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他是我备胎。”
我未婚妻站在年会台上,拿着话筒,对着两百多号人,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笑声和掌声一起响起来。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生。
二十二岁,市场部实习生,叫江予白。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
搭得很自然。
三个月前,他的转正申请,是我签的字。
我站在第三排,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香槟。
杯壁上的水汽顺着手指往下淌。
没有人看我。
也没有人敢不笑。
她还在台上说。
“你们别不信。”
“我跟沈董订婚三年,他连我的手都没牵过。”
台下哄笑。
“你们说,这种男人,是不是备胎?”
1
有人喊:“是!”
她笑得更开心了。
“听见没有,沈董?”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看着她。
灯光打在她脸上。
酒红色的礼服。
脖子上那串钻石,是我妈留下的。
她戴了三年。
今天第一次,我觉得它刺眼。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
“沈总,顾家那笔十二亿的贷款,下周一到期。”
“银行问,要不要续。”
我回了两个字。
“不续。”
我叫沈砚舟。
沈氏集团董事长。
台上那个女人,叫顾南乔。
三年前,她还不是我的未婚妻。
那时候,沈氏差一点死掉。
我爸在会议室里倒下。
顾家拿了十二亿进来,换走百分之十八的股份。
那笔钱,是顾家从银行借的。
担保人,是我。
顾家把百分之十八的股份,反质押给我。
条件还有一个。
顾南乔嫁给我。
婚约,是那笔钱的附件。
她做总裁,也是那笔钱的附件。
我爸醒过来之后,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守住。”
我一直守着。
守到今天。
这三年,公司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插过手。
所有人都以为,我只会在文件上签字。
连她也是。
顾南乔从台上走下来。
高跟鞋踩在红毯上,一步一步,很稳。
她走到我面前。
江予白跟在她身后,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抬着。
“沈董,不恭喜我?”
她笑着问。
我看着她。
“恭喜。”
“就这?”
“你还想要什么?”
她歪了歪头。
“你至少该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爱过你。”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早就该说的事。
“你连备胎都算不上。”
“备胎还有用。”
“你只是块垫脚石。”
周围几个人听见了。
有人倒吸一口气。
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
江予白笑了一声。
“沈董,不好意思啊。”
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眼睛却在看我。
我看了他一眼。
他穿着的那套西装,是我上个月在米兰定的。
还没取。
“西装不错。”
他愣了一下,然后挺了挺胸。
“顾总送的。”
“尺码合身吗?”
“刚好。”
“那就好。”
我把香槟放在旁边的台子上。
杯底和台面碰了一下,很轻的一声。
顾南乔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签收一下。”
我接过来。
封面上写着:《关于召开临时股东大会的提议》。
我翻了两页。
“附件三呢?”
“什么?”
“股东提案要附股权证明。”
“你只附了复印件。”
她皱了一下眉。
“你签不签?”
“签。”
我从西装内袋里拿出笔。
笔帽拧开,签字。
一笔一划,很稳。
“七天后,临时股东大会。”
她把文件抽回去。
“我要你亲手,把董事长的位置交出来。”
江予白在旁边补了一句。
“沈董,办公室我下周搬。”
“你的东西,我让行政打包。”
我扣上笔帽。
“不用。”
“我自己来。”
我转身。
身后有人笑。
笑声里,顾南乔的声音最清楚。
“沈砚舟。”
我停下。
“你不会报复吧?”
我没有回头。
“我从不报复。”
“我只结算。”
“对了,还有件事。”
她转过身,对着台下。
“沈董这个人,你们都知道。”
“我未婚夫。”
她顿了一下。
“哦,不对。”
“备胎。”
大厅里有人笑。
她抬手,往下压了压。
“现在,备胎要下岗了。”
“婚礼定在下个月十八号。”
“沈董,你来当伴郎吧。”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连音乐都停了。
顾南乔看着我。
笑得很甜。
“怎么,不敢?”
我看着她。
“好。”
“伴郎服我自己准备。”
江予白在旁边笑。
“沈董,你这胸襟,我佩服。”
“不过伴郎要挡酒。”
“你行吗?”
我看着他。
“我酒量一般。”
“但我记性好。”
“谁灌我,我都记得。”
他愣了一下。
顾南乔打了个圆场。
“行了,别吓着沈董。”
她转身,对着台下。
“对了,今晚座位我调了一下。”
“沈董,你去三号桌。”
三号桌在角落里。
靠近厨房门口。
上菜的时候,服务员要从旁边过。
我点头。
“好。”
江予白笑了一下。
“沈董,三号桌挺好的。”
“清净。”
我看着他。
“是挺好。”
“离出口近。”
我走向三号桌。
路过主桌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一瓶酒。
罗曼尼康帝。
那是我酒窖里的。
我停下脚步。
顾南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哦,忘了说。”
“你酒窖的钥匙,我让物业换了。”
“那些酒,算公司资产。”
我没回头。
“好。”
我继续走。
三号桌坐着几个年轻员工。
他们看见我,都站了起来。
“沈董。”
“坐。”
我坐下。
桌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一瓶可乐。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可乐。
气泡在杯子里往上冒。
台上,年会继续。
抽奖,敬酒,节目。
2
到第三轮的时候,周维站了起来。
周维,机构股东的代表,股东会里坐了三届。
“顾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今天是年会。”
“有些话,不合适。”
顾南乔看了他一眼。
“周总。”
“你今年的分红,还想不想要了?”
周维的脸涨红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几秒。
然后坐下了。
顾南乔转回头,对着话筒笑。
“开个玩笑。”
“周总别介意。”
没有人笑。
但也没有人敢不笑。
我想起三年前。
订婚宴那天,也是这么热闹。
她穿着红色的礼服,站在我旁边。
司仪问她,愿不愿意。
愿意。
声音很大。
台下掌声雷动。
那天晚上,她喝多了。
靠在我肩上。
“沈砚舟,我们以后把公司做到上市。”
好。
“你别骗我。”
不骗。
她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走出宴会厅。
走廊很长,灯很亮。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一声就通了。
“沈总。”
“邵律师。”
“第十二条,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公证呢?”
“三段视频,二十七张照片,全部做完。”
“好。”
我挂了电话。
电梯镜面里,映出我的脸。
没有表情。
电梯到一楼。
门打开。
外面在下雨。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手机又亮了。
是顾南乔发来的消息。
“忘了告诉你。”
“予白比你年轻,比你有意思。”
“你这个人,太没劲了。”
我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
雨声很大。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来公司。
她站在我爸的病房门口,说:“叔叔,我会帮砚舟的。”
那时候她二十三岁。
眼睛很亮。
我信了。
一辆车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来。
是我爸的老司机,吴叔。
“少爷,去哪?”
我坐进后座。
“去公证处。”
车开出去。
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
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
七天。
够她把所有该签的字,都签完。
隔天早上,我的门禁卡失效了。
刷卡机亮红灯,响了三声。
保安小张一脸为难。
“沈董,系统里……没有您的权限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我点头。
电梯门开。
顾南乔走出来。
江予白跟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沈董,早啊。”
我没说话。
顾南乔看了我一眼。
“你的办公室在装修。”
“装修?”
“我让人重新弄一下。”
“你用三楼那间会议室吧。”
“那是会议室。”
“现在是你办公室。”
她说完,绕过我,走了。
江予白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董,你的东西我让人搬下去了。”
“谢谢。”
“不客气。”
他笑得很开。
“顾总说,那间办公室朝南,采光好。”
三楼那间会议室,靠窗,堆着几箱矿泉水。
我把箱子挪开,腾出一张桌子。
方哲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美式。
“沈总。”
“你不是被调到前台了?”
“调了。”
他把咖啡放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
“您的卡。”
“哪来的?”
“我复制的。”
“谁让你复制的?”
“您三年前让我复制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再说话,退了出去。
门关上。
我把卡收进钱包。
三年前,我爸教我,做人要留一手。
我留了不止一手。
上午十点,全公司收到一封邮件。
标题是:《关于沈砚舟先生不再参与公司经营管理的通知》。
正文很短。
措辞很客气。
客气得像讣告。
我点开公司官网。
管理团队那一页,我的照片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江予白。
照片拍得不错。
西装,领带,下巴微抬。
和我那套,是同一套。
中午,方哲又进来。
手里拿着一份报销单。
“沈总,财务那边卡了您的招待费。”
“多少?”
“三千二。”
“理由?”
“说您已经不在管理岗,费用要重新审批。”
我点头。
“从我私人账户走。”
“好。”
他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方哲。”
“嗯?”
“上个月那笔三点七亿的供应商预付款。”
“查一下收款方。”
他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他点头,出去了。
我坐在那张临时拼起来的桌子后面,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是凉的。
但我不着急。
下午,我去前台拿快递。
前台小姑娘拦住我。
“先生,访客登记。”
“我是沈砚舟。”
“我知道。”
“但您现在的身份,是访客。”
我看着她。
她有点紧张,但还是把登记表推过来。
我拿起笔。
姓名:沈砚舟。
事由:取快递。
被访人:前台。
我写完,把表推回去。
她看了一眼,脸红了。
“沈董,对不起。”
“没事。”
“制度就是制度。”
3
下午,管理层开会。
我坐在长桌最末的位置。
江予白坐在顾南乔右手边。
会议开到一半,他忽然抬头。
“沈董。”
“嗯。”
“今天是管理层会议。”
“顾问……不太适合参加。”
会议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我。
我合上本子。
“好。”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江总。”
“嗯?”
“第三季度的应收账款,逾期率百分之十七。”
“你刚才汇报的时候,说百分之九。”
他的脸色变了。
“数据……还在核。”
“核清楚了再开会。”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晚上,方哲发来一份文件。
我点开。
恒达新材料。
成立时间,四个月前。
注册资本,一百万。
法人代表,江予白的表哥。
收款账户,开在境外。
我看了很久。
然后给方哲回了一条消息。
“继续查。”
“查他之前那家公司。”
“好。”
晚上有一场饭局。
对方是恒昌资本的王总,谈了大半年的项目。
我到的时候,江予白已经坐在主位旁边。
他看见我,站起来。
“沈董,您坐这边。”
他指的是靠近门口的位置。
我没说什么,坐下了。
王总看了我一眼,有点尴尬。
“沈董,好久不见。”
“王总。”
江予白接过话。
“王总,沈董现在主要负责战略顾问工作。”
“具体的业务,我来跟。”
王总愣了一下。
“哦……好。”
他看我的眼神,带了一点别的东西。
同情。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江予白开始讲方案。
讲得很顺。
年轻人,记性好,数据背得熟。
讲到对赌条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一块,我们做了优化。”
王总点头。
“怎么优化?”
“业绩承诺从三年改成五年。”
“回购条款呢?”
“保留了。”
王总皱了皱眉。
我放下茶杯。
“王总。”
所有人都看我。
“第三页,第七款。”
王总翻页。
“业绩不达标,回购义务人,是您个人。”
王总的脸,慢慢沉下去。
江予白的脸色变了。
“沈董,这个条款是法务定的——”
“法务定的是公司回购。”
我看着他。
“你改成了个人。”
包间里安静了。
王总把文件合上。
“江总,这个条款,我要再想想。”
江予白张了张嘴。
门开了。
顾南乔走进来。
她应该是刚到。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看了一眼江予白。
“怎么了?”
江予白没说话。
王总笑了一下。
“顾总,你们内部,好像还没统一口径。”
顾南乔的脸色,很难看。
她看向我。
“沈董。”
“嗯。”
“你现在不参与经营。”
“嗯。”
“那就不要干涉业务。”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包间里所有人都听着。
王总端起酒杯,假装喝酒。
我看着她。
“好。”
我站起来。
“王总,你们聊。”
我走出包间。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静。
我听见里面传来顾南乔的声音。
“王总,不好意思,沈董最近情绪不太好。”
我笑了一下。
没回头。
隔天,王总给我发了条消息。
“沈董,项目我只跟你谈。”
我回了一个字。
“等。”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顾培之。
顾南乔的父亲。
我接起来。
“砚舟。”
“叔叔。”
他沉默了几秒。
“是叔叔对不住你。”
“这是她的决定。”
“她太任性。”
“我今天才知道。”
他的声音很疲惫。
“两家合作……不会受影响吧?”
终于到重点。
“合作是合作。”
“婚约是婚约。”
“不过,项目我会重新评估。”
那头静了两秒。
“你要抽身?”
“资金需要重新安排。”
“砚舟,你别冲动。”
“我不做冲动的事。”
我挂了电话。
经营会那天,我坐在长桌最末的位置。
顾南乔坐在主位。
江予白坐在她右手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
袖口往上卷了一截。
手腕上,露出一块表。
百达翡丽,5196。
玫瑰金,白盘。
我看了三秒。
那块表,是我爸的。
他走的那年,律师把它交给我。
表背刻着一行字。
“守时,守心。”
我从来没戴过。
一直放在书房的抽屉里。
江予白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他抬起手,看了看表。
“沈董,这块表,好看吗?”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
我看着他。
“哪来的?”
“顾总送的。”
他笑了一下。
“她说,放你那儿也是放着。”
我看向顾南乔。
她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
“一块表而已。”
“沈董不会这么小气吧?”
我没说话。
江予白把手放下。
“对了,沈董。”
“表带有点松。”
“我拿去修了修。”
“修表的师傅说,这表有些年头了。”
“值不少钱。”
我看着他。
“表带松了,就别戴。”
“什么?”
“容易摔。”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董还挺关心我。”
我没再说话。
会议继续。
我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合上本子。
那行字是:5196,表号三一七八。
我爸的表,有编号。
我记东西,向来记得清楚。
4
晚上回家,钥匙插不进锁孔。
锁换了。
门口堆着十几个纸箱。
我的衣服,我的书,我的杯子。
还有我爸的那张照片。
相框碎了。
顾南乔从里面打开门。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
江予白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回来了?”
“嗯。”
“房子我重新弄了一下。”
“我的东西呢?”
“在门口。”
我看着那些箱子。
“这房子,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
“婚约解除了。”
她靠在门框上。
“你住在这里,不合适。”
“公司会给你补偿。”
我看着她。
“补偿多少?”
“按市场价。”
“市场价是多少?”
“评估公司会出报告。”
我点头。
弯腰,把一个箱子抱起来。
“沈砚舟。”
我停下。
“你就不生气?”
我抱着箱子,看着她。
“生气有用吗?”
她笑了一下。
“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没意思。”
我抱着箱子,转身。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听见江予白在里面说。
“他就这么走了?”
顾南乔的声音很轻。
“他还能去哪。”
电梯门合上。
我站在电梯里,抱着一个纸箱。
纸箱里是我爸的照片。
相框碎了,玻璃扎在手背上。
有一点疼。
我没动。
我低头,把照片从碎玻璃里抽出来。
照片上是我爸。
他坐在办公室里,笑得很淡。
玻璃划破了手指。
血滴在照片上。
我用袖子擦掉。
擦不干净。
我没去酒店。
我去了城西那套老房子。
我爸以前住的。
八十平米,两室一厅。
家具都罩着白布。
我把纸箱放在地上,掀开一块白布,坐下。
窗外是老城区的灯。
不高,但很密。
我坐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给邵铭发了一条消息。
“房子的事,也记上。”
他回得很快。
“非法侵入住宅?”
“不用。”
“记财产清单就行。”
“好。”
周末,我去看我爸。
疗养院在城北,半山腰。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护工说,他今天精神不错。
我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
削到一半,护工进来,欲言又止。
“沈先生。”
“嗯。”
“这个月的费用……”
“怎么了?”
“公司那边说,不再代缴了。”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谁说的?”
“财务部。”
我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以后从我私人账户走。”
“好的。”
护工出去。
我坐在床边,看着我爸。
他的眼珠动了动,看向我。
嘴唇抖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爸。”
“再等等。”
月底,全公司大会。
大会议室坐满了人。
顾南乔站在台上。
江予白站在她旁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西装。
手一直放在小腹上。
“今天宣布两件事。”
“第一件。”
她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最后一排。
“我怀孕了。”
台下先是安静,然后炸开。
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
“孩子是予白的。”
她笑了一下。
“我们打算下个月领证。”
掌声更响了。
江予白接过话筒。
“谢谢顾总。”
“谢谢大家。”
“我知道,很多人不服我。”
“觉得我年轻,觉得我靠女人。”
他笑了一下。
“没关系。”
“三个月后,我会让业绩说话。”
台下有人鼓掌。
他看向我。
“也谢谢沈董。”
“没有沈董的栽培,就没有我的今天。”
他说得很诚恳。
诚恳得像真的一样。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
没有说话。
江予白搂住她的腰,对着台下点了点头。
顾南乔看向我。
“沈董。”
所有人都回头看我。
“不恭喜我?”
我站起来。
“恭喜。”
她笑得很满意。
“第二件事。”
她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大屏幕上跳出一份文件。
《关于对董事长沈砚舟启动专项审计的说明》。
台下有人吸气。
“公司收到实名举报。”
“沈董在任期间,存在关联交易。”
“审计期间,沈董暂停履行董事长职务。”
她看着我。
“沈董,没问题吧?”
我看着屏幕。
“审计组是谁?”
“外部机构。”
“哪家?”
“安永。”
“安永的合伙人,上周和我吃过饭。”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正好。”
“避嫌。”
我也笑了。
“好。”
我坐下。
周围的人都离我远了半米。
像躲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
是银行的风控总监。
“沈总,顾家那笔贷款的利息,今天没到账。”
我回了一个字。
“记。”
5
股东大会前一晚,方哲来了老房子。
他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沈总。”
“都在这儿了。”
我打开。
十七份合同。
银行流水。
还有一份医院报告。
顾南乔的。
没有怀孕。
报告是顾培之让人去查的。
他不信。
查完,没怀孕。
我把报告放回去。
“她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
“她拿的是假报告。”
“谁给的?”
“江予白。”
我笑了一下。
“她连这个都信。”
方哲没说话。
我把文件袋合上。
“明天,按计划。”
“好。”
临时股东大会定在周一上午九点。
我八点五十到。
会议室门口,行政拦了我一下。
“沈董,您的座位……”
“怎么了?”
“顾总说,今天您没有表决权,坐旁听席。”
我点头。
旁听席在最后一排。
一把折叠椅。
我坐下。
前面是长条会议桌。
九把椅子。
顾南乔坐在主位。
江予白坐在她旁边。
他没有股东席位。
但他坐在那里。
没有人说话。
九点整,会议开始。
顾南乔宣读提案。
声音很稳。
念完,她抬头。
“表决。”
举手。
一只,两只,三只……
六只。
九个人的股东会,六票赞成。
三票反对。
一位老股东开口。
“沈董,程序的问题,可以事后补。”
“但结果已经出来了。”
我看着他。
“郑总。”
“你去年那笔关联交易,是谁帮你压下去的?”
他的脸白了。
另一位股东低下头。
会议室里没有人再说话。
顾南乔敲了敲桌子。
“沈砚舟,你不要转移话题。”
“我没有转移。”
“我只是提醒各位。”
“今天你们投的票,明天会有人问。”
“到时候,你们拿什么回答?”
她看着我。
“沈砚舟,六比三。”
“决议通过。”
会议室里很静。
她站起来。
“即日起,免去你的董事职务。”
“你不再担任董事长。”
我坐在折叠椅上,看着她。
“程序有问题。”
她皱眉。
“什么?”
“通知期。”
“临时股东大会要提前十五天通知。”
“你只提前了七天。”
她笑了一下。
“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公司治理危机。”
“谁认定的?”
“董事会。”
“董事会刚才才开会。”
她的笑容淡了。
“沈砚舟,你非要这样?”
“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程序。”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转头。
“法务。”
法务总监站起来。
“通知期的问题,可以事后补正。”
我看了他一眼。
他避开我的视线。
我点头。
“好。”
顾南乔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是我们的婚约协议。
厚厚一沓。
她举起来,让所有人看见。
“这个东西,我签的时候,就觉得恶心。”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七条。”
“双方应互相尊重。”
她笑了。
“尊重?”
“沈砚舟,你配吗?”
“你连碰都没碰过我。”
“你算什么未婚夫?”
台下有人低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三年。”
“你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有没有一百句?”
“你除了签字,还会什么?”
我看着她。
没有说话。
她撕开。
一页,两页,三页。
纸屑落在桌上。
江予白在旁边鼓掌。
只有他一个人鼓掌。
掌声在会议室里显得很突兀。
他停了一下,还是继续拍。
顾南乔把最后一把纸屑扔在桌上。
“沈砚舟。”
“你最大的优点,是好用。”
“现在,你连好用都算不上了。”
我看着她。
“顾南乔。”
“你最大的优点,是签字快。”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
我站起来。
“辞职信。”
方哲从门外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顾南乔看了一眼。
“你早就准备好了?”
“昨晚写的。”
“你倒干脆。”
“拖没有意义。”
她拿起笔,签了字。
然后推给我。
“签吧。”
我签了。
签的时候,我在名字后面加了两个字。
异议。
顾南乔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她大概以为,那只是两个字。
签完,我把文件拿起来。
“给我一份。”
“行政会寄。”
“我现在要。”
“你凭什么?”
“公司章程第四十一条。”
“股东有权在决议作出后,即时取得会议记录副本。”
她盯着我。
几秒后,她转头。
“给他印。”
文件打印出来,还带着热度。
我接过来,折好,放进内袋。
然后转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予白叫住我。
“沈先生。”
我停下。
他走过来,伸出手。
“门禁卡。”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卡。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松手。
卡掉在地上。
他抬脚,踩了一下。
“不好意思。”
“手滑。”
会议室里有人笑。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
塑料壳裂了。
芯片还在。
“没事。”
“一张卡而已。”
我弯腰,把卡捡起来。
放回口袋。
江予白愣了一下。
“你捡它干什么?”
“留着。”
“留它有什么用?”
我看着他。
“留个纪念。”
我转身,推开门。
走廊很长。
身后传来顾南乔的声音。
“沈砚舟。”
我没停。
“你会后悔的。”
我按了电梯。
“也许。”
电梯门开。
我走进去。
门合上。
镜面里,我的脸很平静。
我拿出手机。
拨给邵铭。
“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就,明天。”
“好。”
电梯到一楼。
门开。
外面在下雨。
我走出大楼。
雨点打在脸上。
手机又响了。
是银行。
“沈总。”
“顾家的贷款,今天正式违约。”
我站在雨里。
没说话。
“沈总?”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雨越下越大。
方哲撑着伞跑过来。
“沈总。”
“都录下来了?”
“录下来了。”
“包括他踩卡那一下?”
“包括。”
“走吧。”
我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那间办公室的灯亮着。
江予白站在窗前。
他大概在看我。
我笑了一下。
抬手,朝他挥了挥。
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方哲跟在后面,把伞收了。
“沈总,邵律师问,明天几点?”
“九点。”
“银行那边,也是九点。”
“那就九点。”
6
隔天早上九点,我回到沈氏大楼。
前台换了个新人。
“先生,您找谁?”
“我找顾总。”
“有预约吗?”
“没有。”
“那您登记一下。”
我拿起笔,在访客登记表上写下名字。
沈砚舟。
三个字。
前台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她大概不认识我。
我坐电梯上顶楼。
办公室的门开着。
江予白坐在我的椅子上。
脚翘在桌上。
顾南乔坐在沙发上,在看手机。
他们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顾南乔笑了。
“怎么,舍不得?”
我没说话。
侧身,让开。
邵铭走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穿西装,一个穿银行制服。
顾南乔站起来。
“你们是谁?”
邵铭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顾女士。”
“这是股权质押强制执行通知书。”
“这是股东协议第十二条违约认定公证书。”
“这是临时股东大会决议无效的律师函。”
顾南乔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什么第十二条?”
邵铭翻开协议。
“第十二条。”
“婚约存续期间,一方与他人公开确立恋爱关系,视为根本违约。”
“违约方所持全部股权,按原始出资价转让。”
“原始出资价,每股一块八。”
顾南乔盯着那页纸。
她伸手,把协议抢过去。
翻到第十二条。
她的手在抖。
“我没有签过这个。”
“您签了。”
邵铭把签字页翻出来。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七日。”
“您的签名。”
“旁边是您父亲的签名。”
她盯着那个签名。
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她忽然抬头。
“沈砚舟。”
“你以为你赢了?”
“我肚子里还有孩子。”
我看着她。
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报告。
放在桌上。
“医院报告。”
“你没有怀孕。”
她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不可能。”
“这是假的。”
“是江予白给你的。”
“他给了你一份假报告。”
“你自己信了。”
她转头看江予白。
江予白后退了一步。
“晨欣,你听我解释——”
“你骗我?”
“我没有——”
“你骗我!”
她扑上去,打了他一巴掌。
办公室里乱成一团。
我站在旁边,看着。
没有说话。
下午两点,股东会复会。
还是那间会议室。
还是那九把椅子。
但这一次,坐在主位上的人,是我。
顾南乔坐在旁边。
江予白站在门口,进不来。
“他没有股东席位。”
“让他进来。”
“议题:罢免顾南乔的总裁职务。”
“表决。”
“沈砚舟,你——”
“表决。”
三票赞成,三票反对,三票弃权。
我看向那三位机构股东。
“三位。”
“二〇二一年,你们签过一份《表决权委托协议》。”
“委托期限,十年。”
“委托人,是我。”
三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不可能——”
“复印件在这里。”
邵铭把文件发下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我看着那三位。
“三位。”
“现在,请表决。”
三只手举起来。
“六票赞成。”
“三票反对。”
“决议通过。”
顾南乔转过头,看着我。
“你早就准备好了。”
“嗯。”
“从什么时候?”
“三年前。”
“我爸倒下的那天。”
她盯着我。
眼睛红了。
“你一直在等我犯错。”
“不是等。”
“是给你机会。”
“你没有要。”
审计报告出来得比预期快。
三点七亿。
十七份虚假供应商合同。
签字人,江予白。
审批人,顾南乔。
资金流向,江予白控制的离岸账户。
邵铭把报告放在桌上。
“顾女士。”
“你签了字。”
顾南乔看着那份报告。
“我不知道。”
“我以为那是正常的供应商付款。”
“你签了字。”
“我没有看——”
“你签了字。”
她的嘴唇在抖。
我看着她。
“你签过的每一份文件,我都看过。”
“你没有。”
“你只看他。”
她抬起头。
眼睛红了。
“沈砚舟——”
“签字的时候,你没看。”
“现在,也不用看。”
“留给经侦看。”
经侦来的时候,是下午。
四个人,两男两女。
出示证件。
“顾南乔,江予白。”
“涉嫌职务侵占,合同诈骗。”
“跟我们走一趟。”
顾南乔站在办公室里。
她看着我。
“是你报的案?”
“是审计组报的。”
“有区别吗?”
“有。”
“我只是提供了资料。”
她笑了。
笑得很难看。
“沈砚舟。”
“你真狠。”
我没说话。
她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停了一下。
“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看着她。
“爱过。”
“什么时候?”
“三年前。”
“你站在我爸病房门口那天。”
她的眼泪掉下来。
然后被带走了。
江予白在走廊里挣扎。
“我是被利用的!”
“是她让我签的!”
“沈总!沈总!”
经侦的人把他按在墙上。
“江予白。”
“你之前那家公司,也是这么说的。”
他的脸,瞬间白了。
“你们……”
“我们查了三个月。”
“你那个表哥,已经招了。”
他瘫在地上。
我没看他。
他被拖进电梯。
门合上。
走廊里安静了。
案子审了很久。
顾南乔,职务侵占,挪用资金,判七年。
江予白,合同诈骗,职务侵占,判十二年。
他之前那家公司的事,也被翻了出来。
手法一模一样。
顾培之来旁听。
他坐在最后一排。
宣判的时候,他闭上了眼。
散庭后,他走到我面前。
“砚舟。”
“叔叔。”
他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了一句。
“是我没教好她。”
我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
背影很慢。
顾家的股份,早在判决前,就按一块八一股转到了我的名下。
顾培之辞去了所有职务。
他来找过我一次。
在我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没进来。
我从玻璃里看见他。
头发白了一半。
他转身走了。
我没叫他。
有人说,备胎最惨。
我不觉得。
备胎不掌方向盘。
但车要翻的时候,只有备胎知道,该在哪一秒松手。
我松了。
车翻了。
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