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铜盆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烟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沈府的匾额已经被官兵摘了下来,摔在泥地里,碎成三截。
我站在正堂中央,身上穿着一件绣金丝牡丹的衣裙。
这裙子不是我的。
上辈子我穿上它的时候还不明白为什么,直到被推到官兵面前,听见爹——不,沈昶平,亲口喊出那句话。
「她就是沈家大小姐沈蘅芜。」
我低头看着裙角的牡丹纹,指尖微微发凉。
这一世,我比谁都清醒。
沈昶平不是我爹。
我姓柳,叫柳若筠。
十二年前,沈家老夫人丢了亲孙女,满城张贴告示。
我娘抱着两岁的我路过沈府门口,沈昶平一眼看见我脖颈后的胎记——和沈家小姐一模一样的月牙形。
他没有声张。
他把我从我娘怀里“借”走,带进沈府,指着我对老夫人说:「找到了。」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沈蘅芜。
我的亲娘被他安排在后街的小院里,以「乳娘」的身份照顾我。
她不敢喊我闺女,我不敢叫她亲娘。
真正的沈蘅芜,被沈昶平藏在城外的别庄里,锦衣玉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而我,只需要在关键时刻,顶着她的名字去死。
比如现在。
正堂外,官兵的靴子踏碎了廊下的青砖。
沈昶平跪在我身后,膝盖磕得咚咚响。
「大人!罪臣之女在此,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沈家上下老小!」
我转头看他。
他眼里没有愧疚,只有算计。
上一世,我就是这样被推出去的。
官兵把我绑走,押进了京城最大的教坊——百花楼。
十五岁,我被按在花厅里,供人挑选。
三年后,沈昶平成了神武大将军。
而真正的沈蘅芜,以「将军义女」的身份被送入宫,封了皇后。
我在青楼里的泔水桶旁吃剩饭的时候,她在金殿上接受百官朝拜。
这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把视线从沈昶平脸上移开。
正堂的门被推开,一个官兵走进来,手里拿着名册。
「沈家大小姐何在?」
沈昶平猛地抬头,目光直直射向我。
「就是她!」
我没动。
官兵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沈蘅芜?」
上一世,我点了头。
这一世,我张嘴。
「大人,我不是。」
沈昶平的脸色瞬间变了。
「若筠!你胡说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他。
「爹,你叫我什么?」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喊错了名字。
周围的官兵明显察觉到了不对。
领头的校尉皱起眉,视线在我和沈昶平之间来回扫。
「沈昶平,这到底是不是你亲女?」
沈昶平的额角沁出汗。
「是!她就是!大人您看她脖子后面有胎记——」
我伸手,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脖颈后那个月牙形胎记。
然后,我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沈昶平书房暗格里藏的——上辈子我不知道,这辈子我凌晨就去翻过了。
纸上写着三行字:
「柳氏女,柳若筠,生于永平十三年秋,颈后有月牙胎记,与沈家小姐相同。可做替身。」
字迹,是沈昶平亲笔。
我把纸递给校尉。
「大人请过目。」
校尉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沈昶平,你好大的胆子。」
沈昶平“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大人误会!这、这是有人伪造——」
「你的字,你的私印。」校尉把纸翻过来,背面盖着沈家的火漆。「你拿一个冒牌货糊弄朝廷,当我们眼瞎?」
沈昶平浑身发抖,嘴唇惨白。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上辈子,他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被官兵拖走,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这辈子,该轮到他了。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声音很轻,只有他听得见。
「爹,您不是最会替人安排路吗?」
「这回,轮到我替您安排了。」
沈昶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校尉一挥手:「沈家大小姐是假的,真人呢?说!」
沈昶平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不敢说。
因为真正的沈蘅芜在城外别庄,一旦供出来,他十二年来精心策划的“双面棋”就全完了。
可他不说,官兵不会放过他。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角。
「大人,沈家真正的小姐,此刻在城外二十里的清溪别庄。」
沈昶平的身子剧烈一晃,像被人抽了脊梁骨。
「你——」
校尉立刻分出一队人马:「去清溪别庄!」
沈昶平爬着想抱住校尉的腿,被一脚踹开,脸摔进了泥里。
我站在正堂台阶上,看着他狼狈的背影。
上一世,我从这里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过一眼。
他站在台阶上,和现在的我,一个位置。
2
沈昶平被五花大绑押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喊。
「若筠!若筠你不能这样对爹!爹养了你十二年!」
我没有回头。
院子里的下人们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我穿过垂花门,拐进后院的小径。
沈蘅芜在清溪别庄不假,但庄子里有沈昶平安插的死士。一旦消息走漏,他们会带着沈蘅芜跑。
但我更担心的是另一个人。
我娘。
上辈子,我被押走后,娘从后街小院跑出来拦官兵,被一枪杆子戳翻在地。
她没拦住。
然后她用了三年,缝衣服、洗被褥、做苦力,攒了二十两银子,想去百花楼赎我。
没赎成。
她攒的那点银子连百花楼的门槛都够不着。
后来她病了,咳血,求到沈昶平的将军府门口。
门房说:「什么乳娘?将军府没有你这号人。」
娘跪在门口不走。
两个门房拿棍子打她,一棍子打在后脑,一棍子打在脊背。
她就死在将军府的石狮子旁边。
死的时候手里攥着我小时候的一只虎头鞋。
我走快了几步,几乎是跑着穿过后院。
后街的小院门虚掩着。
推开门,我看见娘正蹲在灶台前吹火。
她背对着我,脊背瘦削,肩胛骨从薄衫里凸出来。
灶台上坐着一口黑铁锅,锅里煮着一把野菜,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娘。」
她转过头来。
脸上有灶灰,眼角有细纹,眼睛却亮亮的。
「若筠?你怎么过来了?前面是不是出事了?我听见好大的动静——」
我蹲下来,抱住了她。
她身上有柴火味和皂角味,瘦得像一把干柴。
上辈子,我最后见她的时候,她躺在将军府门口的青石板上,血从后脑洇出来,虎头鞋被门房踢进了水沟里。
「若筠,你怎么了?」
娘的手搭上我的后背,轻轻拍着。
我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深吸一口气。
「娘,沈家被抄了。」
她身子一僵。
「我把真相告诉了官兵。」
她的手停住了。
「沈昶平被抓走了。」
沉默了几息,她缓缓开口,声音发颤。
「那……那你——」
「我没事。」我松开她,让她看见我的脸。「娘,从今天起,我不是沈蘅芜了。我是柳若筠,是你的女儿。」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十二年了。
十二年来她只能以乳娘的身份站在我身后,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看我一眼。
因为沈昶平警告过她:「若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身世,你和她都活不了。」
现在,不必再忍了。
但没时间哭。
我握住娘的手站起来。
「娘,收拾东西,带上银钱和细软,我们马上走。」
「去哪儿?」
「先出城,去南边。」
娘没有多问,转身就开始收拾。
她从灶台下面的砖缝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这些年她偷偷攒下的碎银子,约莫有四五两。
另一个油纸包里裹着两套干净衣裳和一双虎头鞋。
就是那只虎头鞋。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鞋面的虎眼是用红线绣的,针脚密密麻麻。
上辈子,这只鞋最后躺在水沟里。
这辈子,我把它塞进包袱,系紧。
「走。」
我们从后街的侧门出去,避开了正门的官兵。
巷子里有一辆拉菜的牛车,车夫是后街的老周,认识我娘。
「柳嫂子,出城?」
「嗯。」娘塞给他一小块碎银,「走快些。」
牛车吱呀吱呀出了城门。
我坐在车板上,回头看了一眼。
沈府的方向腾起了黑烟,大概是官兵在烧什么东西。
从今天起,沈昶平精心维持了十二年的谎言彻底碎了。
他藏起亲女儿,推出我做替死鬼,一手遮天。
可他算漏了一件事——替死鬼也有脑子,也有记性。
而我的记性,比他以为的要长得多。
足足长了一辈子。
牛车在官道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看见前方有一队人马迎面而来。
马蹄声密集,旗帜上绣着“陈”字。
我认得那面旗。
上辈子,带走沈蘅芜、把她送进宫的那个人,就打着这面旗。
陈玄度。
新帝的心腹,禁军副统领。
上一世他奉命去清溪别庄接沈蘅芜的时候,我已经被按在百花楼的水盆里洗脸了。
这辈子,他的人马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看来校尉的效率不低。
牛车靠边让路,那队人马从我们身边疾驰而过,马蹄溅起的泥点甩了我一脸。
他们的方向,正是清溪别庄。
我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泥。
沈蘅芜。
你在别庄过了十二年千金日子,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不落。
上辈子你做了皇后,穿凤冠霞帔,受万民朝拜。
可你的凤冠底下,垫着的是我的骨头。
你站在金殿上的时候,我跪在花楼的地板上。
你说我“自甘下贱”。
好。
那这辈子,我倒要看看。
你被从锦绣堆里拖出来的时候,能不能“谨守本心”。
3
牛车到了南城外三十里的岐山镇。
这地方不大,一条石板街贯穿东西,两旁是茶馆、布庄、药铺和几间客栈。
镇上有个码头,沿河往南走可以到越州。
越州是鱼米之乡,商贸繁盛,离京城够远。
我选这里,不是随便选的。
上辈子在百花楼的三年里,我听过无数客人酒后吹牛。
其中有个越州来的布商,姓何,说越州城南的「锦绣坊」常年收绣娘,工钱给得厚道。
我娘的绣活是一绝。
沈昶平当初让她以乳娘身份留在沈府,就是看中了她的手艺——沈蘅芜穿的衣裙,有一多半是我娘熬夜绣出来的。
到了客栈,我让娘先歇着。
她咳了一路,脸色发灰。
这病根是这些年落下的。沈府的后街小院潮湿阴冷,冬天连炭火都没有。沈昶平从没关心过她的死活。
我出门去镇上的药铺抓了一副药,又买了两个炊饼带回来。
娘靠在床头,接过炊饼咬了一口,忽然说:「若筠,你今天的样子,不像十五岁的孩子。」
我手顿了一下。
「娘为什么这么说?」
「你做事太稳当了。」她看着我,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些别的东西。「像是……早就想好了一样。」
我低下头,给她把药碗端过来。
「可能是这些年在沈家学的。」
娘没再问。
她喝完药就睡了,呼吸带着微微的喘音。
我坐在窗前,看着镇上的街道。
天色渐暗,石板路上的行人散了,几盏灯笼挂在茶馆门口,晃晃荡荡。
我摊开手掌,掌心有一道细长的疤。
上辈子也有这道疤。
是被百花楼的鸨母用烟杆子烫的。
如今手掌光滑,疤还没有。
这辈子不会再有了。
我合上手,闭了闭眼。
清溪别庄那边,这会儿应该已经乱成一团了。
果然。
第二天一早,镇上的茶馆里就传开了消息。
「听说了吗?沈家出大事了!」
「什么事?」
「沈昶平养了个假女儿糊弄朝廷!真正的沈家小姐一直被藏在城外!官兵去抓人的时候,别庄里的护卫还动了手,伤了两个官兵!」
「那假千金呢?」
「跑了呗。不过没人在意她,朝廷要的是真千金。」
「真千金什么下场?」
「还能什么下场?沈家犯的是欺君之罪,族中女眷充入教坊。那位真千金——嘿,听说长得可标致了。」
我端着一碗馄饨坐在茶馆角落,听着这些话,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教坊。
上一世的我去了百花楼。
这一世的沈蘅芜,去了教坊。
教坊比百花楼体面些,但本质一样。
都是把人扒光了让人挑。
上辈子我在百花楼的第一夜,鸨母按着我的头让我给一个肥胖的盐商磕头。
盐商捏着我的下巴左右看了看,说「还行,太瘦了,不够有手感」。
那天晚上我咬破了自己的舌头,满嘴铁锈味。
沈蘅芜。
你说我“自甘下贱”。
你觉得花楼里的清倌可以“谨守本心”。
现在轮到你了。
你替我试试,能不能守得住。
但这不是结束。
沈昶平被押走了,沈蘅芜被送进教坊了,看起来仇已经报了大半。
不够。
远远不够。
因为上辈子真正要了我命的那个人,还没有出现。
沈昶平只是推了第一把。
百花楼的三年,我受的那些罪,背后有一只手在推波助澜。
那只手的主人,不是沈昶平,不是鸨母,不是那些恩客。
是沈蘅芜身边的人。
她的贴身丫鬟,云屏。
上辈子是云屏在百花楼的鸨母耳边吹了风:「这个柳若筠知道沈家小姐的秘密,留不得。」
是云屏安排人在那个夜晚闯进我的房间,把我的四肢一根一根砍断。
是云屏把我装进麻袋,沉进了城外的漓江。
而她做这些的理由很简单——沈蘅芜做了皇后,不能有任何把柄留在世上。
我,就是那个把柄。
云屏如今应该还在清溪别庄。
别庄被查抄,她要么跟着沈蘅芜被一起押走,要么趁乱跑了。
如果她跑了,她一定会想办法找到我。
因为我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我把碗里的馄饨汤喝干净,放下碗。
跑吧。
我不急。
我花了上辈子一整条命的时间来记住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
这辈子,有的是时间,一个一个来。
4
在岐山镇待了五天。
第六天清早,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女人出现在客栈门口。
她看上去三十出头,圆脸,眼睛很小,左耳垂有一颗黑痣。
是云屏。
她变了装扮,没穿丫鬟的衣裳,头发挽成妇人髻,像是做小买卖的普通妇人。
但我认得她。
上辈子她砍我手脚的时候,我的脸被按在地板上,只能斜着眼看见她的左耳垂。
那颗痣,我盯了一整夜。
她在街上走了一圈,进了茶馆,坐下来点了壶茶,眼睛一直在扫街面。
在找我。
我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后看着她,手指按在窗框上。
她果然跑了。
而且果然来找我了。
她比我想的还快。说明别庄被抄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就脱身了,这些天一直在沿路打听。
我退后一步,拉上窗帘。
不能硬碰硬。
云屏不是普通丫鬟,她跟了沈昶平多年,身手了得,而且心狠手辣。上辈子她一个人就能把我制服,现在我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姑娘,手无寸铁。
但我有她没有的东西。
我知道她所有的底牌。
而她不知道我知道。
我下了楼,从后门出去,绕到街尾的杂货铺。
铺子的老板姓严,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镇上人叫她严婆子。
我前两天帮她理过账,她挺喜欢我。
「严婶,我想买几样东西。」
「什么?」
「迷药有吗?就是让人闻了犯迷糊那种。」
严婆子看了我一眼:「你个小姑娘买这个做什么?」
「有个贼老在我们客栈附近转悠,我娘病着,我怕她闯进来。」
严婆子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纸包:「蒙汗散,只有半包了。搁水里就成,一盅管两个时辰。」
「多少钱?」
「二百文。」
我数了铜板递过去。
回到客栈的时候,娘还在睡。
我把蒙汗散藏在袖子里,坐在门口想了一刻钟。
云屏会找到这间客栈,只是时间问题。镇子不大,客栈只有两家。
与其等她来找我,不如我去请她。
当天下午,我换了身粗布衣裳,把头发编成两条辫子,看上去像镇上做粗活的小丫头。
然后我主动走进了茶馆。
云屏还在角落坐着,面前的茶已经续了三回。
我走到她桌前,弯腰行了个礼。
「这位姐姐,您是外地来的吧?」
云屏抬眼看我,目光锐利地在我脸上扫了一遍。
她没认出我。
也对。她上辈子和我打交道的时候,我已经在百花楼待了三年,瘦脱了形,和现在的样子判若两人。
「嗯,我找人。」她的声音很平。
「找谁?我在这镇上熟得很。」
「找一对母女。母亲三十来岁,瘦,常咳嗽。女儿十五左右,脖子后面有个月牙胎记。」
我心跳快了半拍,面上没露。
「月牙胎记?好像……」我皱了皱眉,做出回忆的样子,「前两天在码头见过一个姑娘,脖子后头好像是有个什么印子。」
云屏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
「在码头?她要坐船走?」
「好像是。不过我不确定是不是您找的人。」
「你带我去。」
她站起来,动作利落。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我领着她往码头方向走,穿过石板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旁是连排的土墙,头顶晾着衣服,水滴往下落。
这条路我踩了好几遍,摸得比自己的手掌还清楚。
巷子尽头有个废弃的杂院,院墙半塌,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柴火和旧家具。
走到院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姐姐,抄近路的话要从这院子穿过去。不过里面有点乱。」
云屏看了一眼院子,犹豫了一瞬。
就这一瞬,她的眼神暴露了她——不是犹豫要不要进去,而是在判断这里适不适合动手。
她在评估地形。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上辈子她选的动手地点是百花楼后巷的柴房,也是这种偏僻无人的角落。
我抢先走了进去。
「快来,路不远。」
云屏跟了上来。
院子里的确很乱。旧桌子、破椅子、半人高的柴垛,光线被院墙和头顶的棚架遮去了大半。
我走到柴垛旁,弯下腰,像是要钻过去。
然后我猛地回头。
「姐姐,你说要找的那个姑娘——是不是知道什么秘密,不该知道的那种?」
云屏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手腕一翻,袖中滑出一把匕首。
快。
但我更快。
因为我不需要判断她会不会动手——我知道她一定会。
柴垛上方的横梁,我昨天傍晚就在上面绑了一根绳索,连着一个装了碎石的旧麻袋。
我伸手一扯。
麻袋从横梁上摔下来,三十斤碎石砸在云屏的肩头和手臂上。
她闷哼一声,匕首脱手,身子一歪,跌进了柴垛里。
我上前一步,一脚踩住她掉在地上的匕首。
弯腰捡起来。
云屏从柴堆里挣扎着爬起来,右臂已经不能动弹,肩骨应该错位了。
她的脸扭曲着,瞪着我。
然后她看清了我的脸。
看清了我脖子后面,领口露出来的月牙胎记。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柳若筠?」
我蹲在她面前。
把匕首抵在她的下颌。
「云屏姐姐,好久不见。」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
「你要找我灭口对不对?」我歪了歪头,声音很轻。「因为我知道沈蘅芜的真实身份,知道沈昶平的全部计划。你怕我说出去,毁了你们的前程。」
她的眼珠急速转动,在找脱身的机会。
我把匕首往前推了半寸。
一线血珠从她下颌渗出来。
她不动了。
「你想怎样?」她咬着牙。
「你替沈蘅芜做过多少脏活?」
「……」
「杀过几个人?」
她不答话,眼里全是恨意和戒备。
我不需要她回答。
上辈子我死之前,砍我手脚的那两个人在我面前聊过天,以为我已经听不见了。
他们说:「云屏姑娘安排的活儿,利索。上个月那个药铺掌柜也是这样处理的,沉了河谁也查不出。」
药铺掌柜。
那是给沈蘅芜配过安胎药的人——沈蘅芜在进宫前就怀过身孕,是沈昶平安排她跟某位权贵生的,后来流了。知道内情的人,一个不留。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站起来。「我替你说。」
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我这几天没闲着。
凭着上辈子在百花楼听到的只言片语、拼凑的线索,我把能回忆起来的所有事情都写了下来——沈昶平的替身计划、沈蘅芜的隐秘往事、云屏杀过的人和处理的方式。
不是证据,但足够详尽。
详尽到能让任何一个官员按图索骥去查。
我把纸晃了晃。
「这些东西,我留了三份。一份在我身上,一份寄给了越州的布商何掌柜,一份藏在你找不到的地方。」
云屏的脸彻底白了。
「你杀了我,这些东西照样会送到府衙。」
「你不杀我,我就不送。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去府衙自首。把你替沈昶平和沈蘅芜做过的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她死死盯着我,嘴角抽搐。
「你疯了。」
「我没疯。」我把匕首收起来。「你自首,算是戴罪立功,也许能保一条命。你不自首——」
我顿了顿。
「我没有也许。」
云屏靠着柴垛,右臂垂着,额上全是冷汗。
她在想。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能不能骗我,先答应,然后找机会跑掉。
「别想跑。」我把那叠纸的第一页翻给她看。
上面写着她的户籍、原籍、家中人口——她老家在冀州,有个寡母和一个弟弟。
「你跑了,我就把东西送到冀州府衙。你弟弟今年刚中了秀才,对吧?」
她的身子猛地一僵。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日落之前,你不出现在岐山镇的镇衙门口,后果你自己担着。」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废院。
走出巷子后,我的手开始抖。
手心全是汗,连匕首的柄都快握不住。
十五岁的身体撑着前世的记忆做这些事,心跳快到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但我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上辈子我回了太多次头,每一次都是深渊。
5
第二天傍晚,日头将落的时候,我站在镇衙对面的包子铺前啃馒头。
云屏出现在街口。
她右臂吊着布条,脸色惨白,脚步虚浮。
在镇衙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她推门走了进去。
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
好。
第一个,收了。
消息传得很快。
云屏供出了沈昶平和沈蘅芜这些年犯下的桩桩件件——替身计划、杀人灭口、伪造族谱、侵吞沈家祖产。
她的口供被连夜送往京城。
沈昶平本来还在狡辩,说自己是受人指使、情非得已。
云屏的口供一到,他的最后一点挣扎也完了。
罪加一等,从欺君变成了谋逆。
因为云屏供出了一件我上辈子不知道的事——沈昶平之所以藏起亲女儿,用我做替身,是因为他早在抄家之前就和叛军暗中勾结,他把亲女儿藏在城外,就是给自己留后路。
如果叛军成了,他就是从龙之臣。
如果朝廷赢了,他就交出“假千金”保全自身。
两头下注。
而我,只是他下在朝廷这一头的一颗弃子。
这个消息我是在茶馆里听来的。
茶馆说书先生把这事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讲得绘声绘色,听客们拍桌叫好。
「这沈昶平当真是狠毒心肠!一个两岁的小丫头,他也下得去手!」
「那个假千金呢?后来怎样了?」
「不知道,跑了,大概在哪个犄角旮旯过苦日子呢。」
我低头喝茶,没出声。
苦日子是过了十二年。
但从现在开始,不过了。
沈昶平的事了了大半。
可沈蘅芜还在教坊里。
你可能觉得她已经够惨了——从千金小姐变成教坊乐伎,落差不可谓不大。
但你不知道上辈子她对我做了什么。
她不只是说了那句“自甘下贱”。
她知道云屏要杀我。
她不但知道,她还点了头。
上辈子我在百花楼的最后一夜,被砍去四肢之前,那两个动手的人说过一句话:
「皇后娘娘说了,干净些,别弄得到处都是。」
干净些。
别弄得到处都是。
她甚至嫌我的血脏了她的地盘。
所以不,她进教坊不是结束。
是开始。
但我不会亲自动手。
上辈子的教训告诉我,手伸得太长会被人砍掉。
我只需要——让她知道真相。
让她知道,她被送进教坊,不是因为父亲犯罪,不是因为命运不公。
是因为我,柳若筠。
是她的替身,亲手把她推到了她曾经推我去的地方。
而且是在她最绝望、最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时候。
我等了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沈蘅芜从最初的震惊和不甘变成麻木。
教坊的日子不好过,我比谁都清楚。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练舞、练琴,稍有差池就是鞭子伺候。
吃的是剩饭,穿的是旧衣,睡的是通铺。
和清溪别庄的锦衣玉食比起来,这里就是地狱。
一个月后,我让人给教坊里的沈蘅芜带了一样东西。
一只虎头鞋。
不是我娘做的那只——那只我自己留着。
是我照着样子新做的一只,针脚粗糙,线头外露。
鞋里塞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皇后娘娘,花楼里的日子,可还习惯?」
没有署名。
但沈蘅芜会认出这双鞋。
因为上辈子她见过。
我娘去将军府求她的时候,手里就攥着这只鞋。
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一回,她不看也得看。
而且会看很久很久。
6
虎头鞋送出去半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辗转了好几个人才到我手上的。送信的是岐山镇上一个走货的脚夫,他说是京城一个姓周的掌柜托他带的。
拆开一看,信纸上的字迹潦草混乱,有好几处墨渍晕开,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柳若筠——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是沈家嫡女,凭什么受这些?你只不过是个替身,一个冒充我十二年的贱婢!
你以为你能翻天?我告诉你,新帝登基前许过我父亲——不,你等着,我出去之后,一定让你死得比上辈子更难看。」
上辈子。
她用了“上辈子”三个字。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所以,她也记得。
她也重生了。
难怪。
上辈子沈蘅芜虽然心狠,但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不会在信里写出这种暴露情绪的东西。
一个记得前世所有事情的沈蘅芜,比一个不记得的沈蘅芜,更危险。
也更愚蠢。
因为带着前世记忆的她,还认为自己能翻盘。
她以为自己还有新帝的宠爱。
她不知道的是——这辈子的新帝,还没有见过她。
上辈子沈蘅芜能做皇后,靠的不是美貌,不是才华,靠的是沈昶平的从龙之功。
沈昶平在关键时刻投了叛军又反水,给新帝递了决定性的情报,换来了一场泼天富贵。
而这辈子,沈昶平在抄家当日就被我揭穿了两头下注的真面目,他哪来的从龙之功?
他什么都不是。
一个欺君的罪臣。
他的女儿,也什么都不是。
一个教坊里的乐伎。
可沈蘅芜不信。
她带着前世的记忆,以为新帝一定会像上辈子一样注意到她、垂青于她。
这份确信,才是她最大的弱点。
因为当一个人把所有希望押在一件事上的时候,那件事落空的瞬间,就是她崩溃的开始。
我把信烧了。
没有回信。
又过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我和娘在岐山镇安顿了下来。
娘的病在吃药之后好转了不少,我找到了一家绣坊给她接活儿,按件算钱,她绣的花样精细,掌柜很满意,给的工钱比旁人高两成。
我也没闲着。
镇上有个私塾先生姓齐,六十多岁,教蒙童识字。我替他抄书换束脩,顺便跟着读些经史。
但更多的时间,我在搜集消息。
岐山镇虽然不大,但码头往来的客商带着四面八方的消息。
我花了两个月,拼凑出了京城如今的格局。
新帝即位不满一年,根基未稳。
朝中分成两派:以右相李沛为首的文臣派,和以骠骑将军顾承渊为首的武将派。
沈昶平原本是武将派的人,他倒台之后,武将派元气大伤。
右相李沛趁势坐大,把持了朝政大半。
新帝需要制衡。
他需要新的武将来填沈昶平留下的空缺。
这个时候,一个人进入了我的视野。
裴时晏。
裴家是世代将门,裴时晏的父亲裴崇是前朝的镇国将军,抄家之乱中战死。裴时晏以十六岁之龄接掌裴家残部,在南疆打了三年仗,立下了赫赫战功。
如今他回京述职,被新帝亲自授了「平南校尉」的衔,虽然官职不高,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新帝在培养自己的人。
裴时晏此刻就在岐山镇。
他从南疆回京要走水路,岐山镇的码头是必经之地。
我不是在等他。
我是在等一个机会。
7
裴时晏到岐山镇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码头上的船都停了,客商们挤在茶馆和酒肆里躲雨。
我站在包子铺的檐下,看见一队骑兵沿着官道进了镇子。
为首的年轻人穿着半旧的甲胄,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头盔的边缘往下淌,他面无表情,像是根本感觉不到。
裴时晏。
上辈子我没有见过他。
但他的名字我听过无数遍。
百花楼的客人们经常提起他——「裴家那个小子又打了胜仗,据说敌军主将被他一枪挑下马,吓得溃兵三十里。」
还有一句更有意思的传闻:「裴时晏回京后第一件事不是去觐见圣上,而是去教坊提了一个人。」
一个人。
上辈子他提走的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百花楼的消息没有那么灵通。
但这辈子我知道教坊里有谁——沈蘅芜。
如果上辈子裴时晏和沈蘅芜有某种关联……
不。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来码头是另一件事。
雨势渐小的时候,码头旁边的仓库区传出一阵吵嚷声。
「你凭什么扣我的货!」
「你的路引有问题,货先扣下,人到衙门说清楚!」
吵嚷声里有一个我熟悉的声音——何掌柜。
就是那个越州来的布商,上辈子在百花楼吹牛的那个。
我之前寄给他一份关于沈昶平的材料,他收了,但没有回音。
如今他被扣了货,正急得跳脚。
我走过去。
何掌柜四十出头,胖脸,留两撇鼠须,此刻急得满头汗,正在和一个镇上的巡检扯皮。
巡检身后站着两个差役,拦着何掌柜的货车不让走。
「何掌柜。」我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是路引被人做了手脚吧?」
何掌柜一愣,转头看我。
他不认识我。但他看见我的眼神,和我说话的语气,犹豫了一下。
「你是?」
「之前给您寄过一封信的人。」
他的表情变了。
他当然记得那封信——里面的内容足以让沈昶平多判三桩罪。
「小姑娘,你——」
「您的路引是在京城那边被人换的吧?」
他脸色一僵。
我继续说:「您替我收了那封信之后,有没有人找过您的麻烦?」
何掌柜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压低声音:「有。一个女人,自称是教坊里某位贵人的旧仆,来找我要那封信。我没给。第二天我的路引就出了问题。」
教坊里某位贵人的旧仆。
沈蘅芜。
她人在教坊,手却还能伸到外面。
她不是一个人。她身边一定还有沈昶平留下的暗桩——云屏虽然自首了,但沈昶平经营了十二年,不可能只有一个云屏。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何掌柜,您的货我帮您拿回来。但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那封信,亲手交给裴时晏。」
何掌柜吃了一惊:「裴校尉?他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他马上要回京面圣。新帝需要知道沈昶平还有多少暗桩没拔干净。」
何掌柜看了我半晌。
「你一个十五岁的丫头,怎么知道这些?」
我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点了点头:「行。」
路引的事比我想的简单。
巡检扣何掌柜的货,靠的是路引上被涂改的一个字——把“越”改成了“赵”。
何掌柜的路引是越州签发的,目的地是京城。有人把“越”字的走字底多添了一笔,看上去像是“赵”,和他实际的签发地对不上。
手段拙劣,但管用。
镇上的巡检不识几个大字,看出来不对就先扣了。
我拿着路引去了镇上的齐先生私塾——齐先生以前做过县衙的主簿,对公文格式烂熟于心。
他一看就说:「这是后改的,墨色深浅不同。拿去衙门一对就清楚了。」
他给我写了一份辨析文书,盖上了他的私印。
拿着这份文书,何掌柜的货在当天傍晚就放行了。
何掌柜感激涕零,当晚请我在镇上最好的酒楼吃了一顿。
席间他问我:「小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替身。」我夹了一筷子鱼肉。「一个被用完就扔、扔完还要被灭口的替身。」
何掌柜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你现在要做什么?」
「把该还的还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封信,我明天就送到裴校尉手上。」
8
信送出去三天后,裴时晏的人找上了我。
不是裴时晏本人,是他手下的一个副官,姓魏,方脸,说话直来直去。
「裴校尉看了你的信,想见你。」
我跟着他去了裴时晏在镇上落脚的驿馆。
裴时晏坐在堂屋里,桌上摊着那封信的纸页。
他比我在雨中远远看到的样子要年轻——大概十八九岁,浓眉,眼神很沉,不像同龄人那样浮躁。
他看着我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打量了我几息。
然后他把信纸推到桌子边上。
「这里面写的,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就是信里那个替身。」
他微微皱眉。
「柳若筠?」
「是。」
「你说沈昶平还留有暗桩,人在教坊内外。证据呢?」
「何掌柜的路引被人篡改,就是证据之一。」
「这只能说明有人想为难何掌柜,和沈昶平的暗桩之间没有实证。」
他说得对。
我没有实证。
我有的只是上辈子的记忆和这辈子的推断。
「裴校尉要的实证,我可以帮你拿到。」
「怎么拿?」
「沈蘅芜在教坊里,但她还能指使外面的人办事,说明传话的渠道没断。找到这条渠道,就能顺藤摸瓜拔出暗桩。」
裴时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想让我查教坊。」
「教坊归内廷管,您是武将,手伸不进去。但您即将回京面圣——把这件事当做呈给圣上的投名状,让圣上下旨去查,名正言顺。」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多大?」
「十五。」
「十五岁。」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的魏副官说了一句:「去查何掌柜路引被改一事的经手人。」
转过头来看我。
「如果查到了,我会如实上报。」
「如果查不到呢?」
「查不到,说明你在骗我。」他的语气平淡。「我不喜欢被人骗。」
我点了点头。
「查得到。」
事实证明查得到。
魏副官只花了两天就查清楚了——篡改路引的是岐山镇驿站的一个书吏,姓孙,三个月前刚从京城调来。
再往上查,这个孙书吏是沈昶平旧部一个参将的远房亲戚,那个参将在沈昶平倒台后削了职,但人还在京城,和教坊里的一个管事有来往。
而那个管事,负责的正是沈蘅芜所在的乐伎班。
一条线,清清楚楚。
裴时晏拿到这些之后没有再找我。
他带着人离开了岐山镇,回京述职去了。
但在离开之前,他让魏副官给我送了一样东西。
一块腰牌。
裴家军的腰牌,刻着「裴」字和一个编号。
魏副官说:「裴校尉说,以后你有事,可以凭此牌去京城裴府找他。」
我把腰牌收进贴身衣袋里。
这不是恩情。
这是交易。
我给了他向上爬的台阶,他给了我一个能用的靠山。
各取所需。
9
裴时晏回京后的事情,我是陆陆续续从过路客商嘴里听来的。
他面圣时呈上了沈昶平暗桩的情报,新帝龙颜大怒,下旨彻查教坊。
教坊里那个管事被抓了,供出了一串名字。
沈昶平已经在狱中等死,这些暗桩的曝光让他的罪名又加了几条——足够他死三回。
而沈蘅芜的处境,雪上加霜。
原本她在教坊里虽然苦,但还有人暗中照应。暗桩被拔掉之后,她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教坊里的人最会看风向。沈蘅芜从“有人罩着的前千金”变成了“彻底没靠山的罪臣女”,待遇一落千丈。
据说她被分去做最苦的差事——浆洗所有人的衣裳,一天到晚泡在冷水里,手背皲裂,指甲缝里全是冻疮。
这些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坐在岐山镇的绣坊后院,和娘一起晒太阳。
娘的咳嗽已经好了大半,脸色有了血色,头发也不像之前那么枯黄了。
她在绣一件小儿肚兜,是绣坊接的活儿,绣的是两尾锦鲤。
我看着她的手指捏着针,一上一下,很稳。
这双手在沈家后街的小院里绣了十二年,给沈蘅芜绣了十二年的衣裙。
沈蘅芜穿着我娘绣的裙子进了宫,做了皇后。
我娘穿着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裳死在将军府的门口。
如今,我娘坐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绣锦鲤。
而沈蘅芜在教坊的冷水里搓衣裳。
世道真有意思。
又过了三个月。
秋天的时候,一个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沈昶平被判了斩刑,秋后问斩。
行刑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我没去看。
但我知道他死了。
因为第二天,岐山镇茶馆的说书先生就编了新段子:「沈昶平临刑前哭着喊冤,说自己是被逼的。刽子手都听不下去了,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沈昶平死了。
十二年前他把我从我娘怀里抱走,指着我说“找到了”。
十二年后他跪在刑场上,再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他死了,但事情还没完。
因为还有一个人。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京城寄来的,没有署名,纸上只有两行字:
「柳若筠,我会出来的。
等我出来,我要你跪着求我。」
沈蘅芜。
她还在挣扎。
我把信翻过来。纸背上有淡淡的水渍——不是泪,是浆洗衣裳时沾上的碱水。
她在浆洗房里写的这封信。
手指冻裂着写的。
可她的语气依然高高在上。
「我要你跪着求我。」
我把信折好,夹进了那本齐先生借我的《左传》里。
然后我提笔回了一封信。
只有一行字:
「那你出来啊。」
这封信我没有自己送,托了何掌柜的人辗转带进教坊。
沈蘅芜收到之后什么反应我不知道,但据说当天晚上,浆洗房里传出了摔盆砸桶的动静,被管事狠狠抽了十鞭子。
她出不来。
她以为新帝会想起她,像上辈子那样垂青于她。
可这辈子的新帝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沈昶平没有从龙之功,沈蘅芜没有“将军义女”的身份,她只是一个罪臣的女儿,教坊里一个干粗活的乐伎。
新帝身边有的是美人,有的是世家贵女。
谁会去看一个浆洗房里的罪臣女?
她等了一个冬天。
没有人来。
春天的时候,又有消息传来。
教坊要裁撤一批年龄偏大、无人赎身的乐伎,发配到边关的军镇去做苦役。
沈蘅芜在名单上。
她今年十六,算不上年龄大,但她没有人赎身,又有“惹事”的记录——之前在浆洗房砸东西挨了鞭子那次被记在了档上。
管事乐得把这个刺头送走。
边关。
苦寒之地,黄沙漫天。
上辈子我被沉进了漓江的冷水里。
这辈子她要去边关的风沙里。
不用我动手。
她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绝了。
带着前世的记忆,却依然做着前世同样的选择——狂妄、自大、不肯低头。
上辈子她站在最高处俯视我,觉得我是蝼蚁。
这辈子她在最低处仰头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姿态变了。
结果没变。
她始终没学会一件事——不是所有人都该围着她转。
10
发配名单定下来之后,沈蘅芜被押送出京的那天,据说京城下了小雨。
我不在京城。
但何掌柜的伙计在京城,他把当天的情景写了一封长信寄给我。
信里说,沈蘅芜被铁链锁着手脚,和其他二十几个乐伎一起关在囚车里,从教坊大门被推出来的时候,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她的头发散了,衣裳是教坊里最破旧的那种灰布衫,脸上有鞭痕,嘴唇干裂。
但她的眼睛还是直的,直勾勾盯着前方。
不认命的眼神。
囚车经过朱雀大街的时候,路边有人朝她扔烂菜叶子。
「罪臣的女儿!活该!」
「就是那个假千金的——不对,她是真千金,是她爹用了个假的!」
「管她真的假的,进了教坊的都不是好东西!」
她一言不发。
信里说,囚车快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因为路边站着一个人,拦住了车。
那个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手里拿着一只虎头鞋。
是我托人送去的。
不是何掌柜的伙计——是魏副官。
裴时晏的副官。
我请魏副官帮了这个忙。
他拦住囚车,把虎头鞋递到沈蘅芜面前。
沈蘅芜看见虎头鞋的一瞬间,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
因为鞋里又塞了一张纸条。
这次纸条上写的字多了一些:
「沈蘅芜——
你说我自甘下贱。
你说花楼多的是清倌,可以谨守本心。
现在你自己试过了。
谨守了吗?
我娘死在你爹的门口,手里攥着这只虎头鞋。你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辈子你有大把的时间看了。
边关风大,别把鞋弄丢了。
——柳若筠」
伙计在信里说,沈蘅芜看完纸条之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没有哭。
没有喊。
只是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空洞的、像是被挖掉了什么东西的眼神,看着天。
看了很久。
囚车重新启动,慢慢驶出了城门。
她从头到尾没有回过头。
消息传到岐山镇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了。
桃花开了,河水解冻,码头上恢复了往来的船只。
我坐在码头的石阶上,脚泡在浅水里,看着一艘画舫从远处驶来。
画舫上挂着彩灯,有人在船上弹琵琶,曲子随风飘过来,一断一续。
娘在绣坊做完了一天的活儿,走到码头来找我。
她在我身边坐下,把一个油纸包递给我——里面是两个桂花糕,镇上新开的糕铺做的。
「若筠,在看什么?」
「看水。」
她也看了一会儿水。
「你这些日子,不常笑了。」
我转头看她。
她的脸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比半年前丰润了很多,眼角的皱纹还在,但眼睛比从前亮了。
「娘,你开心吗?」
「嗯。」她点头。「不用偷偷摸摸了,不用看人脸色了。」
她顿了顿。
「能光明正大叫你闺女了。」
我把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她。
「那我就开心了。」
四月,裴时晏因清查沈昶平暗桩之功,升任镇远将军。
何掌柜的布匹生意从越州做到了京城,成了裴家军的军服供应商。
齐先生的私塾扩了两间屋子,多收了十几个学生。
岐山镇的日子平平淡淡,和天底下所有小镇一样。
可对我和娘来说,平淡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