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妻子的白月光同时被绑架。
妻子带来了钱,却救走了他。
然后一脸厌恶将我推给绑匪。
“当年你拆散了我和他,你该死。”
还要求绑匪把我撕票。
我被扔进大海,死无全尸。
而死后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住着我的别墅,开着我的豪车,花着我的遗产,甚至逼死了我爸妈,杀了我的狗。
我发誓要报仇!
再次睁眼,我回到了十八岁。
林越转校来的那天,我主动提出和他换座位。
“苏锦,林越是你未来老公。”
“你们可是王八找鳖,门当户对!”
1
后脑勺磕在课桌角上那一下,疼得我整个人弹起来。
眼前全是白光。
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蝉在叫。
“江沉,你没事吧?”
同桌赵铭拍了拍我的肩。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细瘦、干净,没有那道从手腕延伸到小臂的疤。
课桌上刻着“高二(3)班”。
教室窗户外面,梧桐树叶子绿得刺眼。
我摸了摸后脑勺,指尖沾了点血。
但我没出声。
因为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我清清楚楚记得——
三个小时前,我还在海水里。
咸的、冷的、灌进嘴巴鼻孔的海水,把我往下拖。
绑着双手的尼龙绳泡了水,越勒越紧。
苏锦站在快艇上,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看着我沉下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旁边站着林越,搂着她的腰。
“当年你拆散了我和他,你该死。”
这句话是她说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连头都没回。
现在,我坐在高二的教室里。
课桌上还摆着上午没喝完的矿泉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短信:
“【移动】您的本月话费余额为12.5元。”
2006年。
我十八岁。
苏锦还没有成为我的妻子。
林越还没有转学过来。
一切都还没开始。
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老周领着一个男生走进来。
白衬衫,校裤,瘦高个,眼睛微微往下垂,看起来有点腼腆。
“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林越,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几个女生已经在底下小声嘀咕了。
“好帅。”
“转学生诶。”
“眼睛好好看。”
我看着林越,指甲掐进掌心。
上辈子,他坐在我后面,和我成了哥们。
我把他当兄弟,把我爸公司的实习机会给他,把我的人脉资源介绍给他。
他回报我的方式,是在我婚后第三年,和我老婆搞在一起。
然后他们一起策划了那场绑架。
我的命值两百万赎金。
苏锦付了钱,买的是林越的命。
我是添头,是弃子,是顺手处理掉的垃圾。
我死后,林越用我的遗产开了公司。
苏锦住在我买的别墅里,养着林越送的猫。
我爸查到了真相,他们买通了人,在我爸的降压药里做了手脚。
我妈跟着没挺过那个冬天。
我养了五年的金毛被林越嫌弃,扔到了高速路边。
这些事,我都看到了。
在海水里闭眼之后,在重新睁眼之前。
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清清楚楚。
“江沉,你后面空着一个位子,林越就坐你后面吧。”老周指了指。
我站起来。
“老周,我跟你换个提议。”
全班的目光刷地扫过来。
我说:“让林越坐苏锦旁边吧。”
教室安静了一秒。
苏锦的座位在靠窗第三排。
她正撑着下巴看窗外,听到自己的名字,转过头来。
眼睛很亮,皮肤很白,马尾扎得高高的。
十八岁的苏锦,确实好看。
我上辈子就是被这张脸迷了心窍。
“你说什么?”苏锦皱了皱眉。
“我说,让新同学坐你旁边。”我笑了笑,对着林越努了努嘴,“苏锦,林越是你未来老公。”
全班哄堂大笑。
苏锦的脸一下子红了,那种气到红的红,不是害羞。
“江沉你有病吧!”
我拎起书包,往前排走了两步,拍了拍前排王浩的桌子。
“哥们,跟我换个座。”
王浩一脸懵,但还是站了起来。
我坐下,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转过头对苏锦咧嘴:
“你们可是王八找鳖,门当户对。”
苏锦死死盯着我。
林越站在讲台边上,脸上挂着那种“不太好意思”的笑,但我看到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朝苏锦的方向。
很快,又收回来。
上辈子我没注意过这个眼神。
现在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第一天来,就已经在看她了。
2
苏锦三天没理我。
不是冷战那种不理。
是真的当我不存在。
上辈子这个时间点,我正忙着讨好她。
给她带早饭,帮她占座位,替她值日。
像条狗一样围着她转。
现在我坐在前排,上课听课,下课睡觉。
手机里存了三个号码:我爸、我妈、赵铭。
苏锦的号码,我没存。
“你最近咋了?”赵铭啃着煎饼果子,含糊不清地问我,“你不是一直追苏锦吗?怎么突然换座位了?”
“不追了。”
“啊?”
“看开了。”
赵铭嘴巴张了半天,煎饼里的葱花掉出来两根。
“你是不是被人揍了?脑子坏了?”
我没解释。
有些事没法解释。
我总不能说,我从十年后回来的,我老婆杀了我,我现在要报仇。
周四下午,体育课。
男生打篮球,女生在旁边坐着聊天。
林越被几个男生拉去打球了,他确实会打,运球过人上篮,动作挺流畅。
苏锦坐在看台上,目光偶尔飘过去。
以前我会吃醋。
现在我坐在看台另一边,翻我爸书架上拿的一本《公司法》。
十八岁看这个,枯燥得要死。
但我得看。
上辈子,我爸的公司被林越和苏锦吃干抹净,关键就在股权结构和公司章程上。
我爸是个老实人,做建材生意,规模不大,但赚钱。
他信任我,我信任林越。
结果林越用了三年时间,一步步把自己塞进了股东名单。
这辈子,他别想碰我爸一根手指头。
“江沉。”
抬头,苏锦站在面前。
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头发边缘镀了一层金。
“你到底什么意思?”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很重。
“什么什么意思?”
“你那天说的话。你故意的吧?你是不是在耍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我?”
我合上书。
“苏锦,我以前是喜欢你。”
她顿了一下。
“以前?”
“现在不了。”
苏锦的表情变了。
不是伤心,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她从小到大,男生排着队追。
在她的世界观里,江沉喜欢她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自然。
现在太阳说,我不从东边升了。
“你……”
“苏锦,我认真的。”我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十八岁的我已经一米七八了,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你是个好看的女孩子,但仅此而已。我劝你,以后别主动来找我说话了。”
我拎着书走了。
身后安静了三秒。
然后苏锦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带着气音:
“江沉你别后悔!”
我没回头。
后悔这个词,上辈子我用了十年,够了。
3
林越的社交速度很快。
转学第一周,他就和班上大部分男生混熟了。
打球、请客、帮忙补笔记、替人值日。
姿态放得很低,嘴巴甜,手脚勤快。
上辈子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这辈子我看得明白——这是在筛选棋子。
他对每个人都好,但对“有用的人”格外好。
比如赵铭。
赵铭爸开了本市最大的驾校,手底下三十多辆教练车,认识的人特别杂。
林越第三天就请赵铭喝奶茶了。
又比如班长周文静。
周文静她妈是区教育局的科长,年级评优、保送名额,都得过她手。
林越帮周文静搬了两次纯净水桶,主动要了她的QQ。
我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
上辈子这些布局花了十年才浮出水面。
这辈子,我等不了那么久。
周五晚自习,林越来找我借英语词典。
“江沉,你那本牛津能借我用一下吗?我的还在搬家的箱子里没拆。”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弧度恰到好处。
不谄媚,不距离,像邻家大哥哥一样舒服。
我抬头看他。
那张脸,上辈子最后出现在快艇上,搂着苏锦的腰,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
笑的时候,我正在海水里往下沉。
“词典在桌洞里,你自己拿。”我低下头继续做题。
“谢了兄弟。”
他弯腰去够的时候,校服领口敞开,锁骨下面露出一小段红绳。
我看见了。
红绳上挂着一枚很小的玉扣。
这东西我认识。
上辈子苏锦也有一枚一样的。
她说是她奶奶传给她的。
苏锦从来不摘,洗澡都戴着。
我们结婚那天她也戴着。
同款。
我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十年后苏锦说“当年你拆散了我和他”。
我一直以为他们是婚后才搞在一起的。
但如果这枚玉扣是苏锦给林越的——
他们在高中,就已经开始了。
而我,从头到尾都是个工具人。
一个用来挡在苏锦家人面前的、体面的、有家底的工具人。
晚自习结束,我没走。
我等到教室里只剩我一个人,走到林越的座位上,翻了他的书包。
笔袋、课本、一个MP3、一包薄荷糖。
笔袋最里层的夹层里,折着一张纸条。
打开。
苏锦的字迹。
“你什么时候来这个学校的?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等了你好久。”
纸条的日期,是三天前。
林越转学来的第一天。
也就是说,苏锦事先知道林越会来。
而我那天在全班面前说“苏锦,林越是你未来老公”的时候,我以为我在开玩笑。
苏锦当时气红了脸。
不是因为被冒犯。
是因为被戳中了。
我把纸条放回去,拉链拉好,书包摆回原位。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空空荡荡,只有楼下传来保安收拉门的声响。
我站在栏杆旁边,凉风灌进衣领。
上辈子,我追了苏锦两年,她才答应跟我在一起。
我以为是我的诚意打动了她。
现在我明白了。
不是她被打动了。
是她和林越商量好了时间表。
苏锦家境普通,她爸在水果批发市场开了个档口。
而我爸的建材公司在本市有四个项目部,家里两套房一辆车。
2006年,这个条件在我们这种二线城市,算得上优渥。
苏锦需要一张门票。
我就是那张门票。
林越需要一个跳板。
我也是那个跳板。
他们需要我活着、努力、赚钱、经营。
等到我没有利用价值了,他们需要我死。
我深吸一口气。
夜风里有桂花的甜味。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在想苏锦明天会不会理我。
这辈子,我在想另一件事。
上辈子苏锦答应跟我在一起,是高三下学期。
林越大学去了外省。
他们假装断了联系。
实际上从来没断过。
那么,现在我不追苏锦了,他们的计划还能继续吗?
答案是——一定会继续。
苏锦不会放弃我这张门票。
她会换一种方式来靠近我。
我要做的,就是等她主动来。
然后让她看到,这辈子的江沉,不是上辈子那个舔狗了。
4
第二周,苏锦变了。
不是态度变软,而是切换了一套完全不同的打法。
课间操的时候,她“不小心”和我排在了前后。
“江沉,你鞋带松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鞋带绑得好好的。
再抬头,她已经若无其事地转过去了。
数学课上,老师让前后桌互换试卷批改。
苏锦举手:“老师,我和前面的人换了座位之后,改卷不方便,能不能让我和江沉对改?”
老师随手一挥:“随便。”
她拿着卷子坐到我旁边。
红笔在我的试卷上划。
“这道题你算错了。”她小声说,语气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指点。
上辈子我会受宠若惊。
这辈子我把卷子抽回来。
“我自己改。”
她的手悬在半空。
指尖有一点点发白。
然后她笑了一下,退回去了。
那个笑容很轻,像是在说: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放学后,赵铭神秘兮兮凑过来。
“江沉,苏锦今天问了我一堆关于你的事。”
“比如?”
“比如你最近为什么不追她了,是不是喜欢别人了,你爸最近生意怎么样。”
最后一个问题。
我咀嚼了两遍。
你爸最近生意怎么样。
十八岁的女高中生,问一个男同学他爸的生意。
这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会问的话。
这是一个精明到骨子里的人在做背景调查。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知道啊。你家的事我哪清楚。”赵铭嘿嘿笑,“不过兄弟,苏锦主动问你的事,你真不心动?全班男生做梦都想要这个待遇。”
“不心动。”
“真的假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
“赵铭,帮我个忙。”
“说。”
“以后苏锦再问你关于我的事,你就正常回答就行。但是如果林越来打听我的事,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赵铭挠了挠头。
“林越?他人挺好的啊,前两天还请我喝了杯奶茶。”
“免费的奶茶最贵。”
赵铭没听懂,但还是点了头。
“行,听你的。”
周三,年级篮球赛。
我们班对阵隔壁四班。
林越被推上首发。
他确实打得好,突破上篮,三分球,传球节奏,看着像是从小练的。
下半场最后两分钟,比分胶着。
林越带球突破的时候,被四班的中锋撞了一下,膝盖擦在地上,裤子磨破了一块。
他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回到场上。
罚球线上进了两个球,绝杀。
全班欢呼。
女生们尖叫。
苏锦站在看台边,使劲鼓掌。
眼睛亮得像是装了灯泡。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上辈子,我也在欢呼。
我还冲上去帮林越扶下来,背他去的医务室。
这辈子,我看到的是另一层东西——
林越下场之后,先往苏锦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大概零点三秒。
快到所有人都不会注意。
但苏锦低下了头,嘴角抿了一下。
那是一种只有彼此能读懂的信号。
“演得真好。”我小声说。
赵铭没听清。
“你说啥?”
“没事。”
回教室的路上,林越叫住了我。
“江沉,今晚庆功,我请全班吃烧烤,你来吗?”
他笑起来还是那副样子。
坦荡、真诚,让人觉得拒绝他就是自己小肚鸡肠。
“不了。”我说。
“别啊,你在班上人缘好,你不来气氛不行。”
“膝盖不疼了?”
他一愣。
“没事,就蹭破了点皮。”
我走近他一步。
压低声音。
“林越,膝盖擦伤最忌讳的就是摩擦和感染。晚上去吃烧烤,烟熏火燎的,你确定?”
他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很快恢复。
“行,那我注意点。你要是不想来就算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
“多保重。”
转身走了。
身后安静了很久。
我知道他在看我的背影。
上辈子的江沉,会高高兴兴去吃烧烤,主动帮林越烤串,把最好的位置让给他。
这辈子的江沉对他客气、疏远,像一堵棉花墙。
不攻击、不亲近、不给任何可以利用的缝隙。
而这恰恰是林越最不舒服的状态。
因为他的所有技能都建立在“关系”上。
没有关系,他就是个手里没有一张牌的人。
晚上回家。
我爸在客厅看新闻联播,我妈在厨房炖排骨。
油烟味混着酱油的香气,飘满整个房子。
“回来啦?饿不饿?排骨还有二十分钟。”我妈探出头。
“不急。”
我把书包放到沙发上,走到我爸旁边坐下。
“爸。”
“嗯?”
“你那个建材公司,股权结构是什么样的?”
我爸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转过头来看我,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今天在学校图书馆看了本公司法的书,有点好奇。”
“高中生看什么公司法……”
“多学点没坏处。”
我爸沉默了几秒。
他大概在纠结要不要跟一个十八岁的儿子聊这种事。
最后还是说了。
“公司是我一个人的,百分之百控股。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的。你妈帮我做财务,但没有股份。”
“有没有想过引入合伙人?”
“暂时没有。”
“以后也不要。”
我爸笑了一声。
“怎么?怕别人抢你家产?”
“对,怕。”
我看着他。
我爸五十二了。
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
上辈子,他是在我死后第八个月走的。
降压药被人换了。
脑溢血。
倒在了公司办公室里。
等保安发现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妈在葬礼上哭到晕过去三次。
然后第二年冬天,她也走了。
心脏病。
医生说是长期心理压力导致的。
“爸,公司的事你以后多跟我讲讲。我马上高三了,考完大学我想学商科。”
我爸又看了我几秒。
然后点了点头。
“行。”
他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
粗糙的、带着茧子的手掌,又重又暖。
我扭过头去。
因为鼻子有点酸。
5
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九。
上辈子我的成绩一直在二十名开外,因为心思全花在苏锦身上了。
这辈子我发了疯一样地学。
不是因为热爱知识,是因为我需要一张好大学的门票。
上辈子我读了本地的二本,学的市场营销,毕业后直接进了我爸公司。
这辈子不行。
我得去更大的平台,建立自己的资源网,见到更多的人。
成绩贴出来那天,教室里议论纷纷。
“江沉第九?不是吧?他以前不是二十好几名吗?”
“最近好像一直在看书,课间都不出去了。”
“失恋了吧?失恋了就化悲愤为力量呗。”
苏锦盯着成绩单看了很久。
她第六。
只比我高三名。
我感觉到她的视线扫过来,像一道细细的激光。
没有温度,但精准。
午饭时间。
我在食堂打了一份红烧鱼和青菜,刚坐下,对面“啪”一声放下一个餐盘。
苏锦。
“这儿没人吧?”她坐下来,打开筷子,很自然。
“随便。”
她吃了两口饭。
“江沉,你成绩进步挺大的。”
“嗯。”
“有什么学习方法吗?下次数学我想请教你几道题。”
“你数学比我好。”
她筷子顿了一下。
“上次月考那道大题我没做出来,你做出来了。”
“那道题是超纲的,老师讲过原题。你那天请假没来。笔记问同桌借就行了。”
我低头吃鱼,把刺一根根挑出来。
苏锦不说话了。
但她没走。
安静地吃完了整盘饭。
临走的时候,她站起身,端着餐盘,忽然说了一句:
“江沉,你最近变了好多。”
“人都会变。”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抬头看她。
“以前的江沉不好。”
她怔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继续吃鱼。
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苏锦开始加速了。
上辈子她用了两年才答应和我在一起。
这辈子我不主动,她反而急了。
因为她的计划里,需要我主动追她。
需要我“追到手”之后产生的沉没成本,变成她拿捏我的筹码。
可我不追了。
她的节奏就被打乱了。
一个人的策略被打乱之后,只有两种反应:
要么放弃,要么加注。
苏锦不会放弃。
她加注了。
下午自习课。
班主任老周突然走进来。
“江沉、苏锦、林越,你们三个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教室里“嗡”了一声。
三个人一起叫,通常意味着出了事。
下课后。
老周办公室。
“是这样的,”老周推了推眼镜,“下个月市里有个高中生商业模拟大赛,学校打算派一支队参加。我想让你们三个组队。”
我看了苏锦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静。
又看了林越一眼。
他的表情也很平静。
太平静了。
“老周,为什么选我们三个?”
“你成绩上来了,数理逻辑好,适合做数据分析。苏锦文科强,写方案一把好手。林越以前在省城的学校参加过类似的比赛,有经验。三个人互补。”
合情合理。
无懈可击。
但我知道这不是巧合。
林越之前在省城“参加过类似的比赛”——这个信息,老周怎么知道的?
档案里不会写这么细。
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跟老周提过。
我没拒绝。
“行。”
苏锦和林越也点了头。
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三个人并排走了几步。
林越开口了。
“那我们今晚就建个QQ群讨论一下分工?”
“好。”苏锦说。
我说:“QQ群不方便,放学后面对面聊吧。学校旁边那个奶茶店。”
“行啊。”林越笑着答应。
苏锦看了我一眼,也点了头。
奶茶店里。
我要了一杯柠檬水,苏锦要了珍珠奶茶,林越要了红茶。
“比赛规则我大概看了,”林越打开一份打印的A4纸,“三人一组,模拟经营一家公司,四轮决策,每轮根据市场数据调整策略。最后看利润排名。”
“你以前参加那次拿了第几?”我问。
“第三。”
“输在哪了?”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第三轮冒进了,扩张太快,资金链断了。”
“所以你打法偏激进。”
”……算是吧。“
”行。这次我来控盘。“
苏锦抬起眼。
”你?“
”我学了半年公司法和基础财务。数据分析和决策我来,你写方案做PPT展示,林越负责对手分析和信息搜集。“
林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确定?这个比赛需要大量经验——“
”我确定。“
我看着他。
”你也说了,上次你第三,输在冒进。这次听我的。“
气氛安静了两秒。
苏锦忽然笑了。
”行,听你的。“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顺水推舟。
但我注意到她在说这句话之前,眼珠子快速地瞟了林越一下。
林越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他们交换了信号。
意思大概是:让他得意,先稳住他。
这些微表情放在上辈子,我绝对看不出来。
但死过一次的人,眼睛是不一样的。
6
比赛备战的两周,是苏锦第二轮进攻的高峰期。
她的手段升级了。
不再是”假装偶遇“那种小伎俩,而是——示弱。
讨论方案的时候,她会”不小心“碰到我的手。
然后飞快地缩回去,耳朵尖红一片。
做PPT到很晚的时候,她会揉着眼睛,小声说一句”好累”。
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有一次讨论到九点多,林越先走了。
奶茶店里只剩我和她。
她趴在桌上,马尾散开,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江沉。”
“嗯。”
“你为什么不追我了?”
声音闷闷的,从手臂里传出来。
“说了,不喜欢了。”
“骗人。”
她抬起头。
眼睛亮晶晶的,有点红。
不知道是困的还是别的。
“你以前天天给我带早饭,帮我值日,下雨天把伞给我自己淋雨跑回去。你怎么可能不喜欢了?”
上辈子,这套攻势对我有用。
致命的那种有用。
但这辈子,我看着她的脸,脑子里浮现的是另一张脸——
同样的眉眼,但冷得像冰。
站在快艇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海水里挣扎的我。
“你该死。”
那才是苏锦的真实面目。
现在这个含泪的、柔弱的、小鹿一样的苏锦,是演出来的。
“苏锦。”
“嗯?”
“你那枚玉扣,是你奶奶给的?”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右手下意识摸了摸锁骨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我有玉扣?”
“你领口松了的时候会露出来。”
她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是我奶奶给的,说是保平安。”
“你奶奶给了你几枚?”
她愣住了。
“一枚啊,就一枚。”
我笑了笑。
“那林越脖子上那枚一样的,是他奶奶给的?”
苏锦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种白不是惊吓,是意识到漏洞被发现之后的那种“嗡”一声的空白。
持续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的表情恢复了。
“你看错了吧?我没注意过他脖子上戴什么。”
“可能吧。”
我站起来,拿起书包。
“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早自习。”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苏锦坐在原位,手紧紧攥着奶茶杯。
指节发白。
她没有哭。
但比哭更难看。
那是一种猎手发现猎物不在陷阱里的表情。
回家路上,我给赵铭发了条短信。
“林越最近有没有找你打听我的事?”
三分钟后,赵铭回了。
“有!昨天问我你爸公司今年接了什么项目,我说不知道。你怎么猜到的?”
我把手机合上。
街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该动了。
7
商业模拟大赛,市级赛。
赛场在市体育馆改的大厅里,十六支队伍,四轮决策。
第一轮,我让团队采取保守策略。不扩张、不冒进,主打成本控制。
苏锦皱眉。
“太保守了,第一轮应该抢市场份额。”
“不用。”
“可是——”
“听我的。”
她闭嘴了。
第一轮结束,我们排名第八。
中游。
第二轮,我开始布局。
把第一轮省下来的资金全部投入产品研发,同时低价倾销,抢占对手的客户。
苏锦又皱眉了。
“你第一轮省钱,第二轮全花了?这不前后矛盾吗?”
“不矛盾。第一轮省的是弹药,第二轮打的是歼灭战。”
林越在旁边安静地敲着键盘。
他的工作是分析对手数据。
但我注意到他在屏幕上打开了一个聊天窗口,很快又关掉了。
第二轮结束,我们排名跳到第三。
第三轮,其他队伍开始跟进我们的低价策略。
价格战打响。
苏锦紧张了。
“他们都在降价,我们利润压缩得很厉害。”
“没关系。”我打开数据表,“他们第一轮扩张太快,现在降价,利润比我们更薄。撑不了两轮。”
第三轮结束,我们第二。
第一名是一中的队伍,他们的队长是个真正学过经济学的,策略很扎实。
第四轮。
决定胜负。
我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方案——切入对手忽略的细分市场,用差异化产品打高利润。
“这个方案你什么时候做的?”林越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第一轮的时候。”
他抬头看我。
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光。
那不是佩服,是重新估量。
就像一个棋手发现对面那个看起来随便下的菜鸟,其实从第一步就在布局。
第四轮结束。
最终排名:第一。
评委点评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支队伍的决策逻辑非常清晰,前两轮的保守不是没有想法,而是在为后两轮的爆发积蓄力量。节奏感很好。”
我们站在领奖台上拍照。
苏锦站在我左边。
林越站在我右边。
闪光灯亮的时候,苏锦的手臂贴了过来。
很近。
我侧了半步。
拉开距离。
照片洗出来之后,三个人之间有一个很微妙的空隙。
苏锦和林越之间几乎肩挨着肩。
而我,像是被裁掉也不影响构图的边角料。
但这次,边角料是自己选择站到边上的。
8
比赛拿了第一之后,我的名字在年级里有了一点存在感。
不是那种“校草”“风云人物”的存在感。
是一种“这个人好像有点东西”的存在感。
老周在班上公开表扬了我们三个。
苏锦微笑着接受掌声。
林越谦虚地说“主要是江沉的策略厉害”。
我说了声“谢谢”,坐下了。
但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是另一件事。
比赛的评委里有一个人,姓顾,是市商业协会的副会长。
赛后他找到老周,要了我的联系方式。
然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江沉同学,你的商业思维很成熟,超出了高中生的水平。我们协会每年暑假有一个‘青苗计划’,选拔十个高中生去本市的企业实习。你有没有兴趣?”
“有。”
我没犹豫。
上辈子这个机会从来没出现过。
因为上辈子,比赛的策略是林越主导的。他拿了那个电话。他去了青苗计划。他借此认识了一批本地的商业人脉。
那些人脉,后来成了他侵吞我爸公司的帮手。
这辈子,我截住了这条线。
挂了电话,我跟我爸说了这件事。
“顾副会长?”我爸想了想,“老顾啊,我认识。建材商会开会的时候见过几次。好事啊,你去。”
“爸,这个暑假我想去你公司实习。不是去跟顾叔叔的青苗计划,我想先了解咱自己家的生意。”
我爸放下筷子。
“你不是要去青苗计划?”
“我两个都去。上午在你公司,下午去青苗。”
他看着我,眼里慢慢浮出一种光。
那是一种“儿子长大了”的欣慰。
“行。”他说。
这是我布局的第一步。
不是什么惊天大计划。
就是回到原点,守住自己家的东西。
上辈子我爸的公司之所以被人渗透,就是因为他太信任别人,而我对公司的事一无所知。
这辈子我得先把家底摸清楚,把口子扎紧。
然后再说别的。
那天晚上,苏锦给我发了QQ消息。
“比赛辛苦了,我请你吃饭吧?算是庆功。”
我回了两个字。
“不用。”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行字。
“江沉,你是不是讨厌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我关了QQ,把电脑合上。
不回答。
因为“讨厌”这个词太轻了。
轻到配不上我在海水里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9
高三开学前的那个暑假,我把我爸公司的基本架构搞清楚了。
四个项目部,三十多号人,最大的客户是市一建集团,一年给我爸贡献百分之四十的营收。
财务是我妈管的,账面上干干净净。
但有一个问题。
公司的法律顾问是个半吊子。
合同里有好几处漏洞,跟大客户的账期条款写得模糊不清,万一对方拖款,我爸连打官司的依据都不硬。
上辈子,这些漏洞全被林越利用了。
他先是以“优化管理”的名义进入公司,然后用这些合同漏洞做文章,把大客户一个个撬走。
等我爸反应过来的时候,公司已经空了。
这辈子,我花了两周时间,对照着从图书馆借来的合同法教材,把所有合同条款标注了一遍。
然后拿给我爸看。
“爸,你看这几个地方。账期约定写的是‘甲乙双方协商确定’,没有写死天数。这等于没写。人家可以无限期拖你的款。”
我爸看着我标红的地方,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当时签的时候没注意。”
“还有这里。违约金条款写的是‘不超过合同总额百分之五’。按现在的市场价,这个违约金根本没有威慑力,人家违约了赔你这点钱,还不如不履约。”
我爸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你比我强。”
“不是比你强。是你太信任别人了。”
他看了我一眼。
“这话怎么听着像在说我坏话?”
“是在说实话。”
我把标注好的文件推给他。
“找个靠谱的律师,把所有合同重新审一遍。该补的补,该改的改。花不了几个钱,但能保命。”
我爸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打开了一瓶白酒,倒了两杯。
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我面前。
“尝尝。就一口。”
我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辣的,呛的,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
但暖。
上辈子,我没有陪我爸喝过酒。
他走的时候,我连他最喜欢喝什么牌子的酒都不知道。
“爸。”
“嗯。”
“你以后别太拼了。降压药按时吃。每年体检不要省。”
我爸笑了。
“你这话说得像我老了似的。”
“不年轻了。”
他假装生气地拍了我后脑勺一下。
“臭小子。”
我抓住他的手。
紧紧地握了一下。
他愣了。
我松开了。
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这次没觉得辣。
高三。
所有人开始全力冲刺高考。
苏锦变得非常安静。
不再找借口接近我,不再在食堂“偶遇”我,不再问赵铭关于我的事。
她把精力全部放在学习上。
成绩从第六稳步提升到第三、第二。
有几次月考甚至挤进了第一。
林越也很安静。
他不再请人喝奶茶,不再帮人搬水桶,不再当那个“暖心转学生”。
他开始真正地用功了。
目标很明确——省城的名校。
他们两个都变了。
或者说,他们暂时放下了在我身上的计划,先保自己。
这是苏锦最聪明的地方。
她知道,高考才是改变命运的真正门票。
有了一张好文凭,将来接近我的方式可以更高级、更隐蔽。
我不急。
因为我的计划也在推进。
青苗计划的实习里,我认识了一个人。
他叫方平,三十出头,做工程监理的,是顾副会长的外甥。
这个人上辈子我不认识。
但听我爸提过一次——“方平那个小伙子不错,可惜后来跟林越走了。”
上辈子方平是被林越拉拢走的。
这辈子我先认识了他。
方平这人做事实在,说话直,不爱绕弯子。
实习期间我跟着他跑了三个工地,混凝土标号、钢筋间距、防水工艺,他讲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在工地上,一个包工头偷工减料被方平发现了。
包工头塞了一个信封过来。
方平把信封扔了回去。
“你拿这个恶心我,信不信我今天就让你上黑名单?”
包工头灰溜溜地走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
“方哥,你这样得罪人不怕?”
“怕什么?工程质量出了事是要死人的。我挣的是安心钱。”
这种人,上辈子被林越拉走了。
可见林越的手段有多高明。
能让一个正直的人替他做事,一定是用了某种这个人无法拒绝的筹码。
我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高考前一个月。
模拟考,我考了全校第十二。
苏锦第三。
林越第八。
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老周专门把我叫到办公室。
“江沉,你这个进步幅度是我带了二十年班没见过的。你的目标大学是?”
“京城的学校。”
“哪一所?”
“法学专业好的。”
老周推了推眼镜。
“你想学法?不是学商科了?”
“学法。”
法律是盾,商业是矛。
上辈子我没有盾,被人捅了个对穿。
这辈子我要先有盾,再谈矛。
高考。
发挥正常。
出分那天,我查到了成绩。
超出预期。
能稳进京城那所学校的法学院。
我爸高兴得多喝了三杯。
我妈在厨房做了一桌子菜,嘴都合不拢。
赵铭打来电话嗷嗷叫:“兄弟牛逼!你怎么考得比我多了一百分!”
我也问了一下别人的情况。
苏锦去了省城的师范大学,中文系。
林越去了省城的财经大学,金融系。
同一个城市。
不同学校。
上辈子他们也是这样。
不同学校,但宿舍之间打车只要二十分钟。
而我在本市读二本,隔了三百公里。
这辈子,我在京城。
隔了一千公里。
距离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但距离能让苏锦够不到我。
至少在她拿到下一张牌之前,够不到。
10
大一入学,法学院。
课业很重,我没有任何社交的心思。
每天的时间被切成四块:上课、图书馆、实习、给我爸打电话。
我爸的公司在稳步发展。
合同漏洞补上了,新请的律师是个老手,做事靠谱。
方平那边,我保持着每周一次电话的频率。
不聊工作,就随便聊聊。
他结婚了,老婆怀了孕,缺钱装修房子。
我跟我爸提了一句。
“方平那个小伙子人品好,你要是有合适的项目,带上他。”
我爸犹豫了一下。
“你跟他很熟?”
“暑假实习认识的。靠谱的人不多,遇到了别放跑。”
我爸想了想,点头。
“行,正好有个小项目的监理外包,交给他做。”
这步棋不起眼。
但在上辈子,方平正是因为缺钱的时候没人拉他一把,才被林越用一笔“借款”绑住了。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谁伸了手,他就跟谁走。
这辈子,伸手的人是我爸。
大一下学期。
某天晚上,我在图书馆看书,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
“江沉,好久不见。”
苏锦。
“你怎么有我新号码的?”
“问赵铭要的。他现在跟林越一个学校,偶尔聚一聚,顺口就说了。”
赵铭去了省城的体育学院。
跟林越的财经大学同一条街。
所以林越在大学又搭上赵铭了。
“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有段时间没联系了,想跟你聊聊。”
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高中时候那种刻意的软。
是一种更成熟的、更克制的、更有分寸的温和。
她在升级话术。
“江沉,你在京城还好吗?一个人在外面,吃得惯吗?”
“挺好。”
“法学院是不是特别累?我听说你们期末要背一整本书。”
“还行。”
“你也不多说两句。”她笑了一声。
那种笑很自然,像朋友之间的调侃。
如果我不是重生回来的,我大概会觉得,苏锦长大了,变温柔了,学会关心人了。
但我知道这通电话的真正目的。
不是叙旧。
是确认“棋子还在不在棋盘上”。
“苏锦,你和林越还有联系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偶尔见面吧,毕竟在一个城市。但不算经常联系。”
“挺好的。”
我把话题切掉了。
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近况,挂了电话。
然后给赵铭发了条消息。
“以后别把我的联系方式给别人了。”
赵铭回了一串问号。
“怎么了?苏锦找你了?”
“嗯。”
“兄弟,她是不是喜欢你啊?你到底什么情况,人家大美女主动找你你不乐意?”
我没回这条消息。
大二。
大三。
四年时间,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按照计划运转。
法学院的课程啃了个遍。
司法考试一次过。
毕业实习去了一家做公司法的律所。
带我的合伙人姓钟,四十多岁,在商事诉讼圈里很有名。
钟律师看了我写的第一份法律意见书之后,叫我去他办公室。
“小江,这份意见书写得不像是实习生的水平。”
“谢谢。”
“你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
“回老家。”
他一愣。
“回老家?你留在京城发展不好吗?以你的能力,我们所可以给你开留用offer。”
“谢谢钟律师。但我家里有生意,我得回去看着。”
他叹了口气。
“可惜了。不过你要是以后遇到什么棘手的案子,可以随时找我。”
我和钟律师的关系就这么建立了。
不远不近,但关键时刻用得上。
这也是上辈子我没有的东西。
大四毕业。
我回了老家。
进了我爸的公司,从法务做起。
同一年。
苏锦研究生毕业,考了我们市的公务员,进了文化局。
林越在省城进了一家投资公司做分析师,底薪不高,但人脉广。
赵铭毕业后继承了他爸的驾校,生意红红火火。
所有人各归各位。
像一盘棋,子还是那些子。
但下棋的人变了。
回到老家的第一个月。
我在街上遇到了苏锦。
她瘦了一点,头发烫了大波浪,穿着通勤装,踩着小高跟。
比高中好看了不止一个档次。
“江沉?”
她看到我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回来啦!怎么也不说一声?”
“刚回来。”
“在哪工作?”
“我爸公司。”
“真好。”她歪了歪头,“改天一起吃个饭?高中同学好久没聚了。”
“再说吧。”
她没追问。
只是笑了笑,说了声“再见”,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很稳。
完全不急。
因为她知道,我回来了,就在这个城市。
距离已经不是问题了。
她有的是时间。
但她不知道的是——
我也有的是时间。
而我回来的目的,和她以为的完全不同。
我不是来继承家业的。
我是来布网的。
上辈子,苏锦和林越用了十年时间,一步一步蚕食了我的一切。
这辈子,我要用这十年,把他们的每一条路都堵死。
让他们走到最后发现——
路的尽头站着的人,是我。
回来第三个月,市里的建材行业协会换届。
我爸被推选为副会长。
在酒桌上,我认识了一个人——陈维,市一建集团的副总。
也就是我爸公司最大客户的核心人物。
上辈子,陈维是被林越拉拢走的。
林越给他的投资公司拉了一笔项目款,走的是陈维的关系。作为回报,陈维把我爸的供货合同悄悄转给了另一家报价更低的公司。
这一刀直接砍掉了我爸百分之四十的营收。
我爸气得住了院。
这辈子,我提前坐到了陈维对面。
“陈总,久仰。”
“小江是吧?你爸老跟我提你,说儿子比他强。”
“那是我爸抬举我。陈总,我以后负责我爸公司的法务和商务对接,以后合作上的事,我来跟您沟通。”
陈维打量了我一眼。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站在一桌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中间,不卑不亢,目光平稳。
“行啊,年轻人有干劲。”他举杯,“以后多关照。”
我碰了杯。
这一步,又抢在了林越前面。
回家路上,我爸问我。
“你今天主动敬陈维的酒,是想好了的?”
“嗯。陈维这个人做事看利益不看交情,必须用合同和利润绑住他,光靠关系不牢靠。回头我重新拟一份供货协议,把独家条款和违约金写死。”
我爸开着车,手紧了紧方向盘。
“你真像个律师。”
“我就是律师。”
他笑了。
这辈子我爸笑得越来越多了。
上辈子他最后几年几乎没笑过。
我宁愿自己多累点,换他多笑几年。
又过了半年。
有一天,赵铭打来电话。
“兄弟,告诉你个事。”
“说。”
“林越回来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不是在省城的投资公司吗?”
“辞了。说是回来创业。好像拉到了一笔启动资金,要开一家企业管理咨询公司。”
企业管理咨询。
上辈子,林越就是用这个名头接近我爸的。
以“优化管理”为由进入公司,先拿到信任,再拿到数据,最后拿到股权。
他回来了。
“他找你了?”我问。
“约了明天吃饭。说是叙旧。”赵铭顿了一下,“你要不一起来?”
“不了。你去就行。听听他聊什么,回来告诉我。”
“你这人怎么跟防贼似的……”
“就是防贼。”
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灯火。
棋子归位了。
对手回来了。
但这盘棋的局面,跟上辈子截然不同。
上辈子,我一无所知。
这辈子,我一清二楚。
他们想下的每一步棋,我都提前下过了。
该收网了。
赵铭跟林越吃完饭,第二天就来找我了。
“兄弟,林越这次回来挺猛的。说是在省城攒了不少人脉,拉了一百万的启动资金,注册了一家公司叫‘越恒管理咨询’。”
“谁投的钱?”
“他没说具体名字,就说是省城的朋友。”
“还说了什么?”
赵铭挠了挠头。
“问了你的情况。你在你爸公司做什么岗位,你爸公司现在业务怎么样,有没有在扩张。”
“你怎么回的?”
“我按你之前说的,正常回答。说你在做法务,公司挺好的。”
“他什么反应?”
“笑了一下。说了句‘法务啊,挺好的’。”
我懂了。
在林越的认知里,法务是个后勤岗。
一个创始人的儿子去做法务,说明这个人没什么野心,只是在公司里混日子。
这正是我想让他知道的。
让他觉得我还是上辈子那个无害的江沉。
温和、不争、好说话。
一个理想的猎物。
林越回来的第三周,他做了一件事。
他请苏锦吃饭。
苏锦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一家日料店,两杯清酒,对面有一双男人的手。
文案是:“老同学叙旧。”
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双手我认识。
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林越的手。
上辈子,这双手签下了把我送进海里的那份“意外保险”。
保险受益人是苏锦。
理赔金额两千万。
我死了,他们不但拿了我的遗产,还拿了保险公司的两千万。
真是好算计。
我点了个赞。
然后关了手机。
半小时后,苏锦给我发了微信。
“看到我朋友圈了?”
“嗯。”
“林越回来了,说要创业。我觉得挺厉害的。”
“嗯。”
“改天我们三个一起吃饭?高中的小队重聚一下。”
“再说。”
“你怎么老是再说再说。”她发了一个撇嘴的表情。
“最近忙。”
“那你忙完告诉我。”
我没回了。
林越和苏锦开始收网了。
上辈子的剧本正在重演。
第一步:苏锦负责拉近关系,把三个人重新聚到一起。
第二步:林越以“朋友”的身份接近我爸的公司。
第三步:慢慢渗透,拿到信任和数据。
第四步:釜底抽薪,吞掉一切。
但这辈子,剧本里多了一个变量。
一个重写了十年人生的变量。
林越回来后的第二个月。
他开始正式运作了。
先是通过赵铭的关系,搭上了几个本地的中小企业老板。
做了几单小业务——帮人做组织架构优化、流程梳理之类的咨询。
口碑不错。
赵铭跟我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佩服。
“林越这人确实有本事。好几个老板都说他的方案专业。”
“免费做的?”
“前三单是免费的,后面才开始收费。”
先免费、建口碑、圈人脉。
教科书级的冷启动。
又过了一个月。
林越找到了我爸。
不是直接找。
是通过陈维。
陈维在一次饭局上“无意中”提起:“老江,我认识一个年轻人,做企业管理咨询的,很专业。你公司现在在扩张,管理跟不上的话可以考虑找他看看。”
这就是上辈子的剧本。
一模一样。
但这辈子,陈维提完之后,我爸的反应不一样了。
“管理咨询?不用。我儿子在帮我梳理这些。”
陈维愣了一下。
“你儿子?那个学法律的?”
“对。他帮我重新拟了所有合同,还做了内部管理的制度手册。年轻人有想法。”
话题就这么滑过去了。
林越的第一步棋,落了空。
我猜他会有第二步。
果然。
一周后。
苏锦给我打电话。
“江沉,这周六有空吗?林越说请你吃饭,就我们三个。”
她的语气轻松自然,像是在安排一场最普通的老友聚会。
但我听出了节奏变化。
苏锦从来不会替别人发邀请,除非这件事对她自己很重要。
“行。”
这次我答应了。
该见见了。
周六晚上。
市中心一家中等档次的餐厅。
不贵不便宜,恰好在“不会让人有负担”和“体面”之间。
林越的选择一如既往地精准。
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
苏锦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裙,妆化得淡,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林越穿了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块看不出品牌的手表。
“来了?坐。”林越起身,帮我拉椅子。
我坐下了。
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像高中时候在奶茶店讨论比赛方案一样。
但空气不一样了。
高中时候的空气是纸片和奶茶的味道。
现在的空气里有香水、红酒,和算计。
“好久没见了。”林越给我倒了杯酒,“你变了不少。”
“哪里变了?”
“气质。以前你是那种……怎么说呢,温温吞吞的。现在有锋芒了。”
“做法务的,不锋利一点不行。”
苏锦在旁边笑。
“江沉现在可厉害了,他爸说公司的合同都是他审的。”
“你怎么知道?”
苏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妈跟我妈买水果的时候说的。”
我妈跟苏锦她妈还有来往。
上辈子也是。
苏锦她妈是水果批发市场的,我妈每周去买一次水果。
两家母亲的关系一直不错。
这条信息通道,我疏忽了。
但现在知道了。
“最近公司怎么样?”林越把话题切了过来。
“还行。”
“你爸在扩张?我听陈维说你们拿了一个新项目?”
“嗯。”
“需不需要帮忙?我现在做管理咨询,前期可以免费给你们做个诊断——”
“不需要。”
我的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不需要”三个字落在桌上,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里。
涟漪散开。
林越的笑容停了零点五秒。
然后恢复。
“行,不勉强。你自己能搞定那当然最好。”
苏锦在旁边打圆场。
“你们俩,吃饭呢,别聊工作了。来来来,干杯。”
三个人碰了杯。
酒液晃了晃。
我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
上辈子的那场饭局上,我答应了。
“免费的?那太好了!我爸最近正好觉得管理有点跟不上。”
然后林越就堂而皇之地进了我爸的公司。
先是“诊断”,然后“优化”,然后“建议引入职业经理人”,然后那个职业经理人就是他的人。
一步一步,温水煮青蛙。
等到我发现不对的时候,锅里的水已经沸了。
这辈子,我把火关了。
吃完饭。
门口告别。
苏锦先走了,说要回去加班。
她走之前回头看了林越一眼。
很快,一闪而过。
只剩下我和林越。
夜风有点凉了,街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在地上。
“江沉。”
“嗯。”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他的语气很坦诚。
不像是在试探,像是在问一个真诚的问题。
这就是林越最厉害的地方。
他能让每一句话都听起来是真诚的。
“没有。”我说。
“那你为什么这么防着我?高中的时候我们关系不错,大学四年没联系,我以为是各自忙。但现在回来了,你好像一直在躲我。”
“不是躲你。”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
“林越,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事一定有目的。你请赵铭喝奶茶有目的,你帮周文静搬水有目的,你回来创业有目的,你今天请我吃饭也有目的。”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慌张。
是一种被人读穿了底牌之后的警觉。
“你想多了。”
“可能吧。”
我拍了拍他的肩。
“走了。下次别请了,AA就行。”
转身走的时候,我知道他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
因为我的影子在地上停了很久才消失。
林越被挡住了第一步。
但他不会停。
他换了一条路。
不走我爸的公司了。
他开始走苏锦这条线。
苏锦在文化局的工作稳定,收入不高,但人脉广。
市里大大小小的文化活动、企业赞助、媒体资源,她都能接触到。
林越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苏锦的生活里。
苏锦的朋友圈越来越多地出现林越的身影。
一起看展览。
一起参加行业交流会。
一起去咖啡馆“讨论项目”。
但他们没有公开在一起。
因为苏锦还需要我这张牌。
苏锦的计划是——脚踏两只船。
和林越保持暧昧关系,获取情感和利益上的默契配合。
同时对我保持“可攻可退”的暧昧距离,等待时机嫁给我,拿到财产密码。
这个策略在上辈子成功了。
因为我是个瞎子。
这辈子我不是了。
但我没有急着拆穿。
因为我需要他们犯错。
大的错。
能让他们再也翻不了身的错。
林越创业第一年,公司发展得不错。
他拿下了几个中型企业的咨询项目,赚了一些钱。
口碑在圈子里传开了。
“林越这个人不错,专业、勤快、价格公道。”
这是我听到最多的评价。
第二年,他的胃口变大了。
他开始接触更大的项目。
需要更多的资金。
他找了几个投资人,拉了一轮融资。
但融资不够。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背书。
于是他找到了方平。
方平现在是我爸公司的合作监理方,在建材行业圈子里小有名气。
林越约方平吃饭。
方平回来之后跟我打了个电话。
“江沉,有个叫林越的找我,说想合作。”
“他说什么了?”
“说他的咨询公司想做建材行业的专项服务,需要一个了解行业的人做顾问。给我的条件不低。”
“多少?”
“一年顾问费十五万,每月来一次就行。”
“你怎么想?”
方平沉默了一会儿。
“老实说,条件挺诱人的。但他这个人……我说不上来,总觉得太滑了。”
“信你的直觉。”
“那我推了?”
“推了。”
方平挂了电话。
林越又丢了一个子。
他的棋路被我一步步堵住。
我爸的公司进不去,我的人脉圈他渗透不了,方平被我提前绑住了,陈维那条线也被我用合同锁死了。
他能用的资源越来越少。
但他不会放弃。
因为他还有一张牌。
苏锦。
我知道他一定会在苏锦身上做文章。
只是不知道具体怎么做。
直到有一天。
苏锦给我发微信。
“江沉,我妈生病了,住院了。”
“什么病?”
“胃溃疡,要做手术。”
“严重吗?”
“医生说不算严重,但费用不少。”
停了一会儿。
“江沉,能不能借我三万块?月底就还。”
我没有立刻回复。
上辈子,这个桥段也出现过。
苏锦她妈确实生过一次病。
但不是胃溃疡,是胆结石,自费花了两千块。
三万块?
我开了手机银行。
余额六位数,刚发的工资加年终奖。
借三万不是问题。
但这笔钱一旦借出去,就变成了一条线索。
苏锦可以用“还钱”的名义反复约我。
可以用“感谢”的名义拉近关系。
可以在我和她之间制造一种“债主和债务人”的微妙联系。
这不是借钱。
这是下钩。
“苏锦,三万不是小数目。你先确认一下医保报销比例,自费部分具体多少。如果确实困难,我可以帮你问问其他渠道。”
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吧。”
第二天我打听了一下。
苏锦她妈确实住院了。
胃溃疡。
但是轻度的,药物治疗就行,根本不需要手术。
总费用不到五千,医保报销大半,自费一千多。
三万块是编的。
这就是苏锦。
上辈子她用这一招拿了我三万,然后又用五万、十万、三十万,一次次地试探我的底线。
每一次我都给了。
因为我觉得,她是我老婆,花我的钱天经地义。
直到最后,她花了我的命。
我把查到的医院信息截了图,存在手机里。
没有发给苏锦。
也没有戳穿她。
留着。
等到合适的时候用。
时间过得很快。
又是一年。
林越的公司遇到了瓶颈。
几个大项目投标失败。
资金链开始吃紧。
他需要一个翻身仗。
而恰好在这个时候。
我爸的公司拿到了一个大项目——市里的新商业综合体,建材供应总包。
这是我爸做过的最大项目。
合同金额三千万。
消息在圈子里传开了。
林越来找我了。
这次他没约饭局。
直接到了我爸公司楼下。
给我打了电话。
“出来聊聊?”
我下了楼。
林越靠在一辆二手帕萨特上,衬衫上有咖啡渍,眼底有青色。
他瘦了不少。
“江沉,有件事想跟你谈。”
“说。”
“你爸那个综合体项目,施工方是恒达建设。恒达的老板我认识,以前在省城合作过。我能帮你爸搭这条线,让供货更顺利。”
“条件呢?”
他笑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如沐春风的笑。
是一种带着疲惫的、退了滤镜的笑。
“我公司现在缺一个大项目撑门面。如果你爸愿意把综合体项目的管理咨询外包给我,我给最低价,成本价都行。”
“为什么非得是我爸的项目?”
“因为你爸公司在本地信誉好。我拿到这个项目,就等于拿到了行业背书。以后接其他单子就容易多了。”
坦率。
直接。
不像以前那样裹着糖衣。
可能是因为他真的急了。
我看着他。
如果不是重生回来的,我大概会被这番话打动。
毕竟是老同学,毕竟他看起来确实困难。
但我的脑子里浮现的是另一幅画面——
林越拿到了我爸公司的项目之后。
他以“咨询”为名进入公司内部。
掌握了供应链、客户名单、核心成本数据。
然后用这些数据去谈判、去挖角、去釜底抽薪。
同样的剧本。
只是换了一个入口。
“林越,我直说。”
“你说。”
“这个项目我爸不会外包咨询。”
他的手紧了一下。
“原因?”
“三千万的项目,管理咨询费至少要五十万到一百万。我爸舍不得。他这个人,你也知道,精打细算。”
“我说了,成本价。二十万就行。”
“二十万也是钱。而且我现在负责法务和商务对接,管理上的事我能搞定。”
林越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
“江沉,你到底在防什么?”
“不是防。是不需要。”
“你每次都这么说。高中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高中的时候我也不懂审合同。”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直了直腰。
“行。不勉强。”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
启动之前,他摇下车窗。
“江沉,人不能一辈子防着所有人。”
“不是所有人。”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开走了。
尾气的味道散了之后,我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他说的对。
我不是防所有人。
我只防他和苏锦。
因为其他人,不会在我最信任的时候,把我推进大海。
林越没有拿到我爸的项目。
但他很快找到了别的出路。
他谈下了另一个建材企业的咨询合同。
规模不大,但让他的公司续了命。
同时,他跟苏锦的关系在加速升温。
赵铭告诉我,他上周在一家私房菜馆看到他们两个单独吃饭。
“坐在角落里,关着灯那种包间。”赵铭压低声音,“你说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就是八卦。”
“别八卦了,管好你的驾校。”
赵铭嘟囔了一句“你这人真没劲”,挂了。
苏锦和林越在一起,我不意外。
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上辈子他们假装不熟,骗了我十年。
这辈子他们假装不是情侣,骗的不是我了——是苏锦她妈。
苏锦她妈想让女儿嫁个有钱人。
林越现在的公司半死不活,显然不符合标准。
但我爸的公司红红火火,综合体项目即将启动。
苏锦她妈开始频繁地跟我妈买水果了。
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三次。
每次都要聊半个小时。
“你家江沉有对象了吗?”
“还没呢。”
“哎,苏锦也是。这孩子从小就心气高,一般人看不上。”
我妈是个实在人,听不出弦外之音。
回来吃饭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句。
“苏锦她妈最近老来买水果,每次都问你有没有对象。”
“嗯。”
“你俩高中就认识,长大了也挺般配的。”
“妈,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苏锦那孩子多好看啊。”
“好看不能当饭吃。”
“你说的什么话。”我妈拿筷子敲了一下碗,“年轻人谈恋爱不看脸看什么?”
“看人品。”
我妈哼了一声,没再说了。
但我知道她记住了。
苏锦她妈那条线,我没法直接切断。
只能让我妈慢慢感受到不对。
时间会证明一切。
综合体项目正式启动了。
建材供货、工程监理、施工进度,每天都有新的问题要处理。
我从早忙到晚,瘦了十斤。
但公司运转得很好。
方平的监理团队负责质量把控,一丝不苟。
陈维那边的供货合同执行顺利,款项按时结清。
我爸的压力减了大半。
他开始有时间去钓鱼了。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忙得脚不沾地,血压飙到180。
这辈子,他上周的体检报告,血压135。
正常。
这比任何项目、任何利润都让我踏实。
然后,意外来了。
不是我预料中的那种意外。
是真的意外。
我在工地巡查的时候,收到了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请问是江沉先生吗?”
“是。”
“我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您的父亲江建国先生刚刚被送到急诊,情况是——”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像被人从身后猛推了一把。
腿软了一瞬。
“什么情况?”
“车祸。被一辆闯红灯的面包车撞了,目前在抢救。”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
只记得进急诊室门口的时候,鞋带散了,踩了自己一脚,整个人差点栽倒。
我妈已经在了。
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白得像纸。
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我爸的手机和钱包。
“妈。”
她抬头看我。
嘴唇在抖。
“你爸……你爸他……”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冰的。
手术指示灯亮着。
红色的光照在走廊地板上。
我盯着那个灯,一秒、两秒、三秒。
脑子里闪过上辈子的画面——
我爸倒在办公室里。
降压药被换了。
等到保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不一样。
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他的降压药是我每个月亲自去药房拿的。
这辈子他是车祸,不是药。
不一样的。
但恐惧是一样的。
那种“可能失去他”的恐惧,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磨着胸口。
三个小时后。
手术灯灭了。
医生推门出来。
“家属?”
“我是。”
“手术很成功。左腿骨折,肋骨断了两根,脾脏有裂伤,做了修补。没有伤到头部,没有内脏大出血。很幸运。”
很幸运。
我的膝盖软了一下。
扶着墙站稳。
“谢谢。”
声音哑了。
我妈在身后终于哭出了声。
嚎啕大哭。
我没回头。
因为我也红了眼眶。
上辈子,我没能救他。
这辈子,老天帮了我。
我爸住了两个月的院。
我白天在公司处理项目,晚上去医院陪床。
两个月下来,我又瘦了十斤。
赵铭来医院看我爸的时候,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
“兄弟,你这是怎么了?苦瓜脸。”
“累的。”
“你公司的事就你一个人扛?”
“嗯。”
“有没有找人帮忙?比如——”
“不用。”
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你太犟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林越那边不是做管理咨询的吗,让他帮帮忙”。
上辈子,我爸出事的时候,林越就是趁这个机会进来的。
以“朋友帮忙”的名义接管了部分工作。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辈子,我就算累死在办公室里,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我爸出院那天,我开车去接他。
他坐在副驾驶上,左腿打着石膏,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但精神不错。
“臭小子,这两个月辛苦你了。”
“应该的。”
“公司没出什么问题吧?”
“没有。方平帮了不少忙,陈维那边也很配合。”
他点了点头。
然后突然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一直在防着林越那个人?”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妈跟我说了。前两天苏锦她妈来医院探望,带了林越。林越说要帮公司的忙,你妈差点答应了。后来你知道了,把你妈骂了一顿。”
“我没骂她。我只是说不需要外人插手。”
“你妈说你当时脸色很难看。”
我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信我吗?”
“废话。”
“那就别问原因。我不让林越接触公司,一定有我的理由。以后也是。他的名字不要出现在公司的任何文件上。”
我爸看着我。
看了很久。
“行。”
他没追问。
这就是我爸。
他不懂我在做什么,但他信我。
上辈子他也信我。
只是信错了方向。
这辈子他信对了。
我爸出院之后,公司逐步回到正轨。
综合体项目进入尾声,结款顺利。
公司账上的现金流是历史最好的一年。
我爸在饭桌上喝了两杯酒,红着脸说:“今年公司的事,你拿大头。”
“不要。钱你攒着,以后养老。”
“屁。我还没老呢。”
“那就投资。买套房子保值。”
“买哪?”
“市中心学区房。涨。”
他想了想。
“行,你做主。”
上辈子,这笔钱被林越建议投进了一个“高回报理财项目”。
血本无归。
这辈子,这笔钱变成了市中心一套120平的学区房。
三年后涨了百分之四十。
日子一天天过。
我和苏锦之间保持着一种不冷不热的状态。
她偶尔发微信,我偶尔回。
始终不近不远。
她邀请我参加文化局的活动,我去过两次,露了个面就走了。
每次她都笑盈盈的,好像一切尽在掌握。
但我知道她着急了。
因为她妈在催她。
“你都快三十了,还不结婚?”
“再等等。”
“等什么?等到四十?”
苏锦她妈开始给她安排相亲了。
一个月两次。
都是本地条件不错的男人。
苏锦去了几次,但没有下文。
因为那些人都不如我。
不是长相不如。
是家底不如。
我爸的公司这几年发展得太好了。
综合体项目之后又拿了两个大单。
去年的营业额突破了五千万。
在本市建材行业里,已经排到了前五。
而我本人,通过了注册会计师考试,加上法律执业资格,在公司里兼着法务和财务双重审核。
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在本市商业圈子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名字。
苏锦需要我。
不仅仅是钱。
是这个名字背后的资源、人脉和未来。
她等不了了。
终于有一天。
苏锦约我出来。
单独。
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下午三点,店里没几个人。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拿铁。
指尖的指甲油是淡粉色的。
眼妆画了浅浅的棕色。
精心打扮过的样子。
“江沉,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我想结婚了。”
她看着我。
目光很直。
“跟我?”
“嗯。”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们合适。”
“合适在哪?”
“你了解我,我了解你。从高中到现在快十年了。我觉得……我们之间有基础。”
她的声音很平稳。
不像告白。
像商务谈判。
“苏锦,你说的基础是什么?”
“信任。了解。家庭背景匹配。”
“感情呢?”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你刚才说了信任、了解、背景。没说感情。”
“感情当然有。”
“对我的感情?”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早。高中的时候就——”
“高中的时候你不理我。”
“那时候不懂事——”
“你把玉扣给了林越。”
空气凝住了。
苏锦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指尖微微发白。
“什么?”
“你的玉扣。和林越脖子上的那枚一样。你说是你奶奶给的。你奶奶只给了你一枚。那林越的那枚,是谁给的?”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不是白。
是灰。
那种被一层一层剥开伪装之后,底色暴露出来的灰。
“江沉,你是不是一直在……”
“我一直在看。”
我放下咖啡杯。
“苏锦,你和林越的事,从高中开始我就知道了。你在他转学来的第一天就给他递了纸条。你问赵铭我爸公司的情况。你在十八岁的时候就在做背景调查了。”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胸口起伏。
“你借三万块的时候,你妈的手术费实际不到五千。你让我和林越同桌讨论比赛方案,是为了让他接近我。你安排的每一步,我都看到了。”
我站起来。
“所以我的答案是——不。”
苏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咖啡杯里的拿铁凉了。
拉花散掉了,变成一团浑浊的灰白。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很轻。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沉……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死过一次就变了。”
她当然听不懂这句话。
我也没打算让她听懂。
推门出去。
阳光很好。
苏锦被拒绝之后,失踪了一周。
朋友圈没有更新,微信没有消息。
然后。
第二周。
林越来了。
直接来了我爸公司。
没有预约。
没有打电话。
前台拦他,他说“我是江沉的高中同学”。
前台给我打了内线。
“让他上来。”
林越走进我的办公室。
关上门。
他比上次见面更瘦了。
衬衫有点皱。
但眼神很亮。
那种背水一战的亮。
“苏锦跟我说了。”
“说了什么?”
“你拒绝了她。还提到了玉扣的事。”
我靠在椅背上。
“所以呢?”
“你到底知道多少?”
“你想让我知道多少?”
他的拳头攥紧了。
又松开。
“江沉,我不知道你从哪里看出来的。但我现在跟你说实话——我和苏锦确实是在高中之前就认识的。初中同学。”
“继续。”
“她家条件不好,你知道的。她很早就想改变自己的处境。她觉得你们家条件好,想接近你。这件事是她的主意,不是我的。”
“你只是配合。”
”……对。“
”配合了十年。“
他沉默了。
”林越,你今天来,不是来坦白的。“
”……“
”你是来看看,我到底掌握了多少底牌。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他的眼神变了。
瞳孔缩了一下。
”你错了。“
”那你告诉我,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苏锦嫁不了我了,你们的计划泡汤了。你的公司还在亏损。你需要一个新的棋局。“
”我没有——“
”你的公司法人是苏锦的名字。“
他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查过?“
”工商信息是公开的。谁都可以查。“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林越,我给你一个建议。收手。离开这个城市。你的咨询公司该关就关,你和苏锦的事该断就断。从今天开始,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如果我不呢?“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带着一丝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有的狠。
”那我就把你公司账目上的问题交给税务。你以咨询名义帮客户做的‘税务优化’,有好几项涉嫌虚开发票。这些我也查过了。“
他的脸彻底白了。
我看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林越,我不想害你。但如果你逼我,我不介意把你按死。“
他站在那里。
咽了咽口水。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没关好。
缝隙里漏进来一阵穿堂风。
我坐回椅子上。
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的是上辈子的最后一幕。
海水。
冰冷的、咸涩的、无边无际的海水。
苏锦站在快艇上。
林越搂着她。
他们一起转身走了。
这辈子,转身走的人是他。
而我坐在岸上。
很好。
林越走了。
但苏锦没有。
一个月后。
我爸在家接到了一个电话。
苏锦她妈打的。
哭着说苏锦失踪了。
三天没回家,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
她妈报了警。
我妈急了。
”这孩子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手机定位还在线。“
我妈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她手机定位在线?“
”朋友圈位置。“
”什么?“
”她三天前发了一条仅我可见的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定位。省城。“
我妈愣了。
”她去省城干什么?“
”找林越。“
当天晚上。
苏锦她妈来我家了。
坐在客厅里,抹着眼泪。
”建国啊,嫂子求你了,让江沉帮忙找找苏锦,那孩子从小就倔,我真怕她想不开——“
我从房间里走出来。
”阿姨,苏锦没事。她在省城。“
苏锦她妈呆住了。
”省城?她去省城做什么?“
”找她男朋友。“
”什么男朋友?她没有男朋友啊!“
”林越。她高中同学。他们在一起很多年了。“
苏锦她妈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惊愕。
”林越?那个小伙子?不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他是苏锦的。一直都是。“
客厅安静了几秒。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停在半空。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指着电视,节目换到了广告也没发觉。
苏锦她妈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这不可能。苏锦从来没提过——“
”她不会提的。因为林越没有钱。“
最后一句话很轻。
但落在苏锦她妈耳朵里,像一记闷锤。
她瘫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胸口。
”这孩子……这孩子怎么……“
我没再说了。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真相不需要我来揭穿所有细节。
种子种下了,时间会让它长出来。
苏锦她妈走了之后。
我妈放下碗,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们也不信。苏锦在你们眼里一直是好孩子。“
我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个林越……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不是。“
”你爸住院那次,他来医院说要帮忙,我差点答应……“
”所以我拦了。“
我妈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从”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变成了”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靠谱的”。
“江沉,你这几年受委屈了吧?”
“没有。”
“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你这几年,从来没有带过女朋友回来。你的心思全在你爸的公司上。你连出去玩都不舍得。你才二十七啊……”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走过去,给她倒了杯水。
“妈,我没受委屈。我只是在保护你们。”
她接过水杯,抿了一口。
眼圈红了。
但没哭。
苏锦在省城待了一周,回来了。
瘦了一圈。
眼睛下面是青黑的。
她回来之后,跟她妈大吵了一架。
邻居听到了摔碗的声音和哭声。
然后她搬出了家。
自己租了一个单间。
继续在文化局上班。
朋友圈再也没发过跟林越有关的内容。
但我知道他们没有断。
这种关系不会轻易断。
因为他们之间绑着的不仅仅是感情,还有利益。
林越的公司法人是苏锦的名字。
公司的债务、税务问题,苏锦脱不了干系。
他们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又过了三个月。
一天深夜。
我在公司加班,处理一份合同。
手机响了。
苏锦。
接起来。
对面很安静。
能听到呼吸声。
“江沉。”
“什么事?”
“我输了。”
她的声音平静到不自然。
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在断裂之前的那一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穿我的?”
“第一天。”
“第一天?林越转学来的那天?”
“嗯。”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
“因为揭穿不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要的是什么?让我身败名裂?”
“不。我要的是你们离我远远的。永远不要出现在我和我父母的生活里。”
“就这样?”
“就这样。”
她笑了。
那种笑很轻,很干涩。
“你知道吗,江沉。如果你当初直接揭穿我,我可能还不会这么难受。”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揭穿,你没有报复,你甚至没有恨我。你只是……不在乎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这才是最让人受不了的。”
“苏锦,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挂了。
我放下手机。
窗外的城市灯火稀疏了。
快凌晨了。
上辈子,苏锦在我面前永远是一个完美的妻子。
温柔、贤惠、善解人意。
直到她把我推进海里的那一刻,我才看到了真实的她。
这辈子,我没有给她戴面具的机会。
从第一天起,我就看着她真实的样子。
自私的、精明的、以利益为导向的苏锦。
说不上恨。
只是彻底的、完完全全的不在乎了。
这比恨更让她崩溃。
因为恨至少说明她还有分量。
不在乎,意味着她从头到尾就不配让我浪费情绪。
林越的公司在半年后倒了。
税务查了账。
虚开发票的事坐实了。
罚款六十万。
公司法人苏锦被列入了经营异常名录。
林越本人虽然不是法人,但作为实际控制人,也被纳入了征信黑名单。
他没有钱交罚款。
找人借,没人借。
他在本市建立的所有人脉,在他出事之后,一个一个地消失了。
赵铭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复杂。
“他找我借钱了。十万。”
“你借了?”
“没有。你之前跟我说过,让我离他远点。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信你。”
“信对了。”
“他现在挺惨的。”
“嗯。”
“你不打算帮他一下?”
“不。”
赵铭叹了口气。
“行。”
林越在挣扎了三个月之后,离开了这个城市。
听说去了南方。
具体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也没人关心。
苏锦辞了公务员的工作。
因为经营异常名录的事影响了她的政审。
她也离开了。
走之前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包括她妈。
苏锦她妈来我家找过一次我妈。
坐在客厅里哭了一个小时。
“我养了她二十多年,她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妈陪着掉了几滴眼泪。
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上辈子,苏锦她妈活得挺好。
因为苏锦用我的遗产给她买了房子。
这辈子,苏锦没有遗产可以用了。
她妈过得苦了点。
但活该吗?
不算活该。
苏锦她妈只是一个势利但不算坏的普通人。
我从兜里掏出一沓钱。
五千块。
走进客厅,放在苏锦她妈面前。
“阿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她抬头看我,泪眼模糊的。
“江沉……”
“苏锦的选择不是你的错。人各有命。你自己保重。”
她接过钱,抖着手,又哭了一会儿。
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有一种“如果当初我女儿选了你就好了”的后悔。
但已经晚了。
一切都晚了。
苏锦走了。
林越走了。
我的生活终于安静了。
公司的营业额突破了八千万。
方平的监理团队扩大到了二十人,成了本市最靠谱的独立监理方。
陈维跟我爸续了三年的独家供货合同。
我爸每天钓鱼、喝茶、下象棋。
血压稳定在130。
我妈学了广场舞。
晚上吃完饭就去公园跳两小时。
回来的时候脸上红扑扑的,笑得像个小姑娘。
家里养了一只金毛。
叫大福。
跟上辈子那只一个品种。
但不是同一只。
上辈子那只被林越扔在了高速路边。
这辈子,大福趴在客厅地板上,肚皮翻天,打着呼噜。
我蹲下来揉它的脑袋。
“好日子。”
大福打了个喷嚏。
尾巴摇了摇。
二十八岁生日那天。
我一个人开车去了海边。
站在堤岸上,看着大海。
浪打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风咸咸的,灌进衣领。
和上辈子一样的咸。
但没有冰冷的绳索,没有灌进鼻腔的海水,没有绝望。
只有风。
和阳光。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抽出一根,点上。
深吸一口。
烟雾散在海风里,一转眼就没了。
上辈子的二十八岁,我刚结婚。
苏锦穿着白色婚纱,笑得温柔。
林越在宾客席上举杯祝福。
我以为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现在回头看。
那天是陷阱合拢的一天。
这辈子,我二十八岁,没有结婚,没有女朋友。
但我爸妈都在。
公司在。
大福在。
够了。
烟抽完了。
我把烟蒂掐灭,扔进堤岸边的垃圾桶。
转身往回走。
手机响了。
钟律师。
“小江,好久不见。你还在老家?”
“在。怎么了?”
“有个案子想请你帮忙。一个建材行业的商事纠纷,标的五千万。对方当事人你可能认识。”
“谁?”
“林越。”
我停住了脚步。
“他在南方注册了一家新公司,用苏锦的身份做了隐性股东,涉嫌转移资产和逃避债务。债权人委托我们追诉。他们希望在他的户籍所在地也立一个案。你在当地有执业资格,又了解情况——”
我听着钟律师的话,看着远处的大海。
浪花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一层一层地退回去。
永远不停。
“钟律师,这个案子我接。”
挂了电话。
海风把衣角吹得猎猎响。
我站在堤岸上,忽然笑了一下。
林越啊林越。
你跑到南方,换了个壳,还是同一套把戏。
还是用苏锦的身份当挡箭牌。
还是转移资产、空手套白狼。
你以为换个城市就能重新开始?
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大。
大到装不下因果。
回到家。
大福摇着尾巴扑上来,爪子踩在我裤腿上。
我蹲下来,搂着它毛茸茸的脑袋。
“大福,你爸要出差了。”
大福歪了歪头,舌头耷拉出来,一脸无辜。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出差去哪?”
“南方。打官司。”
“什么官司?”
“帮朋友的忙。”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这几年她学会了一件事——儿子说的话,信就对了。
我花了三天时间整理材料。
林越在南方注册的新公司叫“恒信商务”。
法人不是苏锦,是一个叫“周洁”的名字。
但工商信息里的监事栏写着苏锦的身份证号。
他换了马甲,但没换骨架。
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为零。
接了几单看起来体面的政府采购项目,但资金流向全部指向一个私人账户。
典型的空壳公司抽血术。
债权人是南方一家建材供应商,被欠了三百万货款。
打了半年官司,对方一直用管辖权异议、公司注销重组等手段拖延。
钟律师的团队介入之后,发现恒信商务的实际控制人就是林越。
而苏锦作为隐性股东和前公司法人,在法律上负有连带责任。
他们跑不掉。
我飞到了南方。
开庭那天,我坐在原告代理席上。
对面被告席坐着林越请的律师。
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西装领带,表情沉稳。
林越没有到场。
意料之中。
庭审进行了两个小时。
对方律师的策略是否认林越的实控人身份,把所有责任推给名义法人“周洁”。
但我准备的证据链很完整。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公司内部邮件、甚至林越以个人名义签署的几份合同——他自以为删掉了电子版,但纸质件还留在供应商手里。
法官看完材料之后,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对方律师也变了脸色。
他申请休庭。
“审判长,我方需要时间补充证据。”
“驳回。证据交换期已过。”
法官的话落下来,对方律师的笔在手里转了两圈,放下了。
判决书一周后下来。
林越作为实际控制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苏锦作为隐性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三百万货款加违约金加诉讼费,总计三百六十二万。
限期三十日内履行。
逾期不履行的,申请强制执行。
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也就是老赖黑名单。
从此以后,不能坐飞机,不能坐高铁,不能住星级酒店,不能贷款,不能注册公司。
社会性死亡。
判决下来的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打开了一瓶啤酒。
坐在窗边。
南方的夜晚很热,空气黏糊糊的。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城市灯火。
我喝了一口啤酒。
凉的,苦的,带着一点点回甘。
上辈子,林越用我的一切,在这样的城市里活得风生水起。
这辈子,他在这样的城市里,连一张火车票都买不起了。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江沉,是你吧。”
苏锦。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
“我知道是你。钟律师团队里有你的名字。你是故意的。”
我喝了口啤酒。
又震了一下。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喝完了那瓶啤酒。
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不是我不放过你们。是法律不放过你们。”
发送。
对面再没有回复。
我关了手机。
上辈子,苏锦站在快艇上,看着我沉进海里。
她说:“你该死。”
这辈子,她问我要怎样才肯放过她。
我没说“你该死”。
我只是让她和林越,承受了他们本该承受的后果。
不多。
不少。
刚刚好。
回到老家。
一切照旧。
我爸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盖着毯子,手里端着保温杯。
我妈在厨房里炖鸡汤。
大福趴在我爸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地面。
“回来啦?”我爸抬头看我。
“嗯。”
“官司赢了?”
“赢了。”
“好。”
他没多问。
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阳光暖暖的。
院子里的桂花树长高了不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爸。”
“嗯?”
“你开心吗?”
他看了我一眼。
“什么鬼问题。”
“就问问。”
他想了想。
“退休了,身体还行,老婆在,儿子在,狗也在。挺好的。”
他伸手揉了一下大福的脑袋。
大福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
我看着这一幕。
眼眶热了一下。
上辈子,这个院子最后被法院拍卖了。
我爸的保温杯、我妈的围裙、大福的狗窝,全都不在了。
这辈子,它们都在。
阳光也在。
我也在。
这就够了。
(全文完)