月他瘦了六斤,裤腰松了,眼窝陷下去,小周讲,师傅,你去查查身体。他讲,没事,天热,没胃口。他照常接活,爬高下低,手还是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夜里躺下,脑子里全是那只揽在腰上的手。
他又录过一回。那天他喝了点酒,不多,二两,他问她,秀玲,你讲实话,那个强哥,对你好不好。她愣了,讲,什么强哥,哪个强哥。他讲,你老乡,你不是讲他跑生意。她讲,就那样,普通朋友。他讲,普通朋友,你转他八千多。她一下子站起来,讲,你翻我账。他讲,我没翻,我只是问。她讲了半宿,讲他小心眼,讲他不像个男人,他由着她讲,录音笔在口袋里,一直转着。
他把那个车牌号和门牌,交给了一个人,他以前帮过忙的客户,在派出所做辅警,姓刘。他讲,我不叫你违法,我只要知道,这人是谁,有没有案底。
有一回她提前回来,撞见他拿着旧手机,他的手没停,讲,我找个号码,阿军去年换的号,存旧机里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讲,找到了吗。他讲,找到了。她没再问,他把手机放回抽屉,后背一层薄汗。
他又买了只二手手机,专门登她的聊天备份,白天搁店里,晚上充电,自动同步,她那边删一条,他这边留一条。陈律师讲,数据在服务器上,删了本地,删不了云端,他照着做,一步一步,没差。
刘辅警隔了两天给他回话,电话里,声音压得低。
4 前科
刘辅警讲,车主叫黄志强,三十六岁,外号强哥,邻县人,有案底,五年前诈骗罪,判了两年,出来以后没有正经事,名下没有屋,没有店,车是二手的,贷款买的。
他还讲,所里接过两回报警,都是女人报的,讲他骗钱,一个是寡妇,一个是有夫之妇,后来都撤了,一个讲是借贷纠纷,一个讲家里人不让闹。他讲,阿成,这人是吃这碗饭的,你媳妇,怕是上钩了。
阿成听完,半天没讲话。他原来还存着一丝念头,讲是秀玲一时糊涂,男人花言巧语,她迷了心。现在他清楚了,黄志强不是跟她讲感情,是做局,跟谁都做,她是他的一单生意,他自己,是这单生意里出钱的那个。
他问刘辅警,那两个女人,能不能找到。
刘辅警讲,一个嫁到外乡了,一个还在镇上,开理发店,你别讲是我讲的。
他真去了。理发店在西街,老板娘三十多岁,姓赵,一个人看店。他进去,没理发,坐下来,讲了黄志强的名字,又讲了自己的事。赵老板娘的手停在剪刀上,停了很久。
她讲,他也教过我,教我哄前夫的钱,讲加名,讲借条,讲现金,一套一套的,我那时候信他,把三万积蓄给了他,他讲拿去做生意,后来人没了,我报警,他托人把钱还了一半,讲我再闹,就把我跟他的事捅出去,我前夫本来就有疑心,我不敢再闹,撤了。
她讲,后生,你比我清醒,你没先闹,你要闹,就把他做死,这种人,怕的不是女人,是证据。
她还讲,他有个本事,先哄,哄到女人自己觉着对不起他,再叫女人回家骗钱,讲是借,讲是投资,讲得头头是道,女人迷进去,夫家的钱,偷着拿,等事发,他早走了,女人落个净身出户,娘家也回不去。她讲,我那时候,就是这么离的。
阿成把她讲的话,也记了,问她愿不愿意作证。她讲,上法庭,我不去,丢人,可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写个东西,签个字,讲我这一段,是真的。
他谢了她,出来,心里那条链,又多了一环。他把赵老板娘的证词,跟刘辅警给的前科材料,放在一个袋子里,袋子上写了日期,他的证据,开始有了骨头。
四月底,秀玲提了那笔大的。她讲,店里的生意好,该扩了,她问过,银行有经营贷,二十万,利息低,叫他去贷,拿屋抵押。
他讲,拿屋抵押,万一还不上,屋没了。
她讲,有店在,怎么会还不上,贷了钱,进一批货,再添个门面,挣了,提前还,两年就清。
他讲,贷款要夫妻签字,你也签。
她讲,我签。
他讲,让我想想,还要看账,看贷了划不划算。
他自己先去了银行,问经营贷。信贷员讲,拿屋抵押,要评估,要夫妻双方签字,还要看店里的流水和执照,执照是他爹的名字,得他爹签字,或者先过户,整个流程,一个月打不住。他又问,钱放下来,打谁的账。信贷员讲,打借款人的账,受托支付,直接打给供货的上家,不经过个人手。
他出来,心里有了数。秀玲讲的,钱打她卡上,取现金,根本走不通,她不懂,或者讲,黄志强懂,可他要的,是先把钱哄出来,怎么哄,他再教,真到了银行,是另一回事。
他拖着,拖了一个礼拜,她催了三回,每催一回,语气急一分,他看见她在手机上跟人打字,打完,再来哄他,讲的话跟黄志强聊天里教的,一模一样。他知道,这二十万,是黄志强要的,钱一放下来,走她的卡,取现金,人就没了,他背着债,守着空屋。
他没有戳破,他反过来,给她吃了个定心丸。
他讲,贷可以,我问过了,先办手续,要个把月。还有加名的事,我想通了,夫妻一场,加,等贷款下来,一起办,先加名,再抵押,省得跑两回。
她信了,高兴,那天晚上做了四个菜,给他盛汤,讲他好。他看着她,心里没有波澜,他只觉得,她演得真,或者讲,她也分不清,哪句是演,哪句是真。
他还把店里近两年的进货单,发货单,都理出来,每一笔对得上对公折子的进出,证明店里的利润走的是生意账,没进过他和她的私人腰包,这一摞,也是给法庭看的。
他把节奏攥在自己手里,白天,他把证据一份一份往公证处送。
他还去了镇南那栋出租楼,装作要租房,找房东问三零二。房东讲,三零二有人租,一个女的,长租,租约她签的,房租她按月交,有时候一个男的来,讲是她男人。他问,男的叫什么。房东讲,没留名,登记的是女的身份证。他把房东讲的话,也记了,租约的起止日期,跟她讲加班的日子,对得上。
头一回去公证,他带了旧手机,带了身份证,公证员当场验机,验账号,把聊天记录从去年十一月到四月,一条一条录进公证书,一共一百三十七页,证明这个号是秀玲的实名,那个号是黄志强的实名,聊天内容,未经修改。公证员讲,公证书一旦出了,对方再讲手机不是她的,记录是伪造的,都不成立。
第二回,他公证了照片,出租楼的门牌,三零二的窗户,那辆黑色的车,还有她和黄志强在楼道里的照片,带拍摄时间,带定位。
第三回,他公证了银行流水,自己卡上转给她的六笔,三万六,一笔一笔,日期,数目,盖章。
赵老板娘写的那份证词,他也收着,签了字,按了手印。
他还做了一件事,他把她转给黄志强的红包,一笔一笔从聊天里挑出来,八千四,加上她买的新手机,金镯子,他都找到了去处。金镯子,他在镇上的当铺问到了,当票上的名字,是秀玲,当了七千,钱取的现金。他把当票的存根,也复印了。
证据袋一天比一天厚。他在本子上列了个清单,聊天公证书,照片公证书,流水公证书,录音,证词,当票,车牌,门牌,一共八项,每一项后面,他打个勾,八个勾打满,他心里有了底。
五月初,他设了最后一个局。他跟她讲,周一,房管局,加名,材料都备齐了,他还讲,办完正事,叫上强哥,一起吃顿饭,他听她讲过,强哥是她老乡,在外头跑生意,认识认识,以后店里有什么事,多个朋友。
她一点没起疑,她在聊天里跟黄志强讲,他同意了,还要请你吃饭,钱和屋,都要到手了。黄志强回她,沉住气,办完就好。
这一段聊天,阿成也截图了,他看着那句沉住气,把手机放下,给陈律师打了个电话,讲,陈律师,东西齐了,周一,按我们讲的办。
陈律师讲,好,诉状我已经立了,传票周一一早送到,你人别去,我去,你在家等,别接她的电话,等她回来,我在你屋里等她。
他挂了电话,把店里的账盘了一遍,又去看了他爹。他爹在轮椅上,讲不清话,他给他爹擦了手,喂了半碗粥,坐了一会儿,没讲自己的事。他讲,爹,店里都好,你放心。
回来的路上,他经过丽景小区,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灯亮着,她在屋里,大概在挑周一要穿的衣裳。他在楼下站了两分钟,转身上了店,他还有最后一点活要干,他要把所有的账,做到一分不差。
5 传票
周一早上,秀玲早早起来,化了妆,穿了件新衬衫,催他快走。他讲,你先去,我约了个客户,十点前到,材料你带着,他把一个文件袋递给她,里头是房产证,身份证,户口本,还有她自己抄的那份流程。她抱着袋子,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才出了门。
她抱着文件袋出门,高跟鞋踩在楼梯上,一声一声,很轻快。他站在窗边,看着她出了小区,上了三轮车,往房管局去。他没有跟,他回了屋,陈律师十点到,带着一个年轻助理,两个人坐在客厅,桌上摆着证据袋,一杯水,谁也没喝。
房管局门口,秀玲等在台阶上,九点半,十点,十点半,他没来。她打电话,他不接,她发微信,他不回。十一点,一辆车停在她面前,下来的不是阿成,是法院的人,问她名字,核对了身份证,把一张传票和一份起诉状,交到她手上。
她站在台阶上,翻开那张纸,看了很久,脸色一点一点白了,她原来以为,今天是她拿保障的日子,没想到,是别人跟她算账的日子。诉状上写得清楚,离婚,理由,她与第三者同居,合谋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请求,屋归原告,店不在夫妻财产内,已转移的三万六和转给第三者的八千四,追回,她作为过错方,少分或者不分财产。
她拦了辆车,直奔丽景小区,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阿成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女人,她不认识。
她把传票摔在茶几上,讲,阿成,你什么意思。
陈律师先开口,讲,我是阿成的代理律师,你丈夫的意思,都在诉状里,今天我们不谈感情,谈事实,你先坐。
她没坐,讲,我要分屋,屋有我一半,我要分店,店里的钱有我一半,他凭什么叫我净身出户。
陈律师讲,屋,婚前买的,证上他一个人的名字,首付他父亲出,证据在这儿,购房合同,首付转账,结婚证,日期都对,这屋的产权,是他的,你分不走。婚后还贷的部分,我们算过,七年,本金还了六万八,一半是三万四,加上对应的增值,算下来,补偿你四万二,这是他愿意给的,前提是协议离,你要是不签,上了法庭,结合你的过错,这一块法院会再往下调。
她讲,店呢。
陈律师讲,营业执照,他父亲的名字,你可以自己看,店在法律上是他父亲的财产,不是你们夫妻的,你没有资格分。他在店里的经营收入,是婚内共同财产,可流水,进货,房租,人工,账都在,你要分,先把账理清,理清了,还要看你转移的那部分,怎么扣。
她讲,我没有转移。
陈律师没有讲话,她把第一份公证书推过去,一百三十七页,聊天记录,一页一页,黄志强的名字,她的名字,从去年十一月开始,教她加名,问账,取现金,打借条,换法人,一句一句,白纸黑字,公证处的红章,盖在每一页上。
她翻着,手开始抖,翻到那一句,等钱到手,你就跟他离,她的手停住了。
陈律师又推过去第二份,照片,出租楼,三零二,她和黄志强在楼道里,第三份,银行流水,六笔,三万六,第四份,当铺的当票,金镯子,她的名字,第五份,录音笔,她按掉那个电话的声音,还有赵老板娘的证词,黄志强的前科材料,一份一份,在茶几上排成一排。
陈律师讲,你转给黄志强的八千四,用的是婚内共同财产,你当镯子的七千,也是,这些,我们都可以追。你要是协议离,阿成的条件是,夫妻共同财产,互不分割,他给你补偿四万二,你个人的衣物首饰,你带走,你转出去的钱,他不再追。你要是不签,法庭见,转移财产查实,你可以少分或者不分,那八千四,法院会判黄志强退,他的前科,他的别的案子,都会一起出来。
她坐在沙发上,半天,讲,我要见他。
陈律师讲,他就在这儿,你讲。
她看着阿成,阿成一直没开口,他讲,秀玲,我给过你机会,我问过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你不认,我等了你一个月,你没有回头,你还在催那二十万。
她讲,我那是。
他讲,你那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她哭了,讲她是被黄志强骗的,他教她,她糊涂,她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阿成听着,没有递纸,他讲,被骗的人,不会教别人怎么骗自己的丈夫。赵老板娘也是这么讲的,他那边,还有两个。
她不哭了,抬起头,讲,你连这个都查了。
他讲,我不查,我就是下一个。
她从屋里出来,第一件事是找黄志强。电话打过去,关机,微信发出去,消息前面一个红色的标记,发不出去,她被拉黑了。她去镇南的出租楼,三零二,门锁着,房东讲,那人退了房,欠了半个月房租,走了两三天,行李都没拿全。
她去他常去的牌馆,茶馆,没有人见过他。她弟阿军接了她的电话,听她讲完,讲,姐,你自己的事,我管不了,那两万块,我买车花了,我没有。她娘在电话那头哭,她爹把电话抢过去,讲,你还有脸回来,家门你别进。
她回娘家,她爹没让她进门,隔着门讲,你弟弟的车,是你叫买的,两万块,你自己讲的,年底还,现在你出事,钱也没有,你还想拖累全家。她娘在门里哭,没敢开门。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阿军回来了,骑着那辆新车,看见她,车都没下,讲,姐,你走吧,别让人看见。
她又去了县城的律师事务所,人家看完材料,讲的话,跟陈律师差不多,她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她知道,这不是阿成吓她,是法就这么讲。她出来,坐在台阶上,太阳晒着,她觉着冷,从骨头里冷出来。
第二天王婶来了,替她讲情,讲秀玲糊涂,叫他看在五年夫妻的面上,多给一点,六万八万,好讲。阿成讲,婶,数目按法算,不是我张嘴要的,她觉着少,法庭上见。王婶叹着气走了,回头跟人讲,阿成这回,铁了心。
她还去过一趟店里,想翻账本,小周没让,讲,师傅的东西,我做不了主。她看见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名字是他爹的,她站了一会儿,明白了,她原来打的那些算盘,从一开始就落空了。
她一个人在街上走,走到天黑,回到丽景小区,屋里的灯亮着,陈律师已经走了,阿成坐在客厅,桌上摆着那份离婚协议,一支笔。
6 出门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拿起那份协议,一条一条看。
协议写得简单,两个人自愿离婚,屋归阿成,阿成补偿她四万二,签字当日付两万,剩下的两万,办完离婚手续,一个月内付清。她个人的衣物,首饰,归她,夫妻共同的存款,各自名下的,归各自,再无别的牵扯。她跟黄志强之间的转账,阿成不再追,条件是她配合,不再上诉。
她讲,四万二,我五年,就值四万二。
阿成讲,这不是值不值,这是账,屋是我的,店是我爹的,婚内的钱,你转走的,比我给你的多,你要上法庭,这四万二,未必拿得到。
她讲,我要再想想。
他讲,你想,三天,三天后你不签,我就等开庭,证据我都交了,你知道结果。
她想了两天。第二天她去了县城,找了个律师咨询,花了两百,人家看完她的材料,讲,证据公证过,很扎实,屋和店你分不走,补偿四万二,算公道,真打,你转移财产在先,过错在先,拿不到更多,还可能更少,还拖时间。她出来,在县城的街上,又给黄志强打了个电话,还是关机。
第三天晚上,她签了字。
阿成当场转了两万,截图给她看,她没看,把笔放下,回屋收拾东西。她收拾了两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衣裳,鞋子,化妆品,她自己的金项链,金耳环,那只新手机。她嫁过来的时候,娘家陪的两床被子,她没要,讲带着难看。
她在屋里走了一圈,在厨房停了停,在阳台停了停,最后站在门口,讲,阿成,我走了。
他讲,嗯。
她讲,那两万,你别忘了。
他讲,不会。
她拖着箱子下楼,脚步声一层一层,远了。他没有送,他站在窗边,看着她出了小区,叫了辆车,车开走,拐过街口,看不见了。他拉上窗帘,把那份协议,公证书,传票,一份一份收进文件袋,锁进柜子。
第二天他换了门锁,锁芯是他自己店里的,C级,钥匙三把,他一把,他爹那里放一把,还有一把,搁在店里。他又把屋里的被褥拆了,洗了,晒在阳台,她的枕头,他扔了,换了个新的,荞麦的。
剩下的两万,他一个月后,按时转了,转到她新发的工资卡上,回执他存了。两个人从此没有再通过话,离婚证是民政局办的,办手续那天,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看谁,工作人员例行问了几句,调解的话讲了,两个人都摇头,章盖下去,五年的婚姻,两本证,各拿一本。出门的时候,她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像要讲什么,后来没讲,往左边走,他往右边走。
头一个月他不习惯,做饭总做两个人的量,盛饭的时候,多拿一只碗,他看着那只空碗,把饭拨回去,后来慢慢改了,买菜买一个人的,习惯了,也没什么。
她后来去了南边,听说在一个电子厂做工,住宿舍,黄志强没有再出现,她也没再找。年底的时候,王婶在菜市场跟他讲,秀玲托人带话,讲她对不住他。他正在挑水管,听了,讲,过去的事,不提了。他不是大度,他是懒得再把她放进日子里,提一次,费一次神。
黄志强的事,他后来听刘辅警讲,那人在邻县又做了一单,被人当场抓住,这回是两个人告,加上前科,判得重,进去了。他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赵老板娘的理发店还开着,他去剪过两回头发,两个人也不提那桩事,只讲生意。
有一回他在超市门口碰见阿芳,阿芳讲,玲姐走了以后,来过一个电话,讲在南边,厂子累,钱够花,别的没讲,她还问,阿成好不好。阿芳讲,我没敢多讲。他听着,点了点头,讲,她好就行。他拎着东西走了,没有回头。
日子回到原来的样子。他每天开店,卖货,接活,晚上回去,自己做饭,一个人,两个菜,吃不完,第二天带店里热。周末他去看他爹,给他爹擦身,推轮椅上街晒太阳,他爹的话,还是讲不清,可看见他,眼睛是亮的。
店里的账本,他照旧记,进货,出货,工钱,一笔一笔,月底盘,进出两清,余额对得上。他在账本的最后,加了一页,记的是离婚的账,补偿四万二,换锁一百八,新枕头六十,诉讼费,一共四万三千多,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再没翻过。他不恨了,恨费力气,他把力气都留给活,留给店,留给自己。
那只装证据的铁盒,他没扔,公证书,录音笔,U盘,都在里头,锁着,搁在柜子最上层。他讲,东西留着,不是为了翻旧账,是提醒自己,往后看人,看账,都要睁着眼。
转年开春,他把小周的工钱涨了,又分了两成干股给他,讲往后店里的活,你多担,我腾出身子,接厂子里的大单。小周红了脸,讲师傅,我一定好好干。他在账本上,新开了一页,写了两个人的名字,进出,按股分,账还是清的。
他也不是没有动过心,工业园有个管仓的女人,离过婚,话不多,两个人因为对账,常打交道,吃过几回饭,后来他听说她要回娘家那边,事情就淡了,他没追,他讲,缘分的事,不勉强。他一个人,也把日子过成了样子,饭按时吃,账按月清,人没垮,就是赢。
他没有再娶,也不是不想,他只是不急。有人给他介绍,他见,吃顿饭,讲讲话,合适就再讲,不合适就散,他不勉强,也不亏待人家。他讲过一句话,跟小周讲的,讲人这一辈子,账要清,眼要明,钱没了,能挣,信错了人,伤的是根。
腊月里一个晚上,他关了店,回去,外面下起了冷雨,打在窗上。他检查了门锁,又检查了煤气,把账本和文件袋的钥匙,搁在抽屉里,跟从前一样。他冲了个热水澡,躺下,听着雨声,屋里暖,账上清,他翻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