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休书
景和十七年三月初八,辰时,顾家祠堂的门开着。
我站在门槛里,鞋底沾着下塘的泥,泥干了一半,走一步掉一点渣。堂上供着顾家的祖宗牌位,香烧到一半,灰弯下来,没断。供桌前沿垂着一条褪色的桌围,穗子缺了几根,风一过,剩下的轻轻碰在一起。
三太公顾世昌坐在左边,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都磨得发亮。他念休书,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不肯念快。
“沈氏入门五载,无所出,难奉宗祀。今依七出之条,出还本家。”
他念完,就把那张纸放到了供桌上,用镇纸压住。镇纸是铜的,压下去的时候,纸角翘起来,又贴回了桌面。
“听明白了?”
“明白了。”我说。这两个字在堂里转了一圈,没有人接。
“嫁妆单呢?”我问。问完,我就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掌心朝着地。
堂上静了静,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炉沿上的声音。顾周氏坐在右边,手里转着那串铜钥匙,转一圈,停一下。她今天穿一件酱色褙子,襟口扣得严严实实,领子底下露出一线白。
“烧了。”她说得很快,这一句显然早就备下了。
“哪时烧的?”
“你进门第二年。单子压在箱底,潮了,我让婆子拿去灶下烧了。”
“灰呢?”
她抬眼看我,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只是不肯认。
“灶下的灰,淘了。”她说,眼睛不看我,看的是供桌上那块铜镇纸。“怎么,你还要去灰里找?”
“不用。”我说,“我记得。”
顾周氏的戒指停在指节上,停了有那么一会儿,才又转起来。
“你记得什么?”她问,声音放软了些,“一个妇道人家,记那些做什么。”
“单子是我抄的。”我说,说得很慢,“出嫁前,我替我娘誊过一份细目,一百零八件,抄了三天。原单随嫁,抄的那份留在沈家。顾家烧的是原单,我脑子里那份,烧不掉。”
顾世昌的拐杖在地上敲了敲,笃,笃,两声,堂里的杂音就都收住了。
“字已经落了。”他说,拐杖的尖抵进了砖缝里,“不必多言。”
“太公。”我转向了他,裙角在砖上蹭出一声,“我认。嫁妆是我沈家的,不归这纸文书管。”
“顾家养了你五年。”顾周氏开口,声音不高,字字都清楚,是照着心里那张清单念的,“五年饭食,五年衣裳,年节的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顾家出的?你进门时带的那点东西,早抵在里头了。”
“抵了多少?”我问得很轻。
她没答,只把手里的钥匙又转了一圈。
“单子上第一笔,樟木箱两只。”我说,“箱底补过一道燕尾榫,补的是楠木,木纹横着。是我爹亲手补的。第二笔,月白暗花罗十二匹,机头三道回纹,每道三梭。第三笔,染样匣一个,三十六格,干支编号,色签是我的字。”
“住口。”顾周氏说,手就按在桌沿上,指节都泛了白。
“第四笔,小花楼机一台,机架内侧刻着‘沈记丙申年制’。”
“沈锦娘。”顾承宗终于开口。他站在他娘身后,袖口有一点墨,手垂着,拇指在算盘珠上蹭了蹭。“你先回去。”
“回哪里?”
“回沈家。”他说,眼睛看着他娘的后背,“你的东西,我回头让人送过去。”
“哪些是我的?”
他看着他娘,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顾周氏没看他,把钥匙串放到桌上,铜碰着木,响了一声,很短。
“你进门时穿的这身衣裳,是顾家的布。”她说,眼睛落在我的耳朵上,“头上的耳坠,是顾家下的聘。摘下来。”
我把耳坠摘了。那点银在掌心搁了一会儿,还带着耳垂的温热。我把它放在供桌边沿,放得很轻,怕它滚。
耳洞里渗出一小点血。我用指腹按了按,没再管。
婆子把包袱摊开在堂下的青砖上,摊平了。两身旧衣,一把断齿木梳,一小包盐,四十二文钱。那是我的全部。婆子还要翻,手已经伸到包袱底,我把包袱角抽回来。
“就这些。”我说,把包袱口攥紧了。
“搜仔细。”顾周氏说,声音不高,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就这些。”我又说了一遍,这回没有看她,只看婆子的手。
婆子朝顾周氏那边看了看,退开了。
雨是从夜里开始下的。祠堂的门开着,风把雨丝斜着送进来,落在门槛外那一小块干地上,先洇出几个深色的点,慢慢连成一片。我站在门槛里,看见门外的青石板已经亮了,一块一块,亮得能照见檐角的影子。
五年前我进门,也是三月初八。那天没下雨。顾家的轿子停在下塘桥头,我娘往我手里塞了一只小布包,里头是一把盐。她说,到了人家,先吃一口自家的盐,不忘本。
那把盐,我吃了五年。今天早上,我在灶下看见盐罐空了,就把最后一点刮进包袱里,刮得很干净,罐底露出一圈白瓷。
“走吧。”顾世昌说,先站了起来,拐杖在地上撑着。
我没动,脚像钉在了门槛里。
“太公,我再问一句。”我说,往前挪了半步,“我的嫁妆,顾家是借,还是占?”
“顾家不缺你那点东西。”顾周氏说,钥匙搁在了桌上,她没有去拿。
“那就是借。”我说,眼睛看着她,“借有借据。单子烧了,借据呢?”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很薄的东西,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踩上去才知道厚薄。
“你要借据?”她问,声音提了一点。
“我要单子。”我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单子没了,我要顾家一句话。今日在祠堂里,当着太公的面,说一句,我的嫁妆还在。”
“在。”顾承宗说,声音压得低,他自己也未必信。
顾周氏转头看他,看得很慢,先要把他的话看清楚。
“在库房里。”他说,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娘,是在库房里。”
“库房里有什么,你清过?”我接着问。
他没答,眼睛往他娘那边偏了偏。
“樟木箱两只,在不在?”
“在。”
“月白罗十二匹,在不在?”
他停了停,停得比前两回都长。
“在。”
“染样匣,在不在?”
“在。”
“小花楼机,在不在?”
这一回,他停得久了一点,拇指在算盘珠上蹭过去,又蹭回来。顾周氏把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承宗。”她说,只有两个字,尾音沉了下去。
“在。”他说,声音低了下去,“租在下塘机户家里。租金记在铺面账上。”
“妆田二亩,南浜廿三都五图,在不在?”
他不说话了,头微微低下去,下巴抵在领口上。
堂上的香灰终于断了,落在香炉边上,散成一小撮,风一吹,散了。
“田在祭田里。”顾周氏说,把茶盏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你进门五年无所出,这田留着也是荒。并到祭田,年年有租,是顾家替你积福。”
“我的妆田,替我积福。”我说,声音是平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把手指在膝上按了按,“我记下了。”
我从怀里摸出一张糙纸,一支秃笔。那支笔是我从灶下捡的,笔头只剩一半。我把纸铺在门槛上,就着门外的天光写,纸被穿堂风吹得翘,我用膝盖压住一角。
“你做什么?”顾周氏问,人已经站起了半个身子。
“记日子。”我说,一笔一笔往下写,“景和十七年三月初八,顾家祠堂,三太公在,二太太在,顾二爷在。嫁妆单原单称烧,妆田称已并祭田,小花楼机称租在下塘。我记性不好,怕忘。”
“你!”顾周氏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了半声。
“让她写。”顾世昌说。
他看着我,拐杖在地上点了点。
“沈氏,你写这个,是要去县衙?”
“太公,我连状纸都买不起。”我说,“我只是记着。”
“记着做什么?”
“记着,才知道自己有什么。”
顾世昌没再说话。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落在供桌上的飞虫。
“出去。”
我把糙纸叠好,塞进包袱最里层。那层布是我娘缝的,针脚密,摸上去有一道一道的棱。
我跨出了门槛。
雨落在脸上,凉。我回头望祠堂的匾,黑底金字,边角掉了漆。顾家的门房在廊下站着,手里端着一盆水,等我走远了要泼门槛。
“沈锦娘。”顾承宗追出来两步,站在廊下,没进雨里。他的鞋是新的,鞋面绣着云纹,沾了一点溅上来的泥。“你先回去。过两日,我让人送两匹布过去。”
“哪两匹?”
“库房里的。”他说,“你以前常穿的那色。”
“月白?”
“嗯。”
“月白罗十二匹,你送两匹。”我说,“剩下的十匹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数来。
“你先回去。”他说,“别站在雨里。”
“顾承宗。”我叫他的全名。他停住。五年里,我没叫过他的全名。“你娘说单子烧了。你信吗?”
他看着雨,没看我。
“我信不信,有什么用。”他说。
“有用。”我说,“你是管账的。库房进出,你手里有数。单子烧了,数烧不掉。”
他的拇指又去蹭算珠。那动作我看了五年,每次他算不平账,就这样蹭,蹭到指腹发红。
“回去吧。”他说。
他转身进了祠堂。门房把盆里的水泼出来,泼在门槛外,水顺着石阶往下流,冲到我脚边。
我站在雨里,没走。衣裳贴在背上,先是凉,后来就觉不出来了。
“第一笔。”我开了口,声音不大,“樟木箱两只,箱底燕尾榫,楠木补的,木纹横着。”
门房一僵,盆还端在手里,水顺着盆沿往下滴。
“第二笔,月白暗花罗十二匹,机头三道回纹,每道三梭。”
廊下的门房朝祠堂里望了望,又转回来。
“第三笔,染样匣一个,三十六格,干支编号,色签是我的字。”
“第四笔,小花楼机一台。”
祠堂的门从里面关上了。门轴响,很闷。
“机架内侧刻着‘沈记丙申年制’。”
雨越下越密。我的头发贴在脸上,衣裳湿透了,包袱抱在怀里,怕里头的糙纸洇了。
“第五笔,妆田二亩,南浜廿三都五图,东至沈家老坟,西至官沟,南至周姓田,北至顾氏祭田。田另记,不在件数内。”
巷口有人探头。是隔壁染坊的伙计,撑着一把破伞,朝我看过来,又缩回去。
单子上的号,我没一笔一笔往下背,只挑记得最死的背。
“第三十七笔,金镯一对,内侧有一道金缮缝,是我娘出嫁时补的。”
“第五十八笔,簪子两支,一支簪头半朵梅花,一支素面。”
“第五十九笔。”
“姐。”
一把破伞遮到我头上。沈砚站在雨里,裤脚全是泥,胸口起伏得厉害。他手里还攥着一根门闩,像是一路跑来的。
“姐,回家。”他说。
我看着他,喉咙里那口气才慢慢落下去。
“阿砚。”我说,“你来得正好。帮我记着,第五十九笔是什么。”
他眼睛红了。
“姐。”
“第五十九笔,被褥八条。”我说,“两条是娘亲手弹的棉花,角上绣着‘沈’字。”
“我记住了。”他说。
“好。”我把包袱递了过去,“回家。”
我们往巷口走。身后祠堂的门一直没开。雨把青石板洗得发亮,我的鞋里灌了水,走一步,响一声。
走到巷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雨顺着下巴往下淌,我也没擦。
顾家的灯笼在雨里晃,红纸洇了色,淌下一道一道的红水。
“姐,你看什么?”沈砚问。
“看门。”我说,“记住它关上的样子。”
“以后不来了?”
“来。”我说,“等我把单子背完。”
2 空箱
三月初九,天没亮透,我回到南浜。路上的水洼结了一层薄冰,踩碎了,脚底凉到骨头。
沈家的门虚掩着,门轴缺油,一推就响。母亲在灶房烧水,看见我,先看我的包袱,再看我的脸。
“回来了。”她说,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添进灶膛的柴。
她没问休书的事,把热水舀进木盆,端到我脚边。我把脚放进去,热水漫过脚背,脚趾头一个一个麻起来。
“你嫂子在屋里。”她说,声音压低了些,“一会儿说话,你别跟她顶。”
陈阿满从屋里出来,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围裙上沾着菜叶。她看见我,脚没停,走到缸边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
“家里就三间房。”她说,那只豁口的瓢还端在手里,“你住灶房边那间,阿砚的旧床,我昨晚擦过了。被子是旧的,你别嫌。”
“不嫌。”
“米缸里还有三斗米。”她转过身来,把瓢搁回了缸沿上,“咱家四口人,一天两顿,一顿一升半,吃不到月底。你回来,多一口人,我心里得有个数。”
我把包袱解开,摸出那串铜钱,数了三十文,放在灶台上。
“这是我的饭钱。先算半个月。”
陈阿满看着灶台上那三十文钱,没有马上伸手,指头在围裙上蹭了蹭。
“你哪来的钱?”
“出嫁时压箱的。”我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就这些。”
她把铜钱一枚一枚收进了围裙口袋,收得很慢,收完了还按了按。
“半个月后呢?”
“半个月后,我挣。”
她嘴角动了动,不算笑,眼睛却往我的包袱上瞟。
“你一个被休的妇人,能挣什么?”
“我能染布。”我说,把包袱往身前拢了拢,怕人看见里头剩下些什么。
她朝后院那边看了看。家里就一口小灶,两只缸,一只还裂着。
“先拿手染。”我说,眼睛看着灶房外头那两只缸。
她没再问,转身去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重,切到后来就快了。
母亲蹲在灶下添柴,火苗子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发红。她小声说:“你嫂子就是嘴快,心不坏。你先住下,顾家那边,缓两日再说。”
“娘。”我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水顺着脚背往下淌,“我今天就去。单子还在他们手里,晚一天,库房就多一天工夫搬东西。”
“你一个人去?”
“阿砚陪我到巷口。”我说,把湿脚缩回盆里,“我不让他进门。”
“你别跟他们吵。”
“我不吵。”我说,把手上的水在衣襟上擦干净了,“我讨东西。”
顾家的偏门关着。门房老黄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看见我,手停在半空。
“二奶奶。”
“我不是二奶奶了。”我说,手扶在偏门的门框上,“我找二太太,讨我的嫁妆。”
老黄进去了一炷香的工夫。偏门开了一条缝,顾周氏站在门里,身后跟着两个婆子。她没让我进去。
“你还来做什么?”
“讨妆。”
“昨天在祠堂,话说得不够明白?”
“明白。”我说,眼睛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院子,“休书我认。嫁妆是我的,我来拿。”
“你进门五年,吃顾家的,穿顾家的,病了请医,年节做衣裳,哪一样不是钱?”她说,语速慢慢的,像在拨算珠,“你带的那点东西,早抵干净了。”
“抵了多少?”我问,声音不高,门里门外的人都听得见,“单子呢?”
“烧了。”
“烧的是原单。”我说,把包袱带子绕在手上,“我记得。”
“你记得。”她看着我,像看一个说胡话的人,“谁给你作证?你娘?你弟弟?他们连顾家的门都进不来。”
“东西会作证。”我说,一件一件往外报,像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樟木箱两只,箱底燕尾榫,楠木补的。月白罗十二匹,机头三道回纹。染样匣一个,三十六格,色签是我的字。小花楼机一台,机架内侧刻着‘沈记丙申年制’。妆田二亩,南浜廿三都五图,东至沈家老坟,西至官沟,南至周姓田,北至顾氏祭田。”
顾周氏的手在袖口里攥紧。
“在又怎么样?”她说,眼角的纹路绷起来,“在顾家,就是顾家的。”
“顾家是借,还是占?”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借和占。”她说,手指在袖口里动着,“顾家养你五年,这就是账。”
“账有账本。”我说,往前站了半步,“顾家的账本上,我的嫁妆记在哪一页?”
顾周氏不答,只是盯着我,眼睛眯着。
“你要看库房?”
“是。”
“顾家的库房,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被休的妇人来看?”
“那就请太公来。”我说,把声音送进门缝里去,“昨天他在祠堂,都听见了。”
顾周氏的脸沉了下去。
“你拿太公压我?”
“我不敢。”我说,垂下眼睛,看她脚边的门槛,“我只是记性好。”
偏门里有一股樟脑味,混着新绸子的浆味。
“好。”她忽然说,“你要箱子,我给你箱子。”
她转头对婆子说:“去,把库房里那两口空箱抬出来。”
“太太,那两口是”
“抬出来。”
婆子去了。顾周氏把门开大了一点,站在门里。
“沈锦娘,我把话说明白。”她说,一只手扶着门框,“顾家不欠你。你今日拿走两口箱子,往后别再上顾家的门。再闹,我就请族里开祠堂,说你被休之后不守妇道,抛头露面,败坏两家门风。”
“我没闹。”我说,把脚从泥里拔出来,“我来讨东西。”
婆子抬着两口箱子出来,放在门槛外。箱子是杉木的,没上漆,边角磕得发白。一只箱盖裂了,用麻绳捆着。
“你的箱子。”顾周氏说。
我蹲下去,先看箱底。第一只,平的,四角钉着铁皮,没有补痕。第二只,也是平的,木纹顺着走,没有横着的楠木。
“这不是我的。”我说,没有站起来。
“你说什么?”
“我的樟木箱,箱底有一道燕尾榫,补的是楠木,木纹横着。”我抬起头,“这两只,是顾家装旧账的箱子。”
门房里静了一瞬。老黄手里的笸箩歪了,豆子滚到门槛上。
“老黄。”我没有回头,“上月库房腾箱子,是你搭的手。”
老黄弯腰去捡豆子。“我不管库房的事。”
“你天天坐在这道门槛上。”我说,“这两口箱子装什么?”
“老黄。”顾周氏在门里开口,“进去。”
老黄应了一声,脚没动。他看看我,又看看门里,喉结滚了滚。
“太太,”他声音发干,“这箱子,是库房里装旧账的。”
门里门外都静了。两个婆子看向顾周氏。
顾周氏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平了。手从门框上收回去,袖口抖了抖。
“老黄,你老了。”她说,声音平下来,“这个月的工钱扣了。回门房去,今日不许再开口。”
老黄的脸白了一层,抱着笸箩退到墙根。
她看我,把门帘往下一压:“两口旧账箱,也值得你赖在门口。你要就拿去。顾家不缺这个。两清。”
她对婆子说:“关门。”
门板合上,樟脑味断了。我站在门外,听见门闩落下。
老黄在廊下站着,手里还端着那笸箩豆子。他朝我这边看了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弯腰去提那两口箱子。箱子是空的,轻。提到第二只的时候,捆箱的麻绳松了,箱盖往旁边一滑,从箱缝里抖出一张纸。
纸发黄,折了三折。我蹲在门槛外把它捡起来,慢慢展开。
是一张当票。上塘永和当的票头,印着“当”字。票面上写着:
“沈门李氏,金镯一对,重二两七钱,内有补痕一处。当银六两,月息二分,限一年赎。景和十一年冬月。”
票角盖着一个褪色的赎字。我盯着沈门李氏四个字,看了很久。
是我娘的名字。
景和十一年,我还没出嫁。那年冬天,爹的染坊进了一批靛蓝,钱不够,母亲把她的金镯当了。第二年开春,爹把布卖了,把镯子赎回来。那道金缮,是娘出嫁时补的。
那道缝,我昨天还在祠堂里报过,一个字都没有记错。
我把当票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按了按。
老黄在廊下咳嗽了一声,咳得很轻。
“二奶奶。”他压低声音,朝门房瞟了瞟,“上月太太让腾出来,里头的东西都倒到后头柴房去了。”
“柴房?”
“柴房角上还有几口箱子。”他说,声音更低,“我没进去过。”
“老黄。”我说,把当票塞进袖口,“谢谢你。”
“我什么都没多说。”他把豆子端起来,进了门房,门帘晃了两下。
沈砚蹲在桥栏下,手里攥着一根门闩。看见我,他站了起来。
“姐,他们欺负你了?”
“没有。”我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给了两口箱子。”
“箱子呢?”
“没要。”我说,往桥栏那边走了两步,“不是我的。”
“那你的呢?”
“在柴房。”我说,眼睛看着桥下的水,“不急。”
“我去找他们。”
“阿砚。”我看着他,“你进去了,他们就有话说。说你沈家上门打人,说我不守妇道。你一拳下去,我的单子就再也讨不回来了。”
“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我说,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我记着呢。”
回到家,陈阿满看见我空着手,脸就沉了。
“没讨回来?”
“没有。”
“我就说。”她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放,“顾家是什么人家,能让你一个被休的妇人把东西搬回来?”
“嫂子。”我说,把包袱放在灶台边上,“我饿了。”
“锅里还有半碗粥。”她说,把锅盖掀开一条缝,“我给你热。”
母亲从灶房出来,先看我的手,再看我的脸。
“没挨打吧?”
“没有。”
“他们说什么了?”
“说五年饭食抵了。说我的东西五年前就姓顾了。”
“那就算了吧。”她说,把我额前的湿头发拨到耳后,“人回来就好。东西以后再挣。”
“娘。”我把她扶到凳子上坐下,自己蹲在她脚边,“你还记得景和十一年冬天吗?”
她的手停在膝盖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看见一张当票。”我把当票拿出来,展开,放在她面前,“永和当,沈门李氏,金镯一对,当银六两。”
母亲看着那张纸,眼睛就慢慢红了。
“那年你爹进靛蓝,钱不够。”她说,手伸过来摸那张纸,又缩回去,“我把镯子当了。第二年开春就赎回来了。镯子内侧那道金缮,是我出嫁那年补的,赎回来的时候还在。”
“补痕在镯子内侧。”我说,指头点在那一行字上,“当票上写着。”
“锦娘,你想说什么?”
“顾家柴房里,还有几口箱子。”我说,“那两口空箱是装旧账的,账纸上有我家的东西。当票就是从箱缝里掉出来的。顾家把我家的旧文书,跟他们的旧账混在一起,他们自己都没清过。”
母亲的手开始抖,抖得那张纸跟着响。
“一张旧当票,能当证据?”
“现在不能。”我说,“但它能证明,我的东西进过顾家的库房,又从库房进了柴房。东西挪过,就有痕迹。有痕迹,就有人看见。”
“谁看见?”
“老黄看见。”我说,把声音放低,“柴房的锁有年头,锁上有灰,灰上有手印。”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我没学。”我说,把当票收回贴身的地方,“我只是记得。”
我把当票收起来,贴身放好。纸贴着胸口,隔着衣裳,还能感觉到它薄薄的边。
陈阿满端了粥进来,放在我面前。粥不稠,能照见碗底。
“喝吧。”她说,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明天你要是还去,我帮你看着阿砚,不让他跟去。”
我抬头看她。她别过脸,去擦灶台。
“我不是帮你。”她说,抹布没有停,“我是怕他惹事。”
“我知道。”
我低头喝粥。粥是温的,米粒沉在碗底,一勺子下去,能舀起七八粒。
我把碗放下,从包袱里摸出那张糙纸,就着灶火的光,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记下来。
“三月初九,顾家偏门。嫁妆称已抵五年饭食,原单称烧。空箱两只,非我之物。箱缝得当票一张,沈门李氏,金镯一对,重二两七钱,有补痕。库房旧物已倒柴房。”
写完,我把纸吹干,折好。灶膛里的火小下去,剩一层红炭。我把当票举到火光前。
火光照透纸背,映出底账字号:永和当,第七柜。
我把这行字记在心里,把当票折好,贴身收着。母亲在隔壁翻了个身,床板响。我睁着眼,听见院子里的水滴了一夜。
3 默单
三月十一,雨停了。后院墙根的青苔喝饱了水,一脚踩下去,滑得人往前冲了半步,扶住墙才站稳。
我把灶房那张小桌擦了三遍,铺上糙纸。笔是从灶下捡的秃笔,笔头只剩一半,我用菜刀削了削,削出一小截尖。墨是锅底灰调的,兑一点水,搅成稀糊,糊里还浮着没化开的黑渣。母亲站在门口看,围裙角攥在手里,攥出了一道褶。陈阿满在院里晾衣,竹竿上滴下来的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深色的印子,印子慢慢连成了一片。
我在纸头写下四个字:嫁妆细目。字是歪的,最后一笔拖得长了些。
手有点抖,笔在纸上停了停才落下去。这笔太轻,轻得捏不住,写出来的笔画发虚,落在纸上就散开了一点。
第一笔,樟木箱两只,箱底燕尾榫,楠木补的,木纹横着。第二笔,月白暗花罗十二匹,机头三道回纹,每道三梭。第三笔,染样匣一个,三十六格,干支编号,色签是我的字。第四笔,小花楼机一台,机架内侧刻着“沈记丙申年制”。第五笔,妆田二亩,南浜廿三都五图,东至沈家老坟,西至官沟,南至周姓田,北至顾氏祭田。田另记,不在件数内。
我没照单子上的号写,照自己想起的次序写。写到第九笔,被褥八条,两条是娘亲手弹的棉花,角上绣着“沈”字。锅底灰用完了,我去灶膛里刮。灶膛还热着,灰扑在脸上,睫毛上也落了一层,我没擦。灰是温的,落在脸上不烫,过一会儿就凉了。
陈阿满从院里进来,站在桌边看,手上还带着晾衣的水。
“你还真写。”她说。
“真写。”
“写这个有什么用?顾家又不认字。”
“不是给顾家看的。”
“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我说,笔没有停,“写完这一遍,往后他们改一句,我就知道改在哪。”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桌上的菜刀拿走了。刀拿在手里,她还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刀是我的。”她说,“你削笔,削钝了,我切菜费劲。”
“我赔你一块磨石。”
“你拿什么赔?”她把刀往围裙上一擦,擦出两道水痕,“你连米钱都是我垫的。”
我没抬头,继续写。写到第十七笔,一支银簪,簪头半朵梅花,断过一瓣,断口在簪头下三分,我娘用银焊过,簪脚微弯,是我出嫁前自己掰的。写到第二十三笔,一口铜盆,盆底补过一块铜皮,补丁是圆的。写到第三十七笔,我已经不用想,字自己往纸上走,一行接一行,中间不带停的。写到后来,手腕子酸得抬不起来,我就把胳膊肘撑在桌沿上。
母亲在门口站了很久,忽然转身进了屋。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包得方方正正,油纸上落了一层灰。
“你爹留下的。”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手按着,没松开,“妆奁底账。你出嫁那年,你爹怕顾家日后赖账,悄悄留了一份。二十四抬,另加随手箱笼十二件,一百零八件,都记着。”
我放下笔,笔杆在纸上滚了半圈,滚到桌沿停住了。
“娘,你早为什么不说?”
“我怕。”她说,“你被休回来,我要是拿出这个,顾家说我们沈家早有预谋,说这账是伪造的,说你爹死了还要背个讹人的名声。你弟弟在人家染坊里做帮工,我要是拿出来,人家先把他辞了。我不敢。”
“娘。”我把油纸包拿过来,纸边蹭在手心里,“你不拿出来,他们才敢随便说。”
油纸一层一层揭开,里面是一本薄册子,蓝布封面,边角磨白了。册子不厚,纸却黄了,边角一碰就掉渣。我翻开,纸页黏在一起,我用指头一页一页挑开。第一页是爹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压着尺子走。二十四抬,每抬四件,另有随手箱笼十二件,末页写着总数:一百零八件。
最后一页,有一行字不是爹的笔迹,墨色也深些。
“顾宅账房顾承宗收讫。景和十二年三月初八。”
下面一个画押,是顾承宗的。那个画押我认得,他管铺面账,每张单子末尾都画这个,一个圈,圈里一横,横是压着圈写的。
我把那页看了三遍,纸角都捻软了。
母亲小声说,眼睛看着门外。“这页是他当面画的。那天你上轿,他在门口接妆,一抬一抬点过,点完才画押。”
“他点过。”我说,把眼睛垂了下去。
“点过。”
我把册子合上了,压在糙纸底下,压得很正,四边都对得齐。
我把底账和我默的那张纸并排放着,一笔一笔对。对到第六十四笔,底账上写着“鎏金铜锁一把,锁面錾石榴”,我漏了。我盯着那行字,想了很久,才想起那只锁:出嫁那天,它挂在樟木箱的锁扣上,钥匙用红绳系着,后来红绳断了,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把它补在第六十四笔后面,字写得比前面都重,笔尖把纸划破了一道。
下午我去米行。孙德贵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米斗搁在脚边,斗沿磨得发亮。他拨一下,报一个数,报出来的数就落在柜面上。他看见我,先看我的鞋,再看我的手。
“沈家三姑娘。”他说,“你的事,我听说了。”
“孙掌柜,我来接活。”
“接什么活?”
“听说贵号月底要办丧事,要二十匹白孝布。”我说,把包袱往柜台边上靠了靠,“我练。”
“你练?”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算珠还晃着,“你有缸吗?”
“有两口缸,一口裂了。”我说,声音放稳了,“三天交十匹,再三天交十匹。”
“颜色呢?”
“练白,不染。灰水煮三遍,清水过两遍,日头晒一天。布面要是有黄斑,我赔布。”
孙德贵看着我,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
“一匹练工,六文。”他说,把算盘拨了回去,“二十匹,一百二十文。你接不接?”
“外头染坊接这个价,一匹要十文。”我说,“我要八文。二十匹,一百六十文。先付八十文定钱,交布时扣。”
“你倒会算。”
“我只会算我该得的。”
他从抽屉里数出八十文,推过来,铜钱在柜面上摊开,一枚压着一枚。
“三天后,十匹。练不白,定钱退我,布你拿走。”
“成。”
我把铜钱串好,塞进贴身的口袋。八十文压在当票上,压手,走一步就响一下。
回家路上,我在柴行买了四捆柴,八文。又在石灰铺赊了半斗石灰,六文,记账。柴行的地上落着一层木屑,踩上去软。柴行老板问我姓什么,我说姓沈。他朝我看过来,说沈记的闺女。我说是。他没再多问,把柴捆好,拿绳子扎紧了,帮我送到南浜桥头。
回到家,陈阿满在灶房门口站着,像等了很久。
“你要用灶。”她说。
“是。”
“灶是咱家的。柴是我跟阿砚一捆一捆砍的,水是我一担一担挑的。”她伸出手,一根一根数,指头按着灶台边,“你要用,得立规矩。第一,柴你自己买,不许动灶下那两捆。第二,水你自己挑,不许用缸里存的吃水。第三,染味不许进堂屋,晒布只许占西墙那半边。第四,你练布误了饭点,我不给你留。”
“成。”我说。
“你答应得倒快。”
“空口无凭。”我从桌上抽出一张糙纸,翻过来,把她说的一条一条写上去,写完念了一遍,“柴、水、灶、晒场,四条。娘做中人。你按个手印。”
陈阿满看着那张纸,没有动,手在围裙上擦过来擦过去。
“你还真写。”
“写清楚,往后谁也别赖谁。”
母亲从灶下过来,在纸角按了一个手印。陈阿满看了看,也按了。她的指头上有灶灰,按下去,留下一个灰指印。
“三天。”她说,“三天后你要是练不白,别怪我把灶封了。”
“三天后你来看。”
母亲把灶下那口裂缸挪到墙根,用桐油灰把缝补了。她补缸的时候不说话,补完用手掌在缝上抹了抹,抹平了才站起来。陈阿满站在门口看,没说什么,转身去把西墙的竹竿擦干净了。
第一缸布下灶,是傍晚。我把十匹白坯叠好,放进大锅,撒上草木灰,添水,压上石头。火不能大,大了布面起毛;也不能小,小了灰吃不透。我坐在灶前,看火舌舔着锅底,一根柴一根柴地添,柴添得慢,火才稳。锅里的水响起来,响得不急,锅底结了一层灰垢。
头一遍煮完,布面浮起一层灰白的浆。我把布捞出来,在清水里过了一遍,水立刻浑了。第二遍换水,第三遍再换。到第三遍,水才清,清得能看见盆底的裂纹。
布捞出来的时候是沉的,水顺着布角往下滴,滴在灶前的砖上,砖就黑了一片。灶火暗下去了,锅里的水还温着,我坐着没动。
母亲端了一碗粥来,放在灶台边上,碗底垫了一块布。她没再说话,坐在灶门口的小凳上,看着我添柴,看到后来就靠着墙睡了。她睡熟了,呼吸很轻,我把那件滑下来的衣裳往上拉了拉。
“你爹在的时候,练布也是这么守。”她说,“他一守一夜,第二天眼睛都是红的。”
“我记得。”我说,“他练布的时候,不许人说话。”
“你还记得。”
“我记得。”
半夜,沈砚回来了。他在门外拍身上的土,进来时手里攥着一块湿布。
“姐,你看这个。”
布是月白的,巴掌大,边缘毛了,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我接过来,凑到灶火前。
月白很正,布边在火光下泛一点青。是沈记的过灰手法,我看了就认得。
我把布翻过来,看机头。
机头是空的,三道回纹,一道也没有留下。
我把布凑近,又看了一遍,指腹在布边上来回蹭着。经纬是对的,罗的织法也是对的,连收边的手法都像。只有机头,空的。
“哪来的?”我问,把布翻了过来。
“顾家染坊后头的水沟。”沈砚说,鞋上的泥还没干,“我下工回来,看见沟里漂着,捞起来的。”
“沟里还有吗?”
“有。好几块。都是碎的。”
我把那块布放在桌上,和当票并排。当票是黄的,布是月白的,两样东西隔着一百多件嫁妆,隔着一间柴房,摆在一起。
“姐?”沈砚叫我。
“这不是我的罗。”我说,把布按在了桌上。
“那是谁的?”
“顾家仿的。”我说,“他们仿得出颜色,仿不出机头。这布上没有回纹,说明花本不在他们手里。”
沈砚看着那块布,又看我。
“花本在哪?”
“在我脑子里。”我说,“也在那台小花楼机上。”
沈砚蹲在灶门口,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姐,下塘染坊的何师傅,前日被顾家辞了。”
“为什么?”
“顾家拿一块旧罗要她照着调月白,调了七遍,色总差一点。她说那布不是正经染的,是拿灰水兑的。顾家当场就让她走了。”
我把布头捏在手里。何师傅我认得。爹在的时候,她来我家看过缸,蹲在缸边看水色,一看就是半个时辰,一句话也不说。
“她人呢?”
“回南浜了。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在老屋住。”
我没说话。何师傅调不出的色,顾家自己更调不出。他们辞了她,是怕她把这话说出去。她走了,这话就没人接得住。
陈阿满披着衣裳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进来,声音压得很低:“今日我去浜口挑水,听人说顾家在外头收白布,见一匹收一匹。你那布,别叫人截了。”她说完就回屋去了。
我在糙纸角上添了一行:顾家收白布,收得急。
灶膛里的火忽然塌下去,一块炭断了,火星子往上飘。我把布头折好,压在当票上,用那只缺了口的碗压住。
“阿砚。”我说,“明天你去顾家后头,把沟里的碎布都捞回来。一块也别落下。”
4 开坊
三月十七,米行的二十匹孝布,我交齐了。
孙德贵没有立刻收。他让伙计把柜台上的算盘和账簿挪开,把二十匹布一匹一匹抖开,先搭在柜台上,柜台摆不下,又搭到门口的竹竿上。日头从东边照过来,二十匹练白布挂成一排,风一吹,布边翻起来,露出底下压着的竹竿影子。
他抽了第三匹,对着光照,又抽了第七匹,用指甲在布边上刮。布面起了一层细毛,他用指腹抹平,毛又立起来。
柜台边上还站着个来粜米的老人,一直没走。孙德贵把布抖开,对老人说:“你看看这练白。上塘几家染坊练出来发灰,他家是白的。”老人凑近看了看,说:“白得软。”孙德贵说:“沈记的手艺。南浜沈记。”他说这话没有压低声音,柜台里外都听见了。
“这匹边上有个黄点。”他把布拎到柜台边,指头点在靠里一寸的地方。
我凑过去看,那是一个黄豆大的黄斑,晒布的时候,竹竿上的铁锈蹭上去的,擦不掉,只能裁。
“这匹我赔。”
“赔多少?”
“八文。”
他把那匹布挑出来扔在一边,说:“四文。布我还要,裁了做孝帽。”
我点头,没再争。四文就四文,布进了他的库房,就不是我的事了,可这一笔我还是记下了,原本该赔八文,他只扣四文,剩下那四文,算他让的。
他从抽屉里数钱。八十文定钱上回已经付过,这回是尾款,七十六文。铜钱在柜台上摞成一小摞,他数完,用一根麻绳串好,推过来。
“下回有活,我让人捎话。”他把钱串往我这边推了推,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多谢孙掌柜。”我把钱串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才塞进贴身的衣袋。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德贵在后头又添了一句,说我这布练得比上塘那家干净,就是边角还毛,下回交布,让我把两头各多缝一道线。这二十匹布是米行办丧事用的,出殡定在月底,布要软,要白,不能有一块硬边,我记下了。
从米行出来,我先去了石灰铺。上回赊的半斗灰还欠六文,我还了,又买了一斗新的,十二文。掌柜用木升量给我,灰装进布袋,袋口扎了两道绳。
柴行就在斜对面,我买了三捆柴,六文。老板把柴捆好,问我送到哪里,我说南浜桥头,他就用草绳把柴捆在我背上。
进门的时候,陈阿满先看我背上的柴,再看我手里的石灰袋。她解开袋口,伸手进去捏了一撮,在指头上捻开,说这灰粗,得再筛一遍。我说知道,问她借筛子。她没借,转身从灶下把自己那把旧筛子拿出来,放在石台上,说用完洗净,别沾了灰。
我放下柴,才看见后院的地上已经拉好了草绳。她沿着西墙根钉了一排木橛,橛子钉一个,草绳拉一段,把西墙那半边圈成一块方地。
陈阿满头也不抬,把草绳往地上一按:“西墙半边归你,东墙不许占,东墙底下埋着腌菜的缸。”
我应下来。她把剩下的四条一口气说完,说染水不许倒进后沟,后沟的水要浇菜,让我挑到河滩上去倒;缸不许隔夜存水,存一夜就生虫,味儿会进堂屋;来客只许走后门,不许进堂屋;每月交四十文,算饭钱、柴水、房钱。
我把糙纸铺在石台上,说四十文成,又说我要添一条,染坏了布,赔的钱我自己出,不连累家里;若有主家上门闹,我自己出去说,不让你们沾。
陈阿满捏着草绳,没说话,过了半晌才开口,说五十文,说我如今挣得出五十文。
“成。”
我把四十改成五十,又念了一遍。母亲从屋里出来,在纸角按了手印。陈阿满看了看,也按了,指头上沾着灶灰,按下去一个灰印。
我把七十六文数出五十,推给她。她把钱串解开,一枚一枚数,数完,塞进围裙里头的口袋,又把口袋按了按。
“这是这个月的。”我把纸折好,压在灶台的石板底下,“下个月的我再挣。”
陈阿满收了钱,把草绳一圈一圈卷起来,挂在墙钉上,回屋去了。
沈砚是晌午回来的,进门把染坊用的木尺往桌上一放,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姐,我不去顾家了。”
“为什么?”
他说顾家知道他是我弟弟,让他搬靛桶,一天搬十二趟,不让他上机。
“工钱照发?”
“照发。”
“那你去。”
“姐!”
我把空碗推到一边,告诉他,他在那儿,才看得见顾家进什么料、出什么色;他要是辞了,顾家换个生脸,我就瞎了。
沈砚不说话,把木尺在手里攥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回头说,等缸支起来,他就回来。
我站在灶房门口,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等缸支起来,他再回来。
三月十九,天没下雨,我提着那块碎布,去了南浜。
何师傅的家在浜底,三间土屋,门口一排竹竿,竿上晾着旧布,布都是深蓝的,洗得发白。她蹲在石阶上,面前一只小缸,缸里是灰水。她拿一根竹签在缸里搅,搅一圈,停一停,看水面上的灰怎么散。
“何师傅。”
她抬起头。五十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十个指甲都是黑的。
她认出我,说:“沈家三姑娘,你怎么来了。”
“请你做师傅。”
她把竹签搁在缸沿上,说自己老了。
“你才五十。”
她说五十在染坊里就是老了,顾家上月把她辞了,问我听说了没有。
我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坐下,说听说了,又问她顾家为什么辞她。
她把竹签捞出来,在围裙上擦干,说顾家拿一块旧罗要她照着调月白,调了七遍;第七遍她说这布是拿灰水兑出来的,正经染坊不这么做,第八天,顾家就让她走了。
门外有人喊:“何师傅。”
一个穿青布短褂的男人站在竹篱外,是顾家染坊的伙计。他看见我,脚下一停。
“太太让我来请何师傅回去。”他说,“上月那缸月白,又泛黄了。工钱加两成。”
何师傅没有起身。“回去说,我调不了。”
“您的手艺,顾家一直认的。”
“你们认的不是手艺。”她说,“是替你们把灰水说成靛水。”
那伙计噎住,转而说:“顾家出的,就是沈记的货。”
我把沈砚从顾家后沟捞回来的那块碎布从怀里摸出来,摊在石阶上。“机头没有回纹。”我说,“沈记的罗,机头三道回纹。你们拿素罗充沈记,又要何师傅替你们调月白。调出来,你们敢卖吗?”
那伙计嘴张了张,没接上话。他退了两步,说:“我回去回太太。”
“回吧。”何师傅说,“顺便告诉她,那六十下,我不欠她的。”
那伙计走了,土路上走得比来时快。
“你刚才说的是实话。”
“说实话的人,在染坊里待不长。”她把竹签插回缸沿的绳圈里。
我把碎布往她面前推了推。
何师傅接过去,先看正面,再翻过来看机头。
她捏着布角翻了两回,说这不是沈记的罗。
“我知道。”我说,“一道回纹也没有。”
她说织的是下塘机户的素罗,一匹便宜四十文,可这颜色是沈记的过灰手法,灰水的比例、晾的时候翻几次面,都对。
我说就是因为这个才来请她,别人认不出,她认得出。
“你是要我替你染,还是要我替你认?”
“都要。”
她没接话,抬手把竹竿上晾着的一块深蓝布扯下来,递到我手里。
“你看这块。”
布是旧的,洗过很多遍,蓝里透一点灰。我捏着布边,对着日头看,又凑近闻。布眼里还留着一点石灰的涩味。
我说这布的灰轻了,染的时候水多灰少,颜色浮在面上,洗两回就掉。
“你眼没坏。”她把布接回去,重新搭上竹竿,“你爹教你的?”
我说教过,从化灰、滤灰教到看水色、翻面,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她问我教到哪一步,又问裂了缝的缸能不能染月白。
我说爹没教过这个,家里那口裂缸,是母亲用桐油灰补的。
她转过身,指着门口那只小缸,让我先调一缸灰水给她看。
她舀了一担水倒进缸里,又量出一升石灰。我把石灰撒进水里,先用木棍搅开,再撇掉浮在上面的沫子,然后一下一下搅。她蹲在对面,看着我搅,嘴里数着。
数到三百的时候,我停了手,把木棍立在缸里。
她说再搅,我爹教我的数不对。
我说爹教的就是三百,不多不少,我记了很多年。
她把手伸过来,接过木棍,又搅了六十下,水面上那层灰才完全沉下去。她说三百六十,少六十,灰吃不透,染出来的月白,头一个月好看,三个月就泛黄。
“你怎么知道?”
她说她在顾家看了三年,顾家的月白,就是少搅六十下。
我看着缸底那层沉下去的灰,想起箱底那本底账,想起一百零八件,想起自己在灶房里一笔一笔写下的那些字。手艺是爹的,手法是我的,顾家偷得走罗,偷不走这六十下。
何师傅说她有三条:工钱三成;不做假色,主家要她哄人她就走;只管缸,不管卖。
“成。”
“你不还价?”
“你值三成。”
她站起来,进屋收拾东西。一根量色的竹签,签上刻着一道一道的痕,深浅不一;一块刮灰刀,刀刃磨得发亮;还有半缸靛脚,是她从顾家沉底的缸里捞回来晒干的,用油布盖着。
她说这缸靛脚是她自己的,够染两匹。
我又问她,补过的缸能不能染月白。
她说补过的缸染不得月白,裂缝里存灰,一缸水就毁了,问我家里的缸补过没有。
我说补过一口,是母亲补的,补完用手掌抹平了才站起来。
她说那就先染深色,等挣了钱再买缸。
我把这句话记下,替她把油布的四角掖紧,又把那半缸靛脚抱起来。
走出浜底的时候,日头偏西,她走一段,歇一段,我走在她旁边。
走到浜口的石桥边,她忽然停下,说顾家上月出的月白,灰重了三分。
“三分是多少?”
她把靛脚放下,蹲在路边,用竹签在泥地上划了三道,每一道有指头那么宽。
她说一缸水多半勺灰,看着一样,穿三个月就泛黄;顾家自己知道,所以不敢让她再进染坊。
我把那半缸靛脚接过来,提在自己手里。缸沉,走两步,胳膊就酸了。
我把那三道痕在心里过了一遍,说三分。
“三分。”她把竹签收回袖子里,提起裙角,跟着我上了桥。
5 认箱
三月廿二,染坊开了三天。
西墙底下支起两口缸,一口是家里的旧缸,裂了缝,母亲用桐油灰补过,何师傅说补缸染不得月白,只许染深色;另一口是她从南浜带来的小缸,缸沿缺了一块,盛灰水却正好。何师傅把半缸靛脚倒进大缸,兑上水,用竹签搅开,缸里慢慢浮起一层紫褐色的花。
“这叫靛花。”她把竹签递给我,“花开了,色才活。花不开,染出来是死的。”
我蹲在缸边看那层花。花在水面上转,转到缸沿就散,散了又聚。何师傅说看花要看三遍,头遍看色,二遍看厚薄,三遍看它沉不沉。我看了一个上午,看到日头从西墙挪到墙头,才敢说看明白了。
何师傅又让我试色。她剪下一小条白布,叫我用竹签蘸了靛水,在布边上点三点,点完搭在竹竿上晾。布干得快,风一吹就硬,那三点蓝从边上往里洇,洇成一圈浅一圈深。她说头一点是浮色,二点是正色,三点才是吃进布里的色。我点的第二点最深,她说手重了,靛吃过了头,染大缸的时候要减半勺。
沈砚是晌午跑回来的,进门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他说顾家把两只樟木箱卖到西街汪记牙行去了,一只昨儿就叫人买走,还剩一只,搁在牙行后院的檐下。
我把手里的竹签放下,问他还剩哪一只。
“我没敢问。”他站在缸边喘气,“我就听老黄跟人说的,说太太嫌那两口木器占地方,漆也掉了,卖了换钱给小姐添妆。”
母亲从灶下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听见这话,手在围裙上擦了两回,没说话,先往门口看了一眼。
我到西街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汪记牙行的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旧箱旧机旧绸”。汪德发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见我进来,先把算盘往边上一推,笑着问我要看什么。
“后院檐下那只樟木的。”
他领我进去,一边走一边说,那件东西是顾宅的老黄上月送来的,送来的时候箱脚还带着仓房的泥,他一看就知道是在潮地方搁久了。他说他做这行二十年,旧货从哪里来,闻一闻就闻得出。
那件东西搁在两条长凳上,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色,脚上有一圈霉斑,锁扣也换过,新的铜片亮得扎眼。我围着它走了一圈,蹲下去看底部。
“底补过。”我说。
“补过。”汪德发也不瞒,“补的是楠木,木纹横着,你看得出来。”
“盖里头有字。”
“有字没字,得开了才看得见。”他把手按在盖上,“买了才能开,这是牙行的规矩。”
“我先付定钱,你让我开盖看一眼。看见我要的字,我买;看不见,定钱归你。”
汪德发看着我,手指在盖上敲了两下。他说这个数不好开,开了盖就算验过货,别人再来买,他要少要钱。我说定钱八十六文,我身上就这些,全给你。
他应了,从柜上拿了一张糙纸,写了三行字,让我按手印。我按了,把八十六文一枚一枚数在柜台上。他数完,把钥匙递给我。
开盖之前,我把嫁妆单第一笔背给他听:樟木箱两只,箱底燕尾榫,补的是楠木,箱盖内侧墨书沈记丙申年制,元一,元二。汪德发听完,手里的钥匙停在锁眼前,说做了二十年牙人,头一回见买主把货的特征背得比他的账还清。
盖掀开的时候,一股樟木味冲出来,混着一点陈年的霉。我把盖翻过来,对着门口的光看内侧。木板上有两行墨字,字迹已经淡了,一笔一画还认得出。
“沈记丙申年制。”我念给他听,“元二。”
汪德发的脸色变了一变,伸手想把盖合上。我按住盖沿,又翻过底部,让他看那道燕尾榫。榫是斜着咬进去的,补的楠木纹理横着走,和底下的樟木纹对不上,这是当年沈记做活的手法,别人仿不出。
“这件东西是我的。”我说。
“东西在你手里是你的,在我这儿,是我花钱收来的。”他把盖从我手里拿开,合上,“好说好说,你要买,我卖。一两二钱。”
“单只,漆掉了,底补过,脚上发霉,锁扣还换过,值不了一两二钱。”
“那你说个数。”
“一千零八十六文。”
汪德发摇头,说这个数他连本都收不回。我没跟他争来历,只说这东西放在他后院再搁一个月,霉会往里头走,到时候连一千文都没人要。他拨了一会儿算盘,问我能付多少现钱。
“八十六文已经在你柜上了。”我说,“余下一千文,我用染工抵。二十匹靛蓝布,每匹折五十文,二十日之内交给你。”
“你会染靛蓝?”
“我爹是沈茂林。”
汪德发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住。他做旧绸旧机的生意,沈记的靛蓝他见过,县里上了四十岁的人都知道沈记的蓝布不掉色。他问我二十日能不能交齐,我说能。
“布和靛料我出。”他说,“你只出人手和缸。染坏一匹,扣两匹的工钱。二十日交不齐,东西归我,定钱不退。”
“成。”
他重新写了一张契,写明价一千零八十六文,定钱八十六文,余一千文以二十匹靛蓝代染抵,四月十二日前交清。我念了一遍,按了手印。他把契纸裁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夹进牙帖里。
抬回去的路上,沈砚问顾家会不会来讨。我说契在我手里,牙行认契不认人,顾家要讨,先得把老黄送来的账说清楚。他听完,把肩上的绳子换了一边,没再问。
何师傅一路上没说话,走到巷口才说这件东西在潮地方搁过,脚上那圈霉是仓房里返上来的,得拿石灰水擦一遍,再晒三个日头。
到家的时候,日头刚落,院里还亮着。何师傅没急着歇,把汪德发送来的坯布点了一遍,二十匹,一匹不少,又让沈砚按匹号摊在席上,用炭在布边写号。她说代染的布最容易乱,号一乱,赔都赔不清。四月十二,我在心里算了一遍,从今日起二十天,二十天染二十匹,一天一匹,一匹都不能坏。
母亲在院里等着。她看见它,先没动,等它落了地,才蹲下去,把手掌按在盖上,从这头摸到那头。
“是你爹做的。”她说,“你出嫁那年,他一共做了两只,元一给了你,元二留着,说等你生了孩子,给孩子装衣裳。”
“元一叫人买走了。”
母亲的手停在盖上,过了一会儿才说,买走就买走了,认回来一只,也算认回来一半。她又说,元一抬走那天,顾家来了四个人,两个人抬,两个人看,箱子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里,看见箱角在门槛上磕掉一块漆。她说到这里就不说了,把手从盖上拿开,去灶下舀了一瓢水。
母亲舀了水回来,又摸到锁扣,说这个扣子不是原来的,原来的铜扣是她亲手钉的,扣鼻朝里,这一个是朝外的。
我把盖翻过来给她看那两行墨字。她看着看着,忽然伸手去摸底部,摸到靠里那一侧,用指甲在木缝上划了划。
“这里有块活板。”她说,“你爹做的时候留的,说江南潮,契纸放底下会烂,留一层板,板底下放炭。”
我找来一把薄刀,顺着木缝撬。活板比我想的紧,撬了三回才起来,手一直抖,刀尖在木头上打滑。母亲把刀接过去,说她来,她手稳。
板底下果然有一层碎炭,炭里裹着一本薄册子,纸黄得发脆,线已经断了。
册子是爹的手记。第一页写着“妆田租簿”,底下是二亩田的四至:东至沈家老坟,西至官沟,南至周姓田,北至顾氏祭田。再往下是佃户的名字,周老实,租六石,夏三石,秋三石。
母亲凑过来看,看到“周老实”三个字,说这个人她记得,老实,交租从不拖,就是家里孩子多。册子后头还记着折银的数,六石折银二两四钱,丰年不减,歉年不增,是爹自己定的规矩。
我把册子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了两折的字据,纸比册子还黄。字据上写:景和十四年,周老实欠租三石,秋后补交。底下批了一行小字,“顾宅已收”,旁边盖着顾宅账房的小印。
何师傅把靛脚缸放下,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字据,说她认得周老实,南浜浜尾第三家,屋后有一棵老槐树。
“他今年交了多少租?”我问。
“九石。”何师傅说,“六石是正租,三石是顾宅加派的。他跟我说过一回,说东家换了人,租也换了算法。”
我把字据上的字和那个小印抄在糙纸上,日子、名目、经手人都照原样抄,抄完吹干,夹进贴身的衣袋。
然后我把那张字据对着门口的光举起来。景和十四年的三石,顾宅已经收过一回;今年又收了三石,还是这个名目。
“这三石,顾家收了两回。”我说。
6 查田
三月廿六,天阴,风从河面上来,带着一点腥气。
出门前,我把缸里的布翻了一遍。头一缸靛蓝下了三天,色还没吃透,何师傅说再等两日。二十匹的期限压在四月十二,我抽一天出来查田,就得用夜里补回去。
沈砚一早就从顾家回来,说顾家今日装了三车月白往县前街去,用油布盖着,车辙压得很深。他说他想跟着去看,被我拦下了。他站在院门口,把木尺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去了染坊。
周里正的家在南浜东头,门前一棵老榆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他坐在石桌后头,面前摊着一本鱼鳞册的抄本,册页用麻线重新订过,边角磨得起了毛。
“按册来。”他把册子转过来,指头点在第五图上,“南浜廿三都五图,二亩,户名顾氏祭田。”
我凑过去看。册上的字是旧的,墨色发灰,只有户名那一栏的墨比前头新,新字底下压着一点没有刮净的旧墨。我看了很久,看出那个旧字只剩半个沈字的骨架。
我问他原册在哪里。他说原册在县里的架阁库,他手里这一本是照原册抄的,抄本只作催租用。我说抄本上的字改过,他看了我一眼,说册子年年核,改一个字要两个人画押,改的人不是他。
“这块地,是我爹给我的陪嫁。”
“册上写的,是顾家的名字。”他把册子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你要改册,得拿顾家的字据来,或者拿县里的判。两样都没有,我怎么改。”
“我有底账,末页有顾承宗收讫的画押。”
“底账是你家的东西,册是官的东西。”他说得很慢,像是怕我听不懂,“你家的东西能证明你家有,不能证明官册写错了。”
我问他能不能抄一页册子。他摇头,说册不许抄,只许看。我就站在石桌边看,看了三遍,把四至、亩数、户名、改字的位置都记在心里。周里正也不催,等我看完,把册子收进木匣,上了锁。
“沈家三姑娘。”他锁好匣子,才开口,“我劝你一句。顾家在这都里占着三十亩,里正不是只有我一个,可册上的名字,我一个也动不得。”
他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来的。我说是一个人。他把木匣往怀里抱了抱,说顾家上月来核册,来了四个人,两个看着门,两个看着他的手。
这话是推,也是提醒。我谢了他,出门的时候他在后头又说了一句,说县前街有个姓宋的讼师,状式写得明白,就是嘴不好。
我走到榆树下,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书手正坐在厢房门口,把一叠新抄的册页摊在膝上晾墨,纸还是白的,边上压着一块石头。三十亩地的册页,一年要抄几回,抄一回要多少纸墨,这笔账我没有问。
县前街在城东,一条街上有三家代写书信的铺子,宋敬之的铺子在中间,门口挂一块小木牌,牌上写“代写状式”。铺子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方旧砚,砚池里的墨已经干了,他正在用指甲刮砚边的墨垢。
“状式不是这么写的。”他没抬头,“你要告什么?”
“告顾家占我妆田。”
他把指甲上的墨在布上擦掉,抬起头来看我。四十上下的人,脸瘦,眼窝深,看人的时候不眨。
“四至呢?”
我把四至报了一遍。他听完,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状纸,用尺子压住,问中人在哪里。
“没有中人。只有佃户。”
“佃户肯具名吗?”
“不知道。”
他把笔搁下,说没有具名的佃户,状子递上去,县太爷一句话就驳回来。他说状式上有三样不能少:一是产权凭据,二是四至,三是人证。三样缺一样,状子就是一纸空文。
他给我念了一段判例,说前年县里判过一桩,哥哥占弟弟的田,弟弟手里只有分家单,没有过户的税票,县里判弟弟输了一半。他说凭据不怕旧,怕的是对不上册。我的底账对得上亩数,对不上册上的户名,所以还差人证。
我把底账和租簿摊在桌上。他先看底账,从第一页翻到末页,看到顾承宗收讫的画押,指头在画押上停了一会儿,又去看那张欠租字据。他把字据对着窗子照,照完放平,用指甲在“顾宅已收”四个字上划了一道。
“这张有用。”他说,“景和十四年的三石,顾宅写了已收;今年又收三石。同一笔租,收两回,这叫重收。重收是账上的事,账上的事比地界好说。”
“状子要多少润笔?”
“我不收你的钱。”他把状纸推到我面前,“顾家三年前欠我一笔润笔,我去要过两回,第二回他们让门房告诉我,说讼师不算读书人。你这状子递上去,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说。”
他让我把底账末页、租簿四至、欠租字据各抄一份,附在状纸后头,抄件要按原纸的尺寸,放大一分,县里都不收。他说县里验的是字距,字写得好不好不要紧。
状子的正文他念一句,我写一句:告顾承宗于景和十二年间,将沈氏妆田二亩冒入顾氏祭田,历年收租,又于景和十七年重收加派三石。他念到“冒入”两个字,停了一下,说这两个字重,写下去就收不回来,问我改不改。我说不改。
他让我自己抄状式,抄三遍。他说状子可以代写,话不能代说,上了堂,县太爷问一句,答不上来,抄得再好也没用。我坐在他对面抄,第一遍抄错两个字的格式,他拿尺子敲桌面,让我重来。抄到第二遍,手腕发酸,笔尖在纸上打滑,他不让停,说手酸的时候写出来的字才是自己的字。
三遍抄完,日头已经偏西。宋敬之把三张状纸叠在一起,挑了第二张留下,说这一张的字最稳。他把状纸夹进一个旧信封,封口不粘,说等我找到具名的佃户,再来封口。
从县前街出来,我往南浜走。浜尾第三家,屋后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堆着劈好的柴。周老实正在院里劈柴,听见脚步声,先抬头看门口,再看我手里提的东西。
他认得我。他把斧头往柴墩上一插,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叫了一声沈家三姑娘,声音很低。
我问他今年交了多少租。
“九石。”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六石是正租。”
“那三石是什么?”
“东家说是加派。”
“加派什么?”
他蹲下去,把散在地上的柴块往一起拢,拢了半天才说,东家没说加派什么,只说今年租重,交不上就退佃。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看我,看着地上的柴。
我问他肯不肯具名作证。他把手里的柴块放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不敢。”他说,“去年有人告顾家,腿断了。”
他说他爹就是佃这块地的,他从小在这地里长大,哪一垄高哪一垄低他都记得。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说完把斧头从柴墩上拔起来,又劈了两块,劈得很齐。
“谁?”
“不说了。”他摇头,“我有三个孩子,最小的还在吃奶。”
灶上坐着一口锅,锅盖是破的,用一块木板压着。他媳妇在灶下烧火,火光照着她半张脸。我坐在门槛外头,没有进去。
我没有逼他。我把租簿翻到那一页,给他看景和十四年的欠租字据,说这一笔顾宅已经写过“已收”。他看了,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你手里有没有顾宅收租的收条?”
他说今年来收租的换了一个人,穿绸,年轻,不认人,只认册,册上写九石就是九石,少一斗都不行。
他站起来,进屋去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纸边卷了,上头写着:景和十七年,收周老实租九石,内正租六石,加派三石。底下盖着顾宅账房的小印。
“这张给了我,我就没了。”他把纸捏在手里,没有递过来。
“我抄一份,原纸你收着。”
他这才把纸放在石阶上,退开半步,看着我抄。我抄得很慢,把每一个字、每一个数目、小印的位置都照原样记下。他蹲在门边,一句话不说,只有斧头在柴墩上轻轻晃。
抄完,我把原纸递还给他。他接过去,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衣袋,又在外头按了按。
他媳妇从灶下出来,围裙上沾着糠,手里端着一升新米,走到我面前,把米往我怀里塞。
“拿着。”她说,“今年收的是双租。”
我把米倒进随身的布袋,扎好口,从怀里摸出糙纸,就着灶上的火光写了一行:三月廿六,周家米一升,秋后还。
走出浜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布袋里的一升米压着腰,我走得很慢,把宋敬之念的那句状词在心里过了一遍:冒入,重收,人证。三样东西我手里有两样,凭据有了,四至有了,还差一个肯在状子上写名字的人。
7 春验
四月十二,二十匹靛蓝交齐。
汪德发把布一匹一匹抖开,搭在牙行后院的竹竿上,从东头走到西头,又倒回来。他看布不看正面,只看布边和布头,看到第三匹的时候停下来,用指头在布边上捻了捻,说这一匹边毛。何师傅上前,蹲下去看那道边,说边毛是坯布自己带的,染坏是色花,两样不是一回事。汪德发没再争,把二十匹点了数,收进仓里,从牙帖中抽出那张契纸,当着我的面撕成两半。
“两清。”他说。
箱价一千零八十六文,定钱八十六文,代染抵一千文,账在四月十二这一天合上。我把撕开的契纸接过来,折好,收进包袱。汪德发问我留着做什么,我说留着记日子。他笑了一声,说做牙人二十年,头一回见人把废契当账收着。
四月二十,绸行公所春验。
公所在县前街东头的巷子里,门楣上挂一块褪了色的匾,匾下摆两条长凳,凳上坐满等验的人。何师傅说春验一年一回,各机户送匹头,各染坊送新样,绸庄送外销的货,验过的才准挂价出卖。她替我们的染坊送三块靛蓝样布,用油纸包着,我提着跟在后头。我们没有字号,她在送验单上写“南浜沈氏”,书手抬头问字号,何师傅说还没起。书手便照她写的记下,没有再问。
天井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白布,验过的货一匹一匹摊开,摊得极平,四角用铜钱压住。顾家送验的十二匹月白罗架在东头两根竹竿上,离地半尺,风从巷口进来,罗面轻轻动。
顾周氏站在案后,穿一件酱色褙子,手里捏着那串钥匙。承璧在她旁边,穿新做的藕色衫子,正低头看罗,指尖在花上虚虚地描。她描得很轻,怕勾了丝。
我站在西头,隔着半院子看那十二匹。日头从屋檐斜下来,照在罗面上,暗花一朵压一朵,花心是空的。我不看花,只看机头。第一匹的机头收在里侧,三道回纹,一道三梭,回纹的转角是斜的,收针的地方往里压了半分。这是爹的手法。斜角省一梭,压半分不散边,当年下塘的机户学了三年,也只学到一个圆角。
何师傅凑近了些,看了一会儿,只说两个字:“斜角。”
她把油纸包递给书手,退了回来。她退回来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攥着,指节发白。
书手坐在长案一头,面前摊一本厚簿,簿页用蓝布包边。他先验我们的样布,把三块靛蓝摊在白布上,对着天光看,看完在簿上写南浜沈氏、靛蓝三块、色正、无花。写完把样布卷起来,还给我们。
“这十二匹的机头,是沈记的做法。”我开口,声音不高,长案两边的人都听得见。
书手的笔停在半空。他抬头看我,又看顾周氏,问我要记在哪一栏。
“备考栏。”
他把簿子往前翻了一页,翻到有横线的那一面,笔尖蘸了墨,等着。
“那罗是我们买的。”顾周氏说。她的声音比平常高,一句话压下来,把半院子的话都压住了。她说我们顾家开绸庄三十年,买进卖出的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个被休出门的媳妇站在公所里,指认婆家的货,这话传出去,顾家的脸往哪里放。
书手不看她,只看我,问凭什么。
“凭机头。”我说,“三道回纹,一道三梭,转角斜收,收针压半分。这十二匹,匹匹如此。”
书手问我,天底下织回纹的机户不少,凭什么认定是这一家。我说回纹谁都会织,斜角不是谁都会收。斜角省一梭,布边就薄一线,穿久了先毛那一线。沈记的罗,机头比布身厚半分,就是为了补这一线。我说着,把第一匹的机头翻过来,让他用指腹从回纹这头摸到那头,摸到厚薄变了地方。
书手摸了两遍,没有说话。
我又问他,簿子上能不能写沈记两个字。他把笔提起来又放下,说字号要有凭据,凭据是牌匾、是税票、是祖师牌,三样里有一样,他就敢写。三样我一样也拿不出来。他便仍旧写“南浜沈氏”,一字不多。
顾周氏在旁边听见,说沈记的招牌早抵了债,如今挂在顾家铺子后头,要凭据,顾家拿得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不看我,看着书手。
书手起身,走到东头,把第一匹的机头翻过来,凑到亮处看。他看得很久,又翻第二匹、第三匹。他看的时候,顾周氏在他身后说话,说下塘的机户也会织回纹,天底下织回纹的不止一家。
书手回过头,问她:“哪家机户织的?”
“下塘的机户。”
“下塘几家?”
顾周氏没有立刻答。她把手里的钥匙串换了一只手,说下塘机户多,一时记不清是哪一家,货是铺子里的伙计经手收的。
书手又问:“哪家染坊染的?”
这一问她答得更慢。她说月白是铺子里自己染的,顾家有染坊。书手说顾家染坊去年腊月就散了,公所的册上有记。顾周氏的脸沉下来,说散了也可以再开。
书手没有再问,回到案后,提笔在备考栏里写。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四月二十,顾氏送验月白暗花罗十二匹,南浜沈氏称机头为沈记旧记,货主称买自下塘机户,未能指认字号,亦未能指认染坊。
写完,他把笔搁下,把簿子转过来,让顾周氏看。
“画押。”
顾周氏没有动。她说这一栏不该记,公所的簿子记的是货,不记口角。书手说公所的簿子只认来路,来路说不清就照写,写下来也不算口角。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本旧账。
天井里没有人说话。等验的人坐在长凳上,一个个往前探着身子。
承璧忽然开口。她说这罗是娘给她添箱的,一共十二匹,春天才从铺子里搬回来,她看着喜欢,还问过能不能先裁一条裙子。她说完,看见她娘的脸色,声音就低下去,退到罗架后头,手指绞着衣角。
顾周氏到底还是画了押。她画得很重,指印在纸上洇开一小团。画完她把簿子推回去,说了一句“我们顾家的东西,不怕人翻”,转身就走。承璧跟在她后头,走了两步,回头看我,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不懂。
书手把簿子合上,用蓝布包好,收进柜里。他收拾笔砚的时候对我说,公所的簿子一年一修,修完存档,县里查得到,客商也查得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脸朝着长凳那边,声音比平常高半分。
何师傅把三块样布重新包好,递给我。她走出公所的大门才开口,说斜角那个手法,顾家染坊的人学不去,可顾家有钱,买得到会织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巷子口,顾家的车已经走远了,车辙在湿泥里压出两道深沟。
回到南浜,天还没黑。我把三块样布摊在染坊的石台上,何师傅拿出竹签,一块一块比色。她说今天送验的三块,公所记了色正,往后我们的布就能挂价。三块布,一块靛蓝,一块深青,一块月白。月白那块是我染的,缸是新补的,色比顾家的正。
“顾家那十二匹,过了簿子?”母亲从灶下出来问。
“过了。”我说,“簿子上记了一行。”
“记了什么?”
“记了货主说不出来路。”
母亲没有再问。她回灶下添了一把柴,火光照到院里的石台上,那三块样布的边被照得发亮。
夜里我把糙纸摊开,就着油灯写:四月二十,公所春验。顾氏月白罗十二匹,机头三道回纹,斜角收针。书手记备考一行,顾周氏画押。写完我把纸吹干,夹进贴身衣袋,和那张欠租字据的抄件放在一处。
衣袋里现在有四样纸:嫁妆单的抄目、欠租字据的抄件、周老实的九石收条、公所验货簿上那一行的抄录。四样纸,没有一样是我自己的东西,四样都指着同一批东西的去处。
我吹了灯,躺在床上,把今天簿子上那行字又背了一遍。货主称买自下塘机户,未能指认字号,亦未能指认染坊。这一行字写在公所的簿子上,比写在我自己的糙纸上重。糙纸是我一个人的,簿子是全县的。
只是还差一步。簿子上记的是南浜沈氏称,没写沈记。我说机头是沈记的做法,他们可以答一句“天底下织回纹的不止一家”。要让他们答不上来,得有一匹罗,从机头到花本,从染缸到经手人,一件一件对得上。
下塘的机户,我得去一趟。何师傅说下塘会织暗花罗的只有三家,姓邬的那一家早年替沈记织过,花本还是我爹给的。花本若还在,机头就对得上;花本若没了,还有经线。沈记的经线用双股,别家图省,用单股,日头底下照一照就看得出。
我把这三样在心里排了一遍:花本、经线、经手人。三样里只要有一样落在邬家,公所簿子上那行未能指认,就要改成一句别的话。
8 验色
四月廿五,公所验色。
何师傅说春验验的是匹头,验色验的是色样,一年两回,一回在三月,一回在四月末。染坊送色样,绸庄送外销货的配色,都在这几天里定下来。她把三块样布重新包进油纸,说上回记了色正,这回不用再送,带我去是让我看一样东西。
公所的天井比上回挤。长案挪到了廊下,案上摆着二十来个小碟,碟里是各家的色样,一碟一色,碟底压着纸条,写着染坊的名号。验色人站在案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手里拿着一块白底木板,板上挖了十几个方孔。他把色样一碟一碟扣在方孔上,对着天光看,看完了不说好,也不说坏,只在簿子上记一个字。
顾家的人来得很早。顾周氏站在廊下,身边跟着两个伙计,伙计抬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只匣子。
我认得那只匣子。
匣是榉木的,四角包铜,盖面上有一道细裂,裂口里嵌着旧灰。匣盖掀开,里头是三十六格,格底刻着天干地支,一格一色,色签插在格边,签上写着分量,不写色名。这是我的匣子。三十六格,天干配地支,甲乙配子丑,一格一格排下去,排到第三十六格是己亥。色签是我一张一张裁的,签角剪成斜的,为的是插进去不卷边。
验色人把匣子接过去,一格一格看。他看到第七格停下来,把色签抽出来,对着光看签背。
“这签的纸是双层的。”他说。
“是双层的。”顾周氏说,“铺子里做的签都这样,背面衬纸,省得墨透。”
验色人没有说话。他把签背对着光举高,签背的衬纸薄,光一透,底下透出字来。字是反的,一笔一画看得清。他把签放平,又抽了第二张、第三张,每一张的衬纸背后都有字。看完,他把三张签照原格插回去,插得很正。
“衬纸上写的是账。”他说,“沈记的流水。”
顾周氏的手在袖口上捏了一下。她说这匣子是从旧货里翻出来的,铺子里的旧东西多,谁记得是哪一年收的。
我走上前,把我抄的那本妆单册从包袱里取出来,翻到第一页,摊在案上。
“签上的字,和我这本册子上的字,请师傅对一对。”
验色人把色签和册子并排摆着,看了很久。他说横的起笔一样,竖的收笔一样,“灰”字底下那一点,都是先顿后挑。他把两样东西推给顾周氏看,顾周氏没有伸手。
“字可以学。”她说。
“字可以学,斜角剪不出来。”我说,“签角剪成斜的,是我裁的。三十六个格子,格子底下的天干地支,是我拿刀刻的。刻到己亥那一格,刀滑了一下,亥字少了一点。师傅可以翻到最后一格看。”
验色人翻到最后一格。他把匣子侧过来,让廊下的人都看得见。己亥那一格的“亥”字,底下确实少了一点。
天井里有人低声说话。顾周氏的脸白了一层,她说这匣子是她的陪嫁,嫁进顾家三十年,一只匣子还认得。
“太太的陪嫁匣,格子底下刻的是沈记的刀口?”验色人问。
顾周氏没有答。
验色人把匣子合上,放回矮几,却没有让伙计抬走。他回到长案后,翻开簿子,先记了匣的形制,又记了色签的笔迹与妆单册相符,最后写了一行:匣归何人,待县里断。
“还有一样。”我说。
我把匣盖重新掀开,一格一格数过去。三十六格,有三十三格插着色签,三格是空的。空的三格在中间,戊寅、己卯、庚辰。
“这三样原来有签。”我说,“格底还有痕,签拔了,印子还在。”
验色人俯身看那三格。格底确实有一圈浅浅的色印,一圈深,一圈浅,是染液渗进木头又干了的痕。他拿竹签在格底刮了一下,刮出一点灰白的粉。
“这三样是外销单上的。”他说,“苏州陆二爷订的月白、藕荷、天水碧,单子在公所备过案,要三样配齐,缺一样就不收。”
顾周氏说那三样用完了,染坊里没有料。验色人问她,既然没有料,为什么把匣子抬来验。她说匣子是祖上传的,抬来是让师傅看看成色,好照着配。
验色人把竹签上的粉弹掉,说这三样缺的是方子,料县里买得到。他说陆二爷的单一到,县里几家染坊都试过,月白好配,藕荷与天水碧配出来的色,日头底下看是正的,阴天就发灰。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问我沈记当年怎么配。
“藕荷要三灰三染,天水碧要过两遍灰水,第二遍加半勺石灰。”我说,“灰的分量记在账上,签拔了,匣子就配不齐。”
“你记得?”
“三十六格,一格一格我都记得。”
验色人把簿子合上,说了一句让廊下的人都静下来的话。他说公所的规矩,色样入簿,方子归公,谁家的方子谁家用,别家要用,得原主点头。顾家抬来的这只匣子,方子不全,色样也不全,验色这一关过不了。
顾周氏站在廊下,手里那串钥匙垂着,没有响。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了一句“我们顾家自己会配”,带着伙计抬着矮几走了。匣子留在案上,验色人没有让她抬走。
廊下的人没有散。卖靛的后生凑过来看那匣子,问我一格一色要多少本钱。验色人把匣盖合上,说公所的东西不许围着看,人才慢慢退回长凳上。他让书手写了一张具结,写明匣的形制、色签笔迹、空格三处,让我画押,把匣子交到我手上,说县里断之前,匣子由沈氏收着,不许卖,不许拆改。他转过身,对着廊下把这话又说了一遍。
有人在我背后说了一句“沈家的媳妇”,声音不大,廊下的人都听见了。
何师傅把三块样布收进油纸,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说这三格空了,顾家拿什么去交陆二爷的单。我说他们交不了,就得来买。
“买谁的?”
“买会配的人的。”
何师傅没有再问。她把油纸包好,塞进我手里,说回去把三色各染一小方,赶在陆二爷的单子到期之前。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发抖,是高兴的那种抖。
出公所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我抱着那只匣子走在巷子里,匣子不重,三十六格空着三格,走一步,格子里的色签轻轻碰一下。何师傅走在我旁边,忽然说,这匣子在她手里三十年,她只见过两回,一回是我出嫁那年,一回是今天。
“你爹做这匣子的时候说,匣不值钱,方子值钱。”她说,“方子在,人在。”
我没有说话。我把匣子抱得紧了一些。三十六格里那三十三张色签,每一张背后都是沈记的流水,每一笔都记着哪一年、哪一缸、多少灰、多少水。顾家把签拔了三张,以为这三样就断了根。他们不知道,签是抄的,账是我的。
回到南浜,天擦黑。我把匣子放在染坊的石台上,就着油灯一格一格看。何师傅拿出竹签,把空着的三格量了一遍,说格底的色痕还在,照痕配,能配出七分,剩下三分靠手。
“三分靠手,我教你。”她说。
她说三色要分三缸,一缸一天。藕荷第一遍灰要轻,第二遍灰要沉,第三遍灰只过手不过缸。天水碧难在第二遍,灰水里加石灰,多一钱就发青,少一钱就发灰。她说这些的时候不要我看火,要我记手,手记住了,火候变了也调得回来。
“三天出三小方,够不够交样?”我问。
“够交样,不够交货。”她说,“交货要一缸一缸来,一缸二十匹,三色六十匹。顾家要是真来买,我们就敢接。”
“接了,坯布从哪儿来?”
“坯布找汪德发,染我来,卖你去。”她说完这一句,自己先笑了一下,说这话讲出来,像是把半辈子交出去了。
我把糙纸摊开,写下:四月廿五,公所验色。匣三十六格,空戊寅、己卯、庚辰三格,格底有痕。验色人记:色签笔迹与妆单册相符,匣归何人待县里断。写完我停了笔,在末一行添了一句:陆二爷的单,顾家交不了。
灯芯爆了一下。母亲从灶下过来,站在石台边看那只匣子,伸手摸了摸盖面上的裂缝,说这道口子是她过门那年碰的,撞在门框上,你爹心疼了三天。她问我匣子怎么回来了,我说公所断之前,归我收着。
母亲没有再说别的。她回灶下舀了一碗热水,放在石台角上,说夜里凉,别熬太晚。
何师傅说,苏州的单子一到期,顾家要么认下这匣子,要么去别处买色。认下匣子,就等于认下这匣子是谁的。她说完看着我,等我说话。
“他们不会认。”我说,“他们会来买色,买完了再说匣子是他们的。”
“那你卖不卖?”
我把灯芯挑亮了一点,看着那三格空着的地方。
“卖。”我说,“一色一个价,价里带着一句话:这色是沈记的。”
9 除名
五月初二,沈茂礼派人来叫我。
来的是族里的一个后生,站在染坊门口,不进来,说族长在祠堂等,顾家也有人到。他说完就走,走得很快,像是怕我多问一句。
母亲从灶下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柴。她问我是不是要去,我说去。她把柴放下,进屋换了件干净的褂子,说她跟我一道。
沈氏祠堂在南浜西头,三进的门脸,门前的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我们到的时候,天井里已经站了人。顾家的车停在巷口,车帘垂着。
正堂上首坐着沈茂礼,六十出头,脸瘦,胡子修得很齐。下首坐着三个族老,再往边上是顾世昌。他穿一件半旧的直裰,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珠子磨得发亮。顾周氏站在他身后,没有坐。
堂中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张帖子。
沈茂礼让我站在堂中,说顾家递了帖子来,告我三件事:抛头露面,辱及夫家,败坏门风。他说这三件事,族里要议。
“帖子是谁写的?”我问。
“顾家请人写的。”他说。
“写了什么,请族长念一遍。”
沈茂礼看了顾世昌一眼。顾世昌没有动,佛珠在指间转了一颗。沈茂礼便把帖子拿起来,念了。帖子写得工整,句句都在理上:沈氏被出之后,不安于室,先入牙行,再闯公所,当众指认夫家货物,又与讼师往来,县前街的人都看着。末尾一句是“请沈氏族中秉公处置,勿使一人坏两家门风”。
堂里静了一会儿。
“我认三件事。”我说,“牙行我去了,公所我去了,讼师我也见了。”
顾周氏在顾世昌身后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认得这样快。
“我认这三件事,不认那三个说法。”我说,“牙行是买卖,公所是验货,讼师是写状。三样都是明面上的事,一条街上的人看着,没有一样是背人做的。抛头露面四个字,说的是做的事见不得人。我的事见得人。”
沈茂礼把帖子放下,说:“你已被出,还是沈家的女儿。沈家的女儿在外头跟婆家打官司,族里的脸往哪里放。”
“族长,”我说,“我背一段律。”
堂上的人都看着我。律条我不认得,可我背得出。三月廿六在县前街,宋敬之把这一段念了三遍,让我记牢。他说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律要背得一字不差,人才站得住。
“户律,婚姻。凡妇人被出,随嫁妆奁,听归本家,夫家不得占留。”
我背完,堂里没有人说话。顾世昌手里的佛珠停了。
“这一条,说的是妆奁归本家。”我说,“顾家占着我的妆奁,我讨了两个月。族长说我给沈家丢脸,我倒想问一句,顾家占着沈家的嫁妆不还,丢的是谁的脸。”
左边第二个族老问我,妆奁被占,可有凭据。他说空口说占,族里断不了。
“有。”我说,“第一笔,樟木箱两只,箱底燕尾榫,补的是楠木,木纹横着。其中一只三月廿二从汪记牙行赎回,箱盖内侧墨书沈记丙申年制,验箱那天牙行、染坊、我娘三方在场。第二笔,月白罗十二匹,机头三道回纹,一道三梭,转角斜收,四月二十入绸行公所验货簿,顾家太太当众画押。”
我说得很慢,每一笔都把日子、地方、经手的人说全。堂上的人起初还交头接耳,说到第五笔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了。
“一百零八件。”我说,“我背得出九十六件细目。族里要凭据,我可以一件一件说,说到天黑也说不完。”
母亲这时候开口。她说我出嫁那天,二十四抬妆奁是她亲手点的,点到第六十四笔鎏金铜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怕漏,又点了第二遍。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站在堂中,腰板挺着。
沈茂礼没有拦她。
一个族老咳了一声,说律是律,族规是族规。族规里有一条,妇人被出,三年之内不许抛头露面,违者划出族谱。
“那就划。”我说。
这一句出来,堂上的人都怔住了。母亲在我身后拉我的袖子,拉得很紧。
“划掉我这一行,可以。”我说,“动手之前,请族长把一件事写明白:我爹留下的染坊,三口缸,一口老缸,两口新缸,一块祖师牌,当年抵给顾家,抵的是沈记的债,与沈家族产无干。我若不在族谱上,这笔债跟沈家没有干系,我一个人的债,我一个人讨。讨回来的东西,也归我一个人。”
我停了停。
“族长要划掉我这一行,我不拦。只是划掉之后,沈家再想从顾家手里分一文,就分不着了。”
沈茂礼的手按在桌上,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敲得很轻,堂里的人都听见了。
顾世昌这时候开口。他说沈家的女儿厉害,一句话把族里架在火上。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看我,看沈茂礼。他说顾家不是不讲理的人家,妆奁的事可以慢慢说,只是沈氏这样一闹,两家的脸都挂不住。他让沈茂礼看着办。
顾周氏上前一步。她说她不是来吵架的,只问一句:沈氏进门五年,没有生养,顾家休她,休得对不对。这一句出来,堂上几个族老都点了头。
“对不对,休书已经写了,我认。”我说,“我今天站在这里,为的是妆奁。太太要议无子,改日另开一庭,我陪太太议。今天议的是我那一百零八件东西。”
顾周氏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沈茂礼沉默了很久。他让族老们到后堂去议,议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他当堂说了三条。第一条,族谱上的事暂议,等族里议定了再说。第二条,沈氏女在外行事,不许再以顾家妇的名头。第三条,族里记一笔,五月初二,沈氏女诉顾氏占妆,族议不革,俟族议。
“第二条我应。”我说,“我早不是顾家妇。我用的是沈家女的名头。”
沈茂礼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让族里记簿的人把这三条记进族簿,让我画押。我画了。母亲也画了。
出祠堂的时候,日头正毒。母亲一路没有说话,走到巷口才停下来,说她刚才腿都是软的。她说她这辈子没进过祠堂几次,进去两回,一回是我爹的丧事,一回是今天。她说第二回比第一回还难站。
“我在里头听着,就怕你一句话说重了。”她说,“族长那个人,吃软不吃硬。”
“你不该说划族谱那句话。”她说,“万一他们真划了呢。”
“他们不会。”我说,“把人划出族谱,是族里最后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用完了,就再没有东西能压我。”
母亲看着我,看了很久,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她的手在抖。
夜里,染坊的后门有人敲。
我开门,门外站着顾承宗。他穿一件深色直裰,没有带人,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月光照在他脸上,比上回见的时候瘦了。
“进去说。”他说。
“有话在门口说。”
他站了一会儿,把布包放在门槛上,解开。里头是银子,一锭一锭,码得整齐。
“二十两。”他说,“你拿着,别查了。”
我看着那包银子,没有说话。
“田的事,匣子的事,罗的事,你都查不出结果。”他说,“顾家在县里经营三十年,你一个妇道人家,凭几张纸,翻不了天。这二十两够你开个小铺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二十两。”我说,“我的嫁妆一百零八件,光那十二匹罗就值三十两。你拿二十两,买我两个月的脚程?”
顾承宗的脸沉下来。他说今天来,是给我留一条路。说完这句,他把脸转向一边,看着巷子里的黑。他说这条路我要是不要,往后就没有人再给我留了。
“你到底要什么?”他问。
“要单子上的东西,一件不少。”
他弯下腰,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在门槛里侧。
“银子留在这里。”他说,“你要还,就拿单子上的东西来还。”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说了一句:“你查到底,也查不出什么。”
我没有追。我把布包提进屋里,放在石台上,一锭一锭数。二十两,一锭不少。我拿出糙纸,就着油灯写:五月初二,顾承宗送银二十两,言“别查了”。
写完我把纸吹干,夹进衣袋。银子我没有收进米缸,也没有还给顾家。我把它放进樟木箱,箱底铺着那张撕开的代染契。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问我顾家的银子也敢收。我说收了记账,这二十两不算还妆,算他赔的。她想了想,说这账要记两本,一本给他看,一本给自己看。
这二十两记在顾家欠账的头一行。他送来的每一样东西,我都记着。等他送够了,我再把单子摊开,一件一件对。
灯下,匣子摆在石台上,三十六格,三格空着。我伸手把盖子合上,扣好铜扣。
门外有风,把巷子里的更鼓声送进来。三更了。
10 私了
五月初三,顾承宗约我在县前街听雨楼说话。
去之前,我先到宋敬之的铺子里坐了一刻。他把状纸摊在桌上,听我说完,问我想不想去。我说想,去了才知道他手里有什么。宋敬之把砚台里的墨搅了搅,说去可以,带三样:单子,耳朵,休书。他说银子一两也不要收,字一个也不要画,话只听,不问,问多了对方就防。他还说了一句,私了的价,向来是先低后高,第一次开口的数目,从来不是他肯出的数目。
“他要是逼我画押呢?”我问。
“他不会。”宋敬之说,“他要是敢在茶楼逼人画押,这官司他就不用打了。”
听雨楼在县前街中段,楼下卖茶,楼上隔出三间雅座。顾承宗订的是最里头一间,窗子朝着后巷,看不见街面。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了,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伙计上完茶就退出去,门帘垂着。
他穿一件灰绸直裰,比上回在祠堂见时又瘦了些。他把一只木匣推到桌子中间,打开,里头是银锭,一锭一锭码着。
“五十两。”他说,“十二匹罗折二十两,另三十两是补你的。你拿了,帖子撤了,田的事、匣子的事,都到此为止。”
我没有看银子。我把休书从包袱里取出来,摊在桌上,压住木匣的一角。
“顾二爷,”我说,“我今天来,是来对单子的。”
他皱了一下眉。
“第一笔,樟木箱两只。”我说,“元二我赎回来了,元一在汪记牙行卖掉,买主是谁,你知道。”
他没有说话。
“第二笔,月白罗十二匹。”我说,“四月二十入了公所验货簿,太太画了押。第三笔,染样匣一只,三十六格,戊寅、己卯、庚辰三格空了,匣子在公所具结,归我收着。”
我一笔一笔往下背。背到第七笔,他伸手去端茶。背到第十三笔,他把茶放下了。背到第二十一笔,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账帕,擦了擦手,又塞回去。
“第五十八笔,银簪两支,一支簪头半朵梅花,断过一瓣,断口在簪头下三分,我娘用银焊过。”我说,“第五十九笔,被褥八条,两条是湖绸面,六条是青布面。第六十笔,铜镜一面,镜背有缠枝花,边上一道划痕。”
“够了。”他说。
“不够。”我说,“第六十四笔,鎏金铜锁一把。这一把我当年漏记了,是我后来补上去的。补的时候手重,纸上留了一个坑。顾二爷要不要看看那张纸?”
顾承宗没有接话。他把茶壶提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倒得很满。
“你要对到第几笔?”他问。
“对到你对不上为止。”
我接着背。第三十笔是一对锡烛台,第三十五笔是一只樟木衣箱,第三十六笔是四只官窑碗,第三十七笔是一对金镯。
“金镯一对,重二两七钱,内有一处补痕。”我说,“这一对,在哪儿?”
顾承宗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他把杯子放下,说镯子早当了。
“当在哪家?”
“永和当。”
“哪一年?”
他想了想,说记不清了,大概是前几年。
“当票呢?”
“当票在账房收着。”
“你今天带了。”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我看着他袖口,袖口里露出一角纸边,是当票的样式,纸边上有永和当的蓝印。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把那张纸抽了出来,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着。
“一张废票。”他说。
我把手伸过去。他按着不动。我把手里那张景和十一年的旧当票摊在桌上,两张并排。
“顾二爷,我这一张,景和十一年冬月,沈门李氏,金镯一对,重二两七钱,内有补痕一处,当银六两,月息二分,限一年赎。”我一字一字念,“你那一张,写的是什么?”
他不念。我把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自己看。
票上写:景和十五年三月,顾门周氏,金镯一对,重二两七钱,内有补痕一处,当银八两。
我把两张票并在一起,对着灯看。同一对镯子,同一个补痕,同一家当铺。一张是景和十一年,六两;一张是景和十五年,八两。
“这一对镯子,”我说,“顾家当了二回。”
雅座里静得能听见楼下添水的声音。顾承宗把那张新票收回去,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他说这票是铺子里的账,跟他母亲无关。
“跟谁有关,县里会问。”我说。
“你非要把事情做到这一步?”他问。
“我做到哪一步,是顾家逼的。”我说,“我今天来,本来只对单子。你把镯子的事说出来,我就不问第二遍。你不说,我才去看你的袖子。”
顾承宗沉默了很久。他把木匣推到我面前,说五十两,今天就能拿走;他说顾家在县里经营三十年,县太爷换过三任,顾家的账没有一本被人翻倒过;他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就算赢了官司,往后在南浜也站不住。
“顾二爷,”我说,“你上回送二十两,这回送五十两。下回是不是一百两?”
他没有答。
“你们每送一回,我就知道单子上少的那一件,值多少。”我把木匣推回去,“银子我不要。我要的是单子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原样回来。”
“原样回不来。”他说。
“那就折银。”我说,“折银要按我的单子折,不按顾家的账折。”
顾承宗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后巷里有挑水的走过,木桶碰在墙上,响了一声。他背对着我,说了一句:“镯子的事,你别再查了。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为什么没好处?”
他没有回头。他说了一句“你查不到的”,把窗子关上,拿起木匣,先出了门。
我在雅座里坐了半刻。隔壁有人说话,说的是铺子里的事,声音压得低,笑了一声就停了。伙计上来收杯子,看见桌上的休书,脚步慢了一下。我把休书折好,收进包袱,把没动的那杯茶喝完,才下楼。
茶钱是顾家先付的。柜台后的掌柜把账记在一块木牌上,写的是“顾记”。
走在街上,我想起这只镯子的来路。景和十一年冬天,爹的染坊周转不开,娘把她的金镯当了。第二年开春,爹把布卖了,把镯子赎回来。赎回来以后,娘把那张票收着,缝进了我的箱缝。我出嫁那年,镯子随了嫁妆。
顾家翻我的箱子,从箱缝里翻出这张旧票,也翻出了那对镯子,转手以自己的名当了八两。
我在街边的纸铺借了纸笔,把两张票的票号、日子、当银、月息照原样抄下,吹干,和那张旧票放在一处。两张纸,一对镯子,隔了三年多,一家当铺。
到宋敬之的铺子时,他还在等我。他听我说完,把两张票的抄录看了一遍,说这一张新票比旧票值钱,值钱在票头的名字,顾门周氏四个字。他说有了这一张,镯子的去向就落在转当两个字上,不能再用记不清推过去。转当是明知故犯,比忘了重一层。
“下一张票呢?”他问。
“什么下一张?”
“镯子当了二回,就会有第三回。”宋敬之把抄录推回来,说他见过这样的当票,一张压一张,压到最后,东西就没了,只剩一串票号。他让我明天去永和当,查一查这对镯子的底账,看看景和十五年之后,还有没有别的票。
我点头。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沈娘子,”他说,“当铺的底账不轻易给人看。你去,别说是查顾家。你只说,你要赎你娘的镯子。”
我把这句话记下了。
天擦黑的时候我回到南浜。母亲在灶下烧火,问我谈得怎么样。我把两张票的抄录摊在灶台上给她看。她不识字,只摸那张纸,摸到“顾门周氏”四个字的时候,手停了。
“这是你的镯子。”她说。
“是他们当的第二回。”
母亲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说那对镯子是她出嫁时娘家给的,我出嫁那年她给我戴上,戴的时候说,将来你有了女儿,再给她。她说完低下头去添柴,火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这镯子当了两回。”她忽然说,“头一回是我当的,第二回是他们当的。头一回是活命,第二回是贪。”
我没有接话。她把柴添进去,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映在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你别急着去当铺。”她说,“当铺那种地方,一天去一个人问,问三回,人家就记住了。你要去,就赶在清早,人多的时候,问一句就走。”
我把抄录收进衣袋,回到染坊。石台上摆着匣子,三十六格,三格空着。何师傅已经把三色各染了一小方,晾在竹竿上,颜色在灯下看不真切。她说三小方里藕荷最正,天水碧还差半分,明日再调一回。我说好,明日清早先去当铺,回来再调。
我把两张票的抄录叠好,压在匣子底下。灯芯烧得短了,我用剪子剪掉一截,屋里亮了一层。
明天去永和当。
11 死当
五月初四清早,上塘的当铺刚卸门板,我已经排在第七个。
门边挂一块木牌,牌上一个当字,漆掉了半边。排队的人抱着被子、拎着铜盆,都低着头。当铺门口没有人说话,只有门板卸下来的响动。
排在我前头的妇人抱一床被子,被角补着两块不同颜色的布。朝奉把被子抖开,说潮了,霉味重,当不了原来的价。妇人说家里孩子病了,等钱抓药。朝奉说当铺不是药铺,报了一个数。妇人接过钱,抱着被角站了一会儿,才走。
轮到我,日头刚爬上对街的屋脊。
柜台比我高,我仰起头,才看清后头坐着的人。五十来岁,灰布衫,手边一把算盘,一本当簿,簿子的边磨得发黑。
“赎什么?”他问。
“赎我娘的镯子。”
“票。”
我把旧票递上去。票是黄的,边角磨圆了,中间一道折痕,是缝在箱缝里压出来的。
他接过票,先看票头,再看票面,翻到背面,又翻回来。票上那行字他念得很平:景和十一年冬月,沈门李氏,金镯一对,当银六两,月息二分,限一年赎。念完,他指了指票角那个褪色的赎字:“景和十二年春,赎了。”
“是赎了。”我说,“赎回去三年,这镯子又当过一回。我来问的,是后头那一回。”
他抬眼看我,从柜台下抽出一本厚簿,翻到中间,纸响了一声。
“景和十五年三月,转过一次。”他的指头停在一行字上,“顾门周氏,八两。”
“转过之后呢?”
他翻到下一行,指头压着不放:景和十六年冬月,死当。他说转当的票限期一年半,宽两个月,只认持票人,持票人不来,到期就死。我再问死当的镯子去了哪儿,他把簿子合上,说攒够一批,送银楼,熔了。
我站在柜台外,手里还捏着票角。柜台后头有秤,有算盘,有一排编了号的木格,格子里塞着纸包。熔了的镯子不会在这里。
“熔在哪一家银楼?”我问。
“记不清。”他说,“攒够了就走,不过夜。”
“底账上没写?”
“写了日子,没写银楼。”
“我想看那一行。”
他把簿子往柜台里推了推。“底账是东家的,外人不能看。”
“我不看别的,只看这一对镯子。”
“一样。”他说,“今天给你看一行,明天就有人说永和的底账能看。”
我退了一步。
“那请你在票背写一行。哪年到期,哪年熔。”
他伸手来拿票,我把手收回来。
“这张票,我娘五年前把它缝进了箱缝。”我说,“我要留着。”
他隔着柜台看我,看了有一会儿。柜台把他的脸挡住一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娘还在?”他忽然问。
“在。”
“在就好。”他说,“票你拿去,我在背面盖个销字。”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方小印,在印泥盒里按了两下,翻过票背,盖下去。印是方的,一个销字,旁边用笔添了一行小字:景和十六年冬月。
墨没干,他用一张糙纸按了按,才把票推回来。
我接过来,先看那个印,再看那行字。字很小,写得很稳。
“多谢。”
“不用谢。”他说,“过期的票,留着也没用。”
出了当铺,日头已经高了。上塘的街窄,挑担的、推车的挤在一处,我在巷口的石阶上坐下,把单册摊在膝头。
第三十七笔,金镯一对,后头空着一行。我从包袱里摸出那支削过的秃笔,把笔尖在舌尖上润开,写:折银六两,未还。
字写完,我对着日头把墨吹干。六两这个数,是票上写的。顾家认纸,县里也认纸。我记六两,这张纸才能一直递下去。
我把票和单册一起收进贴身的衣袋,起身往南浜走。
往南浜去要经过上塘的银楼街。街口第一家挂着金字招牌,门口立一块价牌,写着足金一两兑银九两。我站在牌下算了一遍。镯子重二两七钱,按今日的价,值二十四两有余。当票上写六两。我没有把二十四两写进单册。写进去,顾家会说金价是浮的,县里也会问我的价从哪里来。六两是纸上有的数,我只要纸上有的。
路过顾家染坊的后墙,墙里没有染布的水声,烟囱也是冷的。
南浜的日头比上塘毒。进院的时候何师傅在晒场翻布,竹竿上挂着一排靛蓝,风一吹,布边翻起来,又落下去。
“铺子里怎么说?”她问。
“熔了。”
她的手在布上停住,过了片刻才接着翻。她说,进了银楼就找不回来,熔成料,料又进了别人的簪子、镯子。街上看见一只金镯,说不定就是我娘的。
“底账上写了日子,景和十六年冬月。”
“有日子就好。”她把一匹布抖开,搭上竹竿,“有日子,就有个数。怕的是连日子都没有,那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我进染坊看那三小方。天水碧的那一方还差半分,青里透不出蓝。何师傅跟进来,说第二遍灰水多添了半勺,色就压住了。她量了半勺石灰,减成小半勺,兑进灰水,让我把布头重新浸。
灰水是温的,手伸进去,指缝里立刻起了一层滑。布头沉下去,慢慢吃色。何师傅蹲在缸边看,说这一回若是正,三色就齐了。
阿砚在院角挪缸,把补过的旧缸推到墙根,腾出一块空地。他说地方腾出来了,缸还没有。何师傅说缸要一两二钱一口,手里的钱是顾家的,不能动,等自己挣出来再添。
午后,阿砚领了一个人进来。
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竹青绸衫,腰间挂一块白玉牌,身后跟着长随,长随手里的伞没撑开。他进门不坐,先看竹竿上的布。
“这三色谁调的?”
“方子是我家的。”我说,“色是她调的。”
“顾家染坊说这三色他们有方子。”他把三小方一片一片取下来,走到日头底下,又走到墙根背光的地方,“我让他们染一小方,七天,月白染成灰白,藕荷发乌。”
何师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过了灰不回缸,色就浮在面上,日头一晒就掉。”
那人把扇子往掌心一敲,问她:“你在沈记做过?”
“做过。”何师傅说,“沈老东家在的时候,我掌缸。”
“难怪。”
他把三小方并排放在石台上,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单子,铺开。
“我姓陆,苏州来的。”他说,“我要十二匹,月白、藕荷、天水碧,各四匹。六月初五交。坯布我出,月底送到南浜。染工按匹算,月白一两二钱,藕荷一两四钱,天水碧一两六钱。”
他报得很快,像在心里算过许多遍。
“定钱五两。”他从长随手里接过一只布袋,倒出一锭银子,放在石台上,“算你买染料的本钱,交货的时候扣。”
我拿起那锭银子,掂了掂,放在石台角上。
“陆二爷稍等。”我说,“我写一张收条。”
我进屋取了纸,把银锭压在纸上,一笔一笔写:今收苏州陆二爷染工定钱五两整,染月白、藕荷、天水碧各四匹,六月初五前交货,色样封存,交货时扣抵。写完念了一遍,画了押。
何师傅把收条拿过去,对着日头看了一遍,说五两定钱够买两缸靛蓝,石灰添两斗,柴添二十捆,十二匹布染下来还能剩一两出头。我说剩下的先攒着,添一口缸。她说不急,先把这一单的色做正。
何师傅说色样要封。她取过三小方,各剪一半,装进三个纸袋,糊了口,在袋口写日子,又让我和陆二爷各画一个押。
“剩下的一半留着对色。”她说,“交货的时候,色差一分,都在这半片上说话。”
陆二爷把纸袋收进袖子,把单子叠好,问:“你们的字号是什么?”
“没有字号。”
“没有字号不好办。”他说,“苏州那边认牌号。货到埠头要挂牌,出了岔子,人家找回号去,找不着号,就找你这个人。”
“找我这个人也行。”我说,“我天天在南浜。”
他把折扇抽出来,慢慢打开,扇面上画的是山水,一角盖着印。
“我来之前,先去了顾家染坊。”他说,“顾家说这三色他们有方子,还说沈记是他们家的老号。我去看了他们的缸,三口缸,一口老缸,两口新缸,缸沿上刻着字。”
“刻的是沈记。”我说。
“缸口的字磨掉了一半。”他说,“我让人把水舀干,才看见缸底那个沈字。”
“那三口缸是我爹的。”我说,“招牌也是我爹的。爹走了以后,顾家说抵债,把缸和招牌一起搬走了。”
陆二爷把扇子合上,扇骨在掌心响了一声。
“我这一单,本来是要下给沈记的。”他说,“顾家说号是他们的,缸也是他们的。”
“沈记不是顾家的老号吗?”陆二爷问。
12 字号
五月十二,绸行公所开议。我到的时候,顾家的车已经停在门口,车帘没放,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盹。
天阴着,院里却闷。我在门外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把状由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字都认熟了,才听见里头有人敲桌子,说开议。我进去的时候,顾家的人已经坐定,茶也上了。没有人给我让座,我就在门边站着。
公所院里摆一张长桌,桌上供着祖师牌位,牌位前一只铜香炉,香烧了一半。桌后坐三个人,两边是行首,中间是公所的老书手。桌角压着一本厚簿,簿面上题着行簿。
顾周氏坐在左边的凳子上,穿赭色褙子,头上插一支银簪。顾承宗站在她身后,没有坐。顾家染坊的掌柜站在门边,手里捧一只木匣。
我把状由递上去。状由是我自己写的,写了两天,改了三遍,只写事实,不写骂人的话。
书手接过去,念了一遍,念得慢,遇到数目就停一停。
“沈锦娘,诉顾家冒沈记之名,以顾记充沈记接单。可是这个?”
“是。”
顾周氏没等我站稳就先开口,声音压过了院里的响动:“书手老爷,沈记是我们顾家的祖业。她一个被休的媳妇,回娘家没饭吃,就来讹我们。”
书手抬手,让她停。“一个一个说。顾家说沈记是祖业,可有凭据?”
“有。”顾周氏朝门边抬了抬下巴。掌柜把木匣捧上来,打开,里面是一块木牌,牌面一行字,写着沈记。
“这是我们顾家的祖师牌。”顾周氏说,“牌是景和三年立的,到今年十四年。”
书手把木牌取出来,翻过来看。牌背刻着几行款识,刻得浅。他把牌凑近,念:“沈记,景和三年,沈茂林立。”
院里静下来,连香灰落到炉沿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牌上写的是沈茂林。”书手说。
“沈茂林是我公公在世时的旧交。”顾周氏说,“顾家接过来,就是顾家的。”
“顾家接过来,是几时接的?”
“景和十一年。”
“行簿上可有过割的记档?”
顾周氏没答。顾承宗在她身后说:“那年乱,没顾上办。”
书手翻桌上的行簿,从后往前翻,翻到景和十一年,指头一行一行往下走。翻了两遍,他合上簿子。
“景和十一年,顾记入行,另立一牌。”他说,“行簿上没有过割给顾记的记档。”
“没有过割的记档,牌上又写着沈茂林,”书手看着顾周氏,“顾家凭什么说沈记是祖业?”
顾周氏的声音高了:“凭我们养了这坊六年!凭这六年沈记的货都是我们顾家出的!行里的人认的是我们顾家的布。”
“六年出的货,挂的是沈记的牌,还是顾记的牌?”
“沈记。”
“挂别人的牌出货,行里认的是布,还是牌?”
顾周氏不说话,手在膝上把褙子的下摆攥出了一道褶。
顾家掌柜想接话,嘴张了一半,被书手扫了一眼,又闭上。院里有人低声议论,行首拿指节敲了两下桌面,声音才下去。我站在门边,手里的状由已经被汗浸软了一角。
顾家掌柜这才开口,说那三口缸是顾家花钱抵来的。他打开木匣第二层,取出一张纸递上去。
抵债文书。景和十一年冬月,沈茂林借顾家银三十两,以染坊一所、缸三口、招牌一面作抵,三个月为期,逾期不赎,听凭变卖。
书手念完,问我:“这张纸,你认不认?”
“认。”我说,“我爹的笔迹,我认。”
“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纸上写的是缸三口、招牌一面。”我说,“没有提坊名。”
书手把纸铺平,指头点着那几行。
“抵的是物。”他说,“名不在纸上。缸可以搬,招牌可以摘,名在行簿上,得有过割的记档才算换了主。这张纸上没有过割。”
顾周氏说:“缸都搬来了,招牌也摘了,名还能留在她家不成?”
“名在簿上。”书手说,“招牌是木头,摘了也带不走簿上的名。”
顾周氏还要争,顾承宗在她背后扯了扯袖子,她才把话咽回去。书手把抵债文书折好,放在桌角,又把祖师牌摆回匣子。两样东西并排放着,顾家都拿得出来,可簿子摊在桌上,谁也不能把它合上。
“书手老爷,我还有一样。”我从包袱里取出三张纸,“这是公所验货簿的抄件,景和七年到景和十一年,沈记每年春验的条目,我请抄工抄的,一件三文。抄工不肯抄全,只抄了条目和年份,也够了。”
“抄这些做什么?”
“请书手老爷对一件事。”我把三张纸摊开,“景和七年到十一年,沈记的月白,验货簿上记的是机头三道回纹,每道三梭。景和十二年以后的沈记条目,记的是回纹两道,第三道省了。”
书手翻簿核对。他翻得很慢,先看景和十一年,再看景和十二年,又翻回景和十一年。
“簿上确实是这么记的。”他说。
“回纹三道,是我爹的织法。”我说,“第三道在转角,斜收半分,验货的人要拆开一寸才看得见。省了第三道,布面看不出,下水三遍就起毛。景和十二年以后,沈记的布退过三回,退货单也在簿上。”
书手往后翻,翻到退货的记录,念了两条:景和十二年八月,沈记月白十匹,机头起毛,退;景和十三年三月,沈记月白六匹,同上,退。
“顾家接了坊,改了织法。”我说,“行里认沈记,认的是三道回纹。回纹断了,牌子还挂着,货已经不是沈记的货。”
顾承宗说话了:“你既然知道回纹断了,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过。”我说,“景和十二年八月,我还在顾家。我跟婆母说过,第三道不能省。婆母说,省一道,一匹省半分工,一年省多少。”
顾周氏拍了桌子:“你胡说。”
“验货簿上有退货的日子。”我说,“退货那批布,是我经手拆的机头。拆下来的线头,我交到公所验过,封条上有我的押。”
书手问:“线头可在?”
“在验货房的匣子里,景和十二年八月封的。”
书手让杂役去取。等了半炷香,匣子取来,封条完好。拆开,里头三根线头,一根断在转角。
书手把线头放在纸上,对着日头看。
“是三道的断口。”他说。
书手把线头递给两位行首看,行首看完,又递回来。断口很齐,带着刀割的平口,磨是磨不出这种口子的,这一点连外行也看得出。顾家掌柜伸头看了看,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何师傅这时候从门边站出来。“书手老爷,我作一句证。”她说,“沈老东家在的时候,第三道回纹是我看着他收的针。一道半分,三道一分半,短一寸都不算。”
“你是什么人?”
“何阿沅,沈记掌缸的。”
书手记下她的名字,又与两位行首低声议了一阵。院外有人探头,被杂役赶开。
他拿起笔,在行簿上写。写完,念:
“景和三年,沈茂林立沈记于行,牌在,簿在。景和十一年,沈茂林以坊、缸、招牌抵顾姓银三十两,未立过割,字号仍在沈记。顾姓自景和十一年起以沈记之名出货,行簿无过户之记,本所不予追认。自本日起,沈记字号归沈家,沈砚承之,沈锦娘掌坊。顾姓十日内在行簿上除去沈记之名,不得再以沈记接单。缸三口、招牌一面,暂存顾姓处,待沈氏还妆之数核定,一并交割。三十两之数,顾姓六年坊利已抵,不再追。”
他写完,盖了公所的戳,另抄一份给我。
顾家掌柜把木匣合上,合得急,匣盖夹住了那张抵债文书的一角,他抽了两下才抽出来。顾周氏坐着没动,脸上的粉被汗冲出两道印子。
“这是断由。”书手说,“收好。下回再有人冒沈记接单,你拿这张纸来。”
我接过来,纸上的墨还没干。我把它和当票、单册放在一起,三样东西都在贴身的衣袋里。
顾周氏站起来,凳子在地上刮了一声。
“她一个被休的妇人,凭什么掌坊?”
书手把笔搁下。“簿上写的是沈记。顾记没在簿上,沈锦娘也没在簿上。”他说,“谁掌坊,沈家自己定。沈家有人,就轮不到外人问。”
顾周氏还要说,顾承宗拉了她一把。她甩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看我。
“你等着。”
我没有应。她走到车边,车夫跳下来放脚凳,她踩着上去,车帘落下,车轮碾过院外的碎石。顾承宗跟在后头,经过门口时,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停,没有说话。
院里的人散尽,我才收拾纸笔。何师傅在门外等我,手里拎着装色样的布袋。
“成了?”她问。
“成了。”
“名分回来了,缸还在他家。”
“判了,等还妆的时候一并交割。”
何师傅没说话,走了几步才开口:“三口缸,一口老缸,两口新缸。老缸的缸口有一道裂,我补过。交割的时候,你要看清楚。”
我点头。她说得对,判归判,东西还在人家院里,交割那天才是真章。可至少从今天起,顾家再拿沈记的号接单,我手里有纸了。
走到染坊门口,一个人站在门边。
是顾承璧。她穿一件半新的藕荷衫,手里绞着一方帕子,脚边放一只小包袱。
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嫂子。”
“那十二匹罗,”她说,“我有话要说。”
13 还妆书
五月二十,顾家祠堂的门开得比往常早。
阿砚来传话的时候,我正在染坊里对色。他说顾家派了个小厮,说三太公今日签还妆书,让姐姐过去一趟。
来的路上,阿砚走在我旁边,说这三日顾家把库房的锁换了,夜里有人往车上搬东西。他问我要不要去看,我说不看。搬走的东西,单子上都有名字;名字在,东西就跑不远。
我到的时候,祠堂里已经坐了人。三太公坐在上首,乌木拐杖靠在膝边,面前摊着一本族谱。顾周氏坐在左边,顾承宗站在她身后。小姑顾承璧站在门边,穿一件半新的藕荷衫,手里捧着一只小包袱。
桌上放着一张纸,纸边压着一方砚台。
三太公把面前的族谱往边上推了推,抬眼看我:“来了就坐。”
祠堂里没有给我准备的凳子,我就在下首站着。
三太公把那张纸推过来,纸角正对着我。
三太公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一点,又敲了敲桌沿:“还妆书。顾家欠你的,今日一笔一笔清。你看看,签个字,两清。”
我拿起纸。纸上的字是请人写的,写得端正。第一行写着:沈氏嫁妆一百零八件,今还五十四件,余五十四件。
单按笔记,点妆按件点。单子上的号,一笔是一行;点妆的时候,一件是一件。这两个数,我心里分得清。
往下是细目。一、月白暗花罗十二匹,原物归还;二、樟木箱一只,已在沈氏处,销账;三、染样匣一个,公所具结暂归沈氏,销账。
四、银簪两支,折银四两;五、被褥八条,折银六两。
七、妆田二亩,田另记,不在件数内;余件:随手箱笼十二件,仍在顾家;细目余四十二件,内小花楼机一台,折价十二两;金镯一对,折价六两;樟木箱元一一只,折价二两,另账;除机一件、镯二件、元一箱一只,无名件三十八件,另册点数,秋后随田过割一并交割。
末尾一行:已还五十四件,折银五十两,立契后三日付清。余件折价十八两,另纸另付,不计入还妆折银。
我把这几行看了两遍。银簪两支,一支簪头半朵梅花,断过一瓣,断口在簪头下三分,我娘用银焊过,簪脚微弯,是我出嫁前自己掰的;被褥八条,两条是新絮,六条是旧被面改的,改的时候我每一条的边上缝了一道蓝线。已还折银五十两,可一条一条列着的,只有四两、六两,拢共十两。那四十两,折的是什么?
“这纸上写还五十四件。”我说,“可细目只列了二十四件。十二匹罗、一只箱、一个匣、两支簪、八条被,拢共二十四件。剩下三十件,在哪一栏?”
三太公把纸拿回去,看了半晌,让书手重算。书手先点实物,再点折银,算了两遍,额上出汗。
“第六栏空着。”他说。
“空着,怎么算出五十四件?”
书手不答。顾周氏说:“细目三十件,折银四十两,一笔一笔都在账上。”
“哪三十件?”
她报了几笔,报到第七笔,停住。
三太公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锦娘,你说,哪三十件?”
“第六十五笔起,到第九十四笔。”我说,“三十件,一件不错。”
三太公让书手写。书手提笔,在第六栏补了一行:六、细目三十件,折银四十两。
我扫了一眼那三十件。头几件我能背,后头的也记得大概。
我顺着往下看,第七条后头,是空的。
“第七栏为什么空着?”
三太公咳了一声,把族谱往前挪了挪:“那二亩田并进祭田了,动不得。祭田是供祖宗的,族里不敢作主。”
我把纸上的四至在心里过了一遍,说:“田是我带过来的。单子上写着南浜廿三都五图,东至沈家老坟,西至官沟,南至周姓田,北至顾氏祭田。四至都在。”
“四至在,田也在,只是并了。”顾周氏说,“并了就是族里的。你要田,得族里点头。”
“那就请族里点个头。”
三太公不说话,手指在族谱的边上敲。
顾周氏又说:“再说,这六年田里的租都是顾家收的,肥田、修埂、完粮,哪一样不要钱?你要田,先把这六年的花费算清。”
我把纸放回桌上。
“田的事先放着。”我说,“这一栏空着,我不签。”
“你不签,这纸就不成。”顾周氏说。
“那就先不成。”
三太公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两下。
“一家人,别把话说死。”他说,“田的事,族里再议。今日先把能退的退了。”
他翻开族谱,翻到中间一页,念了一条:妇人之妆,归妇人之族,夫家不得占。念完,他把族谱合上,说这一条是太祖手里定的,顾家不能自己坏自己的规矩。
我还没答,门边的小姑忽然开口。
“三太公。”
她的声音不大,可祠堂里静,人人都听见了。
“我还有话说。”
顾周氏回头:“璧儿,这儿没你的事。”
“有。”小姑说,“我的箱笼里,有十二匹月白罗。”
顾周氏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压着声音说:“你八月就出门子。这门亲事是顾家攀了多少人情才说成的,你今日说一句话,明日人家就退亲。”
小姑没有退。她说:“娘,退亲我认。带着别人的东西上轿,我不认。”
顾周氏的脸色变了。“那是家里给你添的。”
“娘说是家里添的。”小姑说,“可我记得,那十二匹罗抬进我屋里的时候,是从嫂子箱里搬出来的。箱子底有一道燕尾榫,我认得。第四匹的机头,我用剪子铰了半寸,又拿线缀上,怕他们换。铰的时候手抖,剪歪了。”
“你记错了。”顾周氏站起来。
“我没记错。”小姑把手里的小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头是一本薄册子。册子上的字是顾承宗的笔迹,一笔一画,写得很整齐。“这是我的陪送单。上头写着,月白罗十二匹,母所添。可我问过账房,家里这几年没买过罗。”
她转向顾承宗。
“二哥,账上有吗?”
顾承宗没有立刻答。他看看顾周氏,又看看三太公。
“二哥。”小姑又叫了一声。
顾承宗把头低下去,声音很轻:“没有。”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蝉。
顾周氏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又落下去。
“养你这么大,”她说,“你帮着外人说话。”
三太公把拐杖横在膝上,说:“璧儿,你把话说完。”
“我不是帮谁。”小姑说,“我要出门子了。带着别人的东西出门,我夜里睡不着。”
“你懂什么。”
“我懂那罗上有三道回纹。”小姑说,“嫂子教过我认。一道一分,三道三分,转角斜收。我的陪送单上没写回纹,可布上有。”
三太公把拐杖又顿了一下,这回重。
“够了。”他说,“罗是沈家的,退。”
顾周氏还要说,三太公抬起手,把她的话压回去。
“族里做主。”他说,“十二匹罗,原物退沈氏。璧儿的陪送,顾家另置十二匹,从公账出。”
顾周氏坐回去,脸白得像纸。
三太公看着我。“田的事,族里十日之内给你回话。今日先把字签了,罗你拉走。”
我看那张纸。第七栏还是空的。
“三太公。”我说,“这一栏空着,我签。”
“空着怎么签?”
“我在空处写一行字。”我说,“写‘此栏未结,待族议’,您让管祠的盖个印。这样纸就成了,田也没算丢。”
三太公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我提笔,在第七栏里写下那七个字。写完,管祠的人取了印,在字上盖了。
印是朱红的,压在墨上,洇开一小片。
我签了名,画了押。顾承宗也签了,三太公作中。书一式两份,一份给我,一份留在祠堂。
折银五十两,三日内付;余件折价十八两,另纸。我没有催。纸上有日子,日子到了再说。
顾承宗在我身后说:“银子三日之内送到染坊。”我说:“送到染坊,我不来取。”他没再说话。
签完,三太公让人开库。
库在祠堂后头,门上一把大铜锁。管库的开了门,里头一股樟木味。库里的架子空了一半,剩下的一层层码着,落满灰。十二匹罗放在最里头,压在两床旧被底下,用油布包着,捆绳还是新的。
“抬出来。”三太公说。
阿砚和顾家一个长工一人一头,把油布包抬到院里。解开,十二匹罗码得齐整,日头照上去,布面泛着一层很淡的青。
我抽出最上面一匹,翻到机头,数回纹。一道,两道,三道,每道三梭,转角斜收,是这十二匹。
我把布卷回去,重新捆好,顾周氏站在廊下看着,没有说话。顾承宗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有小姑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嫂子。”她说,“对不住。”
“你没有对不住我。”我说。
“我知道这十二匹罗是我的陪送。”她说,“可我不想要。”
“你出门子,顾家另置。”我说,“置来的,是他们该出的。”
她低下头,手里绞着那方帕子。
“我八月出门子。”她说,“你来不来?”
我看着她。她比在祠堂里说话时小了很多,肩膀缩着,像怕我拒绝。
“来。”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亮,又赶紧低下去。
我把十二匹罗托阿砚先抬回染坊。何师傅在门口等着,看见油布包,什么都没问,只伸手摸了摸布角。
“三道回纹。”她说。
“三道。”
她把布一匹一匹翻过去,翻到第四匹,停住。机头内侧有一道剪口,剪了半寸,又被人用线缀上。她抬头看我,我摇头。剪口是小姑铰的。她在祠堂说过。
她点点头,和我一起把布抬进去。
天擦黑的时候,我回到自己屋里,把还妆书摊在桌上。当票、单册、断由,三样东西从衣袋里取出来,放在书旁边。
四样东西并排摆着,还妆书上写满了字,一栏一栏都有数,只有第七栏是空的。那一格空着,比写满的几栏都重。
我爹教过我认回纹。他说,布会旧,色会退,机头那三道不会变;认得回纹,就认得自家的布。这十二匹罗在外头走了六年,回来还是这十二匹。
我伸手,把那格空白按平。纸是粗的,指腹底下有一点毛。
这一格,我不打算等人替我填。
14 点妆
五月廿三,顾承宗送银子来。
他站在染坊门口,没有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长工,一人抱一只布袋。布袋搁在门槛外,袋口用麻绳扎紧,绳结上压了一块火漆,漆上印着顾家账房的戳。
“六十八两。”他说,“你点一点。”
我蹲下去,解开绳,把银子倒在石台上。一锭一锭,大小不一。有两锭带着剪口,是从整锭上剪下来的,剪口发白。另有一小包碎银,用纸裹着,纸角写了数目。
我数了两遍。整数六十四两,碎银四两,合起来六十八两,不多不少。
何师傅从缸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阿砚把空布袋抖了抖,抖出几粒银屑,也放在台上。
我进屋取了纸笔,写收条:今收顾氏还妆折银五十两、余件折价十八两,两笔共六十八两整,五月廿三日,沈锦娘收。写完念了一遍,推到他面前。前收的二十两,我另记了一页,记在赔偿项下,不抵妆,也不并进这张收条。
“画个押。”
顾承宗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动。他的袖子垂着,袖口沾了一点靛蓝,是在门口扶门框时蹭上的。
“收了银子还要画押?”
“银子是你的,收条是我的。”我说,“你画了,这一笔才算落定。”
他从袖中摸出那块叠好的账帕,擦了擦手,才在纸上按了手印。指印是红的,按在名字旁边,压住了半个沈字。
“两清了。”他说。
“还差一栏。”
“田的事,族里在议。”
“议出结果,你再来画一次押。”
他把账帕叠好,塞回袖子,站着没有走。院里的风吹动竹竿上的布,布边翻起来,又落下去。他看了看墙根下三个圆印,那是缸底压出来的,缸搬走了,印子还在。
“我娘这三日没有下床。”他说。
我没有接这句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槛外那两只空布袋没有拿走,我让阿砚收进来,洗净晾着,以后装染料。
娘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了看石台上的银子,又看了看我。
“收下就好。”她说,“别再往下闹了。”
“娘,收账不算闹。”
她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锅铲上的水滴滴在门槛上,一滴,两滴。
五月廿八,祠堂再开。
这一回,三太公让人在堂中摆了两张凳子,一张给他自己,一张空着。我进去的时候,顾周氏已经坐在左边,脸色比上回还白,抿着嘴,不看人。顾承宗站在她身后。娘跟在我后头,进门前把衣角抻了两抻。
三太公把拐杖靠在桌边,翻开族谱,先念族议。
“妆田二亩,南浜廿三都五图,四至照单子。族议:田归沈氏,秋后过割。景和十七年顾氏加派三石,折银一两二钱,一并补还。樟木箱元一,买主是过路客,牙帖只记行号,不记姓名,寻不着了,折银二两,从公账出。”
顾周氏抬起头:“祭田里的田,说划就划?”
“祭田归祭田。”三太公说,“沈家的田并进去的时候,族里没有点过头。如今划出来,只是把沈家的东西还给沈家。”
“六年了,田里的肥是我顾家养的,埂是我顾家修的,粮是我顾家完的。”
“六年里的租,也是你顾家收的。”三太公把族谱往她面前推了推,“太祖的规矩写在上面,你要看,我念给你听。”
顾周氏不看族谱。她的手撑在膝上,指节发白。
我把租簿的抄件从包袱里取出来,摊在桌上。
“三太公,我这儿有数。”我说,“妆田二亩,年租六石,六石折银二两四钱。六年正租,三十六石,折银十四两四钱。景和十七年另加三石,折银一两二钱。这六年田里出的租,一笔一笔都在周老实的收条上,收条盖的是顾宅账房的小印。”
顾周氏的手从膝上抬起来,又落下去。
“肥田、修埂、完粮,哪一样不要钱?”她说。
“要钱,就从租里扣。”我说,“扣完了,还剩多少,账上写清楚。我只要单子上写着的二亩田。田里多打的粮,我一粒不拿。”
祠堂里静了一阵。三太公把族谱合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就这么定。”他说,“田归沈氏,秋后过割。加派三石折银一两二钱,三日内补。元一箱折银二两,从公账出。”
顾周氏坐在那里,脸上的粉被汗冲开一道。她没有再争。
三太公把还妆书推到我面前。纸已经旧了一点,边角起了毛,第七栏里那七个字还在,是我上回写的。
“你那一栏,自己填。”
我取了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两回,把墨掭匀。在原来那行字后头接着写:五月廿八,族议,田归沈氏,秋后过割;顾氏补景和十七年加派三石,折银一两二钱;元一箱折银二两。写完,我把笔搁下,让管祠的盖印。
印落下去的时候,顾周氏忽然开口。
“沈家嫂子。”她叫我娘,“你养的好女儿。”
娘的手在衣角上攥紧了。她没有立刻回话,把头低了一会儿。
“我女儿没有多要一样。”娘说,声音很轻,“单子上写着的。”
祠堂里静了一静。三太公把印挪开,把书推回来,让我签名画押。
签完,三太公说:“去后院,交缸。”
顾家的染坊在祠堂后头,隔着一条夹道。我们过去的时候,坊门开着,院里空着,只有三口缸并排立在墙根。缸里的水已经舀干了,缸底剩一层靛脚,干了,结成深蓝的壳。
何师傅走在最前头。她先看老缸,围着缸走了一圈,蹲下去,用手掌在上回补过的地方抹了一遍。
“箍还在。”她说,“补的地方没有走。”
她伸手进缸,摸着缸底,摸到那个刻字,指头停住。
“缸底刻的是沈。”
另外两口是新缸,缸沿有磕,都不大。何师傅一一看过,让阿砚把缸放倒,看缸底。两口缸的底上都有一道细裂,不长,用灰抹过。
“这道裂,盛水不碍事。”她说,“染月白不行。月白的缸要整的,裂口里藏灰,色就浑。”
顾家的长工在旁边说,这两口缸从前染过靛,没有染过月白。何师傅没有接话,只把缸扶正,回头对我点头。
招牌是从前头铺子的后墙摘下来的。两个长工抬着,牌面朝下,靠在墙根。牌上落满灰,我用袖子擦出一块,看见那个沈字,漆掉了半边,木纹还认得出来。
何师傅把牌翻过来。牌背上刻着一行小字,刻得浅,被灰填满了。她用指甲把灰剔开,一个字一个字念:“沈记,景和三年,沈茂林立。”
顾周氏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这牌子挂了六年。”她说。
“挂了六年,挂的也是沈记的牌。”三太公说。
她还想说什么,顾承宗在她背后轻轻扯了扯袖子。她把话咽回去,转身走到墙边,背对着院子。
抬缸的时候,顾承宗过来搭了一把手。他扶着缸沿,和我这边的长工一起用力。缸离地的时候,他的手在缸沿上停了一停,指腹压着缸沿上那个磨掉一半的字,压了很久。
缸抬上板车,他用袖子擦了擦手。袖口那块靛蓝的印子更大了。
三口缸抬回南浜,天已经过午。
巷子窄,板车进不来,最后一段路是抬的。何师傅在头里引路,说门槛要垫,墙角要避,声音不高,一句一句,抬缸的人跟着她的口令走。过桥的时候,桥板响了一声,缸里的水晃出来,泼在板上,走在前头的人停了停,等水淌完,才接着走。
缸在院里落定,三声闷响。何师傅让阿砚挑水,一担一担往里倒。头一担水下去,缸底那层干靛脚浮起来,水立刻蓝了。她把水舀出去,再挑,再倒。第三担水下去,水才清。
“缸要养。”她说,“空的缸放久了,性子就燥,头一缸色吃不匀。”
招牌是傍晚挂上去的。阿砚搬了梯子,我扶着牌,何师傅在底下看正不正。牌子挂上,门楣上原来空着的那块地方,正好填满。钉子是新钉的,钉进去的时候,木头发出很闷的响声。
巷子里有人出来看。隔壁的老妇站在门口,问是不是沈家的坊又开了。我说是。
“开了好。”她说,“从前你家染的布,不掉色。”
娘在灶间煮面。面端出来,一人一碗,没有多的。何师傅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六月初五那单,坯布到了就该下缸。
“三口缸,一口养色,一口走灰,一口留着。”她说,“月白最娇,不能跟藕荷同缸。”
阿砚在旁边说,缸归位,号也归位,明日他就去公所把行簿上的名字描一遍。
夜里,我把单册摊在桌上。
油灯不亮,我把灯芯挑高了一点。单册是从糙纸上订的,订线松了,我又用麻线重新缝了一道。
一件一件往下点。
樟木箱两只,一只在,一只折银。我在元二后头画了一个勾,在元一后头写:折银二两,未收,另账。
月白罗十二匹,勾。第四匹那个剪口,我在旁边添了半行:剪口半寸,线缀,小姑所铰。
染样匣一个,勾。银簪两支,折银四两,勾。簪头半朵梅花,断过一瓣,断口在簪头下三分,我娘用银焊过;簪脚微弯,是我出嫁前自己掰的。这两支,我记着。被褥八条,折银六两,勾。那两道蓝线,是我缝的,针脚歪。
细目九十六件,已还五十四件,余四十二件。已折银:机一、镯二、元一箱一,勾。仍在顾家:无名三十八,另册,秋后点交,勾。随手箱笼十二件,仍在顾家,勾。
小花楼机一台,折银十二两,勾。落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那台机我用了三年,机架内侧有一道我小时候刻的痕,刻的是一个歪歪的沈字。机没有回来,回来的是一笔银子。
妆田二亩,我在上头画了一个圈,圈里注:秋后过割。
最后是金镯一对。
我看着那一栏,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
镯子当了两回,熔在景和十六年冬月。折银六两,银子已经在我柜里。银子在柜里,镯子回不来了。镯子内侧那道金缮缝,是娘出嫁时补的。
那一栏,我空着。
院子里三口缸都满了水,西墙那两口挪到了檐下,月光照进去,一缸一缸,亮得很静。缸里养着水,水里养着色,明日起,这三口缸就要见靛了。
单册合上,金镯那一栏空着。
单册上差一件,才记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